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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此处济世

神通,是什么?

开山分海之能?改天换日之威?甚至......通天彻地,移星换斗?

不。这只能唤做术法,而非神通。

术法可习,可练,可更易,充斥天地,其之威能,无外乎毁灭二字。但神通并非如此。

神通......则是改变与创造。

焚山煮海,空留一地虚无。嫩芽新出,可生万世巨木。

只要心存此愿。

【我觉得愿心神通激发的条件或许与可爱标记诞生的条件很相似。但,如果说因果律痛恨被外界影响,那为何又会允许因果律神通的出现?】

——维初法祖,暮光闪闪的研究笔记


呼,幸好,幸好。

绿色的小人凝视着由枝条编织而成的手腕上黑色的六芒星。仿佛是为了适应这副小小的身躯,聚星明宇印也适时地缩小了不少,不注意看的话像颗痣。

“诊脉时,患者需平心静气,勿要胡思乱想,气血妄动。”

抢在被发现之前成功转移了。还要去一趟北门......但先留下一道分身。枝条流转着,在院墙上留下一片枯黄的叶子。

方化万到底去了哪,这次要看个清楚。


“你太急躁。”

方天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张铙钹神面具悬浮在无数破碎空间镜面的中央,幽绿的瞳孔透过眼孔,平静地注视着被困的少年。

“若你此时停手,站在原地,便不会被这乱镜所伤。”

林逐辉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地面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地面的话。那实际上是一段城墙垛口的侧面,此刻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铺在他脚下。他右手紧握着谐律法剑,左手撑着膝盖,指尖微微发抖。

他的视野完全破碎了。

左眼看到的,是前方三丈外一栋房屋的屋顶,瓦片倒长,雨水逆流。右眼看到的却是自己左侧五步外一截枯树的树根——本该深埋土中的部分此刻裸露在空气中,像扭曲的鬼爪。更诡异的是,当他转动头颅时这些景象并不连贯,而是像一幅幅被强行拼贴的碎片,突兀地切换、跳动。

他刚才试图冲过去。第一步,他感觉自己踏入了虚空,脚下原本坚实的触感突然消失,身体向前倾倒。慌乱中他调整重心,却发现第二步的落点竟是一滩积水的水面——不,是水面的侧面!他的脚像踩在垂直的玻璃上,湿滑,无处着力,整个人向侧方滑去!

他急忙挥动光刃想刺入什么稳住身形,剑尖却刺中了一片空气——而那片空气突然变得像橡胶一样坚韧有弹性,光刃刺入三分便被弹回,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

第三步,他试图向后跳回安全区域,可就在他发力跃起的瞬间,视野右上角突兀地出现了一截矛尖——那是城防军遗落在城墙中的兵器,本该埋在碎砖下,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刺向他肋下!

林逐辉大惊,在半空强行扭身,光刃横扫!

铛!

火星四溅。矛尖被磕飞,但他左臂外侧的衣袖却被看不见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一凉,随后是火辣辣的痛——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渗出血珠。

那不是矛尖划伤的,矛尖离他还有三寸。

是那片空间本身,存在着无形的、锋利的断层。

他踉跄落地,惊魂未定地看向伤口,又看向周围这光怪陆离、一切都被颠覆的景象。冷汗混合着雨水,浸透内衫。

“急躁,便看不清。”方天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导师的耐心,“眼见的近,可能是遥不可及;以为的远,或许触手可及。莽撞只会害了你自己。”

“只要,你能刺中为师一次——那做什么都依 你。”

林逐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深呼吸。

不能急……不能急……

刚才那几下,如果不是运气好,如果不是那截矛尖恰好出现给了他预警,他可能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切成几段了。

他不再试图移动,而是站在原地——尽管这地是一段垂直的墙面——开始仔细观察。

目光首先落在不远处那些流民的窝棚残骸上。它们也被卷入了这破碎的空间,有的屋顶挨着地面,有的墙壁悬在半空,但它们本身……似乎完好无损?没有像他的衣袖那样被切断。

还有更远处那些树木,虽然枝干以奇怪的角度扭曲,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但每一截树干、每一丛枝叶本身也是连续的,没有被切断的痕迹。

野草、碎石、倾倒的车辆……所有原本就在场景里的死物都只是被迁移到了错误的位置,但它们自身结构完整。

只有他这个试图在错乱的空间中移动的活物才会被切割。

为什么?

林逐辉的脑子飞速转动。

破镜乱是空间本身的切割重组……所以这些物体,它们就在它们所在的那个碎片里,没有试图跨越碎片边界,所以没事。

而我,我想从“这个碎片”移动到“那个碎片”。如果这两个碎片在重组后的空间结构里不直接相连,那我试图跨越的就不是一段距离,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断层。

所以会被切伤。

但……怎么知道哪些碎片,什么方向才是相连的?

他皱紧眉头,目光扫过四周。混乱,破碎,毫无规律可言……

等等。

雨。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落下的雨滴上。

在这个一切都被扭曲的空间里,雨依然在下,但雨滴的轨迹也变得诡异起来。有的垂直落下,有的斜飞,有的盘旋,有的甚至短暂上升……可如果仔细观察某一滴雨的完整路径——

林逐辉屏住呼吸,盯住右前方大约两丈外一滴正在下落的雨珠。

它从一片倒悬的屋顶瓦面上凝聚,先是垂直向下坠落了大约三尺,然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左平移了五尺,接着继续下落,碰到一块侧立的地砖后溅起细碎的水花,部分水滴竟然沿着地砖表面向上流了半尺才再次落下,最终消失在下方一片悬浮的泥泞中。

这条路径弯弯绕绕,莫名其妙。但林逐辉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他换了一滴雨观察,再换一滴……这些雨滴也受了破镜乱的影响,轨迹变得乱七八糟。

但是——它们的运动,是连续的!

没有一滴雨会在空中突然消失一段,然后才从另一处出现。它们总是从一个点移动到相邻的另一个点,哪怕这两个点在常识里毫不相干。

雨滴本身没有试图去某个目的地。它只是顺着重力,顺着它所处的、那个被重组后的空间里,最自然的连接路径在流动!

这些路径,就是被重组后,空间碎片之间仍然相连的通道!

我想从一个碎片移动到另一个碎片,不能靠看和感觉,而要……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破碎天地间那无数条蜿蜒曲折的雨之轨迹。

要像一滴雨那样流动。找到那些自然相连的路径。

然后——

林逐辉握紧了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林逐辉心中成型。他闭上眼睛,开始感知周围雨滴的流动轨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看不见的通途。

---

方天清静静注视着下方那个突然安静下来,闭目伫立的少年。

停下了?

终于知道怕了?还是……在想对策?

他能感觉到远处天际,有三道雄浑而性质各异的法力波动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是六门的援军来了。

比他预想的快一些。看来车厘子发出的信号得到了重视。

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逐辉身上。少年浑身湿透,眉头紧锁,正努力思考着什么。

好徒弟……

你可知,你想要的“救”,对为师而言是何等残忍?

方天清的意识内视己身。那沿着血管蔓延的漆黑纹路已经爬满了大半胸膛,正在向脖颈和头颅缓慢而坚定地侵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陌生的、对鲜活血肉的饥渴悸动。

靠药物和意志强行压制。但这压制,还能维持多久?

一天?两天?

当这饥渴彻底压倒理智,当我这身怀大神通、却又半人半噬灵的存在彻底失控,双隆城会变成怎样?

那些无能为力的的流民,那些还在化凡堂中昏睡的孩子们,还有你这个倔强的徒弟又会怎样?

一个没有人会因为担忧明日该吃什么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那愿景太美,美得像梦。

但那梦里,不能有为师的位置。

所以……

就用这条命,最后为这座城,做点事吧。

因此,为师决不能……

被你所救。

他的念头至此,忽然被下方传来的声音打断。

“师傅!”

林逐辉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先前的急躁和怒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他脸上还有血污,眼睛却莫名显得亮了一些。

“我!”林逐辉慢慢抬起右手,紫银色光刃重新亮起。“……找到路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向左前方踏出一步,脚下明明是虚空,身体却稳稳站住,甚至沿着一个倾斜的角度,向上滑出半步!然后,他转向右侧,朝着另一处树木上下颠倒的地方又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的身影在方天清的视野里,突然拉长了一瞬,穿过看不见的隧道,瞬间从距离核心十丈外的一个碎片,出现在了八丈外的另一个碎片!

而且,毫发无伤!

方天清幽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已经勘破了破镜乱的规律?!

不等他细想,林逐辉的第三步已经踏出。这一次他的身影闪烁得更加诡异,明明朝着斜下方迈步,整个人却突兀地出现在正上方五丈处的一块悬浮巨石上!紧接着是第四步、第五步……

少年的身影在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间连续闪烁、折转,他的轨迹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溯游而上的鱼,速度越来越快,距离破镜乱的核心越来越近!

六丈、五丈、四丈……

方天清终于无法保持绝对的静止。他心念微动,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左侧三丈外另一块碎片中。几乎同时,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一道紫银色的剑光刺穿——林逐辉的剑,到了!而且,只慢了毫厘!

[indent]但林逐辉没有丝毫停顿。他刺空的剑势甚至没有收回,整个人就借着前冲的惯性,左脚在一块只剩一半的门板上轻轻一点,身体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转,再次朝着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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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此处破乱

“娘?那是什么?”

双隆城的雨还在下。但所有躲在残破屋檐下、蜷在漏雨棚屋里、瑟缩在墙角的人们,都忘记了雨的冰冷。

他们看见自家用了三代的,碗沿有个磕口的陶碗泛起了柔和的银光,从灶台上轻轻浮起。

墙角那把阿婆每晚都要摇到深夜的纺车,木轮上每一道 磨损的纹路都亮起银线,吱呀一声离地三尺。

铁匠铺里刚打了一半、还红热着的锄头胚 子;码头苦力腰间那个装水的破葫芦;学堂里孩童描红用秃了的毛笔;甚至乞丐身下那张黑的发亮的破草席……

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物件,从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贫穷或窘迫的生活痕迹里,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浮了起来。

它们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月光凝结的银辉。

然后,动了。

像是被无形的河流牵引,这些物件——陶碗、纺车、铁胚、葫芦、毛笔、破碗、蓑衣、木凳、锅铲、秤砣、梭子、门闩、瓦片、扁担……浩浩荡荡,汇成一股股银色的溪流,穿过破损的门窗,越过坍塌的墙垣,避开惊惶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朝着北门那片废墟上空涌去!

它们在空中穿梭,彼此并不碰撞,井然有序,像一群归巢的银色飞鸟,又像一条被无形之手梳理过的、倒悬的星河。

越来越多的物件加入这条星河。锤子、凿子、墨斗、木尺——那是木匠的工具;戥子、药碾、铜钵、小秤——那是药铺的家什;梭镖、鱼叉、破网、浮漂——那是渔民的生计;甚至还有几块雕刻了一半的木版年画,几张写了一半的描红纸,几束晒干的、本要当柴火的艾草……

这些物件太普通了,普通到就是双隆城数十万平民日常呼吸的一部分。可此刻,它们全都活了过来,散发着不属于凡俗的光,在空中织就一幅流动的、沉默的、壮阔到令人窒息的画卷。

“神、神仙显灵了?!”

“我的碗!我的纺车!”

“是法术!”

惊呼、跪拜、茫然、恐惧……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爆炸。但更多的是纯粹的、震撼到失语的凝视。对于许多一生困于泥土、疲于奔命的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术法的模样——不是毁灭,不是杀戮,而是将他们生活中最熟悉、最卑微的物件,点化成光。

银河的尽头,是北门废墟上空那个单薄的少年身影。

林逐辉站在崩塌的垛口残骸上,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他左手高举着星罗不绝符,黄纸上的六芒星阵列已然炽亮如真正的星辰,无数泛着银光的物件正从全城各处飞来,环绕在他身周,旋转、排列、组合,发出低沉而和谐的嗡鸣。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空中那张非人的面孔,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聚星门……毁灭奇化门的聚星门……

师傅,对不起。我隐瞒了。我……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聚星门人,我更不知道,千年前的维初法祖,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师傅!”林逐辉的声音在法宝银河的嗡鸣中显得微弱,却异常清晰,“你不用死!”

他挥舞着左手的符箓,仿佛要借此增加话语的力量:“暮光闪闪——维初法祖!她有一件法宝,能够停滞一切变化!我一定能拿到它,你也一定能活下去!活到我们解开永夜真墨侵蚀的那一天!”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所以别放弃啊!活下去!就算痛苦,就算憋屈,就算要忍受这种半人半鬼的样子……活下去啊!”

空中,方天清幽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从林逐辉脸上,移到他手中那张光芒流转的“星罗不绝符”,再移到他身边那浩瀚盘旋、由无数平凡物件组成的法宝银河。

他悬浮的身形在雨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的。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奇化门代代相传的秘典古籍中,关于千年前那场灭门之祸的记载虽语焉不详,但有几个关键词,是刻在每一代传人心头的烙印。

紫银光华漫天,如星河倒卷。

万般器物,皆为其兵;

万物皆法,星罗不绝……

方天清的身影在空中掠出三尺,一道由十几把旋转的银光锅铲组成的攻击洪流擦着他的袍角掠过,将后方一段残墙斩出无数深痕。他在闪避的同时右手袍袖随意一卷,将七八支激射而来的银光毛笔揽入袖中,掌心黑芒一闪,毛笔瞬间化为黑沙飘散。

但……不对劲。

星罗不绝威能强大,可限制也极大。它要求施术者对每一件“化宝”的器物,都必须有从材质、结构、用途到历史、情感联系的深刻理解。这种理解需要经年累月的观察、使用、体悟,绝非一蹴而就。

因此,历代聚星门人,就算穷尽数十年乃至一生,也没有多少人能精于此道。他们甚至没时间像其他门派一样专心钻研一门术法的变化,也因此甚至有了“半桶水的聚星门”的说法。

但一旦有人能使用此法——那必将在神通界闯出赫赫威名。

可这少年……

方天清左手并指,在身前虚划一个半圆。空间如同被折叠,三把带着银辉、呼啸而来的铁匠锤诡异地出现在他身后十丈外,砸进了泥地。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林逐辉。

这少年才多大?他驱动的是什么?陶碗、纺车、农具、木工器械、渔具、甚至药具……种类驳杂到不可思议!

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才多少年岁?怎么可能对这么多不同行当、不同材质的器物,同时拥有如此深刻、足以支撑星罗不绝的理解?

除非……

除非这种理解,并非来自后天的学习,而是某种强大存在将浩瀚的理解直接灌输给了他?或者,难道是......

神通?

还有,他为何会聚星门的不传之秘?聚星门早在千年前便随着暮光闪闪的销声匿迹而分裂消散,真正的核心传承早已断绝。这符箓运使之法……他从何得来?

难道他与我一般,是聚星门遗落在外的传人?可,聚星门与我奇化门……

方天清的心中,疑惑与千年的阴影交织翻腾。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更加从容。面对那浩浩荡荡、看似无穷无尽的法宝银河的攻击,他的应对方式简洁到近乎本能——或是以毫厘之差挪移闪避,或是以精妙的空间折叠转移攻击,偶尔直接以侵蚀性的黑芒点碎几件核心器物。

他看似被银河包围,实则游刃有余。那非人的面孔上,幽绿瞳孔的深处,映照着漫天银辉,也映照着下方少年焦急而倔强的脸。

“原来……”方天清的声音再次穿透雨幕,打断了林逐辉的攻势,也打断了他自己的思绪,“你是聚星门人。”

林逐辉浑身一震,环绕周身的银辉都紊乱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不是”,想说“我只是个捡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深的苦涩。

“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我算什么……但这不重要!师傅,我不管什么聚星门、奇化门!我只是想救你!我不想看着你就这样去死!”

“救我?”方天清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非人的喉咙里挤出,比哭还难听,“聚星门人,要救奇化门最后的传人?你莫不是忘了,正是维初法祖将我奇化门道统斩尽杀绝,山门焚毁,典籍散佚,门人或死或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我该信你吗?我该接受仇敌的拯救吗?”

“我不是她的传人!”林逐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怒吼出声,“我连她到底是长什么样都分不清楚!我只知道你是我师傅!是救了那些孩子、收留了流民、把一切都托付给我的师傅!什么门派恩怨,什么千年仇杀,关我屁事!我只知道,眼前有个人要寻死,而我不想让他死!就这么简单!”

林逐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身边的法宝银河随着他的情绪剧烈波动。他举起剑,紫银光刃直指苍穹,也指向方天清。

“我什么狗屁弟子都不想当!”

“如果当弟子就要被门规祖训绑着,就要为了千年前的旧账看着眼前的人送死,那这弟子我不当也罢!”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只是林逐辉!”

“一个不想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动于衷的林逐辉!”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雨声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法宝银河低沉的嗡鸣和铁球内车厘子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方天清静静地悬浮着,雨水顺着他脸颊上暴突的漆黑血管滑落。幽绿的瞳孔注视着下方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挺直了脊梁的少年。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震动,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良久,他终于开口,语气竟缓和了些许:

“好。”

“既然你要救我……”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林逐辉和他身边浩瀚的银河。

“……那就试着,来阻止为师看看吧。”

“看看你这浩瀚的星海,能否拦得住我这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话音未落,林逐辉眼中厉色一闪!

“去——!!!”

星罗不绝符骤然光芒大放,他右手剑诀引动,朝着空中的方天清狠狠一挥!

环绕他身周的银河彻底沸腾了!

不再是试探性的分流攻击,而是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倾泻!成千上万的银光物件——陶碗、纺车、铁锤、药碾、梭镖、扁担、木凳、瓦片……汇成一股闪耀的洪流,如同真正的星河决堤,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中心那一点灰色身影淹没而去!

视野所及,尽是星辉!

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小山头轰平的恐怖攻势,方天清却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地。

直到第一波银光陶碗和铁锤即将临体的刹那——他的身影,模糊了。

就像是雨滴一般。他的身体仿佛同时存在于数个重叠又错开的位置,每一个他都在进行着微小幅度的偏转、侧移、后仰。银光洪流穿过这些虚影,大部分都落空了。只有少数实在无法避开的,他才伸出包裹着淡淡黑芒的手指,或点、或弹、或拂。

被他点中的银光纺车瞬间停滞,然后连同光芒一起悄无声息地分解成最基本的木纤维和金属零件,哗啦啦散落。

被他拂过的银光药碾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柔韧的墙壁,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撞入后方的银光洪流中,引发一片混乱。

精准,高效,从容不迫。任凭周遭银辉狂暴如海,我自岿然不动。甚至偶尔,他还会利用空间的小幅度折叠,将几件攻向自己的银光器物送到攻击洪流彼此碰撞的路径上,让其自相抵消。

奇化门先祖典籍中,专门分析过星罗不绝的优劣与破绽。毕竟,这是灭门之恨。

[indent]星罗不绝,强在“量”与“变”。以浩瀚法宝洪流淹没对手,以器物特......

6,61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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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何处决死

下一秒,整个空间像被人猛地掀开锅盖——

哗——!骚动爆开。

“怎么可能……那玩意儿怎么可能被装起来?!”

“疯了吧?!噬灵的源头……能拿来用?!”

“假的!肯定是假的!这种东西……谁敢拿出来?!”

惊呼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那些模糊的人影中爆发出来。视觉干扰术法还在生效,但声音的扭曲似乎减弱了,至少那些充满震惊和怀疑的语气清晰可辨。许多人下意识地向前挤去,试图看清那玻璃立方体中的黑色物质,又带着本能的恐惧不敢靠得太近。

滑舌显然很满意这反应。他捋了捋胡子,笑得热情得过分,和油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静!安静!我亲爱的朋友们!”油嘴双手下压,声音洪亮地盖过嘈杂,“我们理解!我们理解你们的震惊!”

滑舌接过话头,语调变得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数千年来……是的,数千年了!从守灵人这个概念诞生,从那阴影中的存在觊觎我们的世界开始,战争就没有停止过!暗影的爪牙——那些噬灵——夺走了多少生命?拆散了多少家庭?留下了多少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和……空洞?”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仿佛能穿透每一层视觉干扰,看到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家园变成废墟,亲人化作枯骨,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油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愤慨,“我们付出了一切去对抗!符纸燃尽,法宝崩碎,法身染血……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用生命去填补那些该死的裂缝!”

“可然后呢?!然后你们发现——打不完!杀不尽!噬灵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后悔!”

他猛地指向玻璃立方体,指尖几乎要戳到盒子里:

“它们的源头永远在那里,永世不灭!”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像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台下不少模糊的身影微微颤抖,显然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空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躁动。

然后,滑舌的声音忽然一转,变得神秘而充满诱惑,他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碰到那悬浮的玻璃立方体:

“可是……我的朋友们,我们是否陷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我们是否一直被教导,有些力量生来就是邪恶,就是毒药,就是必须被彻底消灭的灾祸?”

油嘴凑近,几乎耳语般,却又让全场听清:

“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如果,那令我们恐惧、憎恨、牺牲了无数生命去对抗的力量……它本身,只是一种过于强大、过于原始、我们尚未学会如何安全驾驭的……资源呢?”

“就像最初的火焰会灼伤猿人,但学会了控制,它便带来了光明与文明!就像雷电曾被视为天罚,但理解了它,我们便驾驭了能源!”滑舌张开双臂,声音充满了一种狂热的、如同在开拓新大陆般的激情,“为什么噬灵之主的力量,就不能被转化,被利用,为我们——为活着的、渴望生存的人——所用?!”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攫住了心神。

“请看!”油嘴猛地指向永夜真墨,“经过我们——以及我们身后那些默默无闻的伟大探索者——无数次地尝试、失败、再尝试……我们终于找到了初步的驯服之法!将那份源自虚境最深处的原始力量,进行萃取、提纯、稳定!其结果,就是你们眼前所见的——永夜真墨!”

滑舌小心翼翼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虚托着立方体,如同托着圣物:

“它的效果,经我们严格测试——虽样本有限,但结果惊人!”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可活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丝生机,无论多重的物理创伤,脏腑破碎,肢体断裂,甚至部分肌体坏死……以此墨为引,配合适当术法,都能催发磅礴生机,令损伤的组织以远超常规的速度再生、愈合!断肢可续,残躯可补!”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当今活死人肉白骨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就算没有丹药可服,义体技术也可以在大脑和心脏不被破坏的情况下令人生龙活虎——但那些东西并不能弥补缺失的法身,也不可能如原装部件一样发挥战力。

但,要是真的能恢复如初……

骚动更大了,许多人交头接耳,模糊的身影剧烈晃动。

然后,滑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用尽全身力气,抛出了那个足以引爆一切的王牌:

“而他真正的强大之处,也是我们迄今为止,最伟大、最颠覆性的发现!”

他几乎是在嘶吼:

“永夜真墨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绕开先天资质的限制!经过特殊处理,它能够为那些——天生法穴闭塞,无法修行的普通人——强行打开一扇门!虽然过程极度痛苦,成功率也并非百分之百,并且需要付出某些代价……但是!”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亢奋而撕裂:

“它给了那些人一个机会!一个打破命运枷锁,触碰超凡,从此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的机会!一个……成为我们之中一员的机会!”

“它能让普通人,踏上修行之路!”

轰——!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彻底爆开。

所有的矜持、怀疑、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炽热的情绪所淹没——那是渴望,是野心,是对改变自身命运最疯狂的妄想!

诚然,今日来到此处的,几乎都是守灵人——偶有几个普通人,在这种地方也只是花了大价钱,由人带领,才能一窥几乎上不得台面的跳蚤市场。他们的激动是最大的,但剩下的人也忍不住身体发颤。

使普通人学法。这不仅仅意味着守灵人的数量会大量增加——更关键的是,六门。在这个所有人都会经历检测的时代,六门挖走了所有的好苗子——他们这些天赋较差的,就只能窝在小门小派,说句难听的,就是在六门的掌控下乞食过活。

但一旦守灵人的数量爆发性增加……六门的胃口再大,吃的下所有人?到那时……

“真的假的?!”

“普通人也能……?”

“怎么用?卖吗?多少钱?!”

惊呼、质问、狂热的叫喊混成一片,人群彻底沸腾了!许多保持着距离的身影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拥挤,试图更靠近舞台,更靠近那瓶象征着无限可能性的黑色物质,连视觉干扰术法产生的波动都因此变得紊乱起来。

钟清魄也被这疯狂的气氛冲击得心神震荡。在这个法权至上的世界,无法修行几乎就等于被钉死在底层。如果这是真的……那将会引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去看坐在对面的卫影,想从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人脸上找到一丝答案或评判。

那把黑色的金属椅子还在,他的剑柄还孤零零地躺在哑光的黑桌面上。

身侧空空如也。卫影不见了。

就在这全场最沸腾、最混乱的时刻,那个带他进来的白衣男子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伸手抓住桌上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他迅速扫视四周——模糊晃动的人影,狂热的面孔马赛克,根本无从分辨。

就在这时,一个粗嘎的、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猛地响起:

“放你娘的狗臭屁!”

人群一静。

只见那个之前被卫影定住过的胖子——剪哥——拨开前面的人,大步走到舞台近前。他身上的视觉干扰似乎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减弱了不少,那张胖脸上横肉抖动,小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们俩这对坑蒙拐骗的奸商!”剪哥指着台上的两人,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出去,“永夜真墨是什么玩意儿,咱们眼瞎耳聋没人知道,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瘦子——蜗蜗——也尖着嗓子帮腔,声音又急又快:“没错!大家想想!这两人什么名声?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卖出去多少假符箓、劣质法宝、吃死人的丹药?他们的话能信?那永夜真墨本就不可能被收集,指不定是什么更歹毒的玩意儿,谁碰谁倒血霉!”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部分被狂热冲昏头脑的人头上。台下顿时响起了更大的窃窃私语声。

“好像……是有这么对儿骗子……”

“可那墨看着……不像凡品啊。”

“吹得确实太邪乎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但他们说的效果……万一是真的呢?”

人群陷入了分裂和猜疑,看看台上笑容僵住的油嘴滑舌,又看看义愤填膺的剪哥蜗蜗,一时不知该信谁。

油嘴和滑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滑舌的小胡子翘了翘,刚要开口反驳——

“没错。”

一个苍老、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见一只皮肤布满皱纹、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从舞台侧方的阴影中伸出,轻轻拿过了滑舌手中托着的、装着永夜真墨的玻璃立方体。

油嘴和滑舌看到这只手的主人,脸上那点恼怒瞬间变成了无比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对着阴影方向深深鞠躬,然后迅速后退,小步快跑着消失在了舞台幕布之后。

聚光灯依然雪亮,聚焦在那只苍老的手,以及被它凌空托起的立方体上。

手的主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到了灯光下。

那是一位老者。年纪看起来约莫六十许,但精神矍铄,身形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布料普通,却一丝褶皱也无。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镜片颜色很深,完全遮住了眼睛。露出的面部轮廓清晰,下颌留着整齐的白色长须,头发梳向脑后,一丝不乱。整体气质既有一种仙风道骨,却又透露出一股时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他身上却显得恰如其分。

他负手而立,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则平伸在前,掌心向上。那玻璃立方体就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半尺处,缓缓地、平稳地自行旋转着,里面的永夜真墨随着转动微微荡漾。

“此物,”老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确实危险至极。”

台下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老者。

“方才那位小友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老者微微转向剪哥的方向,点了点头,“永夜真墨一般出现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想诸位没见过,也必定听闻过。用之不当,活人化为噬灵,死者不得安息,酿成更大灾祸。”

他停顿了一下,墨镜后的目光仿佛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因此,”老者的语气陡然一转,“老夫今日携此物前来彩虹瀑布,并非为了售卖。”

不是售卖?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是在寻找。寻找一位有缘人。”

“一位,真正明白此物所代表的价值的有缘人。一位敢于直视其中蕴含的危险与机遇,并有足够的智慧、心性乃至觉悟,去承担接触它所带来的全部因果的人。”

[indent]他托着立方体的手,轻轻向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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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何处觅生

“彩虹瀑布?”

钟清魄跟着卫影穿过侧廊尽头的服务门,忍不住问。门后是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狭窄通道,与主厅的奢华相比,这里简朴得近乎寒酸,只有墙上的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嗯,彩虹瀑布。”卫影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地毯吞没。“守灵人圈子里的小集市。炼器炸炉的残片,画符失手的废稿,炼丹炼出些不三不四的半成品……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就有人琢磨着互通有无。”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的香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油和金属的淡淡锈味。

“可六门不是禁止线上交易符箓法宝吗?”钟清魄回忆那些管制条例,像蛛网般把守灵人的世界缠得严严实实,普通人就连一眼也难以窥见。

“所以才有线下。”卫影侧身让过两个推着清洁车的船员,“彩虹瀑布就是线下里……比较特别的一个。不挑买家卖家身份,不盘问东西来历,只看货——说穿了,就是黑市。”

“说是黑市,但六门那边也得报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出乱子就行。正好六门分赤、橙、绿、粉、蓝、紫六色——”他顿了顿,“冠以彩虹之名,倒也贴切。”

“可六门不是赤橙绿粉蓝紫,”钟清魄下意识纠正,“是赤橙绿粉蓝黑啊。”

走在前面的卫影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狭窄通道里荡开。

“谁知道呢。”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或许千百年前,有些地方不一样吧。”

通道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门边有架锈迹斑斑的货运电梯。卫影按下按钮,电梯门呻吟着打开,里面空间逼仄,灯光昏暗。

“我们要下去?”钟清魄看着电梯面板上那些标着“B2”、“B3”的按钮,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宴会厅在顶层,越往下,离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越远。

“真正的风景,往往不在明面上。”卫影走进电梯,示意他跟上。

电梯门合拢,开始下降。失重感让钟清魄胃里微紧。他看着卫影——对方倚着电梯壁,姿态放松,甚至微微闭着眼,仿佛在享受这段下沉的旅程。

数字跳动:B1,B2,B3……

电梯停了。门开。

外面的景象让钟清魄愣住。

这哪里还是什么豪华游轮?眼前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锈蚀的金属墙壁上满是污渍,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海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远处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像是这艘巨兽的心脏在搏动。

动力区。或者更糟。

“这……是正确的地方吗?”钟清魄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显得有点发虚。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后——耳机依旧沉默。玄鸟和弥路,一点动静都没有。

“跟我来。”

卫影已经迈步走出去。他走得不快,但路径极其明确——绕过一堆废弃的缆绳线圈,侧身挤过两道管道间的缝隙,脚尖一点便跃过一滩积水。白色西装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本该格格不入,可他行走其间,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污渍不沾身,铁锈不近体,连步伐都轻快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钟清魄就没这么从容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不合身的西装裤腿很快蹭上了油污。过管道缝隙时肩膀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闷响。跳过水洼时差点滑倒,慌忙扶住一根发烫的蒸汽管,掌心立刻传来灼痛。

“小心。”前面的卫影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来,“这里的很多管道表面温度超过一百度。”

钟清魄缩回手,看着掌心迅速泛起的红痕,咬咬牙跟上。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锅炉般结构的阴影下穿行。卫影忽然停下,抬头看向上方。

钟清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锅炉侧面近乎垂直的金属外壁,布满了铆钉和焊缝,向上延伸进昏暗的顶部阴影里,根本看不到头。

“路在前面。”卫影说。

钟清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卫影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身体与地面成了九十度夹角。

他就那样稳稳地站在了垂直的金属墙壁上,鞋底仿佛黏在了锈蚀的表面。白色西装的下摆垂落,却没有任何要坠下的迹象。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地面的钟清魄,伸出手。

“有些路,看起来不像路。”他说,声音在巨大的机械轰鸣中依然清晰,“一条光鲜热闹的大道当然不坏,但那意味着路上早已挤满了人,你能看到的,不过是别人看过千万遍的风景。而一条荆棘丛生、无人踏足的小径——”

“前方也一定是无人见识过的风景。”

“可......”钟清魄被他这套说辞弄得愣了一下。“万一前方是死路,甚至绝境怎么办?”

“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卫影眨眨眼。“迈步便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手依然伸着。

钟清魄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又看看那面垂直的墙壁。理智在尖叫这不可能,但卫影就那样站在那里,像在证明某些规则可以被轻易打破。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握住了卫影的手。

触感温暖,有力。

下一秒,一股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钟清魄只觉得身体一轻,重力方向在感知中发生了诡异的偏转——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也已经站在了墙壁上,与卫影并肩。

低头看,原本的地面现在成了侧面。头晕目眩。

“习惯就好。”卫影松开手,开始沿着墙壁向上走。他的步伐平稳,如履平地。

钟清魄手忙脚乱地跟上。最初的几步几乎是在爬——手脚并用,紧贴着粗糙的金属表面。但很快他发现,只要相信自己能站在这里,身体就会自然找到平衡。是某种术法?还是这面墙本身有问题?

他没时间细想。卫影已经走到墙壁中部,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暗的区域。靠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扇镶嵌在墙壁——或者说,现在是他头顶天花板上的圆形舱门。

舱门是厚重的合金制成,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形成的氧化层。门的正中,镶嵌着一副用彩色玻璃拼接成的图案。

钟清魄仰头细看。

那是一只……他从没见过的生物。头部像鸡,有鲜红的冠子和锐利的喙,但脖颈以下却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尾巴长而蜿蜒。玻璃匠人用暗绿色和棕黄色的玻璃拼接出鳞片的质感,用红色玻璃做出鸡冠,眼睛则是两小片深邃的黑曜石。

它蜷缩着,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诡异感。

“这是什么?”钟清魄小声问。

“鸡蛇兽。”卫影说,目光落在玻璃拼图上,“一种魔物,视线能让人石化。在很多守旧派眼里是禁忌和危险的象征——但现在早就是热门宠物了。”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舱门上敲了两下,声音在金属空间里回荡。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那副玻璃拼图……动了。

彩色玻璃片如同活了过来,开始滑动、重组。鸡冠融化,鳞片散开,黑曜石眼睛滚动到中央——转眼间,一张由斑斓玻璃拼接成的、模糊的“人脸”出现在门上。

人脸的眼睛部位是那两片黑曜石。它看向卫影,又瞥了一眼钟清魄,然后发出了声音。

“亮亮梢子?”

钟清魄完全没听懂。

卫影却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现代的任何卡片或仪器,而是一本巴掌大小、封面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书页泛黄,边缘卷起,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岁。

他将古书举到玻璃人脸前。

玻璃人脸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黑曜石眼睛微微转动,转向钟清魄。

“他呢?”破碎的声音问,“亮亮梢子?”

卫影笑了笑,收起古书:“我带他来认认炉。生料,没备梢子。”

人脸沉默了。玻璃片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它说:“生料还没梢,不亮扇。”

话音落下,玻璃片再次流动、重组。鸡冠重新凝聚,鳞片归位,黑曜石眼睛滚回眼眶——眨眼间,那张人脸消失,门上又变回了那只蜷缩的鸡蛇兽玻璃画。

门没开。

钟清魄有点懵。他看向卫影:“它说什么?”

“彩虹瀑布的规矩。”卫影解释,“这地方要当买家,先得当卖家——拿出点东西,证明你不是来瞎逛的,也不是六门派来钓鱼的眼线。”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我身上就带了那本《寻奇无畏》的残卷,是待会儿要换的东西。”

“一般都是允许带人进去的,但估计是看你年纪小,眼生。”他目光转向钟清魄:“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小物件?不值钱的也行,就是个由头。”

钟清魄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西装是借的,口袋空空。但他忽然想起——

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皮包。

那是他自己的东西,从垃圾场带出来的少数几件私人物品之一。里面除了点零钱,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耳机里依然一片死寂。玄鸟没指示,弥路没声音。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但卫影在等。玻璃鸡蛇兽在门上冷冷地盯着。

钟清魄咬咬牙,解开皮包扣子,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金属——他把它拿了出来。

谐律法剑的剑柄。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截古朴的剑柄泛着幽暗的光泽。圆形剑镗上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握柄处的缠布已经旧得发黑。

卫影的视线落在剑柄上,眼中闪过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是……?”

“家传的小玩意。”钟清魄抢着说道,“父亲给的,说带在身上有好处。”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卫影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温和,包容。

“看着有些年头了。”他说,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行,就用这个当吧。不过待会儿进去,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这是家里老物件,具体来历不清楚——这样少麻烦。”

他接过剑柄,转身再次敲了敲舱门。

玻璃鸡蛇兽再次活化成人脸。

“亮亮梢子?”

卫影举起剑柄。

人脸盯着剑柄,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玻璃片不安地摩擦着。

舱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齿轮转动,杠杆闭合——圆形的合金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混合着隐约的人声和某种……奇异的香味。

卫影将剑柄递还给钟清魄,率先侧身进入。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世界变了。

没有预想中的喧嚣叫卖,没有琳琅满目的摊位,甚至没有清晰的人影。钟清魄站在门内,愣了两秒。

[indent]眼前是个巨大的、近似仓库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五层楼。但这里的光线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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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何处停雨

雨砸在双隆城的青瓦上,声响闷得人心慌。

码头胥吏摸着袖里克扣下的几钱银子,指尖发凉;府衙师爷对着积灰的案卷,忽然听见孩童夜哭般的风声;高门大户的锦帐后,有人想起冬日门槛外那只冻硬的手……“朽木粪土”四个字悬在头顶,竟没人敢啐一口回去。

在这片压得人脊梁骨都要弯折的雨幕里,林逐辉在跑。

布鞋吸饱了泥水,沉得像铁,可他不能停。

他看见化凡堂后院的深夜,灯苗只豆大一点。方天清挽起袖子,小臂上一点墨痕似的黑。他引法力去安抚榻上躁动的小石头,那黑痕便如活水遇渠,顺着法力的流向悄没声地往上爬了一截。随即,喉头一紧,一股对生肉血气的、陌生而凶暴的渴望窜上来,让他伏在案边干呕。

他听见方天清搁下笔时,那一声极轻的叹息:“法力是柴,真墨为火。烧柴取暖,火便舔上身来……今日能压,明日呢?”

“教他们学法,是不是害了他们?”

画面再碎,是方天清对着铜镜,凝视臂上越来越密的黑纹,眼神空空,像看着别人的躯壳。然后便是安排:清点药材,整理手札,将方化万上的禁制抹去……每一步,都朝着那个他自己选定的的终点,缓缓而行。

他可以不死!

躲起来,苟活,拖着这具半人半尸的身子,和孩子们一起,等。

等一个渺茫的转机,等那能解决这一切痛苦的奇迹发生。而这奇迹——是存在的!

只是,要求。

今日要求,明日要求。磕头也罢,下跪也行,拜入那劳什子聚星门也好,她的要求我什么都答应。只要是聚星明宇印开启的那天,我便要求,我便会求,我一定得求。

向暮光闪闪去求,求得那枚如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维初法祖才拥有的大神通法宝——

存石金针。

只要他愿活,我便一定能够求来!

城西码头的天空黑紫如瘀血,雷电在云层里割开惨白的光。从这沉重的、认命的雨幕里,从这即将吞噬一条性命的既定终局里,他要挣扎出一条缝隙来。

......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撞进双隆城的街巷。

轰——咔!

府衙门口那面写着明镜高悬的檀木匾额被一道掠过的灰影擦中,居中裂开,半片砸在石狮子上,碎木四溅。值更的衙役缩在门房里,面无人色。

哗啦——!

城南李记绸缎庄后院,一堵造价不菲的琉璃影壁被铁骥冲锋带起的劲风扫中,登时绽开无数裂纹,斑斓的色彩在雨中混成一片模糊的污迹。富户的惊叫被淹没在更响的崩塌声里。

方天清像在玩乐一般,勾引着车厘子和他在城中无数的建筑中掠过,留下伤痕。他的身法诡谲得不合常理,总在杀招将及未及之时倏然消散,又在车厘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出现在另一处,顺手拂倒一座门楼,或震裂一段高墙。

车厘子越追,心越沉。他若真要大开杀戒,此刻城中早已尸横遍野。这恶,做得太讲究,太像一场……戏。

可方天清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灰影引着铁骥在巷陌屋脊间几个折转,朝着北门方向而去。

雨幕那头,北门黝黑的轮廓已然可见。方天清身影一闪,突兀地出现在一段墙皮剥落、长满枯苔的旧城墙垛口,背对着城外那片灰暗的破败,面向车厘子,竟缓缓张开了双臂。袍袖在狂风中鼓荡,门户大开。

破绽?术法?

电光石火间,车厘子无暇细辨。铁骥与她心意相通,胸腔内积蓄的压力瞬间攀至巅峰,发出熔炉将沸般的可怕闷响。四蹄下空气炸开一圈白环,整具钢铁身躯化作一柄离弦的巨弩,朝着垛口上那道灰色人影轰然撞去!

但再次,蹄至,人消。

又是那诡异的空间置换!

“不好!”车厘子心头剧震,想收势已迟。

轰——!!!!!!!

仿佛地龙翻身。年久失修的城墙如何经得起铁骥这舍身一撞?在无数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巨石、土块、木橼混着雨水和百年积尘,向内城街道和墙外棚区两个方向,咆哮着倾泻、迸射!

烟尘冲天而起,混着雨,成了浑浊的泥雾。几块足有门板大小的厚重城墙砖,从崩塌的烟龙里挣脱出来,带着毁灭的呼啸,翻滚着砸向墙外。

一间快要被雨水压塌的窝棚前,一对流民夫妇搂着他们瘦得像芦柴棒的孩子,仰着头,张着嘴,望着天空中那越变越大的黑影,泥塑般钉在原地。

时间在那瞬间,被拉得极薄,极脆。

然后——

一樱红,一深灰,两道影子几乎同时从尚未散尽的崩塌烟尘中撕了出来,快得在雨中拉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甬道!

砰!

哐!

两声沉重的闷响几乎叠在一起。

车厘子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半空那块巨石侧面。巨力透入,石块当空炸裂,碎成漫天礌石,噼里啪啦砸在更远的树林里。

方天清袍袖一展,对着另一块更大的城砖虚虚一按,砖石猛地停滞,旋即表面蔓延开无数细密黑纹,悄无声息地化为一捧簌簌落下的黑色砂砾。

两人一左一右,落在瘫软如泥的那家流民身前。

世界好像静了一瞬。只有雨还在下,冲刷着新生的废墟。

车厘子缓缓转过身,湿发贴在额角,目光如浸了冰水的刀,刮向几步外的方天清。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穿透雨帘:

“外道余孽,出手救人?”

方天清收手立在城墙残垛之上,任雨线打在面具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他的回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如你所见,杀的更多。”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车厘子上前半步,雨水顺着她坚毅的下颌线滑落,“但若你心中还有半分人性未泯,此刻罢手……未必非要走到绝处。”

“人性?”方天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话,低低重复了一遍。笑声从铙钹神面具里闷闷传出,听不出喜怒,只听得人骨缝发冷。

他抬起手,握住了脸上那张冰冷湿滑的铙钹神面具,然后,缓缓地,将它摘了下来。

车厘子呼吸一窒。

雨瞬间砸在那张脸上,水珠沿着额角、鼻梁滚落,可那张脸——已然不是人的脸。

那已很难称之为一张“人”脸。皮肤灰白如被水泡久的纸,颈侧与颊边爬满狰狞暴凸的漆黑脉络,爬满每一寸肌理,甚至蔓延到脖颈。

眼眶里的眼白被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占据,瞳孔缩成两点令人极度不适的幽绿针芒。嘴唇是诡异的乌紫色,微微开合间,能看到异常尖利的犬齿。

噬灵……

骇然如冰水泼身。

方天清静静看着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扭曲的倒影,看见车厘子的眼神骤变,指尖也悄然动作。

是啊,先生……在下,又何尝愿如此。

但戏,需做全套。

几乎在车厘子袖中那枚行走法印微光闪动、波动传出的同一刹那,方天清动了。

不再言语,不再对峙。他并指如剑,缓缓竖于面前,指尖一点幽邃黑芒开始凝聚,周遭光线为之晦暗扭曲。

“休想!”

车厘子厉喝,反应快得惊人。那钢铁巨马胸腔内猛地传来齿轮疯狂咬合、金属构件剧烈变形的巨响,背部甲板轰然滑开,一具泛着金属冷光的巨炮基座迅速升起、展开,对准空中的方天清!

更耀眼的是,炮身核心处,一枚粉红色、流光溢彩、形似翩跹蝴蝶的宝石骤然亮起——铁骥体内储存的魔力与蒸汽动力被疯狂抽取,注入其中。粉红色的光芒在炮口急速汇聚,压缩成一点刺目欲盲的光斑,周遭雨滴未及靠近便蒸发成白气。

轰——!!!

一道粗大无比、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粉色光柱,撕裂雨幕,带着澎湃的律动,瞬间射至方天清面前!所过之处,空气灼烧出扭曲的轨迹。

面对这足以重创寻常大神通者的一击,方天清只是维持着竖指的姿势,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就在光柱即将吞没他的瞬间——

异变陡生。

光柱前方尺许的空气,仿佛突然变成了数块棱角分明的无形棱镜。粗大的粉色光柱撞入其中,竟没有爆炸,没有冲击,而是瞬间折射、散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光流!

这些细碎光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方天清周身丈许范围内开始疯狂地来回碰撞、交织,速度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亮,最终竟在方天清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将他完全包裹在内的、由无数道跳跃粉色光线构成的、不断嗡鸣震颤的炽热光球!

光球内部能量激荡,足以将精铁瞬间汽化。可身处光球核心的方天清却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他就像站在风暴眼中,周围是毁灭的狂舞,自身却是一片绝对的静。光球能量已攀至巅峰,却始终无法侵入他身周三尺之地。

下一秒。光球中的方天清,竖在面前的剑指,只是轻轻向前一点。

咔嚓——!!!

一声脆响。远处铁骥变形而成的巨炮,那坚实无比的合金炮管最前端一尺,毫无征兆地、平整地消失了。断面光滑如镜,露出内部复杂的热管与符文线路,随即被残余的高温熔化成赤红的铁汁滴落。

这还没完。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不断,快得如同疾风掠过树梢。巨炮从炮口开始,以完全违反物理结构的方式,一段接一段地、整齐地破碎,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铡刀,正以恒定的速度沿着炮身向后剪切!

车厘子脸色煞白,将操纵法诀催动到极限:“分!”

千钧一发!就在那无形剪切即将危及铁骥核心的刹那,庞大的钢铁造物轰然解体!炮身、支架、传动结构、四肢躯干……瞬间分裂成数十个相对独立的部件,如同受惊的钢铁蜂群,猛地向四周爆散开来!

无形的法力波动划过铁骥原先所在的位置,去势未减,无声无息地没入后方数十丈外的一片稀疏树林,约莫十丈方圆,所有的树木、岩石、乃至地面凸起的土埂,都在同一瞬间被切割成了无数大小不一、形状极不规则的碎块,然后才缓缓错位、滑落、倒塌,扬起一片混杂着木屑与尘土的泥雨。

车厘子刚将几个核心部件召回身边重组防护,就见空中光球已然散去,方天清那非人的面孔转向她,幽绿的瞳孔锁定,剑指再次抬起,遥遥指向她本人!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心脏!

“护!”她厉声疾呼,声音已带上一丝颤抖。

大神通......他没有说谎。

散落四周的钢铁部件闻令而动,疯狂地向她汇聚、堆叠、嵌合,眨眼间在她身周构筑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形壁垒,将她牢牢护在中心。

方天清剑指一收,化指为掌,虚虚一握。

[indent]嗡——![/in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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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何处寻方

林逐辉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惊怒,刚要开口——

“先别急着摇头。”方天清仿佛看穿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周遭奔流不息的金属方块洪流随着他这个动作,速度似乎放缓了些许。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邪魔外道’、‘残害孩童’……对吗?”

林逐辉抿紧嘴唇,算是默认。

“听听缘由,再下断语,总不算亏。”方天清将撑在圆桌上的手肘收回,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林逐辉。

“你可知,脚下这座双隆城,名字从何而来?”

不待林逐辉回答,他已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一丝悠远:“双隆此名,便是由奇化门所取。”

“千百年前,世上尚无妙法六门这般臃肿的庞然大物,修行之道百花齐放。我奇化门,便也称得上其中翘楚。鼎盛时,门中双至尊并立,威震四方,论声势……未必输给后来那整合起来的六门。”

他的语气中带着自豪。

“然后呢?”林逐辉问。

这人没有恶意——是好事。几次三番都未对自己出手,证明了他并非嗜血好杀之辈。但自己依旧没有逃脱的可能:且不论身边围绕的方化万,光是凭他的自身实力,便能瞬息之间将自己抹杀。

既然逃脱不得,且听听他要说什么。

“然后?”方天清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维初法祖暮光闪闪,亲临山门。”

“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典籍被焚,记录被抹,幸存者讳莫如深。后世只知结果:第八代双至尊被当场抹杀,形神俱灭。奇化门山门被破,勒令解散,门人四散而逃,被外界传为妖魔邪道。”

“煌煌大派,一夜之间,名存实亡。千年基业,烟消云散。剩下的,便只有如我这般,流落民间,靠着一点祖上流传的微末伎俩,苟延残喘的不肖子孙罢了。”

林逐辉心中剧震。暮光老师……灭人满门?暮光闪闪的脸庞划过他的脑海——她纵然非人,也稍显严厉,但也同自己无异,绝不可能毫无缘由地灭人满门。

千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脸色难看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聚星明宇印依旧消失着。

“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法祖必有深意?”方天清看穿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

“如果我说,你所想不错呢?”

什么?!林逐辉的眼睛瞪大了些许。

“在下翻遍残卷,访寻故老,想弄清楚,奇化门究竟犯了何等的十恶不赦,竟招致如此雷霆天罚。”

“直到……我继承了父亲这间破败的医馆,还有医馆地下密室中,师祖们用性命隐藏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拿开支着头的左手,又摊开来。初时掌心空空,但下一刻,他拇指与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拈,从流淌的钢铁光影中摘出了一件实物:那是一个巴掌高的透明小瓶,材质非玉非晶,流转着朦胧的光晕。但真正叫人心惊的,却是瓶中的黑色液体。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液体”。

用液体来形容它,大概只是因为它被关在瓶子里——它明明飘浮在半空,却又在瓶中缓缓蠕动、起伏。时而摊平成薄薄一片,紧贴瓶壁,映不出任何倒影,反而像要将光线吞噬,时而漾成一条细线,表面泛起水银般的奇异光泽,违背常理地悬浮在瓶子中央,与瓶底和瓶壁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那一团黑,如最深的子夜般,摄人心魄。林逐辉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脑中有个名字几乎本能地浮起,带着冰冷的寒意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他耳畔像又一次响起当时的风声、轰鸣声,与那种比黑夜更黑的静默。

“嗬……”一声短促的抽气从他牙缝里挤出。

“想必小友已经认出来了。”方天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将小瓶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噬灵之主的血液,神通界的自然天象,无法逃离的,必来的诅咒——”

“永夜真墨。”

“怎……怎么可能……”林逐辉的声音干涩沙哑,半晌才挤出声来,目光死死锁定那违反一切常理的小瓶,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这种东西,不可能被收集!”

“是啊,怎么可能?”方天清重复着他的话,眼神却飘向远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年的奇化门,究竟用了何种逆天之法,才将‘不可能’禁锢在了这小小的晶瓶中。但这,或许就是答案了。”他晃了晃瓶子,里面的黑色随之荡漾,“法祖毁灭奇化门的答案。”

他目光转回林逐辉,直刺人心:“小友,容我问你一句——你觉得,是我害了那些孩子吗?”

林逐辉张了张嘴,却立刻给出那个斩钉截铁的“是”来。方天清之前救治流民的画面,与昨夜船上那些孩子介于生死之间的诡异状态,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方天清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空着的左手在空中一抹,法力流光汇聚,凝结成一张清晰的、带着病容却眼神明亮的孩童脸庞。

“认得他吗?”

林逐辉瞳孔一缩。正是昨夜在船舱中,第一个扑向他的那个男孩!

“他叫小石头。”方天清的声音低沉下去,“是我的……第一个徒弟。”

……

是年深秋,双隆城外的流民聚集地,棚屋如烂蘑菇般挤在一起。年轻的方天清背着半旧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挨个棚户询问病情,分发着有限的药散。

他停在一个尤其低矮破败的窝棚前,掀开挡风的草帘,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堆杂乱干草和一个缺了口的破碗。

“这家的孩子呢?”他问像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

那流民麻木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指向聚集地边缘,一个被简单用石灰画了圈、臭气熏天的方向——那是丢弃病重不治者,等待集中掩埋的尸坑。

方天清的脸色瞬间白了。

……

“他得了虎狼痢。”方天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晶瓶光滑的表面,“上吐下泻,米水不进,我去看时已眼眶深陷,肢冷如冰。那是急症,需立刻隔离,用猛药吊命,再徐徐调理。我告诉他,等我半日,回城配齐药材便来接他。”

他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凿刻着当时的绝望:“可我回来时,棚区管事的官兵,已怕他传染开来,于是差人将他……清理了。”

那个年轻的医者发疯般冲进尸坑,在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蝇虫嗡鸣中,徒手翻找那一具具轻飘飘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

“我找到他时,”方天清闭了闭眼,“他身子已经凉了,但胸口……还剩着最后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混合着执拗与痛楚:“小友,你告诉我。若你是我,眼见一个孩童尚存一息,躺在尸骨堆中,你能如何?转身离开,对自己说天命如此?但我……”

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下乃医者。总不能看着病人死在眼前,却无动于衷吧?”

“我把他抱回医馆,所有法子都用尽了,那口气,还是越来越弱。”方天清举起手中的晶瓶,漆黑的墨汁在其中不安地涌动,“然后,我想起了师门秘传中,关于这‘永夜真墨’唯一一句似是而非的记载:‘墨染永夜,亦可续残昼一线’。”

“我问他,肯不肯活?”

“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了,用尽最后力气,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把这东西,”他将瓶子微微倾斜,那团黑色仿佛感知到什么,骤然活跃起来,“滴了一滴,在他唇间。”

“你那时候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在下知道。”

他像是回望那个在尸坑边缘做决定的自己:“在下当时也不能确定——一个丢了半条命的孩子,服下永夜真墨,会发生什么。是会连魂带肉一起被吞掉,还是……真能活?”

方天清的眼神忽然柔下来。

“但在下赌对了。高热退去,腹泻止住,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不出三日,便能下床走动,胃口好得惊人。而且……”他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我以法力操控银针,眼中满是好奇。他身无法穴,但耐不住他好奇,我试着教他最简单的引气法门,他……竟然学会了。没有法穴,没有传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一丝微弱的法力汇聚在了指尖。”

小石头兴奋地追着一只被微弱气流推动的纸蝴蝶奔跑,方天清靠在门边看着,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笑意。他教小石头辨认药材,小石头笨拙但认真地帮他捣药;夜里,一灯如豆,他翻阅医书,小石头就在旁边安静地习字。

“我觉得,我找到了奇迹。”方天清的声音柔和下来,随即又迅速被阴霾笼罩,“直到……我又遇到了阿水。”

“阿水?”林逐辉问。

“嗯,阿水。”方天清点头,“那孩子的命比小石头好一点,也比他惨一点。”

他抿了抿唇角,解释道。“白磷厂的童工,爹娘为了两吊钱把他卖了。”

“那日我带着小石头出门问诊。”方天清闭了闭眼,“他先看见的,拉了拉我衣袖,说师父,那边有人在哭。”

“那不是哭,”他轻轻道,“那是一个人吸不上气的声音。”

“阿水得的病是鬼颚。”方天清道,“起先会牙龈溃烂,嘴角生疮。再后来,下巴往下的皮肉就要腐败,像被什么东西啃掉。工坊怕他死在里面,就辞了他。”

“他其实有钱的。但是城中无一家医馆敢收——这东西,治不好的。要是死在店里,岂不败坏了招牌。”

[indent="21.0000pt"]“我……又没忍住。”[/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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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何处化凡

林逐辉攀在学堂屋脊的背阴面,指尖捻着的符光尚未散尽。他屏息凝神,足尖轻点,身形如夜枭般掠过几重屋瓦,朝着最近那道波动的方向潜去。

然而,就在他估算距离已不足百步,能隐约望见一片低矮棚户轮廓时——他的身形骤然停滞了。

“怎么了?”暮光问他。

“法力波动......消失了。”

像是燃着的线香被人一指掐灭,连半点余烬的青烟都未曾留下。有点过于干净了。这不合常理,除非……那波动本身便是某种诱饵或幻影,或者,施术者对法力的控制精细到了收发由心、瞬间敛息的境地。那也就意味着......

对方的实力,不在中神通之下。甚至是——大神通者。

“那人应该没什么敌意,否则你现在不可能还如此悠闲的与我交流。”暮光提醒到。“小心行事。”

林逐辉等了约莫半炷香,那波动再未出现。夜空中只有稀疏的星子和远处码头传来的、闷钝的江水拍岸声。不能在此空耗,他目光转向西方,那里,属于码头的湿冷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双隆城的码头在夜里褪尽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泊船随波轻摇的吱呀声,与浓得化不开的鱼腥、桐油和腐烂水草的气味。林逐辉如一道影子,贴着堆积如山的货箱与废弃的龙骨移动。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码头最边缘,一处连跳板都烂了一半的栈桥旁。

那里系着一艘船。

与其说是渔船,不如说是残骸。船身黑漆早已斑驳殆尽,露出底下惨白的木纹,像是被啃噬过的枯骨。船篷塌了半边,破渔网如同巨大的灰色水母,一半挂在桅杆上,一半浸在幽暗的水里。船帮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连最不挑食的水鸟都懒得在上面落脚。这样一艘船,莫说法力波动,便是小偷路过,恐怕都嫌晦气,不肯多看一眼。

可八方寻奇符的感应,确凿无疑地指向它。

林逐辉心中疑云更浓。他轻巧地跃上栈桥,腐朽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小心翼翼,踏上了那湿滑的船板。

“什么?”

他的左脚刚踩进低矮的船舱入口,异变陡生。那一步跨出,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进入了船舱,而是跌入了一口深井,周遭的光线与声音瞬间被拉长、吞没。逼仄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诡异的寂静。

他闭上眼睛,隔了几秒才再睁开,好让自己适应内部的微光。这里绝非渔船应有的空间:内部比外面看上去大了何止十倍,像个仓库。墙壁并非木质,而是某种光滑、暗沉的合金,镶嵌着缓缓明灭的幽蓝线条。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在冷光下缓缓旋舞。可是,谁会在一艘破烂渔船上施展此种术法?

而更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铺陈在仓库中央。

孩子。很多孩子。

他们整齐地躺在一片铺着粗布的地面上,约莫十几个,年龄与小燕相仿,甚至更小。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正在深沉的睡眠着。孩子们衣着各异,有的穿着绸缎短褂,有的则是寻常布衣,也有破烂的流民衣衫——

这难道是,双隆城里近期失踪的那些孩童?

“暮光?”林逐辉轻声询问。可是身侧没有任何回应;聚星明宇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妈的,怎么老是出岔子?

林逐辉也顾不得这么多,立刻上前,蹲在一个男孩身边,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温热,舒缓;又轻轻翻开眼皮,瞳孔对光尚有微弱反应。活着,都还活着!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正欲仔细检查孩子身上是否有禁制或伤痕,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孩,睫毛忽然颤了颤。

那女孩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迷茫,如同寻常孩童睡醒,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聚焦在林逐辉脸上,鼻翼剧烈地翕动起来——林逐辉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在屋顶疾行时,手臂被一片翘起的瓦砾划了道小口,此刻正隐隐渗着血珠。

女孩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浑浊的灰翳。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弹起,张口就朝着林逐辉探出的手腕狠狠咬下!

林逐辉悚然一惊,抽手疾退,但衣袖已被咬住,刺啦一声撕裂开来。女孩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四肢着地,灰白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逐辉,嘴角淌下涎水。更可怕的是,这一番动静似乎成了唤醒的号角,地上沉睡的孩童们接二连三地睁开了眼。

一双,两双,十数双……灰白、浑浊、充满原始饥饿与暴戾的眼睛,在幽蓝的冷光下齐齐转向林逐辉。他们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咽,缓缓爬起,姿态僵硬却又迅捷,如同嗅到猎物的兽群。

噬灵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林逐辉绝不会认错。这些孩子……还活着,却正在向着噬灵转化!

这怎么可能?

“醒醒!”林逐辉低喝一声,同时指尖已扣住一张符箓,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急促的低吼和逼近的脚步。一个男孩率先扑来,动作快得不合常理,林逐辉侧身闪过,反手借力一拍,男孩痛叫着翻滚出去,但更多的孩子已经围了上来。

腰间嗯谐律法剑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地颤抖着。林逐辉本能地作势欲拔,但是手碰到剑柄,却又缩了回去。

不能下杀手——他们都是活人!

这个念头像铁箍一样锁住了林逐辉的手。他只能格挡,闪避,用巧劲将他们推开或暂时制住。但孩子们的力量大得惊人,指甲划过空气带起嗤嗤风声,口中的涎水滴落在地,竟腐蚀出细小的白烟。束手束脚的打法让他左支右绌,衣衫很快被撕扯出数道口子,手臂上也添了几道火辣辣的抓痕。

“爆!”他觑准一个空隙,将手中的符箓凌空激发——那是他修改过的一张天光符。刺目的白光陡然在空间中炸裂开来,短暂夺去了孩子们的视线,趁他们混乱嘶叫的瞬间,林逐辉身形急退,朝着进来的舱门方向冲去。

入口处还能看见舱外皎洁的月光。他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回到了现实世界——潮湿的江风、浓烈的腥气、脚下破旧渔船的触感瞬间回归。他踉跄一步,在船头站稳,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那些孩子已经扑到了船舱口,他们灰白的眼睛在黑暗的舱室内闪着饥渴的光,张牙舞爪,却仿佛被玻璃牢牢挡住,任凭如何冲撞抓挠,都无法踏出舱门半步,只能徒劳地抓挠着,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林逐辉,喉咙里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嚎叫。

林逐辉心中寒意更甚。这种程度的空间术法,内外分明,精密至此……

“小孩?”

他猛地抬头。

夜空中,一抹身影静静悬浮,离地约三丈。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长衫,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独脸上覆着一张面具,在稀薄的星光和远处码头的灯火映照下,显得诡异莫名——林逐辉认了出来,那是《水淹金山》里铙钹神的蓝靛脸谱,色彩浓烈,线条狰狞,额顶似乎还有金漆描绘的细密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面具人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渔船,扫过舱口内挣扎的孩子们,最后在林逐辉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如莲花般次第收拢,紧握成拳。

刹那间,林逐辉感到脚下的渔船开始发出剧烈的抖动。他急忙跳到栈桥上,那艘破旧的渔船下一瞬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开始挤压、折叠……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却并未崩散,而是像折纸般奇异地扭曲着。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仅仅一两个呼吸,偌大一艘船就在他眼前坍缩、变形,最终化成一个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方正小方块,又啪一声轻响,落入面具人摊开的掌心。

面具人收起方块,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朝着城外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残影。

“站住!”林逐辉厉喝,不假思索地纵身追去。他体内法力奔腾,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跃上码头货堆,在屋顶间飞掠。

无论这人是谁,他定与城中的失踪案脱不了关系。如果能抓住他,那茶礼老师的学堂......

然而,他与那面具人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在迅速扩大。对方并非单纯的飞行,身影每每闪烁,便已出现在数十丈外。

眼看对方就要消失在城墙方向,林逐辉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指尖金光凝聚,化为数颗繁星,便要强行施展术法。

而就在他法力将发未发的刹那——前方百丈处,面具人似有所感,头也不回,只将左手向后随意一挥。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林逐辉只觉得身前丈许处的空间猛地一拧!

仿佛一块透明的巨冰被无形的巨力粗暴扭转,光线发生怪异的折射,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道细微的、漆黑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虽然一闪即逝,但那裂缝掠过之处,一座砖砌的烟囱顶端,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悄无声息地斜斜滑落,断面光滑如镜。碎石滚落,砸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碎响。

林逐辉硬生生刹住所有前冲的势子和即将离体的法力。若自己刚才再前冲半分,或者那道符法射出……被那样斩断的,就是他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对方显然计算好了自己的全部行动:那不是一攻击,只是随手为之的警告。但只是这样随手的一挥,却向他精准地诠释了何为天堑般的差距。

他站在冰冷的屋瓦上,望着面具人消失的方向。带着满心的疑窦、愤怒与挫败,林逐辉默默折返,身影融入双隆城沉沉的夜色。

......

翌日清晨,林逐辉几乎是睁着眼挨到天亮的。昨夜经历太过离奇,加之对孩子们安危的担忧,他根本无法安睡。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在后院僻静处盘膝坐下,尝试沟通聚星明宇印。

可无论他如何尝试,那黑色的六芒星轮廓依旧黯淡,毫无反应。是使用条件未到?还是昨夜法力消耗太多,支撑不起?正思忖间,一股淡淡的、略带苦味的药香飘了过来,钻进他的鼻子。

他循着味道来到厨房外的小棚子。茶礼先生正蹲在一个小炭炉前,手持蒲扇,轻轻扇着火。炉上坐着一个粗陶药罐,罐口白气袅袅,药香正是从中溢出。

“老师?”林逐辉轻声唤道。

茶礼闻声抬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休息好。“醒了?正好。”她用布垫着,将药罐端起,把里面深褐色的药汁滤进一个碗里,“小燕那孩子,昨夜起腹泻了好几次,还伴些低热。想来是乍离了逃难时的饥一顿饱一顿,昨日那顿猪油炒苋菜对他虚弱的脾胃来说,还是太油了些。”

林逐辉心头一紧:“他现在怎么样了?”

“服了两次我备的正气散,后半夜安稳多了,热度也退了。刚喂了点米汤,又睡下了。”茶礼将药碗放在一旁晾着,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孩子们一路颠簸,风餐露宿,底子都亏虚得厉害。如今骤然安定下来,饮食稍有不慎,或受了点风,病便容易找上来。”

她擦干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给林逐辉:“这是我之前抓的一个温养方子,药性平和,主要是固本培元的,正适合孩子们。你照着方子,去城里药铺抓上十副回来,好防范于未然。”

林逐辉接过方子展开,上面是茶礼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党参三钱,白术二钱,茯苓三钱......他将方子小心收好:“我这就去。”

“嗯,早去早回。”茶礼端起晾得温热的药碗,“银子在书房我那个蓝布包袱的夹层里,你自去取用。抓药时……若伙计问起,便说是有妇人调理所用,莫要多言其他,免得再把官兵引来。”

林逐辉点头应下,取了银钱,快步出了学堂院门。

......

[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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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青槐浊酒

但是,光芒熄灭了。

林逐辉的双眼已经被鲜血糊住。他随手抹了一把,欲要画出下一张天光符,指尖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没能画出最后一笔。

他仰头看向天空。还是那么黑,月亮还是那么圆,但是半个身子已经落进了山中。或许,再来几张……

“喂。”

他感觉自己的裤腿被人拉了一下。低头看去,是李云心。

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儿已经完全变黑了。一片蛛网似的黑色脉络沿着伤口四处开枝散叶,连她的脖子上也冒出青筋。

不是因为天光符没起效。也不是因为这术灵的神通太过强大。

只是因为她太瘦了……

“你刚刚用的……”她气若游丝地说着。“就是那个什么会发光的玻璃罩子吗?”

“不是。”林逐辉艰难地再度画起符咒。“那罩子比这个亮得多,还能照亮整晚呢。”

“唉。”她笑了笑。“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呢。”

“没有!”林逐辉有些激动。“我没骗你。我带你去看!”

“可是我走不了那么远。”她摇摇头。“也等不了那么久。”

“我带你!”林逐辉眼看她就要合上眼睛,立刻将她背起。

还有救——

李闻喜展现的故事里,有门派。还有暮光闪闪——那个身影他不会认错。

如果能找到门派,让他们给出续命的药来。就算只是拖延一会儿时间也好,就能等到聚星明宇印再度被激发。暮光老师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

他背着李云心,朝着月亮落山的反方向跑去。

只是……门派在哪?暮光闪闪又在哪?

他不知道。他只是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奔跑。

“喂。”他又听见李云心喊他。

“我们往哪走啊?”

“去看铁轨!去看汽船!”

“嗯。”她应了一声。

“你能再给我讲讲铁轨是什么样子的吗?”

“很长!很远!有四五个人那么宽!”林逐辉一步踏在水洼里,激起无数波纹。“上面有……有……”

“不吃草的铁马。”

“对!”

“真好。就叫铁马?”

“不是。那个叫……叫……”

他的脸憋得涨红。“我洋文学的不好!我忘了!”

“哈哈。”李云心在他的耳边笑了。

“那你以后知道了,记得给我说哦。”

……

“当,当然。”李闻喜不知她是何意,但还是接了话。“小人平生没什么爱好,酒算是其中一个。”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暮光随手翻了两页,指尖在一行字上轻轻一点。

噗——

一小团白光从书页里跳出来,在半空中一转,变成一只小小的瓷罐子,咚的一声落进她掌心。瓷罐通体雪白,罐身上画着一个果子图案,只是画得歪歪扭扭,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暮光手指在罐沿上一抹,封泥啪地弹开,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

“这是苹——”她下意识开口,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声。

她很快改口:“林檎酒。皇城里酿的,你肯定没喝过。”

她又在页面上一拂,两个酒盅就变了出来,瓷罐中的酒液自行化作涓流飞出,填满其中:“你这么胆子小,先来喝两口。别到时候腿软得走不稳,把我那法宝摔丢了。”

李闻喜慌忙接住,险些把酒盅掉在地上。

他闻了闻,仰头灌了一小口。

酸。

酸得舌根发麻,又带着一点奇怪的果香,从鼻腔里一冲而上,把他脑门都熏得发热。李闻喜被这味道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整个人表情奇怪得很。

暮光看得哈哈大笑:“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村里那些自己酿的米酒厉害?”

“……厉,厉害。”李闻喜被酸得直吸口水,但也只能憋出几句赞扬。奇怪的是,心里那股死气沉沉的灰意,竟真被这酒气冲散了一点。

他本来又想跪下,却收住了。他握紧怀里的金针,将酒盅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整个人弯着腰佝偻下去,重重向暮光一拜。

“贫道李闻喜,在此替六村二百七十三口人,多谢法祖!”

暮光摆摆手。“谢早了。等你解决了这事,再来谢我也不迟。”

“快回去吧,迟则生变。”

李闻喜又重重地拜了一拜,随后激动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奔走而去了。

暮光闪闪端着酒盅,看着他的背影。

我……做错了吗?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

她伸出一根指头,对准了李闻喜。

或许只需要一张护身的符。又或许,帮他一把,让他早点回家。

只要能救他……

她的双眼中星芒流转,指尖凝聚的紫团浓厚得仿佛有了实质,周围的树叶簇簇作响,几只虫子被惊扰,纷纷跳了出来,四散奔逃。

可下一秒。

一团诡异的圆形气泡笼罩在了她的身周,色彩明暗都被反转,她的身影在其中被扭曲成不自然的模样。肆虐的雷光轰鸣不止,却没有超出气泡的范围,全都汇聚到了暮光伸出的手臂上。

气泡一涨一缩,忽地消失了。暮光伸出的手臂变回了小马的蹄子,袍袖已经焦黑断裂,上面布满血肉模糊的伤痕,还带着煳味。

我其实知道的。

当我见证过这一切……

因果律便不会允许。

但,试一试也没坏处。

当袍袖再度浮现而出遮住伤口,蹄子已经变回手臂。李闻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她望着那个方向,端起酒盅,遥敬一杯。

“真酸。”


风从耳边呼啦啦灌进去的时候,林逐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离地面,很高。

他的腰肋被一只胳膊紧紧勒着,人整个夹在对方腋下,像被抢走的手提包。脚下是深蓝色的铁皮顶棚、种着小葱的泡沫箱,还有长满青苔的水泥屋顶,飞速地后退着远去。

那只胳膊的主人就是弥路。

她一手揣兜、一手夹着钟清魄,踩着一层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纹,从一座破楼顶飞到另一座破楼顶。每踩一次,脚下的空气就像玻璃一样碎开一道细线,再在她脚离开的瞬间闭合。

林逐辉咽了咽口水:“你……你要吃了我吗?”

风太大,话出口就被吹散了一半。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发虚。

弥路低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勾了起:“吃你?你身上这一股垃圾场味儿,老娘口味还没那么刁。”

他被呛得脸一热,又不敢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脚下的景象一片片往后刷。

贫民区夜里从来不关灯,发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光。

巷子里拉出来的电线像头发一样爬在墙上缠在一起,偶尔缠着一只裸露的灯泡,闪几下才能稳定;几栋没装外墙的烂尾楼侧面挂着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广告牌,术法投影早就坏了,只剩下半截彩色影像在空中断断续续闪烁,一个没有声音的女人笑容卡在脸上,举起一瓶汽水。

楼与楼之间钉着铁皮搭的小阳台,上面晒着破衣服和旧内裤。有小孩蹲在垃圾堆边用吸管戳一具被拆得只剩骨架的仿生臂,看火花在断掉的术式回路里一闪一闪,像看烟花。

还能看见很多其他的人。

有人蹲在楼梯间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庞和手上的老茧;有人靠在巷口墙边,袖子卷到肘窝,插进芯片时发出癫狂的呼号,惹得周围几个半大的少年眼里都是火热的羡慕;还有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把洗好的衣服甩出去,污水顺着电线滴在下面已经泛着味儿的水坑里,溅起一串磷光——不知道又是什么的残留。

那些景象从林逐辉眼下掠过去,他突然觉得自己虽然从垃圾厂离开了,但好像又没走多远。

他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走?”

弥路啧了一声:“你想跟妙法六门走?”

他闭了嘴,别过脸,不去看她,视线被风压得发酸,又忍不住往下低头。

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没关严,里头亮着微弱的黄光,一个女人正一边咳嗽一边往孩子碗里添稀饭。桌脚旁边堆着一个拆了一半的仿生腿,型号跟谁都对不上,关节处已经锈得发黑。

“我还能……回家吗?”

“你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弥路翻了个白眼,脚下一踩,整个人突然往下沉了一截,“垃圾厂那地方,算你家?”

她话音未落,脚下最后一层光纹碎掉,从一栋矮楼上空往下坠了一小截,又踏实地落在地面。

林逐辉被解放出来,跌在地上,脚下一软,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大记得怎么好好走路了。

他在一条窄街口。街对面是一排贴满了小广告的破墙,有招脱衣舞娘的、有卖二手义肢的、有招技工学徒的,大都被雨淋得糊开了色。在一片花花绿绿中间嵌着一扇门,门头上吊着一块招牌。

——【樱桃花园】。

招牌很大,很……花里胡哨。木板底上喷了粉红和樱红两层底色,上面又用发光漆画了樱桃和花瓣,边缘镶着一圈廉价的霓虹灯管,闪烁的时候,“樱”字还会转一转。门本身是防窥玻璃,看不见里面,只能看到玻璃上浮着一些淡金色的符纹,随着光线慢慢流动。

旁边还有小小的一行印刷字:“营业时间:黄昏至黎明”。

林逐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夜里、粉红色、花瓣、不能往里看。

……这地方好像不对劲啊。

他的耳朵慢慢发烫,脚尖不自觉往后挪了一小步。“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弥路说得理所当然,“不然呢?”

林逐辉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圈,又立刻否定了一堆可能性。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把人带来卖身的中介,但——

“我、我是不是不太适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觉得脸越来越热,视线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干脆盯着自己的破鞋尖,“我年纪还、还没到——”

“少在这儿做白日梦。”弥路一脚踹在林逐辉的屁股上,“进去。”

[indent]门在他的眼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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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槐替罪

他们押着人一路往村心走。

夜已经黑透了,祠堂前却红得发亮。数个火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两侧,香烟缭绕,照在人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点儿温暖。

“走快点噻,脚杆子这么长,还舍不得迈两步?”有人在后头推了林逐辉一把。

他身后不远处,是被单独拖着走的李云心。

她没有被绑,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她一路上也没有任何挣扎,像是早已习惯了,只是步子有些发飘,神情恍惚。

进了正殿,供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供品,红烛插在烛台里滋滋地往下滴油。正中那具红痣仙依旧是下跪的模样,双臂抱紧自己,脸上凝固的痛苦表情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扭曲。

“都让开点。”村长声音一沉,“人押到前头来。”

抓住他的那人又推了他几把,把林逐辉带到第一排,粗绳从他肩膀绕到胸口捆了好几圈。离他不过七八步的地方是一张老旧的木椅,扶手前端有些掉漆,但其余的部分擦得锃亮,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村长,”有人问,“这个娃儿再闹事咋个办?”

村长摆摆手:“莫急。今儿个就叫他好生看看。”

他说着往供桌方向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林逐辉,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林哦,”他拉长尾音,“你在外头,怕是没听过我们青槐村的故事嘛?”

林逐辉盯着他,一言不发。

“那我给你简单说一哈。”村长倒也不介意,“我们这儿以前也有个守灵人,叫李闻喜。”

他抬手指了指那具尸骨:“就是他。你们守灵人原本应该是保人的嘛,他偏偏去跟到术灵后头舔屁儿,帮那畜牲找活人吃。”

“吃到后头,自家村子的人都不撒手。”村长啧了一声,“青槐村遭他害惨了。”

“后来天怒人怨,打雷下火,把他和术灵一块儿给劈了。”说到这里,他拍了拍供台,“他以为自己死了就算俅,但是老天有眼,把他钉到这里,喊他后人替自个儿赎罪。”

“只要他赎得够了,我们村就有福报。”村长笑眯眯地说,“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些红痣糕吃了,伤就好得快。”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你要是不信?那就好好看哈。”

说完,他仰起头,看向那些已经围在四周、脸上带着紧张兴奋神色的村民们。

“整。”他一声令下。

李云心从人群里被拽过去,按在那椅子上,数根麻绳从胸口到手腕再到脚踝,一圈圈捆牢。绳子勒进她原本就伤痕累累的皮肉里,隐约又渗出血来。

几名青壮立刻围向椅子上的李云心。

一开始只是揪头发,扇耳光,有人抬脚踢她膝盖,有人往她脸上砸拳。李云心咬紧牙关,嘴里渗出血,被打得披头散发,却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嘿,这丫头硬得很哦。”有人道,“往天早就哭了。”

“再重点!”村长挥挥手,“要让红痣仙听得到!”

围上的村民齐齐应声,一狠心,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人拳头朝她肋下砸去,有人一脚踹在她小腿上,椅子都跟着晃动起来。

林逐辉视线一阵发黑。

他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暴起,将面前的所有人统统杀光。他耳边全是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有人不安地吞口水声。

终于,有个壮汉一拳狠狠捣在李云心的小腹。

“咚——”

那一声实实在在地震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云心猛地弓起身,眼睛睁大,喉咙里压着的声音再也压不住,撕裂一般地叫了出来:“啊——!”

也就在同一刻,供桌后的红痣仙,那对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竟缓缓溢出两道细细的液体。

不是泪,是血。

鲜红,粘稠,又带着奇异的光泽,从干涸的眼角一点点滑落,顺着布满裂纹的面孔流下,滴到早已被香烟熏得发黑的供台上。

“出了!出了!”有眼尖的村民惊叫一声,声音里夹着激动,“红痣仙流血咯!”

早就准备好的人立刻端着碗盆冲上前,有人伸手把刚滴在供台上的那几滴抹进去,有人踮脚去接那还在眼角淌下来的血。血落在碗里,他们脸上爆发出狂喜来,死死地盯着碗底的鲜红。

“还不多。”但随即有人皱眉,“一锅糕都做不起。”

“当然不够嘛。”村长冷哼,“才叫了几声?继续。”

于是拳脚再起。

可这一回,李云心像是已经连哭声都哭干了,缩在椅子里,像一块破布被抖来抖去。无论对方怎么打,她都只是一声不吭,头偏到一边,半长的头发遮住半边脸,整个人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村长!”几个青壮停下了,“又晕了!”

“拿水来!”他大喝一声。

一盆冷水哗地浇下去,打湿了李云心的全身。她猛地一个激灵,咳嗽着醒过来,眼神迷离。

“叫!”村长怒道,“你给我叫!”

李云心望向供台方向,又慢慢低下头,紧咬的牙关慢慢放松了,传出来的却不是哭喊,而是笑。

嘹亮的笑声回荡在祠堂里,绕过房梁,绕过村民,绕过林逐辉的脸,落在门外的大槐树上,沙沙作响。

“狗日的犟。”村长见这一幕,气得直喘。

他一把夺过旁边人手里的柴刀,走上前去。

“你李家欠的命债,一辈子都还不完。”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你祖宗害死我们多少人,你现在哭几声算啥子?”

他抬起刀,高高举起,“砍了你的手,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哎呀!”眼看那柴刀就要落下,一个妇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莫乱来噻!”

村长回头一瞪:“你慌啥子?一辈子都是我们养的,少只手又咋个?”

那妇人是村长的老婆。她眉头紧皱地说道:“你一刀下去,村子里头又没得郎中,要是她死了咋个办?你要慢慢来,砍几节手指不就行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画着:“先砍一个指头,叫她哭够了,再砍第二个。”

周围人听了,陆续响起几声赞同。

“还是嫂子想得好。”“就是,不然太浪费了噻。”

这一刻,林逐辉心里骇然无比。

这帮人谈论砍指头的语气,就跟说要宰一头猪、掰几根猪脚毫无区别——

在他们眼里,李云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头对头,还是你懂。”村长不好意思地说着,把刀换了个握法,抓着李云心的左手,粗鲁地把她的小指扯到一边,压在椅把上。

“喜欢笑。”他阴恻恻地说,“看你以后还笑不笑。”

刀锋扬起,寒光一闪,空气里都带出一阵凉意。然后寒光迅速地落下——

铛。

清脆的金属声突然响起。

不是刀砍进肉里的闷响,而是实打实砸在铁块上的碰撞。火星甚至在刀尖处迸了一点,柴刀被震得猛地一颤,几乎脱手。

村长愣住,低头一看——

压在椅把上的那只“手”,根本不是李云心的。

那是一只干枯发黑、皮肉紧贴骨骼的手,指节瘦得像枯枝,却牢牢挡住了刀刃,裂开的皮肤间还隐约可见灰白色的骨。

“什——”村长大吃一惊。

那只手突然握住村长的手腕,发力一拧。

一声极其不舒服的脆响,村长的手腕当场被扭成了诡异的角度。剧痛直冲天灵,他整个人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聒噪。”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慢慢响起。

下一瞬那只干枯的手松开来,反手握住了村长的脖颈,细瘦的指头轻轻一扭。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村长的惨叫戛然而止,头不自然地歪在一侧,整个人如被抽去全身骨头般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祠堂里瞬间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众人的视线这才慢慢汇聚到李云心的身侧——那里,本该死死跪在供桌前一动不动的红痣仙,正站直了身子。

他缓缓将手收回,动作生硬,每一次移动,身上的旧袍都发出沙沙的干涩摩擦声。他站在李云心旁边,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旧的道袍,嫌弃似的拉了拉下摆,又抬手抹掉脸上一道还未干透的血痕,动作细致得居然有几分滑稽。

紧接着,他又将手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掌虚虚一抓,一股淡淡的红色雾气便从村长的胸口渗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抽出来,在他掌中汇聚。那东西比血的颜色更浅一点,带着奇异的光泽,像潮起潮落间被夕阳映红的河水,被他一点点捏入手心,最终凝成一团。

生机……林逐辉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下一瞬,他仰头将那一汪淡红的液体就着指尖轻轻吸入口中。

一阵肉眼可见的微微波动从他站立之处向四面散开。原本干瘪的面孔,额头、脸颊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几分,皱纹稍稍淡了些,嘴唇也不再那么紧绷,居然带上了一点血色。

他依然像一具尸体,却不那么苍老了。

那扭曲定格的痛苦表情慢慢柔和了些许,眼眶里原本空洞的深处隐隐有了光。

“……动了,动了……”有人哆哆嗦嗦地说。

直到这一刻,其他村民才一致意识到“神像活了”这个事实。

恐惧像疫病一样在祠堂里蔓延开来。大部分人惊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口挤去,有人腿一软跪地猛猛磕头,有人扔掉手里的农具,抱头号啕。

“定。”

那具刚刚从供台前站起的尸骨淡淡吐出一个字。

整间祠堂里,所有人——无论是正要逃跑、跪拜还是哀号的——都在同一瞬间僵在原地,保持着刚刚那个动作,一动不动,连眼珠都转不了,只剩下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但林逐辉却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身上的麻绳松开了些许——本来就没有打结,而是被人攥在手里。只是那人的行动也被这一个定字停住了,他还是不能脱身。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头上展开的光幕中传来一句“哦?你小子在玩什么呢?”

“转回来。”

所有背对着正殿的村民在这一刻像被人硬拽着线的木偶一样,齐刷刷转回身来,没人能阻止自己的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面对着供桌。

那东西低头看了李云心一眼。被捆在椅子上的女孩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肿得几乎变了形,眼神却还清醒。

[indent]他伸出手在绳结上慢慢划过——那些死死勒住她身体的粗绳像是被无形的刀割断一样,一圈圈垂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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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个月前
第四章 青槐红痣

雨后的山林潮得要命,只是伸手一抓,掌心里就湿漉漉的。泥水顺着山路凝成湿滑的长段,路边的草叶压得低低的,一碰就抖出一串冷水。林逐辉背着个睡着的小娃,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喘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总算在一处山壁下找见个勉强能遮风的山洞。他四下看了看——洞里有些骨头,各种各样的,但都是些兔子、狍子之类的东西,还有几根牛骨。洞口没有脚印,里面也没有臭味——很好。这是个主人不要的废洞,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靠近。

他先把孩子们一个个放进去,给他们裹上随身带的破毯子,又抽空上山坡折了些枯枝,搭了个简陋的火堆。火光跳起来,几缕烟被山风一扯就散开,只剩浅浅一团热,护在孩子们身前。

等小家伙们一阵咳、一阵抽噎地睡过去,洞里只剩下呼噜声和雨滴砸在石壁上的细响。

林逐辉这才慢慢坐回洞口,靠在石壁上,做好了守夜的准备。

“行啊你。”暮光闪闪先看了眼洞里那堆呼噜齐整的小孩儿,又看了看他一身的雨水。“才一天,你就带着一窝小崽子爬半座山了。”

“老师。”林逐辉抬眼,“为什么要我把星海观烧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洞里的孩子。

“唉哟。”暮光眨眨眼,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自己一剑把那座观劈了个对穿,梁柱都断了,还心疼那几面墙啊?”

她抬蹄虚虚比了一下,“再说了,烧都烧了,你现在问,不嫌晚?”

林逐辉被她挤兑了两句,抿着嘴不说话,脸却绷得很紧。

暮光看了他一会儿,笑意收了收,换了个正经些的口气。

“行,不逗你了。”她抬起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点,“星海观那只术灵,你记得吧?它死是死了,可它的血没那么老实。”

“噬灵之血对活物来说有毒。”她用魔法幻化出简笔画似的投影,“要是小动物吃了,九成九当场就会暴毙——撑得久一点的,也会陷入癫狂,见了活物就要杀。”

“人要是沾了……”她看他一眼,“会中毒。运气好的、身体硬朗的,也就虚几天,多晒晒太阳,吃点好的,补回来就行。”

“身子弱的,或者本来就带病的。”暮光耸耸肩,“就会死。死了还不算,尸体还会复活,变成没脑子的怨灵。要是土地沾了噬灵血,那就会种什么死什么。”

“星海观要是不一把火烧干净,”她伸蹄向外指了指黑黝黝的山林,“迟早变成一片死地。”

火堆里啪地炸出一粒火星。

林逐辉没做评论,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被古旧的小册子。册子上面附着岁月的痕迹,装订用的线绳有些发黄,紫色的封面也有些卷边,但对一个埋藏了千年的物件来说,品相算是很不错了。

封皮上,暮光亲手写下的字在火光里闪着一点淡淡的银光——《友谊魔法·课外习札》。

林逐辉已经懒得吐槽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了,于是直接发问。

“对了,还有一个事。”他把那册子摊开给暮光看,手指头点着第一页,“为什么我只能看见这一页?后头全是空白,是不是……是不是放太久,放坏了?”

“你以为我猜不到你拿到手就要往后翻?”她伸手在空中一划,那本册子就也在她手边展开,第一页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式:中间是一枚线条简洁的太阳,八道光芒向外伸展,与符腹交缠。

“看得出来你心急,但术法不是那么好学的。”暮光晃了晃手里的册子,“免得你翻到后边,看见什么大神通术法,就想着试一试——然后法力被抽干,人直接没了。”

“后面的章节是我封死的。要等你一步步把前面学明白了,能发挥全部的威能了,才能翻开后面的页数。”

“我照你说的,汇聚魔法,冲击体内法穴,现在也能用出这张符了。”林逐辉抿唇,目光落在【天光符】三个字上,有些疑惑。“但是这东西有什么用?召来阳光——是用来种地的吗?”

法穴。照暮光的说法,是使用魔法模仿她们那个世界生物的法子。那个世界,无论是小马、狮鹫、龙还是其他生物,体内都会天生容纳一部分的魔法。但人不一样——法穴的产生不仅需要天资,还需要主动利用魔法进行冲击,才能使得身体真正的容纳魔法。

他挠挠头,“但我自己用的时候,最久的一次,也就……三息?”

暮光点点头:“三息?已经不差了。”

她抬起手指,在虚空里随手画了个同样的符。

山中的夜色被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纯粹的日光从符中喷薄而出,在山洞前形成一片巴掌大的光斑,暖洋洋的,却又跟寻常天亮时的阳光不太一样,像是有人从另一重天幕里拽下一缕光。那光持久不散,打在暮光闪闪的脸上,照得她的鬃毛闪闪发亮。

“这符是拿来干什么的?”林逐辉看得发怔,忍不住问。

“确实是召来太阳的。”暮光收回手,光线也随之渐渐暗下去,“但不是用来种地的,而是专门用来吓退那些没脑子的怨灵的。简单易懂,你这样的初学者不也一天就学会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记住,是怨灵。对术灵这种有神通法力在身的,顶多照得它们难受一会儿,真打起来,它们最多骂你两句晃眼。该跑还是得跑。”

林逐辉:“……那这不还是没用吗。”

暮光又乐了:“别嫌弃,小泥巴。你现在这身体里就这么多法力,能有个自保的手段不错了。我自己当年也是跟着老师慢慢学的,一步步走,才有如今的样子。别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你不是法祖吗?还有老师?”

暮光摇了摇头。“难道我一生下来就是什么法祖?再说了,这个名字也是别人强加给我的。我可不想当什么‘老祖’,光是当公主就够累的了。”

“老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看出了我的潜力。没有她,就没有如今的我。”她用蹄子摸着天光符上那个太阳的符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这张符,也是学着她的魔法而创造的。”

她说着,看向光幕:“好了,不说这些过去的事情了。你学艺尚浅,支撑不起你这边聚星明宇印的法力消耗,今天就这样吧。”

“我不在的时候,”她收起笑,正经看着他,“你就老老实实练天光符。等到下次见面,我可是会检查的哦。”

林逐辉点了点头。

悬浮的六芒星光幕微微一震,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了下去。暮光的身影像被水波冲淡,线条一丝丝散开,最终没入印记深处。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的红光,和孩子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林逐辉就那样看着火光,盘腿而坐。

不知过去多久,火熄了,雨也停了。

林逐辉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忽然闻见一丝极淡的气味——是青草上的露珠的清香。还有树皮上的青苔散出的腥味,大地被阳光晒过后逸出的泥味。他知道这就是开了法穴,锤炼法身带来的好处之一——各种感知会变的极其敏锐。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洞口,朝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脊边缘,阳光正顶着厚重的云慢慢探出头来,天边的白不是一整团,而是一片片的:被散乱的云层切割成层层叠叠的数片,压成鱼鳞的形状。

“起来啦。”他回身,轻轻拍了拍最近的一团小被子,“天亮了。”

孩子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的揉眼睛,有的打着哈欠往火堆的余烬边凑。

“林哥,我们要走了吗?”最大的那个男孩声音还带着睡意,“走到哪儿去啊?”

“去吃饱饭的地方。”林逐辉笑了笑,帮他拎好包袱,把几个最小的孩子背上、抱好,“叫青槐村。”

“青槐村?”有孩子重复了一遍,“那儿安全吗?”

“是刘猎户的老家。”林逐辉一边把火堆扒散,一边随口说,“山深,路难走,不好找——但在这种世道里,这就叫安全。”

至于现在还安不安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他把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一样,按在心里,转身领着他们沿着山路往前走去。

……

与此同地,却不同时。

暮光闪闪看着眼前缓缓关闭的光幕,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满足。

“...好学生。”

三息。还是一日——这孩子,不愧是能被聚星明宇印选中的人。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创造出天光符的时候,花了一天也不过只能弄出一瞬的阳光:毕竟,这张符模仿的对象,可是比自己还厉害的多。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原本是紫鬃的小马身形,落地之时,四蹄微一顿,身上光纹一绕,马蹄变成靴子,羽翼与角收进骨血,下一瞬就成了一个身着紫纹长袍的女子。

接下来,该去找——

“法力波动?”暮光忽地看向远方,眉心微蹙。“有股臭味。”

她的双眼中闪动光芒,像是星空一般流转。视线循着一道淡淡的纹理,顺着山脉、河谷、村落蔓延,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源头。

一个衣着破旧的老道。

他的眼睛下挂着两个几乎快要突出来的眼袋,头上只是简单的捆了个发髻,看起来也很久没有打理过来。他正站在山坳里,抬头望着远处的一片山影,风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瘦得不成样子的手臂。

暮光眯了眯眼。“有趣。”她轻声道,“是活人。”

下一瞬,她身形一闪,整个人像一缕紫光,从山风里无声落下。

老道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多了个人——或者说,多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对方没有发出半点落地声,脚尖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袍角却无风自动。

他吓得差点一个踉跄跪下,手里拄着的木杖都抖了三抖。

“道长。”那紫袍女子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干瘦的手臂上,“这深山老林,怎么一个人走动?”

老道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口里藏了藏。

“这位,仙长,嗯,仙姑?”他声音很哑,像是一下被打乱了阵脚,只能反复思量着用语,“仙、仙长是……守灵人?还是……”

“仙姑?”暮光噗嗤一笑,“你还是先说说你自己吧。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就算藏起来,也是瞒不过别人的。”

老道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慢慢开口:

“小人……李闻喜,青槐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苦笑了一下,“现在要去报丧了。”

他话一开头,后面就止不住了。

据他所言,三年前,一只术灵闯进了这片区域。它不像其他的术灵一样隐匿自己的行踪,而是大摇大摆的在每个村子之间游荡,索要贡品——也就是活人。

那东西一开始只是每年要一次。随后缩减成半年,三月,直到现在的一月一次——李闻喜就是那个给其他村子通报上供消息的倒霉蛋,没少挨打、遭白眼。

[indent]“那畜牲的神通古怪非常,”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身子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能瞬间钻到人的身体里,然后操纵那人。我自己也会点神通法术,想跟它斗一场,但是没用......我自己还断了两根指头。”[/in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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