“星烬,对不起,请听我解释——”
“解释?不见踪影数日……我当然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今日,我的生日——”星烬抬起头,给博士一个怒视,却见他眼里含着泪水。“好吧,我听你讲。”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接下来说的都十分重要——”博士焦急地踱步,“门锁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确实奇怪。”星烬检查身躯,似乎没有变化。屁股仍是空荡的暗蓝色,像没有星辰的夜空。“我伸手推门,然后——”星烬闭上眼睛,“我不确定有多长时间,那感觉说不出,尖锐、恼马,有些东西我不确定是否在视觉层面被看到;片刻晕眩,到了这里,感觉更像穿过了门,而不是推开它。”
博士一屁股坐在地上,急吸一口气,顿留片刻,然后呼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星烬与博士并肩坐下,头颅搭在博士颈侧。“放松些,无论怎样,真没什么。我失恋那天,趴在桥上只顾自己哭泣1,让你差点给ARDRM(Association for the Regulation of Dark and Restricted Magic 黑暗与限制性魔法监管协会)的独角兽给逮起来。那可比这严重多了。”
“星烬?”博士转了转头颈,近距离,但是含泪的眼睛凝视着星烬。
“嗯?”
“有些错误已经犯下,纵能回溯时光,也是无法弥补。星烬……我……”要说出,可是没有勇气。当直面命运的时刻到来,恐惧与不安反而成了次要的。只是无法可想。
“博士。”最后一丝埋怨消失了,星烬真是想不通,有什么令博士自责至此。“今日本来就是个节日,今夜请让我们一同庆祝。”
“那么,”博士揩去脸上的泪珠,用素布擦净前蹄,小心从柜中取出一本厚书,其上饰有东方风格的花纹,将其放在一尘不染的光滑台面上——似乎是某个仪器的一部分。“来,看看这个。”博士引着星烬进入一键狭小舱室(比普通的旅行马车还要小些)舱室一侧布满旋钮之类的操控装置。
“那书,”星烬心里不住赞叹,“简直是直接自智慧宫2中取出。”
好似爱丽丝漫游仙境。星烬舔舔嘴唇,真有鞍拉伯美酒粘在上面。
“发毒誓的国王,诱其破誓的王后。我猜还有阿拉丁的神灯和名叫芝麻的岩洞。”星烬自狭仓走出,侧卧于地,慵懒放松。“我以为你与时间打交道,谁知让我走入书中。”
“鞍拉伯马说,谁都看不完《一千零一夜》,它就是时间,从不入睡。”奇遇过后,博士终于复带笑容,“我完成的确是穿梭时空,那国王与我为友。”3
“我见过许多游吟诗马,固然悦耳,可是碎语被用来指代他们的话。”星烬扫视着。桌上有酒杯,是空的。4
“斑马说用韵的咒语最具魔力,自古韵文承载真谛,焉知碎语未有真实。”博士自冰柜取出一瓶香槟,斟上两杯。
“谢谢,但我更爱波尔多干红。”星烬痛饮一口,“香槟速效,但狄俄尼索斯不醉不休。”5
博士一口将星烬的香槟饮尽,复从冰柜取出一瓶波尔多干红起封、斟上。“如此喝相有马责我暴殄天物,但重点是:永远有一瓶赤霞珠为你准备。”
“我还是讲那块格子布——爱骃斯坦说,时空是三比一织成。但我研究受挫,当我发现一只小马不可能懂得太多,我简直无法忍受,可是毕竟忍受过来——”6
“总有一些小马像一缕青烟把寒冷的天空寻求。”星烬点头赞许,“只管深掘你的土,让愚昧之马去嗟叹:下面是地狱。”7
“难以置信,竟是缪斯给我启示:没有荷马便没有海骃里希欣喜的呼喊,没有荷马便没有特洛伊。时空也许远非常马所想那样。”博士接着说。8
“失眠常记战船数目,”星烬摇头晃脑,醉态初具,“我最具资格发言:你的逻辑我可不敢苟同。”9
博士微笑:“有一个星球已成特隆,凡夫俗子也能创造一个世界。你责这是小说家言,但是艾伯特发现自己活在书中,焉知两种真实存在天堑鸿沟。”10
“有所思考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有两套历史,两种真实。”博士解释,“官方图书处处带着斧凿的痕迹,处处存在令马厌烦的不合常理:王旗无故升起11,力有两套定律——一套魔力,一套物理。我们不说时装,我们说法国蹄织;我不说友谊,而是蒙田12。我们星球背面有着七大洲四大洋。我们的世界有两种套历史,两种真实,又有一种真实凌驾于两种真实之上。”
“唯一可知的,便是不可知。”星烬嚷道,“哪一张弓射出我这支箭?目标又是那一座高山之巅?”13
“你啊,还是老样子。”博士和星烬碰杯。“众神都是诗人的譬喻14,可我必须直面苟且。作出令马厌烦的假设,繁琐地推演尚可一用的理论……无论如何,我做到了,我实现了时空穿梭。我本想将它作为你的生日礼物,可没想到出了差错。”
“所以这就是你变成小雌驹的原因?为了错过约会哭泣?”星烬将酒斟满,一杯波尔多,一杯香槟。“我可真是幸运。”
博士咬了咬嘴唇。“星烬……我真对不起你,我必须将实情说出……”博士双瞳略微失焦,“你可见过科幻作品中时空旅行有时会破坏时空稳定?并不准确,实际上我也不完全理解。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时空变换及你我的出现构成了一种巧合——非常不巧,制造了矛盾。其后果是未知的:也许是时空崩析;也许是你我,姓名被抹去,本身也将消失踪影;也许根本不会有可见的变化发生……你我现在所处,是分离于艾奎斯垂亚、经过特殊处理的另一片时空,可以保证一时的安全。可是毕竟不能这样下去……“
星烬声音一颤:“当真?怎么说?”
“《一千零一夜》的国王,他在宫廷招待过你,”博士踱步,“说来话长,我简而述之:他是个时空旅者。他曾犯下错误,起初无法直面,使用残忍的方法拖延——每夜杀死他的妻子。其中逻辑复杂。使他反悔的王后,她同他一同编织了《一千零一夜》的世界,从而结束了冤孽。”
“抛弃与过去的连结,”星烬喃喃道,“但是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听着是公道的。只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15,没有谁关心我们的感受。”
“那个……也不是这样。”博士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和缓,“因为差错只关于你我,所以要被切断的只是你我的连结……方法也很简单:删除关于彼此的记忆。我向那国王询问过,这确是最优解:忘却不会带来任何痛苦,你我也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记忆之石,一切都会在一瞬发生:我们忘却彼此,他马亦不会记得我们相识。”
马们总会设法掩盖隐而未显的恐惧。事实无法辩驳之时,黏稠的黑色忧愁始然涌迸。
星烬无言。
“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将记忆取回——倘若有朝一日,我们支配时空,而不是冥冥支配我们。记忆被存放在另一片时空,当我参透奥秘,我们便去将之取回……”博士强忍泪水,此刻他有责任不去哭泣。
星烬失声痛哭:
“你以为一只小马能懂得什么?还想窥探真理……恐惧、疑虑和有头无尾的祈祷都是白费力气,徒劳无益。惟有不可知是真。我差点就说命运与苦痛也是真……
“你知道,我曾想你一样,醉心科学。诸多自然学科中,我格外钟心物理。那简洁的理论之美是多么诱人!我像旧时代的科学家一样天真地以为,循此路即可得真理——当你志在满得,学略有成,拿起显微镜去看那座大厦,却发现——全是朽木雕成!称之为经验主义的工具是一种夸奖……
“也许数学是纯粹自然产生的、上帝的语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16隐约有一种不安,我把它归于人脑的局限与生命的短暂,仍甘心竭尽智力尽力攀登高峰……但那条哥德尔定理——在任何一个包含自然数的系统中,必然存在不可判定的命题——它以纯数学方式推导,不可能被推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至少在科学理论层面上,世界是不可知的。
“一般的小马也许难以理解,但你也是最新于科学的小马啊!你明白这对我的打击有多大……我去寻求哲学的庇护。我向来是以睁开眼睛为荣的。但是哲学从来不能解决马的幸福问题,我的隐忧统统得到印证。不详的论点触动了我:惟有不可知可以确定。我不敢相信倘若这不是命定……17
“这是我不幸的一隅。也许生在小马国,就应该拥有一个幸福的马生了吧?毕竟马马各得其所,无所忧虑;即使忧虑,也微不足道,幸福是不被打扰的。但我不同。我出生时一声不发,是护士狠心把我打哭的。当时我在想什么呢?我至今没有可爱标记……我也看不到有什么足以指导我一生的东西。欢少悲多的命运,也许是冥冥中某个主宰的工具——这些事我们不得而知。
“艺术常用来对抗悲观主义‘倘若马不也是诗马、猜谜者、偶然的拯救者,我如何忍受做马!’18但是我是多少厌倦诗马。诗歌不过是美丽的谎言。将自己分成肉体和碎语,说‘non omnis moriar’19,可笑、可怜!
“‘炉火逐渐熄灭之际,我们才探索与星辰的联系’,梅瑞狄斯的诗句令我泫然泪下。可是星辰已经熄灭,寒冷就要将我吞噬;如今炉火也要熄灭——你如何要离我而去?我是如何才可以忍受?”
星烬将头埋在胸前,毛发已被沾湿。
[indent="21.0pt"]“我的痛苦不比你少多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