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林潮得要命,只是伸手一抓,掌心里就湿漉漉的。泥水顺着山路凝成湿滑的长段,路边的草叶压得低低的,一碰就抖出一串冷水。林逐辉背着个睡着的小娃,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喘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总算在一处山壁下找见个勉强能遮风的山洞。他四下看了看——洞里有些骨头,各种各样的,但都是些兔子、狍子之类的东西,还有几根牛骨。洞口没有脚印,里面也没有臭味——很好。这是个主人不要的废洞,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靠近。
他先把孩子们一个个放进去,给他们裹上随身带的破毯子,又抽空上山坡折了些枯枝,搭了个简陋的火堆。火光跳起来,几缕烟被山风一扯就散开,只剩浅浅一团热,护在孩子们身前。
等小家伙们一阵咳、一阵抽噎地睡过去,洞里只剩下呼噜声和雨滴砸在石壁上的细响。
林逐辉这才慢慢坐回洞口,靠在石壁上,做好了守夜的准备。
“行啊你。”暮光闪闪先看了眼洞里那堆呼噜齐整的小孩儿,又看了看他一身的雨水。“才一天,你就带着一窝小崽子爬半座山了。”
“老师。”林逐辉抬眼,“为什么要我把星海观烧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洞里的孩子。
“唉哟。”暮光眨眨眼,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自己一剑把那座观劈了个对穿,梁柱都断了,还心疼那几面墙啊?”
她抬蹄虚虚比了一下,“再说了,烧都烧了,你现在问,不嫌晚?”
林逐辉被她挤兑了两句,抿着嘴不说话,脸却绷得很紧。
暮光看了他一会儿,笑意收了收,换了个正经些的口气。
“行,不逗你了。”她抬起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点,“星海观那只术灵,你记得吧?它死是死了,可它的血没那么老实。”
“噬灵之血对活物来说有毒。”她用魔法幻化出简笔画似的投影,“要是小动物吃了,九成九当场就会暴毙——撑得久一点的,也会陷入癫狂,见了活物就要杀。”
“人要是沾了……”她看他一眼,“会中毒。运气好的、身体硬朗的,也就虚几天,多晒晒太阳,吃点好的,补回来就行。”
“身子弱的,或者本来就带病的。”暮光耸耸肩,“就会死。死了还不算,尸体还会复活,变成没脑子的怨灵。要是土地沾了噬灵血,那就会种什么死什么。”
“星海观要是不一把火烧干净,”她伸蹄向外指了指黑黝黝的山林,“迟早变成一片死地。”
火堆里啪地炸出一粒火星。
林逐辉没做评论,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被古旧的小册子。册子上面附着岁月的痕迹,装订用的线绳有些发黄,紫色的封面也有些卷边,但对一个埋藏了千年的物件来说,品相算是很不错了。
封皮上,暮光亲手写下的字在火光里闪着一点淡淡的银光——《友谊魔法·课外习札》。
林逐辉已经懒得吐槽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了,于是直接发问。
“对了,还有一个事。”他把那册子摊开给暮光看,手指头点着第一页,“为什么我只能看见这一页?后头全是空白,是不是……是不是放太久,放坏了?”
“你以为我猜不到你拿到手就要往后翻?”她伸手在空中一划,那本册子就也在她手边展开,第一页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式:中间是一枚线条简洁的太阳,八道光芒向外伸展,与符腹交缠。
“看得出来你心急,但术法不是那么好学的。”暮光晃了晃手里的册子,“免得你翻到后边,看见什么大神通术法,就想着试一试——然后法力被抽干,人直接没了。”
“后面的章节是我封死的。要等你一步步把前面学明白了,能发挥全部的威能了,才能翻开后面的页数。”
“我照你说的,汇聚魔法,冲击体内法穴,现在也能用出这张符了。”林逐辉抿唇,目光落在【天光符】三个字上,有些疑惑。“但是这东西有什么用?召来阳光——是用来种地的吗?”
法穴。照暮光的说法,是使用魔法模仿她们那个世界生物的法子。那个世界,无论是小马、狮鹫、龙还是其他生物,体内都会天生容纳一部分的魔法。但人不一样——法穴的产生不仅需要天资,还需要主动利用魔法进行冲击,才能使得身体真正的容纳魔法。
他挠挠头,“但我自己用的时候,最久的一次,也就……三息?”
暮光点点头:“三息?已经不差了。”
她抬起手指,在虚空里随手画了个同样的符。
山中的夜色被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纯粹的日光从符中喷薄而出,在山洞前形成一片巴掌大的光斑,暖洋洋的,却又跟寻常天亮时的阳光不太一样,像是有人从另一重天幕里拽下一缕光。那光持久不散,打在暮光闪闪的脸上,照得她的鬃毛闪闪发亮。
“这符是拿来干什么的?”林逐辉看得发怔,忍不住问。
“确实是召来太阳的。”暮光收回手,光线也随之渐渐暗下去,“但不是用来种地的,而是专门用来吓退那些没脑子的怨灵的。简单易懂,你这样的初学者不也一天就学会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记住,是怨灵。对术灵这种有神通法力在身的,顶多照得它们难受一会儿,真打起来,它们最多骂你两句晃眼。该跑还是得跑。”
林逐辉:“……那这不还是没用吗。”
暮光又乐了:“别嫌弃,小泥巴。你现在这身体里就这么多法力,能有个自保的手段不错了。我自己当年也是跟着老师慢慢学的,一步步走,才有如今的样子。别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你不是法祖吗?还有老师?”
暮光摇了摇头。“难道我一生下来就是什么法祖?再说了,这个名字也是别人强加给我的。我可不想当什么‘老祖’,光是当公主就够累的了。”
“老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看出了我的潜力。没有她,就没有如今的我。”她用蹄子摸着天光符上那个太阳的符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这张符,也是学着她的魔法而创造的。”
她说着,看向光幕:“好了,不说这些过去的事情了。你学艺尚浅,支撑不起你这边聚星明宇印的法力消耗,今天就这样吧。”
“我不在的时候,”她收起笑,正经看着他,“你就老老实实练天光符。等到下次见面,我可是会检查的哦。”
林逐辉点了点头。
悬浮的六芒星光幕微微一震,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了下去。暮光的身影像被水波冲淡,线条一丝丝散开,最终没入印记深处。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的红光,和孩子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林逐辉就那样看着火光,盘腿而坐。
不知过去多久,火熄了,雨也停了。
林逐辉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忽然闻见一丝极淡的气味——是青草上的露珠的清香。还有树皮上的青苔散出的腥味,大地被阳光晒过后逸出的泥味。他知道这就是开了法穴,锤炼法身带来的好处之一——各种感知会变的极其敏锐。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洞口,朝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脊边缘,阳光正顶着厚重的云慢慢探出头来,天边的白不是一整团,而是一片片的:被散乱的云层切割成层层叠叠的数片,压成鱼鳞的形状。
“起来啦。”他回身,轻轻拍了拍最近的一团小被子,“天亮了。”
孩子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的揉眼睛,有的打着哈欠往火堆的余烬边凑。
“林哥,我们要走了吗?”最大的那个男孩声音还带着睡意,“走到哪儿去啊?”
“去吃饱饭的地方。”林逐辉笑了笑,帮他拎好包袱,把几个最小的孩子背上、抱好,“叫青槐村。”
“青槐村?”有孩子重复了一遍,“那儿安全吗?”
“是刘猎户的老家。”林逐辉一边把火堆扒散,一边随口说,“山深,路难走,不好找——但在这种世道里,这就叫安全。”
至于现在还安不安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他把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一样,按在心里,转身领着他们沿着山路往前走去。
……
与此同地,却不同时。
暮光闪闪看着眼前缓缓关闭的光幕,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满足。
“...好学生。”
三息。还是一日——这孩子,不愧是能被聚星明宇印选中的人。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创造出天光符的时候,花了一天也不过只能弄出一瞬的阳光:毕竟,这张符模仿的对象,可是比自己还厉害的多。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原本是紫鬃的小马身形,落地之时,四蹄微一顿,身上光纹一绕,马蹄变成靴子,羽翼与角收进骨血,下一瞬就成了一个身着紫纹长袍的女子。
接下来,该去找——
“法力波动?”暮光忽地看向远方,眉心微蹙。“有股臭味。”
她的双眼中闪动光芒,像是星空一般流转。视线循着一道淡淡的纹理,顺着山脉、河谷、村落蔓延,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源头。
一个衣着破旧的老道。
他的眼睛下挂着两个几乎快要突出来的眼袋,头上只是简单的捆了个发髻,看起来也很久没有打理过来。他正站在山坳里,抬头望着远处的一片山影,风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瘦得不成样子的手臂。
暮光眯了眯眼。“有趣。”她轻声道,“是活人。”
下一瞬,她身形一闪,整个人像一缕紫光,从山风里无声落下。
老道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多了个人——或者说,多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对方没有发出半点落地声,脚尖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袍角却无风自动。
他吓得差点一个踉跄跪下,手里拄着的木杖都抖了三抖。
“道长。”那紫袍女子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干瘦的手臂上,“这深山老林,怎么一个人走动?”
老道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口里藏了藏。
“这位,仙长,嗯,仙姑?”他声音很哑,像是一下被打乱了阵脚,只能反复思量着用语,“仙、仙长是……守灵人?还是……”
“仙姑?”暮光噗嗤一笑,“你还是先说说你自己吧。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就算藏起来,也是瞒不过别人的。”
老道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慢慢开口:
“小人……李闻喜,青槐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苦笑了一下,“现在要去报丧了。”
他话一开头,后面就止不住了。
据他所言,三年前,一只术灵闯进了这片区域。它不像其他的术灵一样隐匿自己的行踪,而是大摇大摆的在每个村子之间游荡,索要贡品——也就是活人。
那东西一开始只是每年要一次。随后缩减成半年,三月,直到现在的一月一次——李闻喜就是那个给其他村子通报上供消息的倒霉蛋,没少挨打、遭白眼。
[indent]“那畜牲的神通古怪非常,”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身子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能瞬间钻到人的身体里,然后操纵那人。我自己也会点神通法术,想跟它斗一场,但是没用......我自己还断了两根指头。”[/in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