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刚过不久,舞会便在一片热闹中开始了。体育馆内人满为患,学生们或是聊天说笑,品尝甜点小吃,又或是尽情地与舞伴共舞。馆内的主灯早已关闭,只余下背墙上的闪光灯作为唯一的光源。维尼尔尽职地开始了打碟,边随着节奏摇头晃脑,喧哗的音乐响彻整个体育馆。
余晖站在舞台边,头上戴着一副无线耳麦,手里拿着记事板。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馆内的温度似乎有点太高了,但她把这归结于人太多造成的集体升温效应。她的朋友们都到场了——然而即便共处一室,云宝,苹果杰克,瑞瑞依然在彼此无视。闪驰剩下的几位成员已经带着各自的乐器到来,而且她早在几分钟前就留意到CMC们从一旁跑了过去。
不远处,暮光站在食品桌旁,轻晃着手中的潘趣酒,随着音乐的韵律轻轻地前后摇摆着。如果余晖没有自愿担任舞会售票员这一角色,她早就去邀请暮光跳舞了。
唔,我想我已经足以赢得这支舞了。余晖将记事板放在舞台上,面向了暮光的方向。她大步地绕着舞池的边缘向后走去。然而在半路上,她突然发现背墙上有几盏灯不自然地灭掉了,还有几盏的光在不停地闪来闪去。
余晖压低声音吼了一嗓子。也许是线路出了问题?她拿起其中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确保把它的灯泡拧得死紧。闪烁的灯光又恢复了正常,其余那些灭掉的灯也都亮了起来。余晖得意地笑了笑。这就对了。
紧接着是一道闪光,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你逗我呢?!”余晖又重新调整了几次,毫无作用,灯依然是灭的。她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想要狠狠踢墙发泄的冲动,按下了耳麦上的按钮。“阿坤,背墙这边的灯光出问题了!”
她先是听见耳麦里传来电流的滋啦声,接着是阿坤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一开始只有几盏灯不太对劲,我试着修了修,结果它们全都灭掉了!”
“明白了。我两秒钟之内就到。”
本着言必行行必果的精神,阿坤以突破人类极限的速度赶了过来。他伸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就算加上了那些冰,这地方还是有些太热了。”他开始研究那些出故障的灯,试着拧了拧它们的灯泡,又检查了一下它们的线路连接情况。他顺着电缆一路来到了插座旁,伸手把插头拔出来,又插了回去。然而依旧无事发生。
“好吧。”他说着,站起身来,“我能想到的可能是插座里边有某根保险丝烧断了。要不是那样的话,那只能说这帮灯泡就是决定要罢工到底了。”
余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来我们只能祈祷它千万别是第二种可能了。”
阿坤把插头拔出来,放在了地板上。“如果我们能弄到一根加长型号的电缆,我们就能把这些灯连到另一面墙上的插座上。可是电缆都被锁在维修间里了。”
“别担心,我这儿有钥匙。”
阿坤好奇地看向她。“你那儿有……”他后知后觉地收回了视线,“算了,我就不该奇怪的。”
“喂,我可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用过这东西了。”余晖摆了摆手,朝着原先的方向继续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了踢踢踏踏的响声。她来到装着潘趣酒的碗旁边,暮光依然待在原地,跟钟摆似的晃来晃去。“你知道你现在完全没有跟上拍子,对吧?”
暮光停下动作,抿了一口杯里的潘趣酒。“我几分钟前就没怎么注意听歌了。”
余晖挠了挠自己的后颈。“听着,我知道你玩得并不是很开心——”
“什么?”暮光有些滑稽地瞪大了眼,“哦不,不是的!我玩得超级开心!”
“暮光——”
“不,我是说真的!”暮光把笑容扯得是如此之夸张,她的面部肌肉还没拉伤简直是个奇迹。
余晖握住了暮光的另一只手。“我答应过要和你跳舞的,我绝不会食言。只不过现在我得去想办法修好背墙上的灯,我保证,这事结束我们就可以开始跳些傻乎乎的舞了。好吗?”
暮光的笑容变得黯淡了一点儿。“好吧。”
余晖拿拇指轻轻蹭了蹭暮光的手心,扭头匆匆地赶到了走廊上。即便已经出了体育馆,音乐的播放声依然听得十分清晰。她沿着过道上铺着的蓝色地毯来到了储物柜前,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柜子。
“让我看看,你在哪儿呢?”余晖在储物柜里翻找着,把她的雪花罐和课本拨到一旁。她在翻找时不小心拿指甲划过储物柜冰凉的金属内壁,被刺耳的声音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啊哈!”她的无名指终于摸到了那个又小又硬的物件——她自己拿去配的万能钥匙。
她关上柜门,转着套在手指上的银色钥匙。在她还是统治整个学校的独裁女王的那段时间里,拥有一把足以打开学校里任何一把锁的钥匙,绝对为她的统治提供了极其强大的助力。无论是在别人柜子里留下“证据”以栽赃陷害,偷溜进计算机室编辑她的视频,还是翻看塞拉斯蒂亚存放在办公室里的学生档案。
余晖握紧了手里的钥匙,锋利的金属块刺痛了她的手指。或许她是永远没法与自己的愧疚和解,但至少现在,她开始把她的力量用在好的地方了。
维修间离体育馆确实有好一段距离,余晖已经感觉不到音响里低音的轰鸣声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她拿脚抵住门,探了大半个身子进去,正好能够着电灯开关。维修间并不算大,但也有足够的空间给余晖伸展胳膊腿了。
她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地关上了。她扫视了一圈货架上摆着的物品——一小堆电灯泡,几桶油漆,好几盒钉子,还有别的一些东西。而在她面前的地上放着的,正是他们用来清理秋季舞会那堆烂摊子的手推车。
她在左手边的货架上看见了她要找的东西:一根橙色的加长型号电缆。她把电缆盘起来搭在肩上,转身就要去开门,却发现门把手被死死地卡住了。
“搞啥?”余晖又试了一遍,但它还是卡着的。“哦不不不!”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门把手上,上个周末的回忆跟棒槌似的给了她当头一棒。“草!”余晖立刻开始翻起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我钥匙呢?!”
在外边的锁里插着呢。
余晖本想着干脆直接把门给踹开,刚蓄力完毕准备上脚,半路上又硬生生刹住了,还差点儿摔在地上。她赶紧抓住一旁的货架稳住重心,深深地吸了口气。自动锁定门。我怎么能给忘了?好,好,冷静点,先别慌。她按下耳麦上的按钮。“阿坤,能听见我说话吗?”
回应她的只有电流的滋啦声。她静静地等了那么几秒,然后猛地意识到她现在的位置大概已经超出了通讯范围。“好吧,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不过也别慌,再想想别的办法。”她开始使劲地捶门。“嘿,外面有没有人在?有人在吗?”她的叫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起了一阵阵回音,但除非这会儿刚好有人正从门外路过,否则这声音连半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余晖在原地不停地踱来踱去,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冷静,冷静,被反锁在远离舞会的维修间里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你又不是没经过比这更糟的事情。”她顿了顿,“只不过.....等到舞会结束以后,所有人都会离开这地方,然后回家,然后是周末......然后是一整个寒假。”她开始扯自己的头发。“也就是说,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到这鬼地方来?!”
现在看起来是个可以准备崩溃的时候了。
在余晖即将彻底抓狂之前,她瞥见了一旁的地板上的工具包,里面还有一把锤子。她直勾勾地盯着那把锤子,咬住了下唇,半是兴奋半是担忧。要么把门砸开,因为破坏公共财产再挨上一次留校察看,要么被困在这地方,直到因为饿死而结束她短暂的一生。余晖抬头望着天花板,衡量着这两种选择的利弊。塞拉斯蒂亚知道这件事后绝不会高兴的,不过至少这回余晖对此能有个十分合理的解释了。
她弯下腰去想拿锤子,但又停住了,接着又抬头看向天花板。一个通风口不偏不倚地恰巧位于她的正上方。看来她现在还有第三种选择了:先进通风管道,再找条路爬出去。虽说是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情节,这活我接了。余晖将电缆稳稳地绑在肩上,然后顺着货架向上爬去。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架子,免得因为失去平衡而掉下去。
“我猜这就是被关进储物柜时的滋味了。”她险些就因为踩中某个老旧灯泡而脚滑摔下去,好不容易才够着通风口上的盖子,费了老大劲终于把它打开了。“我对学校里的每位书呆子致以最为诚挚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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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余晖聊了那几句之后,除了给那些过来取潘趣酒的人让路以外,暮光基本上就没怎么移过位置了。她的一只手里还抓着那只空掉的杯子,另一只手则攥成拳握在胸前,余晖指尖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心里。
她不禁轻声抱怨了几句。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要是月舞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她准会笑话我的。今晚的潘趣酒也已经喝得够多了,她想着,丢掉了手里的杯子,缓步来到了背墙附近,墙上的灯的状况仍不见丝毫起色。
她的喉咙里聚起一声叹息,但又被忧虑的主人强行咽了回去。别忘了韵律说过的话。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罢了。余晖马上就会回来,我们俩会玩得很开心的。暮光抬起头来,望着不远处的人群,数不清的四肢与身体,随着节拍肆意地摆动与旋转,犹如起伏不定的海面。现在回头想想,她早该料到的。余晖是舞会的负责人,她当然会将今晚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确保舞会能顺利举行上了。
“晚上好,暮光。”
“啊!”
“噫!”
暮光猛地转过身来,差点儿就被自己的裙子给绊了一跤。她站直身子,注意到了面前仿佛受惊的鹿似的小蝶。“哦,嗨,小蝶。你刚刚有点儿吓到我了。”
小蝶穿着一条以浅绿色藤蔓的图案镶边的翡翠色长裙,头发上插着一朵兰花。她从刚刚那僵硬的氛围中恢复了正常,轻声笑了起来。“这通常是我会说的话呢。”暮光很惊讶自己居然能在如此喧嚣的背景音里听清小蝶说的话。“你玩得还开心吗?”
“还算……不错吧。”暮光答道,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把杯子给丢了。至少,她本可以通过挤捏空掉的纸杯来缓解不安的情绪。
小蝶又笑了笑。“我本来想早点儿过来跟你聊天的,可......”她的脸颊毫无征兆地涨红了,“总有些男生想来邀请我跳舞。不是说这样不好啦,只是,我还是不太习惯得到那么多人的关注。”
暮光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余晖希望今天晚上每个人都能有一段彻底放松的娱乐时间。”
“余晖在哪儿呢?”
“她去修理灯光了。”暮光说着,终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莫担心,暮儿,”一个声音从暮光的另一侧传来,“咱敢打包票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的。”
暮光敷衍地冲苹果杰克点了点头,回过神来之后才又扭过头去打量起后者的服饰。她身上是一件闪闪发亮的艳红色长裙,头发被精心打理成了一个个小卷儿,更别说今晚她居然没戴上她的牛仔帽。不过,即便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苹果杰克就穿着件连衣裙,暮光也从来没有把她当做那种特别喜爱裙子的的女孩。但话又说回来,穿裙子确实很适合她。
与此同时,小蝶悄悄地后退了几步,将脸藏在了刘海之下。“嗯......嗨,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扬了扬头。“嘿,蝶,有啥事嘛?”
小蝶从她那粉色的贝壳里钻了出来。“你没在生我的气吗?”
“不是,咱为啥要对你生气?”
“嗯,”小蝶用一种低沉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是我的小动物跳进了萍琪的潘趣酒里,她也不会提起关于苹果之神的事情,然后你也不会说云宝对男孩不感兴趣,然后云宝也不会冲着所有人发火,我们现在就还都是朋友。”泪水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这都是我的错。”
苹果杰克伸出了两条胳膊。“啊啊,甜心,快到这儿来。”她把小蝶拉入一个拥抱,“咱们几个走到现在这步绝不是你的错。可别再这么给自个儿添堵了。”
突如其来的暖意涌上了暮光的心头,同阳光照耀大地一般,驱走了刺骨的寒意。照这样的速度来看,在今晚结束之前,她的朋友们就都会和好如初了。
苹果杰克撒开手,拍了拍小蝶的肩膀。“来吧,要不咱们三个一块跳会儿舞?”
小蝶擦掉眼泪,点了点头。她们走向舞池,正好迎面碰上了刚从里面出来的云宝。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裙,上半身的部分则搭配着柔软的云朵状垫肩。
“你在这儿啊,小蝶。我还在想你到底跑哪去了。”在注意到暮光和苹果杰克之后,她的笑容消失了,“哈,希望你俩都做好输得一塌糊涂的准备了,因为你们俩跟我比起来完全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个类比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暮光干巴巴地回道。
云宝摆了摆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绝对能当上今年的公主!对不对,小蝶?”
“嗯,这个......”
苹果杰克笑了两声。“拜托,你要是能赢,咱家的鸡都能飞天。”
“哦,是吗?那你又有什么机会呢?”
暮光向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姑娘们,我们真的不应该再这样吵下去了。这不过是个花哨的头衔而已。”
云宝交叉起双臂。“说得倒是轻松,谁不知道你能赢的概率也很大。当然,比起我来还是要差上那么一点儿的。”
苹果杰克揉了揉自己的前额。“暮暮说得在理,云宝。咱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跟你斗嘴上了,休战不?”
“哦噢,阿杰,这听起来可真是个暖心的提议啊,只是......”她收回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真的得回去找我的舞伴雷纹了。”她朝着苹果杰克比了个中指,“哭鼻子去吧,屁股杰克!”
暮光和小蝶不得不一人抓住苹果杰克的一边胳膊,后者现在看起来只想冲上去跟云宝拼个你死我活了。你的计划可千万要管用啊,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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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完美的计划啊,余晖!从通风管道里一路爬出去!简直就是天才般的想法!”余晖猛地捂住嘴,剧烈咳嗽了起来。管道里全是灰尘。她闭上了嘴。也许我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余晖艰难地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爬行着。她不得不像毛毛虫一样拼命向前蠕动,裙子上沾满了管道里日积月累的灰尘,发丝间也挂上了不少蜘蛛网。
搞这么一出就为了修那几个破灯。为什么我非得做完美主义者不可?她终于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