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的秘密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它们如同石板上的裂缝,细小而难以观察。
朦胧之域,梦境虚空,那片没有阳光的空间有着许多名字。它不属于任何小马,独立于任何空间与时间,但我此刻却能感受到它的魔力在我体内流淌。“公主殿下”是对的,灵魂深处纠缠在一起的黑魔法与衔尾蛇因子把我和“梦境虚空”紧紧连接在一起。只要我继续使用黑魔法,那么我与梦境的联系就会更加深入,而这种联系带给我的不仅仅是撕裂现实的能力……
车厢内,看起来有些焦虑的彗星正在聚精会神地破解着哨兵原型机的铁脑壳,完全没有注意到凭空出现的我。然而就在我打算告诉彗星的前一秒,体内的虚空能量忽然不受控地涌向双眼,像烙铁一样灼烧着眼球,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搓揉着酸涩的眼窝,在恍惚中忽然发现一些透明的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它们就像是“大山脉”的全息投影,和现实场景重叠在了一起。
也正是通过这些散发着虚空气息的“幻影”,我看见了……那些过去未曾注意到的:
一个虚幻的彗星坐在工作台前,但她破解的不是哨兵,而是梦境机器核心。
在与彗星分别的时候,我明明将水晶球和机器核心一并交予了她,所以按理来说,她此时应该在修理核心,而不是哨兵。我能感觉到现实的一部分被替换了,但冥冥中我又觉得“现实”本应如此。
每当我用魔法深入梦境,这种时空的扭曲感便会悄然出现。
我能感受到来自两个世界的气息,而其他小马却毫无察觉。今天,昨天,不同的时间段;活着,死去,不同的存在。即使我现在身处现实,但隔离着两个世界的帷幕在我蹄中仍然是如此稀薄,似乎只要我愿意,便能捅破这——
“赛-赛克?!”
彗星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注意力,刚刚那丝感觉也瞬间消散。
她从椅子上跳下,扑进了我的怀中,紧紧地拥抱着我:“女神在上!我-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你在魔能雷达上消失了整整18个小时!你哔哔小马的信号就像是突然蒸发了一样,在下城区最危险的地方失去了一切联系。我给阿卡德摩斯发了电报,但他此刻现在也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帮我。我-我原本打算去找你的,但我真的不想让你担心,而且外面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了!”彗星拉开窗帘,露出了玻璃外几乎能把整列火车都给掩埋了的积雪。
将近两米的厚重雪层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列车,即使彗星在这之前已经做了加固处理,但车厢的下半部分还是被压得些许变形。几缕寒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偷渡了进来,给屋内的家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阿芙乐尔号的结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这旧世界的遗产似乎在面对极端自然灾害的情况下仍然是毫无办法。倘若风暴再大一些,恐怕……
“不过虽然我出不去,但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还是设法黑入了无形者留下的魔能监控,一边观察着城市的各个角落,一边给阿卡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就像是你过去做的那样。哦-噢还有,我也看了你给我的水晶球,但录制记忆的那个哈索尔说了一大堆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似乎是和记述者计划有关,所以我觉得你可能会想亲自看——赛-赛克,你还好吗?你看上去真的很疲惫……你没事吧?我觉得你应该休息一下,而且你的眼睛……”彗星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整个车厢里就剩下外面呼呼的风声。
“怎么了吗?”
彗星没有说话,而是拿来了月桂叶留下的镜子。
我向里面望去,与其中那双暗淡的眼睛对上了视线。深紫色的瞳孔与墨绿色的眼白,影魔的双眼的确令小马惊恐,但这并不是彗星大惊失色的原因。
泛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当下一次灯光亮起时,我终于看见了彗星害怕的原因:
那双眼睛被黑石取代,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黑暗,。那双眼睛像是死了一样,虽然睁开,但却没有一丝生机,看不到一丝光亮,仿佛能将所有光亮吸入其中。它没有反射光线,而是展露着后面那无边无际的梦境虚空……
灯光再一次闪烁,我在镜中看到了其他受试者的双眼。他们眸子的倒影在飞速变换着,最终全部融入了我的轮廓,融入了我的眼中。
戴尔……乌佐恩以及阿尔法,无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那些逝去的受试者,他们的“灵魂”在梦境空间飘荡,而无法返回塞雷斯缇娅的怀抱。至于仍然活着的,我也知晓了他们在现实中的位置,如同双胞胎的心灵感应般神奇。是那片朦胧之域将我们连接到了一起,而我作为那片虚空中唯二的能够操纵梦境的小马,我看到了……一切。
我从乌佐恩的机械眼球向外窥探。无数双眼睛紧闭,但也有一些睁开的。“我”的视线内出现了漆黑而庞大的地下密室,成千上万的哨兵机器马在“我”的周围整齐地排列着。在库房红色警示灯的映照下,我瞥见了一些被灰尘遮盖的标识。
阿尔法的视角一片雪白。雪盲症正在折磨着阿尔法,除了蹄下的铁轨,整个冰雪荒原便再无他物。他将一包烟草塞进嘴巴,然后看向了一旁的马车残骸。四散的尸体与破碎的护甲说明阿尔法刚刚经历了一场遭遇战。很显然,他刚刚打劫了一队从平等镇来的商队。
和记忆水晶球不同,我并没有融入对方的身体,而是产生了某种灵魂上的联系。梦境中的九个黑石石柱,无论坍塌与否,他们的灵魂……他们的一部分,都始终在那里与我产生着共鸣。
我无法形容这种似乎被潮水包裹的感觉,只是任由梦境的虚空能量在我的体内流动,然而就在这时,车厢外的暴风雪忽然加大了。
列车在飓风的冲击下左摇右晃,积雪将每一根螺丝都逼到了极限,我甚至感受到了梦境中同样也出现了这样的风暴,即使此时我根本没有身处其中。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的心头。
“大漩涡”如同野兽般咆哮着,嘶吼着,吞噬着。
裂缝在窗户上发疯似的蔓延开来,钢铁崩裂的声音不绝于耳。随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复合材料的韧性到达了极限,暴雪压垮了车厢,淹没了阿芙乐尔号。更糟的是,崩塌的连锁反应意外过载了正在运行的超聚核心,汹涌的魔能瞬间倾泻而出,直接在零下数十度的情况下点燃了空气。
爆炸的烈焰瞬间吞没了火车,我与梦境的链接也被随之切断。
“不!!!”
迸发而出的赤红火球在我眼中迅速放大,不到一秒钟便膨胀到了三只陆马那么高。
它吞噬了路径上的一切钢铁,而在它即将波及彗星的瞬间,暴涨的肾上腺素让我下意识地向她冲去。
不到半秒。
火焰的爪牙已经抓住了彗星的尾巴。然而就在此刻,比闪电还要迅捷的影魔反应自动释放出了某种我之前从未施展过的陌生魔法。
被虚无之海包裹的感觉顺着脊柱蔓延到了全身,我的速度并没有加快,但周遭的时间却慢了下来。独角中巨量的魔能胀得我脑壳生疼,我无法维持这种时空魔法太久。在魔法失效即将失效时,我一把抓起彗星,用瞬间移动从车厢上的裂隙逃离了火海。
阿卡德摩斯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此时此刻,他正在能量塔顶的办公室内与海量的文书“作战”。因为“大漩涡”的逼近,刚刚的那一波风暴几乎摧毁了大半个下城区和上城区的许多建筑。救灾和治安的情况急转直下,现在平均每隔一分钟,他就需要回答并下发一份新的指令,而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对于一个两鬓发白的“老马”而言,绝对是难以承受的。
重新修建的市长办公室看上去比原来的坚固许多。在埃律西昂之战中被列车炮击穿的孔洞也被厚重的钢板封了起来,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受到蹄下数万吨重的能量塔在暴风中轻微晃动。
作为整个小镇的核心,这里绝对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为了能让阿卡可以在这最后关头支撑下去,彗星选择将列车内的治疗棺拆成了生命维持装置,将其安装在办公室内。这样一来,不仅阿卡德摩斯的生命有了基本保障,而且“大山脉”的马格智能伊姆霍特普也可以帮助他处理一些文书。
而彗星之所以这样做,不仅是因为阿卡德摩斯的身体逐渐支离破碎,也是因为刚才的飓风不仅冲击了城市,也彻底摧毁了阿芙乐尔号。尽管我和彗星尽力试图挽救损失,但列车的整体框架已经彻底被毁,现有的废土文明在没有专业化工厂的情况下根本无法重建。而她的残骸如果不加以利用,那如此多宝贵的科技可就要彻底被暴风雪掩埋。
好在阿卡德摩斯愿意提供他的私马研究所给我们当作临时营地,不然在前往阿刻戎基地之前,我们可能真的要先冻死在风暴中了。
随着列车残骸上越来越多的“大山脉”装置被拆卸并被重新安装在能量塔旁边的研究所内,我不知为何感到眼角有些酸涩。从十马塔到埃律西昂,阿芙乐尔号从一列火车头逐渐发展到了一台配备有列车炮和各式各样“大山脉”科技的钢铁巨兽。这列火车也是我在废土上唯一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穿越水晶山脉,驶过无尽荒原,它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回忆。后来,拂晓和月桂叶离开了;再然后,我们共同打造的“家”也没了。
引擎被拆卸,火炮被锯断,黑色的夜穹下,爆炸后的燃烧残骸最后一次发挥了自己的余热。花了数月打造的列车,最后只花了几分钟便燃烧殆尽,如同旧世界的小马国一样,彻底消散在了空中。更遗憾的是,除了必要的物资和装备,我没来得及抢救其它的“遗物”。
她给我留下的信,照片,瓶盖,以及……那盏小夜灯,全都没了。
过去的点点滴滴都被这场爆炸彻底摧毁。现在除了脑中的记忆,拂晓留给我的东西便什么也不剩了。
然而就算是这样,仅存的美好回忆也在黑魔法和虚空力量的作用下逐渐破碎崩解,到了最后只剩下孤独的我,在风中凌乱。
然而此时的空中除了风雪,甚至出现了黑色闪电。它们如同女神的责罚一样,偶尔击中楼房或是街道。阿卡德摩斯说,这和他二十年前所见的一模一样:北境特有的寒冷与黑魔法在世界毁灭后失去了制约,在仇恨与悲痛等剧烈情感的作用下,它们相互纠缠,形成了如今的“大漩涡”。
但我脑中隐隐作痛的感觉告诉我,“大漩涡”绝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因为构成黑色闪电的能量和梦境虚空的味道是完全一样的。这完全说不通,除了我,还有谁能撕裂现实与虚空的帷幕?
然而现在的任何疑虑都不能拯救小镇。
我需要行动,而不是思考。
在将英诺森的录音交给了阿卡德摩斯后,我便回到了他的研究所里进行休整。
这期间,我和他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也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阿卡十分清楚城里的“北境之刃”是谁,他也完全知道我这样做的初心和目的。然而就算他能理解我的苦心,他也依旧无法原谅我的所作所为。
阿卡德摩斯希望小镇可以有尊严地去死,但我却选择用恐惧与杀戮来延续小镇的命运。
多亏了我的付出,阿卡德摩斯和小镇现在可以有尊严地活下去。但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无论是出于道德的制高点还是身份的要求,他都无法容忍我的存在。他不能允许一个会给市民带来恐惧的魅影,而下一步,他需要献祭这个魅影,用魅影的“死”来为工程师协会这个临时政府提供所需的最后一步:威信。
我们是朋友,但我们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来拯救自己的所爱。我理解他这样“过河拆桥”的行为,我不会责怪他,正如我不会责怪英诺森那样。
我甘愿成为那个牺牲品……
英诺森可以为了小镇的存续而心甘情愿地被我刺杀。而现在,轮到我赴死了。
阿卡已经选定了那个即将出发剿灭“北境之刃”的小马。我不用知道对方是谁,我只需要配合演一场戏,然后就此别过,彻底离开埃律西昂。没有小马会记住我为小镇做的英勇事迹,他们只会记住那个滥用恐惧和暴力的北境之刃。
我的名字会被永远遗忘,而我的功绩……我的功绩将被陌生的“英雄”继承,然后永世长存。
距离“大漩涡”到来还剩最后两天。
阿卡德摩斯已经将最后的计划全盘告诉了彗星,但他并没有做任何解释,也没有和彗星浪费任何口舌,只是派小马将她送回了我的身边。安静的研究所内,彗星与我面面相觑。
沉默许久后,还是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要出去办些事情……”
我过于平静的语气让沉闷已久的彗星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站起,用略带责怪的眼神看着我:“什么,你是认真的吗?!别告诉我你是真的在思考那老家伙的话。阿卡这次做的有点太过分了,他凭什么要求你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操他妈的,我原本以为他会感谢你的,但我……我是真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做任何表态,甚至还-还要你去死!他还不跟我说话,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明明为他做了那么多,不仅把‘大山脉’的科技分享给他,还替他修理机械,但为什么他这么不讲情面?!”
“彗星……”
“亏我还把他当朋友,结果为他做了这么多之后换来的不是一句感谢,而是……而是该死的无视!他不能要求你这么做,他简直比戴尔和他的那些奴隶主还要过分!当我们在为小镇奋战的时候,他在哪呢?等我们处理掉了那些坏蛋之后,他反倒突然蹦了出来当了老大,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