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马维加斯新办的《天马无畏(Daring Do)》同好会几乎耗尽干了马克希拉(Maxilla)的精力,她现在只想回到床上摊个几天,慢慢处理在这繁冗周末里收获来的情感。可想而知,无论涉猎得如何广泛,哪怕净是些《天马无畏》、《星际漫游(Star Trot)》、《超威小马》这样的畅销作品,也没可能单靠二次创作就培养出如此庞大的拥趸;她已经发表过好几部原创作品了。
现在的储备够她撑到下次同好会还剩许多,至少好几个月都不用担心挨饿。也就是说,至少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供挥霍。这些小马是真的很会享受生活,虫巢里可没甜品可吃,更别说做水疗了,而这一切的代价只是稿费而已。
他们的私密空间也比幻形灵好挣得多,马克斯(Max)仅历一年便买下了整栋房子。虽然这幢林边小屋的面积远小于均值,但却附赠一间干燥温暖的地库。更重要的是离城镇够远。也就意味着过客鲜少,更难被揭穿;若是事态真失控了,逃跑也方便得多。
马克斯哼着曲子,在林荫下向家迈步。算上傍晚的温暖阳光,完全就是匹傻乐着的普通小马。树林在这秋日里如同升腾的火焰般明亮,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为下个故事构思起背景来。是时候让无畏去巨龙之地冒险了,或者某处同样燥热的地方。塔尔塔洛斯就不错,那肯定很有意思。
嗯,《天马无畏与黑石尖塔(Daring Do and the Blackrock Spire)》……
一条崇敬邪教的癫狂巨龙站在火山顶端,朝着无畏露出利爪,随着画面在脑中浮现,她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他正要挖出那颗颤动的心脏。
她一到家便直奔书房,赶在这灵感溜走前记录下来。处理好这事以后,她才带着装满《天马无畏》周边的鞍包来到地库里。隐藏在客厅地毯下的暗门完美地发挥了作用;只有些许菌菇培植在必要位置以晕出光芒,很是能妨害那些不速之客的探索。小马的弱光视力可比幻形灵差得远;虽然独角兽自带光源,但防住大半总比一点不防来得强。
地库的墙上贴满了马克斯集来的海报,日渐增多的漫画、小说和布偶则成排码放在架子上。收藏品们很快便和自己的新同伴挤在了一起,马克斯便也毫不客气地扑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她品味着充斥内心的满足感,不由得为此等幸福而窃喜。幻形灵可不常有这种感觉;就算有也不会太久,他们一回去就得将储备分与整个虫巢。
一想到虫巢,她就止不住地笑出声来,连枕头也没法捂回去。
一群蠢货,自个儿找食去吧!
不过他们更有可能还在挨饿;活该,谁叫他们赶自己出来的。
正当马克斯向着睡眠沉浸,连伪装也为节省能量而消融为无害的星点火焰时,一道尖细的低语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这真的是,太酷啦!”
马克斯顿时惊醒,接着便因反应过度而咳嗽起来。等到平复症状,再下床检视地库时,她已经没法发现任何异常了。家具之间或者楼梯下面可藏不住一匹小马;她甚至没能听见呼吸声,但更可能是她心跳的咆哮声太大了。
她埋怨着自己的松懈,集中注意感知起情绪来,于是一束夹杂着些许紧张的好奇与崇拜指引着她向上瞥去。就在不到数尾之远处,两只泛着光的桃红眼瞳正盯着她。
“你好!”
“靠!”
她惊叫起来,仍不忘朝那闯入者投出一道冲击。
“嘿,有那么严重吗?”
那家伙尖叫着滑到一旁,堪堪擦过了绿色的流光。
你觉得呢!
马克斯嘶鸣着挥动前蹄,向闯入者甩去数团刚泌出腺体的粘稠虫胶,把那家伙的翅膀和尾巴牢牢钉在了天花板上。
使出那道只做幌子的法术时,她的脑中便蹦出了几十种方案。大体流程不外乎是扰乱对方的记忆,然后能丢多远就丢多远。要是这还被抓住破绽——这是最坏的情况,却又不得不考虑——她就得逃走了,而且半点线索也不能留下。不管此刻的庞大储备能让她变得多强,被警察甚至是皇家卫队缠上也总是件麻烦事。
至少在发现那匹小马是个孩子以前,她是这么想的。那孩子的皮毛犹如尘埃,鬃发的灰色则更像云朵,腰背生着蝠翼而非羽翼。在他覆绒的耳间扣着顶帽子,上面绣着“Top Edge”,配色和他一模一样。并且,显而易见的是,他还没找到自己的标记。
一匹夜骐。或者蝠马,反正都差不多。
她没怎么见过这些家伙;据说他们擅于隐匿,或许这就是他能在如此近的距离躲过她搜查的原因。当然,也得归功于他那双同样能看穿黑暗的眼睛。
“呃,你能放我下来吗?”
马克斯的眼中闪着茫然,然后才反应过来,朝那孩子瞪过去。
“没门!”
“为什么不行?”他满脸嫌恶地看向那些绿色的黏浆,试图从中挣脱出来,“这好恶心的。虽然也很酷啦,但还是好恶心。”
“这是我家!”
他故作茫然地眨了下眼,接着便指向楼上:“但窗户开着。”
“那可算不得邀请!”她的蹄子跺出了声响,试图表现得更严肃些。
沉思一阵后,那孩子耸了耸肩:“你又不在家,那我该问谁?”
“我——呃……”
马克斯霎时无言以对。
就在她组织回应时,马克斯突然意识到这孩子根本没在害怕,甚至连一点压力也没感觉到。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或许他只是个诱饵,用来掩护真正的计划。
她朝那孩子瞪去一眼,赶忙攀上阶梯,在窗帘的遮蔽后检视起周遭的树林。但她一无所获;窗外只有源自动物的噪音,她身边的孩子就是唯一能够思考的东西。
她又检查过每道锁,然后锁上了每道窗。可回到地库时,却发现那孩子兴致盎然地注视着马克斯的藏品,有如惊叹中参杂着渴望,就像是只饥饿的幻形灵。她本能地挡在了中间;只是以防万一。
“行了,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来我家干嘛的?”
她的蹙眉无堪大用,他甚至对着马克斯笑了起来。
“只是打声招呼。”
“还有呢?”她眯起双眼,“就只是来和幻形灵打声招呼?”
马克希拉突然意识到了这点;她还显露着原形,尤其是那沙哑的嗓音和漆黑的甲壳。万一他是菲默(Femur)变的呢?或者刮除(Scrape)?还有谁不可能用这把戏来嘲笑她?但她尝到到的情感没法造假,这不过是无谓的疑虑。
纷繁的杂念搅扰着马克斯的心神,她只得尝试顺着语言组织思绪。
“怎么称呼?”
“顶缘(Top Edge)。”
他的双眼始终注视着马克斯的收藏,一如马克斯打量他的帽子。
“呵,真是意外,”她来到对方的视野正中,直直和他对视,“你怎么一点都不带慌的?没看见我是个幻形灵吗?喂,你可别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吧?”
“我当然知道!就是那种装谁都很像,还会吃爱的虫虫马!老爸老妈都说你们很可怕,还很危险,所以你才是有史以来最酷、最厉害的作家!”说到这儿,他又皱起眉头沉吟一阵,“好吧,仅次于A.K.叶玲,毕竟她才是《天马无畏》的原作者。但我还是你的头号粉丝,晴春小姐!”
晴春,马克斯作为小马活动时的身份。
他真觉得那也是我?哇哦,小马都这么蠢的吗。
当然,考虑到她被逐出虫巢的过程,幻形灵也好不到哪儿去。
马克希拉的心中兀然高涨出一股欲望;她想击溃他的错觉,在他心中激起一份恐惧。尽管此时已然饱足无比,可那滋味仍旧让她垂涎欲滴。从理性上来讲,这种廉价的刺激与陡增的风险完全不成正比,而晴春也的确正是她自己。但他真该猜她不是的;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感让她莫名恼火。
再说他还溜进了她家里,这不过是给他点教训。
“真可惜,小家伙,晴春再也不会回来了,”马克斯面带狞笑,跳到了天花板上,像猫一样在他周身徘徊,不时振翅嗡鸣,“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你,就是下一个……”
正如马克希拉所期望的那样,顶缘的瞳孔骤然紧缩,恐惧的气息也从中流露,但一种莫名的自信随即便取而代之。他摇了摇头,咧开了嘴:“哈,我才不信呢,那些故事都是你写的。那时你总会变成毅晨(Valiant Dawn)和无畏的样子,还有——”
“啥?”马克斯差点吓得掉下去,“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很会躲啦,可我也很会躲,”顶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他四肢并用,学着马克斯的样子,假装自己站在了天花板上,“河边那个洞,林子里那颗断松,还有楼上的房间,你每次都只在这几处选。当然还有咖啡馆和公园,不过那时就不会变身了,我猜你不怎么想被发现是幻形灵。”
“你它——”马克希拉退后了几步,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你到底偷窥我多久了?!”
他没理会马克斯的质询,接着把目光投向了架子上的定制布偶:“你还很喜欢把无畏和毅晨的嘴挤在一起——”
“停!快停!”她赶忙打断了顶缘,可还是落得面红耳赤,“我信你了,赶紧闭嘴!”
见鬼,这崽子可比我们恐怖多了。
要是这事传到虫巢里去,那她就再无安宁之日了。她的感官显然已为终日的饱食钝化,连匹跟踪自己的小马都注意不到,甚至让他溜进了家里……真是太丢脸了。
靠,被幻形灵盯上就是这种感觉吗?
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又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境,继续审视起顶缘:他翼上的指爪正扣挠着粘稠的虫胶,像是个清洁文物的考古学家。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这束目光,对其来处绽出一朵满怀期冀的笑颜:“这样的话,你能教我写作吗?”
“做梦呢你!”她回以咆哮,“从我家里出去!”
顶缘没有回答,只是为难地看着自己被虫胶粘牢的翅膀和尾巴。
“靠……”
马克斯无可奈何,只得将唾液喷向凝固的虫胶。它们霎时便软化为粘液,在顶缘的体重下垂落。可当他滑翔着地时,却未如她所愿般逃离,而是蹲坐下来,仍向马克斯投来那般期冀的目光。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也有在创作故事,而且我的朋友们都说我写得挺好,”顶缘抿起嘴唇,又揉了揉后颈,却还是掩不下面颊与耳尖的红晕,仿佛这比私闯民宅还更值得羞怯,“但你肯定能把我教得更好!”
将他囚禁的想法再次滑过马克斯的脑海;但没有替身的掩护,调查团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而他的亲友关注更是难以搪塞。虽说她也能独自完成,甚至改以他的社交关系维生,可现今的独立自主远胜学龄生活,她还没天真或愚蠢到那种地步。何况她的心血仍待凝结;她现在可是个艺术家了!
她当即翻身坠下天顶,在地面激起一道重音,伸蹄向楼梯指去。
“出口在那儿,赶紧滚。”
“可是——”
“我没时间和你胡闹;赶紧滚!”
[indent]她的蹄子跺出又一道重音,塞回了余下的话语。[/in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