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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个月前

剧透,总之不推荐这篇了

看了看后面,感觉缝合感太重。作者在后记里絮絮叨叨说自己的构思多么细致而独特,我看到的只有对于日色破碎和友谊漫漫长路无尽的模仿(而且还是劣化的模仿)。人物扁平而缺少深度,剧情也缺少张力,感觉作者眼高手低,有点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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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爱情tag是指谁呢?好难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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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经典被霸凌的人类暮光,经典英雄救美,我只能说友谊漫漫长路的这个开局太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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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本章笑点:暮光那个单子英文是Anytime Workshop Frindship-based Utility List,首字母缩写为awful(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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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尾声:我开始再一次相信爱

我坐在桌前,凝视着面前的日记本。封面上压印的双色太阳图案,仿佛也在满怀期待地回望着我。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距离暮光闪闪彻底安顿下来,已经过去一周多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如此密集,让我猛然意识到——自从回到坎特洛特市、开了那家小店后,我的生活竟一直如此平淡。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忙碌,或是这样开心,是在什么时候了。

  占据我时间的不只是暮光。露娜几乎每晚都留宿,尽管她从未明说,但我能察觉到,她正用近乎热切的目光盯着我衣柜里的多余空间。直觉告诉我,我和她的关系会发展得很快——而我对此并不反感。

  目前唯一让我们慢下来的,大概就是暮光每天晚上都想跟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露娜愿意顺着她,我也觉得,至少还能再宠她一周,之后再让她回自己房间睡也不迟。塞拉斯蒂娅已经给暮光买了一整套全新的卧室家具,可这孩子待在我房间的时间,还是比在自己房间里多。

  说到塞拉斯蒂娅,她来得几乎和露娜一样频繁,只为能离暮光近一些。幸好她还没得寸进尺到提出留宿,但每天早上,她总会第一个出现在我家门口,笑着送来早餐。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格外客气,无非是想跟我搞好关系。

  我没再收到克拉夫斯的消息。倒是西莉亚先忍不住给我打了电话,我告诉她暮光一切安好、没有受伤,还让她转告克拉夫斯,我已经不生气了,而且决定成为暮光的监护人。电话那头,我几乎能听出西莉亚语气里的笑意,她祝贺我又一次死里逃生。我没告诉她,那次其实我离没逃出来有多近。

  就在第二天,我发现邮箱里塞着一个对折的大号法律信封。信封上没有邮寄标签,但正面用粗大锐利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克拉夫斯的笔迹。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厚如拇指的文件,上面有法官的签名,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文件正式指定我为暮光的新监护人。

  我不禁好奇,克拉夫斯到底和官僚系统的那些人上了床,才能这么快把事情办妥。

  说实话,一周内发生这么多事,确实有些让人应接不暇。我甚至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唯一的压力,不过是对付某个突然冒出来的邪恶术士,阻止他用魔法风暴摧毁城市。魔法决斗对我来说,完全是得心应手。可家庭生活呢?这才是真正复杂的事。

  也正因如此,我才躲进了书房,想从繁杂的事务中喘口气。我跟女孩们说,我需要独处,要处理一桩魔法上的 问题,只含糊把它解释成“巫师的事”。这个说法对露娜很管用,但暮光眼里闪烁的光芒告诉我,关于她身上觉醒的新能力,我们迟早得好好谈谈。我已经撞见她有一两次盯着我的魔法保险箱,那眼神,就和露娜盯着我衣柜空间时一样热切。

  我重新看向那本日记,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可爱标记的轮廓。我曾几次濒临死亡,但从未像上次那样接近终点。一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恰恰能让人看清自己的人生。

  我感觉……很好。对自己的过去,包括那些遗留在小马国的回忆,我终于能释怀了。暮光和露娜的陪伴,让我不再沉湎于自己的思绪;而过去的每一天都让我能更轻松地接受一个事实——现在的我,和一周前相比,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我翻开日记,快速浏览着过往的页面。这本日记,原本是我和塞拉斯蒂娅之间的联络方式——即便我们身处不同的国度,也能通过它交流。日记的一半篇幅,都写满了我曾经的疑问,那些当时冒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小事;而在我工整的字迹——现在人类的笔迹,远不如那时好看——下方,是塞拉斯蒂娅圆润流畅的字体。我用指尖抚过纸页,能感觉到羽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凹痕,恍惚间,仿佛能触摸到墨水里蕴含的魔力——像旷野中阳光下的暖意那样温柔。

  如今,连接这本日记与它的孪生兄弟的魔力早已消散。即便魔力还在,没有传送门,讯息也无法传递——就像没有信号的手机。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写点什么给她,哪怕她永远不会看到。

  我读着我们过去的通信,字句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我该说些什么呢?来到这个世界后,我见过的那些美好与恐怖,又该如何向她诉说?

  而那些我亲手做过的事,我又该如何启齿,才不会让她感到厌恶?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我只是继续读着,试图回忆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我,或许聪明,却终究只是个孩子。日记里的某些文字,让现在的我忍不住扶额叹息。

  回忆被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打断——是小短腿奔跑的声音。地下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暮光从楼梯顶端朝下喊道:

  “余晖,你的魔法问题处理完了吗?”她兴奋地在台阶上蹦跳着,最上面那级台阶被踩得发出“嘎吱”的抗议声,“我们今天不是要去看电影吗?你忘了?”

  “没忘,我马上就上来。”我回应道,“你和露娜先准备好,我就穿个鞋。”

  暮光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后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看来,之后得跟她好好说说,在屋里别这么用力关门。

  我忍不住笑了——“不准用力关门”,这算是我的第一条家规吧。

  我拿起日记,准备放回保险箱,夹在书页间的照片却轻轻飘落,正面朝下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照片,看着上面的画面,心中涌起的不是多年来那种噬心的思乡与悔恨,而是一种平静——这还是第一次。照片里的我,是个和现在的暮光年纪相仿的小雌驹,正坐在塞拉斯蒂娅的王座厅里,依偎在她身边。方圆千里之内,再也找不到比我更灿烂的笑容——除了坐在我身旁的那位母马。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终于能体会到,那一刻的她,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在我举目无亲时,她收留了我;她倾囊相授,将自己的知识教给我;而在这张照片定格的瞬间,她所有的付出,都化作了身边的“成果”——一个准备好与她共同面对世界的我。

  我开始明白,她笑容背后那份喜悦的深度。但我也知道,生活并非只有欢笑。正因体会到了这份喜悦的一角,我才能理解它的另一面:当我当年选择逃离时,那份背叛对她而言,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我放下日记,翻到第一页空白处。那支闲置已久的笔,不知不觉间已握在手中。那一刻,我无比清楚地知道——如果我是她,我最想听到的,是什么话。

  我还活着。

2,05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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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我为君燃

我在做梦。

  梦里,我坐在曾经位于内华达山脉的一座豪华宅邸的图书馆里。单是这座图书馆,就有三层楼高,宽度堪比我整栋房子,把我那间地下室小书房衬得相形见绌。这里有一个大到能烤整头猪的壁炉,还有成千上万本人类撰写的各类书籍。

  但此刻,它和宅邸的其他部分一样,正在燃烧。

  在我对面,一个书架的残骸堆里,躺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人。她曾教我魔法——若当初情况稍有不同,她本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最可悲的是,她并非我留下的唯一一具尸体,只是最后一具。

  我痛恨这个梦。我想逃离,想醒来,不想再看到这一幕。这是我最痛苦的记忆——在我糟糕的一生中,这份“殊荣”来得格外沉重。可我无能为力,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离开。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梦中的自己,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即便在梦境常有的混沌滤镜下,我最后清醒时的记忆仍清晰无比。就在我看着梦境展开的同时,我还能回想起肺部被鲜血灌满的感觉,以及枪管抵在我柔软上颚的触感。

  我或许已经死了。对最后一组神经突触死去时的火花而言,这个梦再合适不过。在灵魂被拽走前的最后几微秒,用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悲惨结局作为纪念。

  仿佛被我的念头召唤,诡术师从燃烧的壁炉里走了出来。他扫视着周围愈演愈烈的火海,笑容依旧耀眼。

  “啊,孩子,你真让我骄傲。”他夹着拐杖大步走来,双手慢慢拍着,动作礼貌却带着几分戏谑。走到我面前时,他摘下那顶愚蠢的草编遮阳帽,像个装模作样的绅士剑客般,假模假样地鞠了一躬。

  “他们是我的老师。”梦中的余晖开口了,她语气沉重平淡,却让我想起了那份蚀骨的悲痛,“是你逼我们自相残杀。”

  诡术师直起身,用帽檐扇着风,目光穿透我,落在我身后那具残破的尸体上。“你没必要为这个耿耿于怀,孩子。”他轻笑着说,“我早就告诉过他们,只要有人能杀了你,我就解除和那人的契约——他们当时可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就凭他们这么轻易地背叛你,你还能把他们当成朋友吗?”

  梦中的余晖抬起头,冰冷的创伤终于被困惑打破。我的心在为她流血。

  “你说什么?”她问,“是你让他们杀我的?”

  诡术师没理她,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用拐杖尖戳了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余晖质问道。

  “因为我必须让他们尽全力与你为敌。这是他们唯一能逼你突破极限的机会。你要知道,你比他们强得多。”

  梦中的我站起身,浑身因怒火而颤抖——那种愤怒,我再熟悉不过。她抬起手,像是要对这个恶魔施咒,可她和诡术师都清楚,她不敢。她能做的,只有将那份恨意攥在手心,徒劳地按在胸口。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发颤。

  诡术师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帽子,重新戴在头上,动作像弗雷德·阿斯泰尔跳舞时那样优雅。“因为今晚这堂课,你需要流一点血。”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解释一切。

  “他们是我的老师……”余晖又喃喃道,依旧在怒火中颤抖。

  “而你战胜了他们。”诡术师走向她,拐杖每隔一步就重重敲一下地面,刻意营造出庄重感,“说真的,你没什么好愧疚的。我培养他们,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这和农夫杀猪喂孩子没什么区别,有什么好担心的?”

  余晖还没来得及回应,诡术师轻触帽檐,燃烧的宅邸瞬间消失了。一排排书架变成了粗糙的石墙,水滴顺着墙壁缓缓滴落,在地面冲刷出长满苔藓的沟壑。会发光的地衣沿着墙壁生长,像节日的花环;地下洞穴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这段记忆如此鲜活、真实,即便明知是梦,我仍觉得只要伸手,就能从墙上刮下苔藓。

  “我们还有事要做,孩子,快点。”诡术师一边转着拐杖一边往前走,“今晚可是个大日子!”

  梦中的我试图脱下被血浸透的衬衫。

  “别脱。”诡术师命令道,“别清理自己。”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这么多年来,我听过的诡术师对我最严厉的一次说话,也是此后许多年里,我最接近他真实本性的一次。

  余晖只是默默点头,跟了上去,我也跟着她。我们俩都别无选择——我是被梦境裹挟的梦者,而她是那个愚蠢的小女孩,即便经历了这一切,仍未准备好为自由抗争。刚才那场劫难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但诡术师对我的掌控,还没被彻底打破。

  不过,那终结很快就会到来。

  诡术师带我们来到一段直接凿在岩石里的楼梯前。楼梯向下延伸,通往地底更深处,离地狱越来越近。只有苔藓发出的柔和绿光照明,而且越往下走,苔藓长得越茂密。石墙渐渐变窄,到最后,即便对我和年轻时的自己来说,也只能勉强挤过去。

  尽管诡术师比我高大,却毫无阻碍。他从容地走在前面,拐杖敲击墙壁的声音回荡在通道里,预示着我们的下行。

  楼梯尽头的空间稍微开阔了些,露出一个房间,石墙上铆着几扇铁门。诡术师走过这几扇门,径直走向楼梯对面、房间尽头的那扇。

  这些年,我做过好几次这个梦。每次梦到这里,我都忍不住想推开其中一扇门——不是为了逃跑,而是因为我这颗病态的大脑,实在无法放下“门后藏着什么”的好奇,即便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打开它们。

  “她在里面。”诡术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余晖问。

  她跟着走了进去,我也被这该死的幻象拖拽着,无法抗拒地跟了进去。

  这间屋子其实是个牢房,比普通卧室稍大一点,墙边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呼吸急促,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认识这个女孩,不只是在梦里见过。她又高又瘦,瘦得像根竹竿。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太阳裙,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干瘪的身上,像件病号服。她坐起身时,代替床垫的稻草从她长长的红发间掉了下来。我最后一次见她时,我们还是孩子,一起蜷缩在一家商店的门口——那时她那丝滑的长发,还沾满污垢,乱得像个鸟巢。若不是头发里的稻草和她蜡黄的脸色,她或许会像洗发水广告里的美女一样亮眼。就连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自从我上次见她后,变得愈发深邃——都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余晖。”女孩用微弱而病态的声音喊道。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还沾着床垫上的稻草,“你真的来了。”

  “她当然会来,亲爱的姑娘。”诡术师再次摘下那顶难看的草帽,像个真正的绅士向女士致意,“我答应过你的。”

  女孩冲向梦中的我,用她那细弱如枝的胳膊,尽全力抱住了她。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我才看清她有多瘦——病得有多重。当时我并未察觉,但此刻置身事外,一切都清晰无比。她每呼吸一次都要挣扎、喘息,看得我心疼。

  “这是怎么回事?”余晖将女孩扶到手臂距离,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朋友说,他能带我来见你。”女孩兴奋地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光是听着,就让我梦境中不存在的肺都跟着疼。

  “他不是我的朋友。”余晖厉声说。

  不管女孩有没有听见,她只是继续说着,问我过得怎么样、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从没告诉她我会真正的魔法。从头到尾,在她气喘吁吁的热情提问里,她没提过一句自己的事——她只想知道我的情况。

  梦中的余晖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她走向诡术师,挤到女孩和恶魔之间,挡在中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诡术师只是笑。“孩子,我不是说过今晚是个大日子吗?”他左右晃了晃头,对着天花板坏笑,像是在琢磨一个想讲的笑话,“不如就把这当成某种毕业日吧。”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余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不安地瞥了眼身后的女孩,又看了看门。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蠢念头,真为她可怜。“她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诡术师松开拐杖——拐杖竟像被施了魔法般直立着,稳稳地立在地上。他摘下帽子,挂在镶着宝石的拐杖柄上,然后用手梳理了一下漆黑的头发,显得格外英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为你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今晚终于要见分晓了。之前宅邸里的那场小插曲,只是仪式的第一部分——为了让你腌制入味,为接下来的仪式做好准备。”

  我看着梦中的余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身后的女孩,心像被揪着一样疼。我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恐惧,可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女孩眼中毫无惧色。这个瘦高的红发女孩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梦中的我保护她,同时用一种我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的悲伤,望着她的背影。

  “她到底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余晖又问了一遍,“别绕圈子了。”

  回答她的,是一把刀掉在地上的声音。那是一把银质猎刀,刀柄是金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宝石——颜色和切割方式,都和诡术师拐杖顶端的那颗一模一样。

  诡术师只是摊了摊手,依旧坏笑着,下巴朝那把刀抬了抬。“我本来想让你们俩多聊会儿,但既然你这么急着开始,我也没意见。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早开始总比晚开始好。”

  他无需多说。即便那时的我还很年轻,也足够明白他的话和那把在微弱荧光下闪闪发亮的刀,意味着什么。

  “不。”余晖说。

  诡术师笑了。“恐怕由不得你。”

  余晖走上前,一脚踢开那把刀,径直冲到诡术师面前。“我不杀她。我不要再杀人了。”

  诡术师的笑容微微一僵,差点变成一个普通的咧嘴笑。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嘴角咧得更开,露出比人类更锋利、更亮的牙齿。

  “孩子,恐怕你没什么选择。”诡术师坚持道,“仪式已经开始了,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继续下去。”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余晖的声音和手心都燃起了火焰。每次梦到这里,即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仍会为她感到骄傲。“必要的话,我会和你拼命。我不会再以你的名义杀人了,今晚不会,永远都不会。”

  即便诡术师只是站在那里,仅凭他的气场,就仿佛占据了整个房间,可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他甚至没动一下,却仿佛触碰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压迫着我,让我喘不过气,视线模糊。他仿佛变成了万物的中心,而且他很不高兴。

  “别再让我失望了。”诡术师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石墙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我把你教得比这好得多。”

  余晖的膝盖几乎要弯了,但她还是撑住了,握紧拳头,嘴角渗出一丝血——我知道,她在咬自己的内侧脸颊,借着疼痛保持清醒,对抗恐惧。这是我一直用的办法,帮我撑过了无数难关。

  她身后的女孩就没那么坚强了。她已经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可怜地喘息着——诡术师的怒火像泰山压顶般压在她身上。

  “我不会屈服的。”余晖怒吼着,手心的火焰噼啪作响,燃烧得愈发猛烈,竟逼退了诡术师那压迫性的气场,“今晚你要是想杀人,就杀我吧,我受够这一切了。”

  那股压迫感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退潮的海浪般消失了。地上的女孩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着,空气重新涌入她喘息的肺里。

  诡术师只是摇了摇头,笑容还在,却莫名地淡了几分。

  “抱歉,孩子。”他说,语气里的某种情绪让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但这不是交易。我不需要你愿意做,我只需要你做。所以,捡起那把刀,捅死她。”

  这是诡术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强迫我做事。我向来不擅长抵抗这种控制,但我性子倔,抵抗力还算强。可面对诡术师,这些都没用。他是个恶魔,比我听过的任何恶魔都古老。只要他想逼你做什么,你就只能照做。

  于是,我照做了。

  梦中的我捡起了刀,眼神变得冰冷、空洞,像块玻璃。这些年,我在无数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情——意识还在,却被迷雾笼罩,身体被不属于自己的意志操控着。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余晖走向那个女孩——女孩终于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看着童年好友握着刀向自己走来。

  “没关系的。”当余晖在她身边跪下时,女孩说。她轻轻抚摸着梦中我的脸,带着我绝对不会向马上要杀死自己的人展示的温柔,“别害怕,我没事的,而且能最后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刀切断了她接下来的温柔话语——在她来得及说出口前,刀刃划破了她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随后,刀又捅进了她的胸口,直没刀柄。我几乎能想象到,她的心脏在刀刃周围微弱地跳动,像被钉在软木板上的昆虫,做着最后的挣扎。

  控制消失了,两个女孩终于有点时间来理解发生了什么。一个正在死去,另一个则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梦中的我开始尖叫。

  不知怎的,我终于能移开视线了。我紧紧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痛苦的嘶吼。我不需要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能感觉到,魔火第二次在我的骨头里燃烧;能感觉到诡术师把手按在我的胸口,按住我,将那火焰当作墨水,把那个该死的印记刻进我的灵魂。

  我能感觉到,他封在印记里的东西,开始抓挠它的牢笼,在我的灵魂里踱步,像老虎在划定自己的领地。

  我捂住耳朵,呜咽着,不仅身体疼,灵魂、心脏、尊严——我所有的一切,都在疼。我努力不去听自己对诡术师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声音。那是一种反抗,是走向独立的一步,可我的呜咽声,比受伤的动物还要可怜。

  诡术师答应了,承诺再也不会来找我,还祝贺我完成了仪式——不管这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甚至笑了,说我能做到这一步,真让他骄傲。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诡术师挥了挥手,让自己和梦中的余晖都消失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昏暗的牢房里,陪着那个可怜女孩的尸体。她被留在这肮脏的地下牢房里腐烂,天知道这里是不是还在地球上。

  我跪下来,伸手想去碰她,想像她原谅我那样温柔地碰她。她看起来很安详,美丽的皮肤白......

18,59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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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水上之烟

我开着收音机,只为盖过雨点敲在菲洛美娜车顶的滴答声。蓝色牡蛎崇拜乐队(Blue Oyster Cult)唱着Don’t Fear the Reaper(直译为“不要害怕死神”),这旋律莫名应景,我索性把音量调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风暴还没有降临,但也快了。和水猿之前用魔法召唤的那些风暴不同,即便没有魔法感知,也能察觉到这场雨正在酝酿。夜幕降临时,天空只是飘着零星雾气;而从我住的城区一端开到另一端的这段路里,雾气已经变成了一场不小的春雨。远处持续的雷声预示着,深夜时分必将迎来雷暴。

  我还有时间。诡术师告诉我的情报给了我一种直觉,告诉我我还来得及救那个孩子。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毕竟诡术师没打算全盘托出,但我知道水猿的仪式需要时间准备。这场雨循序渐进的架势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即便如此,我还是一脚油门踩到底,让菲洛美娜全程保持着最快速度。

  虽然目的地在城的另一头,但我决定绕着市区走,而不是穿城而过。穿过城区需要应对交通拥堵、警察巡查,还有各种交通规则的束缚;走小路的话,那些规则基本形同虚设——就算遇到警察,只要我想,也能用魔法让他们一路护送我。说实话,此刻我魔力充盈,要是愿意,说不定能说动整个芝加哥警局跟着我闯进塔尔塔洛斯最阴暗的深渊。

  我感觉自己力量充沛,仿佛无所不能。这种感觉通常只有在我喝了一瓶之后才会有,但此刻我的头脑比任何一次醉酒时都要清醒。那颗魔法苹果我甚至没吃完——毕竟魔法物品往往带有象征意义,一口就足够了。仅仅一口,涌入体内的魔力就让我觉得能掀翻整个世界,像阿特拉斯把肩上的重担狠狠摔在地上一样。诡术师在这颗苹果里注入的魔力,比以往他通过墨水等小礼物给我的总和还要多。以前,能从他给的小玩意儿里分到几缕魔力就已是奢望,而这次他给我的绝不是几缕可以形容。坦白说,这魔力剂量相当危险,若非是我余晖烁烁,换作别人早就丧命了。

  但我就是我,所以我活下来了。就这一次,真该庆幸我是我。

  可他为什么要注入这么多魔力?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想让我一次过足瘾?更可能是他像个老练的毒贩,用一点好东西引诱我再次上钩。这事疑点重重,但我没理由拒绝送上门的魔力——有总比没有强。

  我一边盯着路面,一边留意着腿上摆弄的魔法道具。车里的应急箱算不上宝库,但也有几样能用的东西;多亏了诡术师的苹果,我现在有足够魔力激活它们。至于这些东西最终能不能派上用场,谁也说不准,但至少动手忙活能让我保持冷静。

  有意思的是,我要去的地方,正好在水猿和他那个爱尔兰蠢货之前设陷阱抓我的位置附近。路过通往那间农舍的岔路时,我还特意放慢了速度,像看热闹似的瞥了一眼“犯罪现场”:泥泞的路上留着几个缠满反光警带的交通锥,标记着通往火灾现场的路径。想来是那片被水泡透的草莓田的主人报了警。

  再往前开一英里,驶过一片荒芜的田地,远离所有可能受近期洪水影响的住户,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河上架着一座混凝土桥。桥宽大概二十英尺——或许不到二十英尺——桥下河水湍急,奔腾的水声几乎震耳欲聋。

  脑海里的知识告诉我该开过桥去,于是我照做了。像这样听从诡术师的指引,感觉很怪异——那指引没有具体语言,更像直觉或肌肉记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就像候鸟每年冬天都会本能地南飞一样。我很清楚,过桥后必须在那条公用道路上右转。

  无论心里多不自在,我都知道不该怀疑这种突如其来的“候鸟式直觉”。于是我驶上了桥北那条紧挨着河岸的沥青小路,开了大约一百英尺后,一座水闸出现在眼前。水闸旁边有个矮胖的混凝土小屋,门上印着某种官方式的印章——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市灌溉区的标志,和我每月水费单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我在这里下了车,走进雨里,却突然皱起眉——雨水居然没打湿我。雨水中残留的水猿魔法,似乎被我体内过量的魔力排斥了。这是个有趣的现象,要是有时间,我真想好好研究一番。

  我在掌心凝聚出一团光,像手电筒一样举着,踩着泥泞往前走。在离供水站不远的地方,一片灌木丛后面,靠近河边的危险位置,我隐约听到防水布在狂风中拍打发出的声响。有人在这里搭了个临时营地:用从河里捞上来的旧家电、垃圾——购物车、旧婴儿车之类的东西——围着一棵枯树搭成了帐篷的框架。我年轻时见过不少这样的住处,无家可归的人用随手捡来的东西拼凑出“家”的模样。陷入这种绝境的人,通常会把“家”藏在隐蔽处,免得惹人反感,招来警察驱赶。但在离市区这么远的地方见到这种营地,还是挺少见的。

  支撑帐篷的枯树旁靠着一堆破布,堆成了人的形状。“他”裹得严严实实抵御寒冷,一动不动,脏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脸。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混合着汗味、尿味,还有更难闻的气息。这味道我很熟悉:无家可归时,有时是没条件洗漱,有时是连洗漱的心思都没有。大多数人会觉得这只是流浪汉的体味,但我知道不止于此——在这股疏于打理的臭味之下,还藏着死亡的气息。

  “走开。”那人开口了,声音和他靠着的枯树一样腐朽。风一吹,头顶的防水布“啪”地响了一声,像鞭子抽过,仿佛在强调他的命令。

  “闭嘴,让我进去。”我无视警告,继续往前走,直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我想,抬脚就能踢到他。

  “走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音调分毫不差,像录音回放一样机械。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用巫师的视角审视着那堆破布和底下的躯体,搜寻魔法痕迹。很快,我找到了目标:一团像寄生虫一样在这可怜人胃里腐烂的魔法。我用自己的魔力抓住它,猛地拽了出来。

  “我说,让我进去。”

  眼前的“东西”终于动了。它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窝瞪着我。这人早就死了,脸上的皮肉要么已经腐烂,要么已经干瘪,只留下一副木乃伊般的扭曲表情,像是永远定格在尖叫的瞬间。黑暗从它的眼窝、耳朵、鼻孔里渗出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黑暗还从它嘴里涌出,像豪华酒店喷泉里喷水的雕像一样。

  黑暗沿着地面蔓延,朝我伸来。我没有躲闪,强压下后退的本能,任由它爬上我的身体。这过程很快,但还是比我预想的慢了些。没多久,黑暗就覆盖了我的脸,钻进我的嘴和鼻孔——与它从尸体里涌出的方向正好相反——然后径直流入我的体内。大脑里原始的恐惧本能让身体陷入恐慌:心跳骤然加速,双手不受控制地想去喉咙处撕扯那异物。但我用巫师的自制力压制住了这些冲动,任由那黏糊糊的东西完成它的“仪式”。即便腐臭的黏液灌满了肺部,我依然能呼吸。那种感觉很怪异,仿佛全身的热量都在从脚底流失。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结束时,我已经身处另一个空间。

  “恶心的死灵术士,”我喃喃自语,打了个寒颤,试图在脑海里抹去黏液灌满肺部的触感记忆,“连传送门都这么反胃。”

  但我抵达的地方并不恶心。我站在一片湖面上,脚下的湖水坚硬如冰,却能清晰看到水下成群的鱼儿和其他水生生物游来游去。周围漂浮着一座座小岛,顺着无形的气流缓缓移动,巨大的瀑布从岛边倾泻而下,仿佛无源无终,永不停歇。

  而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太阳,散发着奇异的亮蓝色光芒。

雨神乡。这就是卡巴雷隆提到过的地方,而诡术师塞进我脑子里的情报填补了细节空白。这里是溺水者的死后世界,也是水猿的爪牙献给雨神特拉洛克的祭品的归宿。那些爪牙会在水边等待,从湖泊或河流中现身,抓住毫无防备的人,将他们拖入水底。我曾亲眼见过这种场景——就在大学的那个鸭塘里,一只水猿突然跳了出来。克拉夫斯也说过,金杰用的就是同样的伎俩,能从水坑里突然冒出来。水上瞬移真是个巧妙的本事。若非诡术师知道这个备用入口——很可能是金杰为了自由出入而设的——我永远也找不到这里。

  说实话,这里美得惊人,完全不是我想象中“溺水者地狱”的模样。湖水向四面八方延伸至无穷,远处成千上万道瀑布的轰鸣声,比我听过的任何白噪音机都要舒缓。一些游到我脚下的小鱼甚至好奇地探出头,啄着我鞋底的泥巴。

  这景象令人叹为观止,像有人画在房车侧面的奇幻壁画。你可以在这里一直走,试图找到边界,直到走不动路,直到饿死——脚下有触不可及的鱼群,身边有无法饮用的湖水。

  “哦,我实在是太会上这个当了。”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闯入其他维度吗?”

  我向下迈出一步,同时在心里集中意念:向前、向下、向后,三者同时进行。周围的世界瞬间扭曲,重力像拽着毛绒玩具背后的拉绳一样,扯着我的肚脐后方。

  我脸朝下摔在地上,穿过水面,一头扎进黏稠得像黏液的烂泥里。我挣扎着从泥里爬出来,脸上沾满了滑溜溜、颗粒感十足的污物。我扒拉着烂泥,想找到支撑点站起来,手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双手紧紧抓住它,终于挣脱了烂泥,大口喘着气。

  现在呼吸顺畅多了,我也终于想起自己是个魔力充沛的强大女术士,肚子被恶魔魔力喂得饱饱的。我用魔法扫过脸颊,把烂泥彻底清理干净,总算不再像刚从《沼泽怪物》里爬出来的样子。

  这里确实不怎么体面,但至少我进来了。那个入口本就不是为我准备的,没有钥匙就硬闯,本质上和破门而入没区别,这么做难免会被木屑划伤。

  没错,这才像一个扭曲邪恶的雨神该有的领域。我身处一片沼泽,周围全是腐烂的……一切。除了一滩滩腐臭的咸水,就是零星分布、高及我脖子的烂泥和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甜气味,像一种刺鼻的香料,给这片普通沼泽该有的土腥味又添了几分恶臭。放眼望去全是水,却没有一滴能喝。无论这位神明曾给信徒带来过怎样的庇护,如今特拉洛克仅存的恩惠,就只剩下这片荒芜了。

  等这一切结束,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洗澡。我用全部意志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把这股臭味、还有这片腐臭沼泽里滋生的所有污秽,从我的皮肤上、衣服里彻底清除。

  刚才慌乱中抓住的硬物,原来是一根扭曲的长树根——它从地里冒出来,却看不到根系的源头。最近的树远得很,就算我从这里扔石头也未必能砸到;而我站着的这片相对坚实的地面,软得能陷到脚踝。

  那轮亮蓝色的太阳也在这里,但它散发的光芒远没有在之前那个空间里那么柔和。光线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像嬉皮士商店里的黑光灯,但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和之前的空间不同,这里的阳光完全无法照亮夜空——夜空漆黑如墨,点缀着无数陌生的星辰。这哪里是太阳,更像天空织物上破的一个洞。它散发的微光很暗淡,直视也不会刺眼,但我最多看几秒,胃里就会泛起一阵明显的恶心感。

  老一辈智者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必须警惕,哪怕是在使用魔法时。活人的身体就像一台脆弱的机器,而胃部不适往往是“异常影响”的第一个信号——不祥的魔法和变质的猪肉,带来的不适感远比你想象的更相似。

  那轮亮蓝色的“太阳”正在向它光照所及的一切事物倾泻魔力,强度足以腐化、甚至改变任何它能接触到的东西。我不禁想起诡术师刚给我讲的故事:阿兹特克的神明们化作太阳,为世界带来光明。

  难道这就是水猿的目标?把现实世界的太阳拉下来,换成这样一轮“蓝太阳”?让特拉洛克的魔力淹没地球?或许不是把他的神明封在太阳里,而是在维度之间打开一道裂缝,让这个世界的光芒穿透屏障?如果成功了,这将是我听过的最大规模的传送门——源源不断地向一个本身没有魔法的世界注入魔力。

  不得不说,这野心够大。毁灭世界的反派套路或许像周六早间动画一样老套,但这次的计划,绝对算得上“季终大事件”级别的阴谋。

  诡术师的情报帮我走到了这里,但穿过正门后,那些情报就没用了。考虑到那些小水猿能通过水瞬移,这个入口很可能是为金杰——而且只有金杰——准备的,方便他自由出入。硬闯意味着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未必是入口本该通向的地方:可能只偏差了几英尺,也可能相差几千英里。但我愿意赌一把——我离目标其实比想象中更近。

  但要想及时救回那孩子,光靠直觉可不够。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向导,而且我很清楚该怎么找到它。我只需伸出手凝聚些许魔力,噘起嘴吹一声口哨就行。

  几十颗蓝色的微光粒子立刻从周围的草丛里飞了出来,径直朝我飘来,在我掌心钻进钻出,闪烁的光芒里满是活泼的雀跃。

  经验告诉我,这类维度空间里通常挤满了灵体——这次果然没让我失望。这里全是水灵,由雨神过剩的力量孕育而生,那些力量渗入土地、弥漫在空气中,最终凝聚成了它们的形体。我掌心握着的那点恶魔魔力对它们来说新鲜极了,它们像好奇的蜂鸟啜饮花蜜似的,轮流凑过来舔舐。

  要是在人类世界,就算用活祭完成召唤仪式,也未必能引来这么多灵体的四分之一。但在这里,灵体多到无需如此大费周章。一声口哨,再让它们尝一口从未见过的魔力,就足够了。

  有只格外勇敢的灵体比其他同伴停留得更久,它停在我掌心,几乎是泡在我提供的那一小团魔力里。我双手合十,像捧着蝴蝶一样轻轻托着它,又多给了它一些魔力。

  “嘿,小家伙。”我轻声对它说。我的声音让它轻轻颤动,光芒也变得愈发柔和,满是亲近之意,“能帮我找个人吗?”

  我伸手从后兜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是从菲洛美娜后备箱的魔法工具箱里拿的。掌心的灵体一见冰冷的金属,立刻飞了起来,显然有些胆怯,但也没飞远。其他灵体比它胆小得多,都在我周围盘旋,好奇地闪烁着光芒,看着我划破自己的手掌。

  灵体对祭品格外挑剔,它们最喜欢的是血液,但有时也会接受带有魔力的信物,比如道教的符纸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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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恶魔呐喊

我的魔法彻底乱套了。我不知道克拉夫斯能看出多少,但我清楚他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任何对魔法稍有了解的人都能告诉你,像我这样天生拥有魔法的人,遭遇了之前那种事,体内的魔法系统必然会出问题。

魔法是我本质的一部分,一份我出生之地的馈赠,来自那个我从未谋面的母亲的礼物。被人强行抽走魔法的感觉既不好受,对健康也毫无好处。

  我不确定自己的状况到底有多糟,只知道情况不妙。现在的我,连从卧室另一头召唤一双袜子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而仅仅是尝试了一下,我就咬着腮帮子憋住了痛呼,嘴里都被咬出了个洞。

  以我现在的状态,就算是地下室保险柜里的那些东西,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里面那些可能有用的物件,要么是魔法材料,要么是记载咒语的典籍——都是些能让我施展出厉害魔法的东西,但前提是我得有足够的自身魔力来催动它们。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在实战中依赖魔法饰品的巫师。以前不需要,可现在需要了,我手边却一件都没有。

  但这绝不可能阻止我。我已经跟克拉夫斯夸下海口,说无论要踏遍多少艰难险阻,哪怕一路打到地狱去,也要把暮光救回来。要是现在退缩,这份耻辱我一辈子都洗不掉。

  那样的话,我或许还不如……不如羞愧而死,甚至像克拉夫斯提议的那样,逃去别的维度算了。

  卧室门外并没有人在埋伏我。我甚至做好了看到露娜就像老卡通片里那样叉着腰站在走廊里、手里举着擀面杖的准备。但楼上空无一人,过去一周里我早已习惯的日常声响也消失了——没有说话声,没有电视里模糊的喧闹,没有浴室或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一片死寂。静得令人心慌,静得像坟墓。其实这才是克拉夫斯一打电话,我就去找他的真正原因。蜷缩起来隔绝世界、直到催债人破门而入的念头确实强烈……但它终究抵不过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那寂静仿佛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蜘蛛腿爬过皮肤,刺痛着我的血肉。

  我的靴子就放在楼梯底下,上面还沾着厚厚的泥。我匆忙套上靴子,迫切地想逃离这片死寂。能证明屋里还有其他人来过的唯一痕迹,是从厨房透进走廊的灯光。系鞋带时,我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灯光传来的方向飘过走廊。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勉强捕捉到有人用手捂着脸哭泣的模糊声响。

  是塞拉斯提亚。即便隔着悲伤,我也能轻易认出她的声音。克拉夫斯之前跟露娜提过,她姐姐的状态很糟糕。要是我再勇敢一点,或许会过去看看她,但那样只会引发一连串我还没准备好应对的问题和谈话。等暮光平安回家、水猿彻底被解决后,有的是时间处理这些事。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从前门溜了出去。

  眼看晴朗的傍晚很快变得阴沉,我并不意外——我知道风暴魔法又要开始酝酿了。最后一点阳光挣扎着想要穿透凭空聚拢的乌云,给下方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惨淡的光晕。天气很冷,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气,这种感觉通常意味着浓雾即将弥漫开来。

  克拉夫斯站在街对面,又变回了成年男子的模样。他脸上那副不自在的扭曲表情足以说明,以他目前虚弱的魔力,维持这个形态有多吃力。西莉亚和他站在一起,坐在这位年长幻形灵的车的轮拱上。她对那辆老式劳斯莱斯满是轻蔑,毫无敬意,哪怕这车可是克拉夫斯靠着高薪夜间工作才换来的。

  西莉亚朝我轻轻挥了挥手,而克拉夫斯只是用在楼上时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两人都没有走过来和我说话——倒不是西莉亚不想,而是她不能。克拉夫斯能自由进出我的防护咒,但在这次麻烦之前,我和西莉亚的关系顶多算冷淡。考虑到幻形灵魔法的特性,以及魔法与他们生存能力的紧密关联,对她来说,越过我的防护咒边界绝不是能随意尝试的事。不过,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朋友,我当下就决定,只要能撑过接下来的难关,就把她加入防护咒的“白名单”。总不能让我的新朋友来家里喝茶、看球赛时,还得冒着被我的防护咒误伤的风险吧。

  他们保持距离的原因很快就清楚了。我终于看到露娜站在车道上,双手撑在菲洛美娜的副驾驶车门上。说实话,她的气色比之前差多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到她眼下的黑眼圈,她那件粉蓝色衬衫皱巴巴的,还被扯得变了形,像是有人用力拉扯过。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去,就像面对一只我不了解脾气的陌生狗。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显然有话要说,我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猜她可能会说些什么。我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离她近得几乎能碰到她,但我没敢真的碰。

  “嘿。”我开口道。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尴尬,简直能排进我这辈子说过的蠢话榜单前十。

  露娜没有立刻表现出听到我说话的样子,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她只是抬头望着天空,眯着眼睛盯着云朵,仿佛想从里面读出什么秘密。

  “你就只会说这个?”她抬手,用力地抓了抓头发,“就一句‘嘿’?”

  好吧……这话估计会在我脑子里盘旋好一阵子。我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好几个夜晚,我都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默默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你的朋友,”她微微朝街对面那两个幻形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毫无疑问,他们正在偷听我们说话,“那个不是人类的。他说你要去把暮光救回来。”

  露娜提到“不是人类”时,语气相当随意。我知道她见过克拉夫斯的其他形态,所以猜到他们说不定早就聊过这件事。但看到她如此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我还是有点惊讶。不过想想也正常,比起她了解到的关于我的其他事情,我有一个会变形的帅气朋友,这点或许还算容易接受。

  “嗯。”我回答,依旧是我标志性的简洁风格。

  “所以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知道该怎么查出来,”我说,“水猿是有些手段,但没我多……我只是得愿意用上这些手段而已。”

  露娜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从车上直起身,肩膀绷得笔直,正面看着我。“那你现在没事了?”我能听出,她冰冷的语气下藏着真切的担忧,“我是说你的身体,你还好吗?”

  “应该没事,”我努力掩饰着内心的不确定,能知道她还在乎我,感觉好受了些,“至少救她回来没问题。”

  “那就好。”

  然后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倒觉得,要是在平时状态好的时候,我本该能躲开这一巴掌的。露娜当然不是第一个想打我脸的女孩,以前也有人成功打过我。但她是第一个下手这么重的。露娜有着运动员般的体格,出手速度也相当快——况且我一两天前还在七窍流血,现在能站稳不倒,已经算撑得不错了。

  “我很抱歉?”我声音发怯,听着像在问问题。我用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脑袋往肩膀里缩了缩,活像一只缩头乌龟……当然,我可没害怕什么的。

  “你当然应该道歉!”她喊道,“我一直费尽心思想要让你敞开心扉,每次我觉得有点进展了,你就又把自己封闭起来!”她跺了跺脚,情绪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她盯着我,几乎是对着我的脸吼道,“我跟你说过,主动对你敞开心扉对我来说有多难,我有多害怕受伤。可你知道吗?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这段关系可能会搞砸,接受或许我根本‘拯救’不了你。这些我都能接受,就算你会伤害我,我也能承受……”

  一声呜咽卡在了她喉咙里,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的颤抖比任何言语指责都更让我难受。我能看出来,她此刻宣泄的情绪,已经在心里积压了好几天。可想而知,暮光失踪那晚,她鼓起勇气打电话给我求助时,内心有多挣扎。

  “我能承受你伤害我,”她重复道,“但不能是暮光。她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那样伤她的心,不然我真的会有点恨你。”

  愧疚感让我想低下头,但这一次,我忍住了。我觉得是因为露娜我才没有低下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搞砸了。我真的很抱歉。抱歉那样对暮光说话,也抱歉让你看到那一幕。抱歉辜负了你对我的期待。但我不会再逃避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弥补这一切的。”

  那一刻,倒是她先移开了目光。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这一点。

  露娜转过身,抱着自己抵御傍晚的寒意。“你觉得一句道歉就够了?”

  我知道不够。我有太多话想对她说,那些话,一天、甚至一周都讲不完,更别说眼下我没几分钟就要出发了。

  而且这些情绪太过沉重,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强烈的一次。跟克拉夫斯坦白已经够难了,毕竟他知道我所有不堪的过往。而跟露娜坦白,情况完全不同:尽管我对她有好感,但她在我生命里还算是个新人。对她说出这些话,只会更难,尤其是想到她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拥有曾经以为再也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更觉得无措。

  我往前迈了一大步,再次和她面对面。我不想对着她的背影说这些话。

  “我很抱歉,”我又说了一遍,“我是这世上最蠢、最该道歉的女人。现在我只能做到这些。我知道要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很不公平,但如果你愿意,我一定会证明,你的心意没有白费。我向你保证。”

  露娜的脸上闪过多种情绪,其中愤怒最明显。她抬起手,似乎又要打我。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凝视着我,像是在等我躲开——仿佛我一躲,她就有理由动手了。而我愿意让她发泄的态度,显然让她改变了主意,她的手指蜷缩了几下,似乎在鼓起勇气放下手。

  最后,露娜懊恼地低吼一声,朝我靠了过来。

  我本以为她又要打我的脸,结果她却伸手捧住了我的脸,手指用力地掐着我的脸颊,让我的嘴都撅了起来。很疼,但这份疼痛中也藏着一丝甜蜜——露娜猛地吻了我,力道比我们这段尚处初期的恋情中任何一次都要重。重得像有人往我嘴上揍了一拳——我能感觉到她的牙齿隔着嘴唇抵在我的牙齿上。

  “你要弥补我们两个人,”她松开我时说道,“把她带回家。”

  她快步走回屋里,只留下我站在车道上,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像在灼烧。那个吻里包含了太多信息,却像用外语传递的一样,我只能隐约感知到她想表达的情绪。换作平时,我大概会自嘲这是个“法式热吻”,但整整十秒钟里,我满脑子都是她松开我时,用舌头轻轻扫过我上唇的触感。

  天呐,她的吻可真特别。

  我摇了摇头,驱散脑子里的混沌,把所有柔软的情绪都打包锁进心底深处。我要去的地方,容不得半点软弱。

  “这样好的女人,像你这样的蠢货根本配不上。”

  “我同意。”我喃喃道,终于把目光从露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上移开。低头时,我看到克拉夫斯的胳膊上搭着我的夹克。“嘿,我的夹克在这儿。”

  “没错。”他把那件破旧的皮夹克递给我,最后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把你拖回车里的时候,我顺手从泥里把它捡了回来。我知道你很喜欢它。”

  我接过夹克,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对今晚多了几分期待。之前我还担心它会在混乱中丢失,甚至被毁。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时,暮光正穿着它。我知道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摸着皮革,我几乎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温度。

  但夹克背后那道难看的烧焦痕迹,却不是错觉。那是一道从右肩延伸到左腰的不规则焦痕。我对当时发生的事记忆模糊,但还记得当时有大量电流四处乱窜。这件夹克又添了一道新疤,见证了又一次惊险遭遇。

  “西莉亚已经尽力帮你清理过了,”他语气严肃地说,“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但至少能让你在雨里不至于冻着。”

  我点点头,穿上夹克。瞬间感觉更有底气了,仿佛之前像是少了一层皮肤,现在终于补了回来。

  “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小鬼。”克拉夫斯开口道,“我知道你在计划什么。”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哦?那你说说,我在计划什么?”

  “别装糊涂。”他厉声说,“我跟你一样清楚,只有一个生物能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你一直都在避开那个该死的东西,现在却要主动回到它的阴影里去。”

  他说得没错。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暮光救回来。要是不用尽手头所有手段,就不算信守誓言——这其中,也包括那个我以前绝不可能考虑、只有在最危急关头才会动用的最后选项。

  “那又怎样?”我反问,对他这种评判态度感到不满,毕竟我自己也不情愿这么做。

  克拉夫斯往前迈了一步,凑到我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超自然光芒。我知道他正在全力用他的另一种视觉观察我。换作平时,我或许会把他推开,但今天,我的决心毫不动摇。

  “那孩子值得我这么做,”我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暮光。我会保护她,对抗任何威胁,哪怕是对抗他。”

  克拉夫斯往后退了一步,赞许地点了点头。显然,我又通过了他的一项考验。

  “看看口袋。”他指了指我右边的夹克口袋,“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东西。”

  我挑了挑眉,好奇心顿时涌了上来,伸手摸向他指的那个口袋。我本以为会摸到……比如一件不错的饰品,或者某种能当武器的东西。

  结果,我只摸到一张纸——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卡巴雷隆留下的那张遗言。我完全没注意到,他刚才离开楼上房间时,把这张纸拿走了。我皱着眉看向他,他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展开纸,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几乎要当场晕倒。卡巴雷隆的遗言被划掉了,下面只写了几个字——一个头衔,还有一个名字。字迹是克拉夫斯的,那个名字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但从纸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熟悉魔力中,我能立刻判断出它属于谁。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我问道,呼吸急促,心里又痛又怒,“你瞒了我多久?”

  “我之前跟你说过,”他低下头,那副神情——我只能认为是羞愧,尽管这种表情在他脸上显得如此陌生,“那个恶魔来找我,想让我教你时,提出过一个条件。我拒绝后,他换了个条件……就是这个。我没骗你,当初见了你之后,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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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哭泣之时

把女孩们赶走后发生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开车去加油站买了些酒——好像是伏特加,还顺带买了瓶佳得乐,之后又试图清理客厅里的狼藉,结果自然是徒劳。那段时间里可能发生的其他事,都模糊地夹杂在这两件事之间,像杂乱无章、无法分辨的静电噪音。

或许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被我错过。无非是我心情低落时总会做的自我折磨罢了。可一想到自己是靠喝到昏睡才熬过那段日子,我还是难免有些愧疚,仿佛是耍了个小聪明,逃避了本该承受的惩罚。

  那几天里,我连梦都没做过。这是唯一一件让我不觉得愧疚的慰藉。我的梦从来都是糟糕的回忆,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演。想想我为了了结暮光的事所做的一切,若是真做了梦,想必也只会是……噩梦。

  直到和暮光彻底摊牌后的两天,我才总算打起精神,穿上裤子,出门见人。见面的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吧,这家高档场所故意伪装成旧时非法经营的地下酒馆。

  我坐在靠后的卡座里,一道细细的天鹅绒绳索和一层薄纱帘将我与其他顾客隔开,营造出一种私密的假象。酒吧前台的舞台上有支现场乐队在演奏,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只有一架钢琴,钢琴师随意地弹奏着,旁边还有两个乐手用铜管乐器即兴伴奏,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克拉夫斯和我在一起。

  自从我坐下后,我们俩就没说过一句话。他今天早些时候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回来了,有要事相谈。他的话语依旧简短,但意外地比平时温和些。我猜他打电话时听出我还宿醉未醒,所以没像往常那样大声嚷嚷。我不知道他是从我的声音里听出来的,还是听西莉亚说了我这一周的遭遇,又或是他足够了解我,知道我肯定会借酒消愁。不管怎样,他语气里的那份温和,我还是感激的。

  我到的时候,克拉夫斯已经在等了。他在门口报了我的名字,保镖便叫来一个女服务员,直接把我领到他的桌前。桌上已经为我摆好了一杯酒,我跟他打招呼,他却没回应,只是朝对面空着的卡座挥了挥手,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这种待遇通常意味着你伤了老板的心,接下来可能就会有一把装了消音器的点22手枪抵在你后脑勺上。要不是我足够了解他,恐怕早就慌了。

  沉默地对视了尴尬的十五分钟后,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有些出乎意料:“你最近还好吗?”

  我拿起那杯朗姆可乐,喝了一口,试图转移注意力。过去几天,我已经喝够了用来麻痹自己的酒,此刻能单纯为了品味酒本身喝酒——不管是社交场合,还是独处时——感觉倒也不错。

  “还行吧。”我举着杯子耸了耸肩。

  他又沉默了片刻。

  “你这次出门去了哪里?”我赶紧岔开话题,不想再被追问那些我现在还不愿提及的事,光是想到要说出口,喉咙就发紧,“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才开口:“我去给一个朋友送葬。”

  我郑重地放下酒杯,酒的滋味瞬间变得索然无味:“看来最近这样的事还真不少。”

  克拉夫斯那晚第一次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凝视着杯底,那专注的神情不似我平时看牌时的装模作样,而是发自内心的。他此刻的模样很惹眼——英俊又忧郁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晃动着酒杯。成年人状态的克拉夫斯堪称希腊式审美的典范:轮廓分明的五官,配上鹰隼般锐利的鼻梁,让他每次挑眉瞪眼都更具威慑力。他平时伪装成孩童时,是那种偶像团体成员般的清秀,可成年后的他,却像从肥皂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身上的意大利运动外套和瑞士名表,更为他这副好皮囊增添了几分贵气。我走到他桌前坐下时,能感觉到不少人向我投来艳羡的目光。

  这位老前辈深深吸了口气,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马提尼,然后按亮了桌中央的一盏小灯。灯光不算亮,但透过隔开我们与其他区域的薄纱帘,酒吧里的人应该都能看见。之前领我来的那个女服务员,像被魔法召唤似的立刻凑了过来——想想克拉夫斯那副超凡脱俗的长相,说他会魔法也不奇怪。不等克拉夫斯开口,她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另一杯酒。放下酒杯后,她关掉了那盏“召唤灯”,不情愿地转身离开,走路时还故意扭着腰。她甚至没问我要不要加点什么。

  “他就是之前帮我研究你印记的那个朋友。”克拉夫斯的声音比平时更显疲惫,他用带着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他回复我的时候,还附了张字条,让我去见他一面。我本以为只是去简单聊几句,或许他想当面跟我详细解释你的印记,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我说。

  他礼貌地点点头,接受了我的慰问。虽说我们关系还算亲近,也都对死亡习以为常,但这场对话还是透着一种异样的生硬。新添的伤痛似乎总会给周遭的一切蒙上一层奇怪的基调。

  “他是个脾气很怪的幻形灵,但抛开我们之间的分歧,他确实是我的朋友,而且他特别疼爱自己的孩子。单说这份对家族的投入,他就值得敬佩……”克拉夫斯对着酒杯皱了皱眉,喝了一口,任由透明的酒液在嘴里打转,仿佛想用更难喝的味道压过嘴里的苦涩,“他撑了好几天才走,之后我又花了几天帮他处理后事。按照他的遗愿,所有事都做得很低调,不然我早就赶回来了,帮你解决这边的麻烦。”

  “没事,”我说,“我自己搞定了,西莉亚也帮了不少忙。你给她开的工资,真该翻倍。”

  “这点我毫不怀疑。”他难得地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对他来说,这可是稀罕事,“她跟我说了你这一周的经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场风暴还上新闻了。”

  “是全国新闻。”提到媒体报道,我心里竟莫名涌起一股自豪感。

  乐队的节奏突然变了,从某种三拍子的爵士乐,换成了更舒缓的旋律。克拉夫斯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聆听,我也没打扰这位老人,任由他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这一周真是太难熬了……”克拉夫斯若有所思地说。他将双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前倾,那神情若是换个没那么有经验的女人,恐怕早就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了,“那个男人的死,我很遗憾。”

  我转过头,努力不让喉咙里的哽咽显现在脸上。

  “他叫夜光闪闪,是啊……我也很遗憾他就这么走了。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很喜欢他。他很顾家,人也风趣,而且……”我绞尽脑汁,却想不出更多关于他的事——只知道他容易紧张,书生气很重,几乎所有人提起他都赞不绝口,“我猜我对他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了,但他的离世还是让我很难过。没能多了解他和他的家人,我真的很遗憾。”

  “没什么事比错失机会更让人后悔了。”克拉夫斯说。

  “是啊……”我用手指从酒杯里捞起一块冰块,放在嘴里嚼着,只是想感受牙齿咬碎东西的触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克拉夫斯点点头,没再继续提夜光闪闪的事。“我想我该问问那个死灵法师的事,”他说,“水猿……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西莉亚说他似乎是某种复生者?”

  “卡巴雷隆说,水猿把自己的灵魂束缚在了身体里,从阿兹特克时代起就靠这个活着。”我耸耸肩。

  “靠不死之身存活……”克拉夫斯向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摩挲着轮廓分明的下巴,陷入沉思,“这简直是幻想里的情节。虽说确实有僵尸存在,但像他这样保留意识和魔法能力的?”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倒是听说过巫师尝试这么做,但从没听说有人成功过。”

  “因为本来就没人成功过。”我说,“我已经算过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满足太多苛刻的条件,缺一不可,但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你和某个存在达成协议,而且那个存在愿意配合,就能办得到。不过,想让更强大的存在放弃到嘴的‘点心’,可能性微乎其微。说实话,这次的事确实很离奇。”

  克拉夫斯皱起眉头,陷入思考:“是他的靠山想让他留在这儿?”见我点头,他眉头皱得更紧,“神明的想法向来难以捉摸,而且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通常没什么好事。”

  “不管他想抓暮光去做什么仪式,肯定没好事。”我下意识地在桌上敲了两下,算是一种迷信的祈福,“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了。那个仪式很复杂,是水猿自己独创的。他已经死了,而且我猜他不会把仪式的事告诉别人。你跟死灵法师打交道也不少,该知道他们的性子——那些家伙向来自私自利,根本不懂得合作。”

  “可他为什么偏偏盯上那个女孩?”

  “我怎么知道。”我烦躁地仰起头,“我打算就当这事儿‘无关紧要’,然后继续过我的日子。”

  克拉夫斯皱起眉,失望让他完美的五官多了几分阴郁:“这可不像你。”他说,“遇到从未见过的魔法,你向来会一探究竟,这次怎么反而要放弃了?”

  “就像你说的,这一周已经够糟了,行不行?”我底气不足地反驳。一提到我那常常惹麻烦的好奇心,我就感到脸颊发烫,“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死灵魔法,太恶心了。”

  “先不说‘恶心不恶心’,”克拉夫斯说,“你就真的不担心那个女孩会再次成为目标吗?”

  “不可能,”我语气平淡地说,“就算她真的很特别,那也挺好,算她幸运,但只有水猿知道其中的真相。我才不会为了‘她为什么特别’这种事睡不着觉,我只会庆幸她能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去。她可以试着重建自己的人生,去上学,遇到心仪的人,要是她愿意,还可以生几个孩子,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拿个诺贝尔奖。”

  听到我说起这些荣誉,克拉夫斯挑了挑眉。

  我翻了个白眼,解释道:“她很聪明。”

  “确实,但不管怎么说,”克拉夫斯说,“要是我是你,至少会担心这个死灵法师会不会卷土重来。”

  “不会的。”我斩钉截铁地说,“虽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灵魂能像那样被重新排列组合,但我敢肯定,这招他没法再用第二次了。我用你教我的希腊火改良了一下,把他的尸体烧得连碳分子都没剩下。灵魂和肉体是密不可分的,没有其他容器能承载他的灵魂。肉体没了,灵魂除了被吞噬,别无去处。他供奉的那个雨神特拉洛克,现在大概正在剔牙,把那家伙的灵魂从牙缝里弄出来呢。”

  克拉夫斯一边听我解释,一边点头,又习惯性地摩挲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嗯,我想你说得有道理。”他的目光向下移,落在我的胸口。我早就习惯了男人这样的注视,但我知道,克拉夫斯看的不是我的身材。“毕竟,在灵魂相关的事上,你才是专家。”

  我拉紧夹克,将胸口裹得更严实:“这么说也没错……”

  “那东西最近怎么样?”他问,“还在给你添麻烦吗?”

  “是啊,还在。”我说。酒吧里明明很暖和,我却下意识地拉上了拉链,“最近疼得更频繁了。”

  “我知道了。”

  克拉夫斯开始得寸进尺了。他向来如此,但今晚我没耐心让他剖析我新的情感创伤。和靠吸食情绪为生的怪物做朋友,就是这点麻烦——就算他们出于好意,也忍不住想窥探你的内心,弄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再喝一杯会好些。

  我一口气喝完了杯里剩下的酒,苏打水的气泡比酒精更呛人。我伸手去按克拉夫斯之前按过的那盏“召唤灯”,想叫服务员来续杯。

  克拉夫斯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牢牢按住,不让我碰到开关,语气严肃。

  “或许给你点酒是个错误。”他盯着我,手也没松开,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紧张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放手。

  我抽回手臂,在桌子底下揉了揉手腕,恶狠狠地瞪着他。手腕其实不疼,但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却让人很不舒服。

  “别这么动手动脚的。”我警告道。

  “我知道你又开始酗酒了。”他完全没理会我越来越差的脸色,“喝点葡萄酒没什么,但我不想看到你再用酒精自我毁灭。”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你还是总忍不住碰那些坏习惯。”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惋惜,“你花那么多时间逃避过去,却又偏偏喜欢沉溺其中,真是矛盾。”

  是时候走了。

  “克拉夫斯,跟你聊天确实还行,”我说,“但我最近没睡好,得回去补觉了。”

  “小鬼……”

  “行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从卡座里滑出来,“你为我的朋友难过,我为你的朋友难过,大家互相慰问过了。”

  “余晖……”

  克拉夫斯语气里的温和让我停下了匆忙离开的脚步。我重新坐下,坐在卡座边缘,目光紧紧盯着那层薄纱帘。它就像一道希望之门,能让我逃离这个被天鹅绒绳索围成的地狱。

  “干什么?”我问道,语气比预想中更生硬。我为此愧疚了大概半秒钟。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

  我本想就此打住,可克拉夫斯显然另有打算。

  “和那个叫露娜的女孩在一起?”他问。我的表情肯定出卖了我,因为他立刻补充道,“你无聊的时候总喜欢自言自语,西莉亚说,你在监视卡巴雷隆仓库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这个名字。要是我没记错,那天晚上吻你的那个年轻女孩,好像也叫这个名字——”

  “够了。”我说。我咬着牙,一边是对克拉夫斯的尊重,一边是对他不依不饶的不满,心里矛盾极了,“如果你非要知道,那我告诉你,她和露娜还有露娜的姐姐在一起。露娜的姐姐叫塞拉斯提亚,和夜光闪闪关系很好,把他当养父一样敬重。她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克拉夫斯再次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自信地交叠放在桌上:“所以,你把她们都推开了,是吗?”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我转过身面对他,熟悉的怒火又开始往上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幻形灵窥探别人内心时的眼神吗?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西莉亚就一直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我;我一进这里,你就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像屠夫检查一块变质的肉。”

  “西莉亚说你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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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穿心之苦

我不知道自己在加油站坐了多久,但显然久到店员都出来查看情况了——她大概以为我把车丢在这儿跑路了。

她问我还好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这些话就像公式化的社交关怀,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客气却疏离。我能听出她更多是不耐烦而非担忧,却我还是装出一副感激她的样子。

  我的头还在疼,刚才哭得那么凶,更是雪上加霜。被另一个巫师用魔法针往脑子里扎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我需要点东西缓解一下,便跟着店员走进店里,买了一提六罐装的本地廉价啤酒。那是种装在花里胡哨罐子里的量产劣酒,却伪装成小众本地精酿,喝起来像狗嘴里的味道。不过它在促销,省下来的钱刚好够买一小瓶阿司匹林——那容量小得可怜,就算是买一整瓶正装,也不该卖这么贵。

  啤酒是准备路上喝的。直到开车前,我都没碰过那罐抵在大腿上冰镇的酒。就算在最消沉、最自暴自弃的时候,我也不是那种会凌晨三点在加油站停车场独自喝酒的女人。至少这点尊严,我还留着。

  我知道自己该回家了。之前是恐惧和焦虑冲昏了头,才从家里逃了出来。现在水猿死了,阻碍我回去的只剩对于当初偷偷溜走的羞耻感,可我已经累到没力气去在意这份羞耻了。我不是个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人,但哭泣确实能宣泄情绪。在车里那场小小的情绪崩溃后,我只觉得空虚又疲惫,所有烦恼都变得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此刻的我,肚子里装着从铝罐里灌下去的液态勇气,满心虚无,倒也能直面那些问题了。

  终于到家时,屋里的灯都灭了,只剩门廊的灯亮着。这微弱的光像夜色中的灯塔,指引我回家,带着一丝欢迎的暖意。虽然只是件小事,但想到大概率是露娜为我留的灯,胸口就泛起一阵暖暖的气泡。只是这感觉会被当初抛下暮光和露娜的愧疚稍稍冲淡,好在啤酒正发挥作用,让这份愧疚没那么刺眼。

  我下车,把最后一罐啤酒喝光,打了个嗝,将空罐捏扁扔进后座。反正也该给地毯吸尘了,收拾空罐就当是周末要做的事吧。

  天还黑着,但离亮也不远了。平时总要和城市光污染较劲的星星早已消失,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剩残月的微光,和地平线处城市灯光晕开的淡色痕迹。这是夜最静的时刻,介于黑暗与黎明之间的“魔法时刻”。夜晚已然准备退场,只在静静等待时间走完——派对的时辰已过,慢跑的时辰未到。

  外面的天气真好,好到让我几乎能忘记过去几天发生的所有糟心事。

  几乎。

  我坐在引擎盖上,花了几分钟平复心绪,抬头望着天空,任由冷空气拂过满是汗水的皮肤。我一喝酒就容易出酒汗。

  露娜和塞拉斯提亚的车还停在车道上。塞拉斯提亚大概是在我走后挪过车,现在两辆车并排停着,就算我想进车库,也挤不进去了。换作平时,我肯定会生气,但此刻我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这场景里或许藏着什么隐喻,可我现在没心思去琢磨。

  终于准备进屋时,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十几英尺到门廊。我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干掉的汗水、泥点,还有农舍里不知谁的墓穴里来的灰尘。我之前在加油站的玻璃门上瞥见了自己的倒影,我看起来活像刚结束第一天掘墓人工作的样子。

  我不想把这些脏东西带进屋,便在门廊灯令人愉悦的光线里,脱得只剩贴身内衣。我的衬衫现在估计已经报废了。大概是撞进农舍门时,被钉子之类的东西勾到,撕了个老大的口子。我用它尽量擦了擦身上的脏污,对夹克格外上心。说什么我也不会扔了这夹克。收拾完,我把脏衣服放在门廊的靴子旁边。我可以回头再取它们,再把它们扔进车库的“抹布抽屉”,或许还能用旧牙刷把鞋底纹路里那些死灵法术残留的脏东西刷掉。牛仔裤说不定还有救,不过得等天亮了仔细看看再说。

  我打开门锁,探进头,眯着眼适应屋里的黑暗,心里竟隐隐期待能看到一个女人或孩子的身影在等我——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放荡的少年主角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了一夜,偷偷溜回家,正踮着脚上楼时,“咔嗒”一声灯亮了,父亲坐在客厅里,满脸失望地盯着他。

  没人在等我。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关上门,我走向客厅。虽然无比想躺回自己的床上,但我不想吵醒露娜和暮光。我知道她们俩肯定又霸占了我最私密的空间。我说这句话大概也有某种象征意义。

  我指尖一动,灯就亮了。屋子比我记忆中干净得多:所有书架都擦过灰,那些歪歪扭扭挂着的别人家的全家福都摆正了,地毯上的纹路说明有人从走廊壁橱里拿出了吸尘器。咖啡桌底下甚至还藏着一篮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我还想再喝点什么,喝点比那罐“罐装尿”度数更高的东西。于是我把皮夹克扔在沙发背上,走向酒柜。我用魔法打开了柜门,我实在没力气去想钥匙放哪儿了。

  我拿起一瓶酒,从颜色和贴纸上那个戴宽檐帽的皱眉表情来看,应该是龙舌兰。酒已经下去快一半了,不过没关系,我只需要喝到能撑着走到沙发就行。我拧下镶着塑料水钻的瓶塞,随手扔到房间另一头,远到让我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与其去找瓶塞,不如直接把剩下的酒喝完。

  龙舌兰是种酸涩又讨人厌的酒。你可以用玛格丽特预调酒稀释它,但直接对着瓶子喝龙舌兰绝不是为了享受。它更像一种毒药,只有当你心里有什么阴暗的东西需要杀死时,才会喝它。

  我猛灌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时一路灼烧,叹气时残留在鼻窦里的酒气让我红了眼。这味道糟透了,可我马上又喝了一大口。

  沙发看起来格外诱人,我慢悠悠走过去,陷进坐垫里,跷起脚,用脚趾扯掉脏袜子。烈酒对我的头痛毫无帮助,但我赌自己能喝到盖过疼痛,喝到沉沉睡去,好好恢复一下精神。当然,醒来后可能还是会头痛,但那是另一种头痛了,而且那是明天的余晖该操心的事。我没意见。

  胃里烈酒带来的模糊暖意正在发挥魔力,把我的意识拉向沉睡的冰冷帷幕,可我终究没能睡成。就在我快要睡着时,我以为是房子吱呀作响的声音,其实是有人走下楼梯。

  “你回来了……而且你没穿衣服。”

  我眨了眨眼,用没抱酒瓶的手揉了揉眼睛——我把酒瓶紧紧抱在身侧,活像一只昏昏欲睡的水獭抱着珍贵的蚌壳。

  塞拉斯提亚站在几英尺外,头偏向一边,不好意思地避开我裸露的身体。她穿的缎面睡裙短得几乎遮不住多少该遮的东西,此刻却故作娇羞,实在有些滑稽。要不是塞拉斯提亚,我或许真会欣赏睡裙勾勒出的腿部曲线。

  看到她在那儿,我的心情竟没什么波动。心底深处,一丝酸涩的情绪想冒出来,像深海里的古老巨兽,抬起头瞥了眼经过的船,又沉沉躺下。那只是种根深蒂固的烦躁,仅此而已。之前因她触碰我情感伤口而产生的愤怒,早已在暴力与眼泪中耗尽。

  “怎么了?”我问,语气里只有一点点苦涩,“没见过几乎全裸的女人?也是,你看着就像那种非要穿好所有衣服,才敢照镜子的人。”

  “考虑到你和我妹妹之间的事,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她说着,又抬手挡住视线,“太奇怪了。”

  “随便你。”我咕哝着,用脚勾出咖啡桌下的洗衣篮,把它拉到面前。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件衬衫,展开后才发现不是我的——尺寸小了好几号,还是那种女人衬衫常用的超薄弹力棉混纺面料。我平时尽量不买这种料子,虽然摸起来舒服,却太容易破了。

  “这不是我的。”我低声说。

  “里面有几件露娜的衣服。”塞拉斯提亚听到了我的话,解释道,“她后备箱里有个运动包,大概觉得你不会介意她放些衣服进来。”

  我耸耸肩,把这件衬衫放在桌上,在一堆衣服里翻找,终于在中间找到一件我的。它算不上睡衣,但只要我不抬手,就能遮住屁股,凑合用吧。我下意识地闻了闻,惊讶地发现上面不是我常用的香皂味。露娜大概是出去买了香皂,或者更可能是让塞拉斯提亚去的。

  穿衬衫时我突然意识到,从来没人给我洗过衣服。当然,酒店客房服务帮我洗过,高档连衣裙或外套也送去过干洗店,但从没人认认真真地给我洗过一筐日常衣服。这种家庭生活的细微暖意,我以前从未感受过。虽然并不讨厌,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现在能看了。”我说着,把洗衣篮——还有它带来的那些复杂思绪——推回咖啡桌下。

  塞拉斯提亚皱了皱眉,显然对我这敷衍的遮掩不满意,但似乎也接受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谢谢。”她说着走过来,盯着沙发空着的那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坐在咖啡桌边缘。我很感激她保持了这段得体的距离。要是我俩都坐在沙发上,就显得太亲密了,搞得好像我俩是朋友似的。“我看得出来,你喝了一整晚。你不会是这样开车回来的吧?”

  “你有意见?”我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报警抓我啊。今天已经够糟了,求你别来烦我,行不行?”

  “你很烦躁。”塞拉斯提亚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我想,你有理由这样。”

  我嗤笑一声:“哦?是吗?我连有情绪都要经过你的允许?你可真仁慈,一点都不刻薄呢。”

  她皱起眉,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在对我皱眉,而是在对眼下的局面皱眉。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不耐烦,只有怜悯——我最讨厌这种眼神。另一个塞拉斯提亚也是这样,你对她发火时,她几乎总会用这种该死的怜悯眼神回应你,仿佛你的愤怒在她眼里不值一提,还觉得你竟会生气很可悲。

  对于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太阳魔法之主来说,这种习惯虽然让人恼火,倒还情有可原。可眼前这个傲慢的人类女人,连三十岁都还没到,摆出这副姿态,就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了。

  “我睡不着,听到你回来了。”她解释道,“我下来不是为了吵架,只是想聊聊。”

  “吵架也是聊天的一种。”我直言不讳,“别把话说死。”

  塞拉斯提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她说着,长叹一声,话语才慢慢出口,“我只是在尽力撑着。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一周我过得有多难。”

  “哦?我想象不到吗?”我反问。

  塞拉斯提亚那副故作镇定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我能看到她因我的反问而显露的懊恼。

  “好吧,或许你能想象。”她承认了,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刚才那股气势仿佛瞬间泄了,“我下来的时候,本来准备好要和你谈谈的,可现在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本来想通过聊天达成什么目的。”

  我意识到她不会轻易离开,便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你大概只是想找点事做,”我说出自己的判断,希望能让她快点说完,别来烦我,“不想什么都不做。我当初离开,也是因为这个。我实在受不了在阁楼里坐着发愁。”

  “你走之后,暮光特别难过。”她说,“她去阁楼找你说话,之后你就走了,她还以为是自己惹你生气了。”

  太好了。本来事就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份“让孩子伤心”的愧疚。

  “不是因为她。”我羞愧地移开视线。

  “我知道,但她只是个小女孩。”塞拉斯提亚说,“她敏感、聪明,又特别早熟,可她……她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啊……”

  似乎只需要一道裂缝,她的面具就彻底碎了。塞拉斯提亚轻轻抽噎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情绪,没让自己哭崩。她吸了吸鼻子,用手擦了擦眼睛,继续说:

  “我特别想帮她,可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露娜是唯一能靠近她的人,而且我很清楚,这全是因为你。我试着安慰她,告诉她你那样离开不是她的错。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是对的,那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塞拉斯提亚干笑了一声,“她说她恨我……我发誓,那一刻我感觉心都碎了,疼得快要死掉。”

  尽管我对塞拉斯提亚很生气,但那一刻,我还是为她感到难过。我能看出来她有多在乎这个孩子,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不好受。

  我用龙舌兰酒瓶碰了碰她的胳膊,塞拉斯提亚吓了一跳。她盯着酒瓶,像是不认识这东西,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酒瓶,大口喝着这苦涩的慰藉。

  “她们到底看上你什么了?”塞拉斯提亚说,烈酒和强烈的情绪让她的声音沙哑,“暮光三句话不离你的名字,露娜还在暮光的涂色本边缘,画满了圈着你名字的小爱心。”她又喝了一口,仰头长叹一声,“我打赌你不知道露娜会画画吧?她还会画画呢,而且还会涂鸦。这些你大概都不知道。她说你们才认识几天,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你了解她,可她却忙着给你打扫房子、借你的衣服穿,说话的样子像陷进去了一样。”

  “我就是这么可爱。”我用我那标志性的痞气小聪明,打断了她的控诉。

  塞拉斯提亚喝酒时忍不住嗤笑一声,接着弯下腰,捂着喉咙咳了起来,手里的酒瓶重重磕在桌上。

  “我承认,”她喉咙里挤出干涩的笑声,像柴火摩擦的声音,“你确实有点意思。说实话,你身上有不少让人喜欢的地方。”

  “除了那些魔法相关的事。”我说着,用魔法把塞拉斯提亚手里的龙舌兰酒瓶吸到自己手里。她因我突然用魔法而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让我生出一种幼稚的得意。“除了我是个怪胎这事。”

  “我从没那么说过。”塞拉斯提亚轻声说,“我从没说过‘怪胎’这个词。”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醉醺醺地咧嘴一笑,竟觉得此刻还挺有意思,“而且暮光说,你在她面前说我坏话。”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我从没在暮光面前说过。不管你觉得我对你有什么私人看法,我绝不会利用她来针对你,我向你保证。她只是无意间听到我和露娜说话,而且我对露娜说的那些话,也都当面跟你说过。”

  我含着一口龙舌兰,含糊地“嗯”了一声:“这么说,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那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她长叹一声,拖长了语调,“你想让我道歉吗?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我可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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