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提出可以送货上门，但塞拉斯蒂亚拒绝了。
她用赠送的绸布把夜骐完完整整地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就像幼时随身携着一个大型布偶。夜骐十分虚弱，脖颈和大腿都布满沉疴伤痕，血浸透了布料。塞拉斯蒂亚碰上她时只是轻微挣动了一下，接着抗拒地闭上眼。
她雇了一辆车，车夫常干这种生意，一言不发。
马车驶入红马城的富人区，晚霞灿烂异常，将周围的建筑和绿化融化成一团模糊的红。塞拉斯蒂亚借着昏晦的余晖打量她的奴隶，感到她的样子是那么可怜，忍不住深深的怜惜起来。
宽敞的大街上零散着几匹散游的马，而晚饭时间后会有更多。当塞拉斯蒂亚抱着她的奴隶下车时，他们注意到了，微笑着点点头。
活蹦乱跳的小马驹好奇地凑到她跟前，意外瞅见夜骐那嶙峋狰狞的翅膀，“唧”地怪叫一声，连向后蹦几步。
家长们紧张地靠近，但看清那只是一只没有威胁的夜骐，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新买的奴隶，非常抱歉惊扰了你们。”
“您可要小心些。”其中一个贵妇捂着心口，“夜骐的本性是邪恶而狡猾的，不久前就有一只夜骐奴隶差点谋杀了他的主人。”
塞拉斯蒂亚微笑着感谢她的建议，接着回了家，把自己的所有物放在羊绒地毯上。
包裹着夜琪的丝绸已经被污水和血毁掉了，塞拉斯蒂亚把它扔进搅碎机里。
她取了一杯水，撑着夜骐的脖颈给她喂水。
“露娜，你一定渴了，喝点水吧。”
夜骐对这个新名字不置可否，她张了张干燥起壳的嘴唇，却呕出一团血沫。
塞拉斯蒂亚吓了一跳，担忧地擦拭掉血迹，意识到长时间的囚禁可能已经对露娜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露娜的脖子留下一圈血迹斑斑的瘢痕，是被长期锁喉的链子勒出来的。这也影响到了她的声带，使其难以发声。
“等你痊愈了，不需要叫我主人，而要叫我姐姐。”她说。
露娜的眼神竟然透着淡淡的嘲讽和鄙夷。
塞拉斯蒂亚发现自己并没有产生恼怒的情绪，相反，它是微妙的、夹杂着喜悦和嫉讳——这是她的露娜。那一瞬间好像她真的又回来了，依赖着姐姐的庇佑。
“我需要给你洗个澡，再处理你的伤。”
塞拉斯蒂亚把露娜抱到浴缸里，柔和的温水从头顶流泻滑落，血丝在水面晕染开，犹如金鱼游动时薄如蝉翼的尾。
露娜像只乖巧的布偶，一动不动，哪怕刺激到伤口也只是皱皱眉。
“是不是很疼？离开我的这些日子你过得这样坏，要是你当初没有走就好了…”塞拉斯蒂亚抚摸着她古怪的翅膀，轻声细语：“你以前是多么的美啊，露娜，一切都像朦胧的轮月那样神秘、醉人。如果你没有异化成为夜骐，如果你还留在我身边——”
露娜厌烦地转过脸。
塞拉斯蒂亚恍觉失言，笑了笑：“没有关系的，露娜，我也和你一样被梦魇吞噬掉了呀。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塞拉斯蒂亚望着镜子里自己如燃烧火舌般的毛发。“梦魇之月和破灭之阳，听起来很配。”她愉快地想道。
将露娜洗净后，她给她喂了些流质食物，又处理了伤口。露娜看起来好很多了，她勉强能站起来，步履蹒跚。
接着塞拉斯蒂亚带她参观自己的新巢。两层的红砖复古独栋，镶嵌着明亮的落地窗，还有那块费尽心思打造的园圃。
“几年前我就在筹备新身份了——一个继承大笔遗产的外来者，她也叫塞拉斯蒂亚，对神圣的宇宙公主满怀敬慕。她会是一个很好相处的邻居，但不和任何人深交。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帝国眼皮子底下的隐形人…”
她滔滔不绝，似乎想将一切都灌输给露娜，告诉她，现在她们都自由了。
露娜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么奇怪的小马。她买下她，把她视作另一个人，然后忘乎所以。
“我…咳，我不是。”她艰难地打断了塞拉斯蒂亚的话。
“我不是露娜。”她的嗓音十分粗糙，但话语更加流畅了。
塞拉斯蒂亚轻轻皱起眉，表示不满。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谁是真正的露娜，可也乐于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
“你是在梦魇之战后被俘虏的吧。”
夜骐点头。
“那你见过她吗，梦魇之月。从你的魔力来看，至少也是尉级军官，应该见过她。”
夜骐沉默了一阵，道：“我不记得了…我没有、被俘前的记忆。”
塞拉斯蒂亚俯视着她，半晌，抚了抚她的头发：“夜深了，你该睡觉了，露娜。”
夜骐眯起眼，终于明白买下她的小马是什么角色了：一个头脑清醒的疯子。
这个夜晚露娜过得并不轻松，疼痛使她难以入眠。而塞拉斯蒂亚一直抱着她入睡，温暖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传递出平稳的心跳。
露娜对这个扮演游戏无比的厌恶。比起这个温暖的拥抱，她宁愿腐烂在囚牢里，等待着将挑选货物的客人撕成碎片。
你不是任何人，也不认识什么梦魇之月，你没有过去，也只属于自己。
她感到不那么疼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