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做梦。
梦里,我坐在曾经位于内华达山脉的一座豪华宅邸的图书馆里。单是这座图书馆,就有三层楼高,宽度堪比我整栋房子,把我那间地下室小书房衬得相形见绌。这里有一个大到能烤整头猪的壁炉,还有成千上万本人类撰写的各类书籍。
但此刻,它和宅邸的其他部分一样,正在燃烧。
在我对面,一个书架的残骸堆里,躺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人。她曾教我魔法——若当初情况稍有不同,她本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最可悲的是,她并非我留下的唯一一具尸体,只是最后一具。
我痛恨这个梦。我想逃离,想醒来,不想再看到这一幕。这是我最痛苦的记忆——在我糟糕的一生中,这份“殊荣”来得格外沉重。可我无能为力,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离开。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梦中的自己,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即便在梦境常有的混沌滤镜下,我最后清醒时的记忆仍清晰无比。就在我看着梦境展开的同时,我还能回想起肺部被鲜血灌满的感觉,以及枪管抵在我柔软上颚的触感。
我或许已经死了。对最后一组神经突触死去时的火花而言,这个梦再合适不过。在灵魂被拽走前的最后几微秒,用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悲惨结局作为纪念。
仿佛被我的念头召唤,诡术师从燃烧的壁炉里走了出来。他扫视着周围愈演愈烈的火海,笑容依旧耀眼。
“啊,孩子,你真让我骄傲。”他夹着拐杖大步走来,双手慢慢拍着,动作礼貌却带着几分戏谑。走到我面前时,他摘下那顶愚蠢的草编遮阳帽,像个装模作样的绅士剑客般,假模假样地鞠了一躬。
“他们是我的老师。”梦中的余晖开口了,她语气沉重平淡,却让我想起了那份蚀骨的悲痛,“是你逼我们自相残杀。”
诡术师直起身,用帽檐扇着风,目光穿透我,落在我身后那具残破的尸体上。“你没必要为这个耿耿于怀,孩子。”他轻笑着说,“我早就告诉过他们,只要有人能杀了你,我就解除和那人的契约——他们当时可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就凭他们这么轻易地背叛你,你还能把他们当成朋友吗?”
梦中的余晖抬起头,冰冷的创伤终于被困惑打破。我的心在为她流血。
“你说什么?”她问,“是你让他们杀我的?”
诡术师没理她,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用拐杖尖戳了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余晖质问道。
“因为我必须让他们尽全力与你为敌。这是他们唯一能逼你突破极限的机会。你要知道,你比他们强得多。”
梦中的我站起身,浑身因怒火而颤抖——那种愤怒,我再熟悉不过。她抬起手,像是要对这个恶魔施咒,可她和诡术师都清楚,她不敢。她能做的,只有将那份恨意攥在手心,徒劳地按在胸口。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发颤。
诡术师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帽子,重新戴在头上,动作像弗雷德·阿斯泰尔跳舞时那样优雅。“因为今晚这堂课,你需要流一点血。”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解释一切。
“他们是我的老师……”余晖又喃喃道,依旧在怒火中颤抖。
“而你战胜了他们。”诡术师走向她,拐杖每隔一步就重重敲一下地面,刻意营造出庄重感,“说真的,你没什么好愧疚的。我培养他们,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这和农夫杀猪喂孩子没什么区别,有什么好担心的?”
余晖还没来得及回应,诡术师轻触帽檐,燃烧的宅邸瞬间消失了。一排排书架变成了粗糙的石墙,水滴顺着墙壁缓缓滴落,在地面冲刷出长满苔藓的沟壑。会发光的地衣沿着墙壁生长,像节日的花环;地下洞穴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这段记忆如此鲜活、真实,即便明知是梦,我仍觉得只要伸手,就能从墙上刮下苔藓。
“我们还有事要做,孩子,快点。”诡术师一边转着拐杖一边往前走,“今晚可是个大日子!”
梦中的我试图脱下被血浸透的衬衫。
“别脱。”诡术师命令道,“别清理自己。”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这么多年来,我听过的诡术师对我最严厉的一次说话,也是此后许多年里,我最接近他真实本性的一次。
余晖只是默默点头,跟了上去,我也跟着她。我们俩都别无选择——我是被梦境裹挟的梦者,而她是那个愚蠢的小女孩,即便经历了这一切,仍未准备好为自由抗争。刚才那场劫难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但诡术师对我的掌控,还没被彻底打破。
不过,那终结很快就会到来。
诡术师带我们来到一段直接凿在岩石里的楼梯前。楼梯向下延伸,通往地底更深处,离地狱越来越近。只有苔藓发出的柔和绿光照明,而且越往下走,苔藓长得越茂密。石墙渐渐变窄,到最后,即便对我和年轻时的自己来说,也只能勉强挤过去。
尽管诡术师比我高大,却毫无阻碍。他从容地走在前面,拐杖敲击墙壁的声音回荡在通道里,预示着我们的下行。
楼梯尽头的空间稍微开阔了些,露出一个房间,石墙上铆着几扇铁门。诡术师走过这几扇门,径直走向楼梯对面、房间尽头的那扇。
这些年,我做过好几次这个梦。每次梦到这里,我都忍不住想推开其中一扇门——不是为了逃跑,而是因为我这颗病态的大脑,实在无法放下“门后藏着什么”的好奇,即便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打开它们。
“她在里面。”诡术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余晖问。
她跟着走了进去,我也被这该死的幻象拖拽着,无法抗拒地跟了进去。
这间屋子其实是个牢房,比普通卧室稍大一点,墙边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呼吸急促,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认识这个女孩,不只是在梦里见过。她又高又瘦,瘦得像根竹竿。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太阳裙,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干瘪的身上,像件病号服。她坐起身时,代替床垫的稻草从她长长的红发间掉了下来。我最后一次见她时,我们还是孩子,一起蜷缩在一家商店的门口——那时她那丝滑的长发,还沾满污垢,乱得像个鸟巢。若不是头发里的稻草和她蜡黄的脸色,她或许会像洗发水广告里的美女一样亮眼。就连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自从我上次见她后,变得愈发深邃——都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余晖。”女孩用微弱而病态的声音喊道。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还沾着床垫上的稻草,“你真的来了。”
“她当然会来,亲爱的姑娘。”诡术师再次摘下那顶难看的草帽,像个真正的绅士向女士致意,“我答应过你的。”
女孩冲向梦中的我,用她那细弱如枝的胳膊,尽全力抱住了她。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我才看清她有多瘦——病得有多重。当时我并未察觉,但此刻置身事外,一切都清晰无比。她每呼吸一次都要挣扎、喘息,看得我心疼。
“这是怎么回事?”余晖将女孩扶到手臂距离,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朋友说,他能带我来见你。”女孩兴奋地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光是听着,就让我梦境中不存在的肺都跟着疼。
“他不是我的朋友。”余晖厉声说。
不管女孩有没有听见,她只是继续说着,问我过得怎么样、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从没告诉她我会真正的魔法。从头到尾,在她气喘吁吁的热情提问里,她没提过一句自己的事——她只想知道我的情况。
梦中的余晖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她走向诡术师,挤到女孩和恶魔之间,挡在中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诡术师只是笑。“孩子,我不是说过今晚是个大日子吗?”他左右晃了晃头,对着天花板坏笑,像是在琢磨一个想讲的笑话,“不如就把这当成某种毕业日吧。”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余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不安地瞥了眼身后的女孩,又看了看门。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蠢念头,真为她可怜。“她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诡术师松开拐杖——拐杖竟像被施了魔法般直立着,稳稳地立在地上。他摘下帽子,挂在镶着宝石的拐杖柄上,然后用手梳理了一下漆黑的头发,显得格外英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为你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今晚终于要见分晓了。之前宅邸里的那场小插曲,只是仪式的第一部分——为了让你腌制入味,为接下来的仪式做好准备。”
我看着梦中的余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身后的女孩,心像被揪着一样疼。我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恐惧,可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女孩眼中毫无惧色。这个瘦高的红发女孩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梦中的我保护她,同时用一种我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的悲伤,望着她的背影。
“她到底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余晖又问了一遍,“别绕圈子了。”
回答她的,是一把刀掉在地上的声音。那是一把银质猎刀,刀柄是金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宝石——颜色和切割方式,都和诡术师拐杖顶端的那颗一模一样。
诡术师只是摊了摊手,依旧坏笑着,下巴朝那把刀抬了抬。“我本来想让你们俩多聊会儿,但既然你这么急着开始,我也没意见。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早开始总比晚开始好。”
他无需多说。即便那时的我还很年轻,也足够明白他的话和那把在微弱荧光下闪闪发亮的刀,意味着什么。
“不。”余晖说。
诡术师笑了。“恐怕由不得你。”
余晖走上前,一脚踢开那把刀,径直冲到诡术师面前。“我不杀她。我不要再杀人了。”
诡术师的笑容微微一僵,差点变成一个普通的咧嘴笑。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嘴角咧得更开,露出比人类更锋利、更亮的牙齿。
“孩子,恐怕你没什么选择。”诡术师坚持道,“仪式已经开始了,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继续下去。”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余晖的声音和手心都燃起了火焰。每次梦到这里,即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仍会为她感到骄傲。“必要的话,我会和你拼命。我不会再以你的名义杀人了,今晚不会,永远都不会。”
即便诡术师只是站在那里,仅凭他的气场,就仿佛占据了整个房间,可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他甚至没动一下,却仿佛触碰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压迫着我,让我喘不过气,视线模糊。他仿佛变成了万物的中心,而且他很不高兴。
“别再让我失望了。”诡术师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石墙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我把你教得比这好得多。”
余晖的膝盖几乎要弯了,但她还是撑住了,握紧拳头,嘴角渗出一丝血——我知道,她在咬自己的内侧脸颊,借着疼痛保持清醒,对抗恐惧。这是我一直用的办法,帮我撑过了无数难关。
她身后的女孩就没那么坚强了。她已经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可怜地喘息着——诡术师的怒火像泰山压顶般压在她身上。
“我不会屈服的。”余晖怒吼着,手心的火焰噼啪作响,燃烧得愈发猛烈,竟逼退了诡术师那压迫性的气场,“今晚你要是想杀人,就杀我吧,我受够这一切了。”
那股压迫感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退潮的海浪般消失了。地上的女孩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着,空气重新涌入她喘息的肺里。
诡术师只是摇了摇头,笑容还在,却莫名地淡了几分。
“抱歉,孩子。”他说,语气里的某种情绪让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但这不是交易。我不需要你愿意做,我只需要你做。所以,捡起那把刀,捅死她。”
这是诡术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强迫我做事。我向来不擅长抵抗这种控制,但我性子倔,抵抗力还算强。可面对诡术师,这些都没用。他是个恶魔,比我听过的任何恶魔都古老。只要他想逼你做什么,你就只能照做。
于是,我照做了。
梦中的我捡起了刀,眼神变得冰冷、空洞,像块玻璃。这些年,我在无数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情——意识还在,却被迷雾笼罩,身体被不属于自己的意志操控着。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余晖走向那个女孩——女孩终于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看着童年好友握着刀向自己走来。
“没关系的。”当余晖在她身边跪下时,女孩说。她轻轻抚摸着梦中我的脸,带着我绝对不会向马上要杀死自己的人展示的温柔,“别害怕,我没事的,而且能最后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刀切断了她接下来的温柔话语——在她来得及说出口前,刀刃划破了她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随后,刀又捅进了她的胸口,直没刀柄。我几乎能想象到,她的心脏在刀刃周围微弱地跳动,像被钉在软木板上的昆虫,做着最后的挣扎。
控制消失了,两个女孩终于有点时间来理解发生了什么。一个正在死去,另一个则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梦中的我开始尖叫。
不知怎的,我终于能移开视线了。我紧紧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痛苦的嘶吼。我不需要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能感觉到,魔火第二次在我的骨头里燃烧;能感觉到诡术师把手按在我的胸口,按住我,将那火焰当作墨水,把那个该死的印记刻进我的灵魂。
我能感觉到,他封在印记里的东西,开始抓挠它的牢笼,在我的灵魂里踱步,像老虎在划定自己的领地。
我捂住耳朵,呜咽着,不仅身体疼,灵魂、心脏、尊严——我所有的一切,都在疼。我努力不去听自己对诡术师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声音。那是一种反抗,是走向独立的一步,可我的呜咽声,比受伤的动物还要可怜。
诡术师答应了,承诺再也不会来找我,还祝贺我完成了仪式——不管这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甚至笑了,说我能做到这一步,真让他骄傲。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诡术师挥了挥手,让自己和梦中的余晖都消失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昏暗的牢房里,陪着那个可怜女孩的尸体。她被留在这肮脏的地下牢房里腐烂,天知道这里是不是还在地球上。
我跪下来,伸手想去碰她,想像她原谅我那样温柔地碰她。她看起来很安详,美丽的皮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