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穿过栽满梧桐的街道,稀疏黄叶簌簌作响。天边泛起了橘色晚霞,在大片霞光中,集市的小贩收起摊子,三两小马各自归家。只待天色转为深蓝,太阳落下,然后街上鸟雀散去,直至夜幕忽然降临。
阳台上的雌驹眯起眼睛,用蹄子揉搓眼眶,伸展了久靠在栏杆上而发酸的四肢,小小地打个哈欠。天已半黑下来,临街一行的路灯突然亮起。夜风吹着她的面颊,她感觉有些发闷,于是退回阳台内,抬头看了眼天色,只见深蓝的天空衔着一枚纯白圆月。
互助会的朋友告诉她,倘若傍晚时分向着月亮祈祷,露娜公主会出现在梦境里。当梦魇缠着小马不放的时候,公主就挺身而出,不管是驱散怪物,熄灭大火,还是修复损坏的房屋,梦里面公主什么都能做到。公主还会安慰那些做噩梦的小马,教他们如何克服恐惧。
她看着那团月亮,月亮从云的一头穿到另一头,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她想象露娜公主来安慰她,抱着她,就像安慰幼驹那样。她很想知道公主会怎么说,会怎么开导她,但她盯着月亮的时候,她抱着自己,却始终想不出来。
是风变冷了,把她吹得清醒,她才想着要去祈祷。她赶到阳台前,倚靠着围栏把蹄子合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蹄却不知念什么词,又慌张地抬头望,而那月亮只剩小半,在云雾间忽然失去踪迹。
她安慰自己,她这样的小马,不该劳烦公主。尽管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小船在漆黑的海面漂浮,她生活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世界里的时候就像在流浪。但仔细想呢,那些睡前打湿了枕头的眼泪,大概是她总打哈切吧,而醒来时回忆起不安的梦,也都只剩零碎的印象。
更何况她也觉得不要紧了,要是现在露娜公主真的降临,她想不出需要公主做什么。她希望公主能拯救自己,但她好像什么也不缺,她很幸福,很普通,最重要的是她和其他小马一样,而且她知道的,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走回房间,睡一觉,忘掉这些事。
她最后一次抬头时,发现月亮升得很高很高,她不得不仰头去看,这时候月亮是那么的亮,那么的特别,就好像真的有股魔力顺着月光而下,驱散了黑暗,落在她身上,使她出神,一直盯到脖子发酸。
等到她躺回床上的时候,难得平静而安稳地入睡了。
2
中心城的入侵发生在眨眼之间,也消散在转瞬间,协议的签署,让“幻形灵”成为了一个普通的词汇。九月的秋风抚平了这场入侵带来的最后一点波澜,随之而来的忙碌更是让小马无心关注于身边那些佩戴胸章的“小马”,转而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但对幻形灵,秋天只是他们所面临的问题的开始。自从—
雌驹放下笔,因为有小马来到柜台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是在镇上开水果店的小马,他们家的店里还会顺带卖一些花,那些大概是从更东边的集市进货的。
小马递来书,她在第一页盖了章,然后从抽屉里找出写着这匹小马名字的卡片,打上记号。做完这些,她向小马挥了挥蹄子。
“谢谢。”小马说。
她把接过来的书本放在一边,低头去看自己的笔记,但没有拿起笔。她回想刚才那匹小马的名字,也许是什么花什么草的,但那个名字就写在一张卡片上,一张刚刚被她确认过又放下的卡片。
她反省自己如此轻易忘掉一个小马的名字。她在生活中不和小马说多余的话,总是待在房间里,也没有朋友。她想象着,邻居们议论着她,说她是怪胎,当她走上街头,会有小马盯着她,也许是偷偷回头看,也许从她身后,对她指指点点。
“呼。”她叹了口气,用蹄子抚摸过笔记本的书页,然后合上。她把每一本书摆正,整齐地累在桌面。她想起那枚胸章,就放在抽屉里。她想要是戴上它,他们会不会把她关起来,还是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可以被包容?想到这里她兴奋地坐直了身体。
扫视一圈,她发现书店里没有小马,于是偷偷地拉开抽屉,把那枚绿色胸章翻出来,别在衣领上,然后端坐着。那种瘙痒感抓着她的蹄子,爬上脊背。她盯着大门,看看有谁会推门进来,她去看那些书架,也许架子后面还有小马。她在空旷的大厅里四处寻找,盯着冰冷的地面,她仔细去听,但除了她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因为到中午了啊。仿佛空气中的鬼魂正在嘲笑她的愚蠢。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把胸章取下,塞回抽屉里,然后瘫在桌上。
她就这样趴着,又在想,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她应该感激塞拉斯蒂娅没有下令把他们都驱逐出去吗?难道这是她生来的错,而她只要赎了罪,就能行走在充满阳光的街道上吗?可是没有小马来审判她,没有小马来责罚她,甚至没有小马来问她。
她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不会有谁注意到,也不会有谁在乎的。她拿起书本放回到书架上,然后靠着椅背坐下,一边拨弄着自己的鬓毛,一边用魔法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再次从抽屉取出那枚胸章,把它摆在桌上。
3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她挣扎着,把自己从幻想中拉出来,念头还沉浸在刚才的不安之中,以至于她想不起自己在干什么。
她用蹄子撑着桌面,坐起来,就好像远离了那些混乱的思绪。几分钟过后她终于回过神,看到面前餐桌上摆放的花瓶,插着一大束菊花,她想起那位午后送走的朋友,她本是要分一半花送给那位的。
然后她透过玻璃门看向厨房,她刚才在那里切过菜,她想起刀如何分开菜叶落在砧板上发出令她安心的旋律,也想起来锅里还有她正在煮的东西。她起身赶到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气泡,菜叶子翻上来,还有咕噜咕噜的响声,她改了小火,又回到餐桌旁,坐下。
她又走神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半小时。她花了好久才想起来要去晒衣服,于是起身走向阳台。
她把衣服从洗衣机中取出来放到盆里,她能闻到浓烈的洗衣粉带来的气味,蹄子上传来湿哒哒的触感。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她去睡一会儿,那就只剩半个小时了,她想着,把一件衬衫挂在衣架上。
她在家时,监察队来了,他们记下了她的名字就走了。她把另一个衣架挂在晾衣杆上。
也许还有一个小时,她一想到要回来的丈夫就感到头痛。胸章就放在柜子里,但他昨天却没看见,又或许,监察队的小马经过他公司的时候,就已经转告他了呢?他知道了吗,为什么不说,还是不知道?他要是发现了会怎样?她最不希望的就是他假装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停下了蹄上的动作,就叹了口气,专心去把最后几件挂好,然后将空的盆收起来。他会为她担忧还是会生气?她不希望看到他发愁,更不想他未来的每一天都在思考怎么替她遮掩,或者,他要是发火,甚至和她离婚,那就没有小马会帮她了。
还有半小时吧,她想着,走回到厨房,她还在反复想那些可能。桌上的菊花开得正盛,她从花店里买来,把它插进花瓶里。如果她现在现在收拾行李就来不及了,但如果她走得早一点,有更多的东西就会像这些花一样,忽然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要走的话,她会把要做的事情都做完,然后趁着他和女儿不在,夜里悄悄地独自离开。但每一天的时间都太短,等她终于把什么事情都干完时,就只剩这半个钟头了。
随着开门声响起,她心里一紧,然后听到他温柔的声音:“我回来了。”
她知道,今天已经过去,于是她起身,微笑着。
4
外面又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一些雨水从合不拢的窗户缝中溜进来,堆在上了漆的木头地板上。
雌驹躺在床上,被子纠缠着堆在角落里,猫卧在她旁边。她没有要睡的打算,睁着眼,向着窗。雨云比半掩的窗帘更能挡住阳光,让房间变得灰暗,但坏掉的窗和帘子,挡不住雨水与湿气渗进来,好在她已经习惯了。
她今天可以休息,不需要早起,不用工作,所以她从醒来就一直躺着。雨从上午开始下,现在大概是中午,尽管她有点饿,但她宁愿躺着,把这些都忘掉。她终于有时间可以挥霍了,于是尝试一次性把时间都挥霍掉。
猫窜上她的床的时候,她才醒的。也许是猫自己钻出来,也许昨天晚上她忘记关上猫笼,但今天她大方地让猫待在她的床上。雌驹抚摸着猫的背,猫伸出爪子,反复抓挠床单。
她在想,她如果是一只猫,有小爪子,漂亮的毛,长长的尾巴,还有猫耳朵,会在伸懒腰,在被抚摸时发出那种呼噜声。她要是有那么可爱呢?如此大家可以允许她总是待在房间里,就像她对待她的猫一样,她可以一直挥霍时间,可以不用工作,也许需要听话,不搞破坏,但那又不是什么难事。
她把猫捞起来,举到空中,和猫对视。她想亲一下猫,还没靠近,它便扭身挣脱,跑掉了。
猫好蠢,谁会拒绝其他生灵的爱意。如果可以被爱,为什么不接受,况且她也没有要她的猫付出些什么。
真讨厌,她的孤独正抓着她,把她抛向天空。更何况她还要想方设法地继续活着,吃着她买的猫粮的猫,被关爱着,却不能理解她。
猫回到了它的角落,她继续躺在床上,好在她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呢,一个下午,去做她任何想做的事。
5
“你喜欢拥抱吗?”这张纸上的头个问题是这样的。
她想起关于拥抱的回忆,就只有在互助会时那次。一匹小马在她背后,忽然就抱住她。感觉很奇怪,她想,就好像走在路上时发呆,被树枝拍了拍肩膀。所以她挣脱开了。当时她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没有小马责怪她,她也没觉得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但她就是感觉自己错了,才一直记到现在的。
这道题只能选“是”或“否”。她想也许当时她真的做错了,被拥抱的话,她应该感到开心吗?拥抱大概是想传达喜欢、祝福,还有安慰和支持吧,但她什么都没感受到,就好像她不能理解这种肢体语言。
那么“是”还是“否”?选错了会怎么样呢?她刚才还在咖啡店里,倚靠着沙发,桌上放着没喝完的摩卡,碟子里是半块奶油蛋糕。晚霞是大片粉色的柔云,夕阳是一层层渐变的橙色,她从报纸上读到又一篇自杀的报道,在她被监察队带走之前,她把报纸也留在了桌上。
她用圆珠笔在“是”下面打了个有点小的勾,心里还有点犹豫,她可能比其他小马特别一点,她喜欢独来独往,不大合群,但如果是一个拥抱呢?她怎么会拒绝。她有一个毛绒玩偶,她真的很喜欢柔软温柔的触感,和所有正常的小马一样,她喜欢拥抱。
但是那天呢?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她只是惊慌,下意识地逃跑,当小马的蹄子搭在她的肩膀上时,那是拥抱吗?那是她所理解的拥抱吗?她真的喜欢吗?当她打完几个勾,拿走了卷子和圆珠笔的母马让她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一会儿,那时她还在思考。
她一直在想,但走在夕阳褪去的淡蓝色街道上,被晚风吹散了思路和鬓毛,又一头撞上路边斜伸出来的桂树枝时,她笑了一会儿。
6
走上最后一节台阶,她转过身,看到一扇朱红色大门,她看到洁白的墙壁,靠着墙的半马高架子上堆着几把雨伞。她停了一下,然后向前走,经过右侧一扇窗时,有一会儿,午后散漫而迟钝的光线落到她身上。当踩到门前摆着的亮红色地毯的时候,她抬着头,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上前敲了敲门,等了几秒,她转动门把。
推开门的时候,一些讨论的声音涌出来,她探着头,对里边小声问道:“你好,是这里吗?”
门内似乎是个不小的空间,米白色的瓷砖在远处的地面上映出阳台的边框,走廊两侧各有半掩着门的房间,对面是客厅的桌子和贴着墙的沙发。一匹小马坐在沙发上,正盯着本小册子,而桌边似乎围了一圈小马,铺着垫子的地上,可以看到几只蹄子落在那里。一些杂乱的声音传到各处:“好了吗?好了吗?”“这关键性的一击,至圣斩!”
随着她走进去,沙发上的小马注意到,丢下册子站起来,从沙发跳下小跑向她。“哎,我还没丢骰子呢。”“你们下次搬里面去玩,在大厅里太吵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自后面传来。
“你带徽章了吗?”她面前的小马问。“带,带了。”她回过神,在随身的小包里翻找起来。
“好吧,把徽章给我,走的时候记得拿回去。”小马从她蹄子里接过那枚胸章,转头丢进门边的一个柜子上的塑料框里。
“大成功!我出了大成功!DM回来看啊,大成功!”
这匹被叫做DM的小马回头朝里面喊:“我没看到的骰子都不算。”
她跟随着小马走进客厅,这个房间被神奇地分为几个部分,一边是阳台和挂着白色帘子的窗户,窗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台饮水机,阳光很大方地落在柜门上,柜子对面是洗蹄池,角落摆着一个种了多肉的陶瓷花盆。
房间的中段则是刚才她看到的沙发和桌子,一台电视机挂在沙发对面的墙上,地上是柔软的海绵垫,被踩着的和桌子压着的地方都凹下去。DM回到沙发旁,又拿起小册子,打开来立在桌上。桌子对面坐着两匹小马,他们正盯着桌上一堆小玩具,一匹躺着,在摆弄一个迷你模型。DM身旁另卧着一匹小马,但他只是丢了几个骰子,就转过头去看蹄上架着的一本书了。
中段与另一侧相连的地方,挂着一块黑色帘子,并没有拉上。里边有几个漆成黑色的柜子靠着墙拼成柜台,外面是一张玻璃矮桌,几个黑色高圆凳,没有窗,没有开灯,从阳台里传来的光到这里把墙照成了灰色。一匹装扮怪异的雌驹坐在吧台后边,摆弄一些杯子,这大概是一个酒吧。
“还没好吗,你过回合有点慢啊。”“等我喝个药,我要没血了。”她走到帘子旁,在一张低矮的单马沙发上坐下,黑色帘子的部分堆在沙发一侧。围在桌子旁的小马们还在嚷嚷着,骰子掉到了桌子底下。她希望能在这群小马中找到一个留得最晚的,她可以去问问游戏规则,学习一下,下次尝试加入他们。
吧台桌后面的雌驹把两个擦过的玻璃杯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