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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这种写法,仿佛在时间的吐司面包上开了一个个视窗,让我们看到胖骨头何以成为了胖骨头,狗叔何以成为狗叔。仿佛是……在黑暗中凝视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照出一个“我”,它们不是我,也都是我。最终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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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ⅩⅢ·死神】兀兀穷年(第三节)

来噩耗的信笺,这个月以来已经是第三次了,如同一群乌鸦飞掠枝头,搅动如墨水般黑暗粘稠的夜。

索宁·克莱门扎在前天的书信间已经陈述得够明白了,自从那场不幸的婚宴之后,奥利维娅小姐因为伤势过重,一直没能离开床榻。她年老体弱,虽遍求名医,健康却仍旧每况愈下。起先是褥疮,之后是发烧和感染,终于,这位枯瘦如柴的小姐在咒诅和呻吟之中滑向了昏死的边界

“你得做最坏的打算,我的朋友,老小姐已经丧失了意识,恐怕撑不过三天了。而只要这边丧钟一敲,格林嘉德便会为自己的姐姐兼挚爱寻仇,那时男爵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会尽力帮你周旋,尽管我的妻子要我置身事外,但……(墨迹的划痕)

另,如果有什么帮助需要我提供,请务必让我知晓。(潦草的字迹)”

果然,正如学士所预计的那般,这位名声奇差,傲慢悭吝的老小姐于昨天午夜溘然长逝,死时没有亲眷,只有她那悲痛欲绝的弟弟守在床边。

奥利维娅小姐的死并不是战斗的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只是开始的结束。

炉火噼啪,发出毒蛇似的嘶嘶声,搅乱莫尼桑的思绪。

他看向窗外,夜幕落下,月色暗淡如烟,硫磺色的云层在低空飘拂,仿佛一场猛烈的风暴正在地平线另一半酝酿,蓄势待发。

莫尼桑明白局势已经被推到了破裂的边缘,他希望能够求助于金冠学会,至少也要会长出面干预,才能控制住冲突的规模。

——但他没等来会长的承诺,反而等来了印着格林嘉德的犀牛纹章的来信。

今天的早些时候,格林嘉德的来信按照惯例被送往学士处预览,虽然本该最先呈报给男爵,只是道恩辍政已经有些日子了。

学士展开信件阅读,全程眉头紧皱,信纸几乎被汗水濡湿。他发现铁路帝王的措辞很不客气,几乎可以称得上严厉,但冰冷而僵硬的礼貌套子还是能保证这是一篇贵族文书,而不是纯粹的恐吓信。

“在此郑重要求贵方立即赔偿以下费用和损失,随信奉上一览表,静候您在七日内给予答复。”

莫尼桑哐嘡一声撇下拆信刀,这是他能用来表达不满的方式中最激烈的一种了。

——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的强盗行径!

这笔列出的赔款足可以供给道恩男爵家里上上下下及其二十八口佣仆,甚至于底下三家织袜厂里的雇工们开销十五年!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和男爵谈一谈问题的紧迫性了,无论道恩是多么抗拒,多么沮丧。此刻的府邸宛如一条在茫茫大海中逐渐沉没的巨轮,每根龙骨都在重压之下变型,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下一刻便会粉碎成破片。

夹起信笺和其他带来烦恼的文件,学士推开房门,却猝不及防地感到踌躇。

柔软的地毯似乎触动了心灵中的某片嫩肉,让他转身回望书房的布局。男爵的书房陈设如旧,乃至于墙壁上酒杯掷出的凹痕都没有修补。

看那巍巍高起的大书架,看那雕花靠背椅,还有墙上祭坛画似的肖像……

“我会像兰开斯特一样伟大,届时他们也将为我在步廊雕凿石像,他们会把我的名字高唱,那时,你也会在我身边。”

男爵曾经就站在这个位置,信誓旦旦地承诺,那话语落在地毯之上,仿佛砸出一个陷坑。

莫尼桑的眼前又浮现起与道恩久别重逢的那一天——那个好学,快活,讲礼貌又有点胆怯的小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在岁月中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瘦削,精神狂热,穿着黑色套装的狂信者。

学士不可多愁善感,更不可让转瞬即逝的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

他穿过宅邸的夏日树荫时不断提醒着自己,

切不可流连于时间所玩弄的浮影,拥抱这个终将消逝的世界,却蔑视永恒存在的自然铁律。

可他没办法彻底地说服自己,难道中学时代的点滴热梦,就真的毫无意义,只是一种少年的臆想吗?

莫尼桑难得地被自己的理智之网纠缠住了,直到他撞上两扇厚重青铜大门。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操控着自己以金冠学士的姿态扣响这扇见证了无数惨烈往事的门。

于是门房奔走,在金属摩擦的巨响里,青铜大门轰然敞开,宛如缓缓挪动的峡谷。惨白色的光束向前切割,精准地汇聚在视线的末端,那白铜镀银的宝座。

一个憔悴的身形斜靠在银色宝座的一端,像是日渐衰退的阴影。道恩男爵,他的身体被雪片似的层层纸张淹没,因此很难辨认他的衣饰。道恩男爵看上去既疲倦又麻木,还握着一支长而弯曲的羽毛笔,看起来像是筋疲力竭的书记员。

鸦青色长发没有扎起来,看起来也很久不曾梳洗,油腻地披散在两耳之后。杏黄色的眼瞳因为不眠不休的思索而干涩,像是烈阳炙烤下的树脂。

“我的朋友,你这是……”

莫尼桑站在宝座的阴影里,仰视着自己身心俱疲的老友这般枯萎而陌生,仿佛在凝视海雾中缥缈的落日。

气流吹来,纸片哗啦啦地响。

其中一片乘着微风划出优美的弧线,降落在学士面前的地面上,莫尼桑以传统的方法将它拾起,没有使用魔法。

“你在设计纹章?”

学士盯着干涸的墨迹发问。

但这并不全然是一个问句,因为答案显而易见。这的确是一个纹章,尽管描绘得不甚精细,但足见绘制者对于纹章学有一定的了解。

它基本上脱胎于男爵剑指骄阳的家徽,飞旋的齿轮可以体现出大工业时代的快节奏和生产力,而边缘处则像太阳一样中心辐射着明焰。至于两把利剑,一金一银,蓄意设计成交叉在轮盘后的样式,是家族传承的体现。

“对,我要有只属于自己的纹章,独立于家徽之外。就像我们缅怀太阳领主鹿易十四时,总会想起他在自己的图章上用拉丁文大书‘高于一切。’

道恩站起身子,纷纷扬扬的纸片如雪崩般抖落。

灰尘腾地飞起,在混沌的空气浓汤中上浮下沉,苍白的纸片宛如斗大的飞雪,铺满那曾经开满马蹄莲的台基。

如今歌宴不再,花冠枯萎,雕梁画栋的荣耀大厅灯火暗淡。银色宝座突兀而阴冷,孤孤单单,寒光闪闪,仿佛坍塌的一截冰山。

“来看看,你是魔法史学的大家,不然我也不会问你了。这是我设计的几款图案,你觉得飞轮怎么样?还是日光辐射更能表现出动态的,理想的美?”

男爵招呼着学士上前,抓起宝座上两张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画片,显然正在兴头儿上。

学士无端觉得那个曾经急于向好朋友展示糖纸收藏的小少爷好像又回来了,但像是借尸还魂,不太像是活物。

太阳领主,莫尼桑想,他抚摸着纸张的纹理,心中感到沉痛的哀伤。原来这种怪诞嗜奇的历史故事摄走了自己老友的心智

——鹿易终究不能架着金色战车隆隆穿过碧空,纵然威名赫赫,他来自于泥土,最终也只能归于泥土。

然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学士捧起那张精心设计的图章,不想发表评论,他将它交还给男爵。

“道恩,容我直言,当下之计不在于纹章,它们标志着荣誉,却不能为我们带来荣誉。”

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做一只牛虻,击碎这个可怜贵族的轻浮幻想。

“你我是寿定凡类,注定无法不朽。”

学士直言不讳。

“我们皆是可朽之身,死亡是我们的宿命,纵然一代又一代的贵族热情地利用徽章追求不朽,最终也只会身膏草野。”

孤僻的男爵转了个身,没有说话,只是用如夜色般凄楚寒冷的黑色背影背对着自己的老同学。良久,他叹了口气,心中的疲惫感已战胜了狂热,如千吨巨石压上了瘦弱的肩头,把他往下坠,往下拉。

“你说得对,一直以来你都是对的。冷血的学士,从不犯错。”

他承认,歪着身子坐在银光阴冷的宝座上,脸色略显颓唐,语气像是抱怨。

“可兰开斯特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当上了执政官了,我却只是区区一个男爵。”

“可她也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不是吗?”

机敏的学士没有为自己是否冷血去辩护,而是立刻反问,希求对方还能残存一些自拔之力。

“若得一生辉煌如许,这是太小的代价。”

男爵摇了摇头,唇角闪过一丝轻笑,这笑容虚幻而迷狂。

他抚摸着宝座上的涡形装饰和茛苕花纹,仿佛在做一个不近情理的梦。然而就连他自己也晓得,命运的金银湍流逝去了就是逝去了,曾经身膺殊荣比肩神明的,如今都献给了蛆虫。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钱,对么,说得雅致些就叫经济。早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母亲总是提着她的绿裙子算账,有时她会拉着我去视察那三家棉袜工厂,并且教育我如何管理产业,填写报表。我知道它们是支撑家族运作的齿轮,一旦出了问题损失难以掐算,实话跟我说吧,我们现在是不是债台高筑了?不然你为什么在这时见我?”

“不止是工厂,奥利维娅小姐死了。”

莫尼桑听到自己说,干净利落的一句话,像子弹撞上钢板。

“怎么死得这样快!可也不该怪到我的头上,是那个乐师干的——”

男爵按捺不住怒火,声音近乎低吼了,他知道自己的辩护不攻自破。因为按照最古老的法律,领主在自己的屋檐下既然享有绝对的权力,就应担负一切的义务,而保护宾客的生命安全便是其中最为重要且不容推却的一个。

“可为什么……他们不信呢?”

这位狂热的信徒的目光惆怅地耷拉下来,肩膀呈保护状回缩,如呓语般喃喃。

莫尼桑神色平静地等待男爵发泄完怒火,仅仅以低头不语表示哀伤。没什么超乎预料的,他感到心肠仿佛结了冰霜,看到老友这个样子,他的痛苦是钝刀割肉,迟钝而不绝。

王公贵族和贩夫走卒都一个样——起先是否认,之后是愤怒,最后就是哀哀欲绝,几欲昏死。

“奥利维娅小姐是昨天夜里死的,她老弟发誓要为她报仇。我对他们的情感不做评价,然而所谓报仇,也不过想借着一封索要赔偿的勒索信,要一笔足够您十五年的开销的巨款。”

学士在说这些的时候也感到自己有点不近情理,但很多时候不是他自己愿意克制,愿意说教,只是……他的仁慈特殊一些。

在“真”和“美”之间,学士有且只有“真”这一个选项。

“最近棉纱的价格水涨船高,织袜厂没了进项,工钱发不出去,恐怕明天就得停产。雇工们对此意见很大,他们扯了一面大旗在街巷上抗议,为首的一个自封将军,叫林登万。

“还有——之前您计划要在斯凯利夫人矿场加建一个有初步加工能力的工厂,为此订购过的一批冶炼机器。交付的日子就定在下周,虽然定金在去年就付过了,但是全款又是一笔钱。”

道恩男爵好像挨了枪子儿一般愣愣地听着,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宝座上,一动也不动了。

若不是他死死扣着镀银的植物浮雕,以及脖子上还有青筋暴起,几乎像一幅拙劣的祭坛画,而不是个活物了。

“我们仓库里还有些用不上的古董陈设,拿去卖了,全部。”

他哑着嗓子说,这哀戚之声不忍耳闻。

可学士摇了摇头,报出了一个数目。

——还差得多,勉勉强强足够支付那笔笨重机器的大订单罢了。

男爵的眉头紧蹇,眼神像湖中浮光一样波动不定,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

俚语常说朋友看朋友是透明的,他们在交换生。可是在莫尼桑看来,道恩的本性是纤细而敏感的,他的猜疑时常比实证要跑得远,做决定时更依赖激情和预兆而非理智。

因此,这位爵爷越是显得野心勃勃,就越是不堪一击。

“我……我的婊子妹妹的那些金银细软,她什么都没带走,没带走,对吗?”

道恩的喉结上下移动,眼睛求助似地望向对方,仿佛在恳求一句肯定。

“是的,目前艾芾小姐虽然居住在原处,却无意把它们据为己有。”

当莫尼桑最终给出回答时,他看到对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这事本就因她而起,她若能献出嫁妆,也算是补赎万一。”

男爵一边劝服自己,也是一边在劝服学士,危难之际,如此处置看起来是个公允的主意。

“至于那些闹事的雇工,梅戈就坐视不理吗?他们不住救济院,我就得住救济院!派梅戈去干吧,谈谈条件,如果能讲和自然是好,如果用唇与舌谈不妥,就用血与剑。

“‘血与剑?’”

莫尼桑俯下身来重复,模仿男爵的唇形,仿佛想要读出对方的思想。

他想在对方杏色的眼眸中寻幽探秘,就像在书海中曲折前行那样,可是其中的光芒夹杂着黑暗,两者混淆共生,不可分割。难以计量的愿望,无可救药的固执,它们铸成了一套虚张声势的甲壳,使得道恩变得如此难以理喻,傲慢的同时又无比脆弱。

“我没有兴趣和雇工们玩这种愚蠢的游戏,他们向我们要求正义,我们就给他们血与剑的正义。”

他们?我们?

谁是他们,谁又是我们?

男爵是如此渴望雄健的命运,以至于愿意和世界割席,在他杏黄色的眼中,非我即敌。

“是,我这就去写信。”

学士深感无力,不再试图沟通或交流,他安抚着老友,慢慢向后退去。

我从没见过那样混乱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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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ⅩⅢ·死神】热梦边缘(第二节)

鸦的翅膀拍碎了乌云,瘦弱的楼群驮起了夕阳。

这垂死挣扎的残阳不甘坠落,仿佛一块紫红色的毒疮,贪求统摄的热量,不断肿胀,沿着橄榄绿色的山脉蔓延,仿佛腐败的静脉网。

夕照之下,古老的白塔耸立在城邦旁侧,宛如银剑挑破这一兜罪恶。刹那间,炽热的脓血四处迸溅,橘黄红褐,都沿着天幕滚落。它们沿着丝丝缕缕的脉络,穿过枝柯的缝隙,淌过屋瓦,汇聚成地表之下奔腾不息的暗河。

——1866年 夏 执政官之塔——

黑色剪影被夕阳橘光熨得平整,朦胧光影里,两个影子看得不甚分明。他们坐在及腰高的丛丛荒草里,直到晚风撩拨开青碧的帐幔,露出时间烙印在白塔上的疮疤。

,过了这么久,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再坐在白塔顶上吹吹风。说真的,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微风吹起青年的金发,把前额处的伤痕悉数暴露,他却对此毫不在意,只眯缝着灰蓝色的眸子静静凝视着这幅壮烈的美景。

在眼中的一汪蓝色海洋里,酝酿着妙不可言的情绪波动,仿佛火炭似的落日烤化了他眼中的灰冰。

“我以为自己失去你的那一阵儿,天天睡里梦里都是这座塔,怎么逃避都没用,最开始是嚼烟叶,后来我用烟头把地图上的这一块烫了个洞,装作无事发生。但是……”

他徐徐说道,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言语之间虽然有想怪罪对方当初不辞而别的意思,但当与对方的红眸四目相对时,却戛然而止。

“但是什么?”

黛亚斯追问,她向来很难容忍问题没有答案。

“没什么。”

梅戈笑了笑,缄口不答,结疤的脸颊泛起一阵红光,不知是否是夕阳的缘故。

“这个位置不好,太阳晃得眼睛疼。”

他连忙解释,往树影婆娑的地方挪了挪,整个身子靠在一条塌落的额枋上。

“装神弄鬼的,我没兴趣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

黛亚斯轻哼一声,她并非不愿追根究底,只是多年的相处让她很明白在一些事情上可以苛求,可以不择手段,而在另一些事情上她只能顺其自然,放任这个散漫的家伙。

“黛,明天一定要来啊,我好把那个汽船模型给你,你准喜欢。其实原本去年夏天就组装好了,这几天我给它重新上了漆,简直和水晶宫里的原版一模一样。”

梅戈转脸过去,也只是笑。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念这个音节,几乎千万遍,越念越觉着觉得好似有什么魔术家的咒文附着其上,这个字音含在口里倒好似有点甜滋滋的蜜糖似的滋味。

一遍,两遍,慢慢地,当斗转星移,当岁月如地层般沉积,当他念到一千遍,一万遍时,它会不会等同于爱?

坦而言之,梅戈不知道,但是他决定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那个原版,好像是叫,‘殿下之赐’号巨轮来着——我小的时候钻进水晶宫的博览会凑过热闹。解说员和老爷太太们说,太阳是大公主升起来的,日复一日不曾改变,所以我们要修建这艘巨轮来献给大公主。但其实不是所有文化的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有个传说是讲太阳是一个奔跑在晶莹火焰中的少女,月仙是太阳的仰慕者,总是追随于她,少女不愿理会这拙劣的追随者,就总是跑得飞快,所以日与月永不相见。”

黛亚斯静静听着这番宏论,沉默了片刻,就那样,静静坐在橘红色的光辉里,任凭雕刻刀般的黑影刻画着她深邃的眼窝。其中,有目光如星星般闪烁,断断续续地闪烁亮铜般的光色。

——这是思绪的火花。从前在迷雾之啸,每当梅戈站在桌子上滔滔不绝,恣意挥洒自己的见解时,黛亚斯很少打断对方,她很欣赏这股子勇敢,有时尽管带着稚气。

“不知道你比较信哪一个传说,反正我还是喜欢太阳是一个燃烧着火焰的少女的那个版本。”

最后,他沾沾自喜地补充道。

燃烧女郎的肖像,

他想,

就像黛亚斯一样。

“喜欢和相信是两回事,这世上得到偏爱却不被承认的事情不胜枚举。”

她如是说,话中若有所指。

梅戈注意到对方语气不易察觉地柔和下来,仿佛包裹着沉重的哀伤。

“我也似乎喜欢你说的那个版本多一些。”

她陷入沉思,而后再度开口。

表示赞同?这样轻易地赞同我?梅戈十分诧异,而后他感到肩膀被轻轻推动。

“好了,来跟我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吧。”

她说,以商量的语气。

黛亚斯的语调令梅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一看见对方那罕有的温柔平缓的思绪,他就感到头脑空空,心灵舒展,就连嘴巴像被上了发条似的兵士玩偶一样,噼噼啪啪地往外吐字。

“最近?今时可不同往日喽,以前嘛花销少,偷点抢点,再收点保护费什么的,现在就这点钱,还不够让大家喝口粥呢……这两回去见男爵,哪次莫尼桑不是推三阻四的,有时候更是连男爵的面都见不到。依我说就别去触这个霉头好,等道恩男爵哪天热屁股坐腻了冷宝座,再能想起我的好处,银子自然也就来了。”

“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等着男爵什么时候良心发现。现在,城里有一小半的酒馆里有咱们的本钱,虽然出资不到三分之一,可这都是天罚让渡的。还有全城的含磷火柴,也是独独咱们经营,这一部分是交给帕兰管,他做生意也很上心,日日都有不小的进账。”

在说起这一部分的时候,梅戈觉着自己远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志得意满。

这一切的繁荣福乐,让他有一种距离感,仿佛隔着泡沫堆起的高墙在叙说周围的故事,或喜或悲,他仿佛在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里游荡。

“其实看着那些飞涨的账目,我还寻思着他们能把枢纽站修得有多么富丽堂皇呢!原来就是缝缝补补,糊糊裱裱,那剩下的钱都去了哪儿呢?你都猜不到。”

“他们建了个孤儿院,还给灰冢巷铺了条路,老天爷,我被特雷尔抓去没几天啊,回来的时候连家门都找不到了。现在这个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再也没了当时那么逍遥快活,满脑子都是什么,但是看着那些孤儿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就觉着这钱不能省,我没有回头路走。”

账目上的数字涨了又涨,不知为什么,梅戈感觉不到伙伴们的狂喜。仿佛心灵缺了一块,这个空隙无法填补,而从前的雄心壮志也都从这个洞里流了出去。

——该死,我真成了白骑士了!

“那你呢?你就不准备经营产业吗?”

意料之中,黛亚斯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她就是那种天生的战士,不可被击败的独行侠,哪怕睡眠之中都会留出一只眼睛盯着那些幽暗之处的邪恶,甚至包括那些还潜伏在水下的部分。

“但是天罚,他的铺子你们也敢接?以后账册有多少流水都摆在他面前,咱们一举一动都受制于他,买了多少条枪,扩充多少补给,他都能算出来。”

“记得之前在迷雾之啸,咱们一起干过催账,那时候我觉得你蛮有天赋的,既不残害无辜,又总有些新点子。我记得你是捉了一筒耗子,浇上油,用火一点,吓得整个灰冢巷的猫儿全都叫了一整夜。瑟洛什好像还专为这事谱了首曲子,叫《万鼠奔腾庆典》,把你传唱得一夜成名。”

喔!万鼠奔腾庆典!青年思维的柴堆瞬间被点燃,明亮的火焰再一次在他心中鼓动不息。

绝妙的回忆,那时的一切很简单也很纯粹,我们对世界的大幕翘首以待,太急切地要和命运较量个高低了。

“你说这事儿啊,当时我爹寻我不着,找到巷子里来,几只满身着火的老鼠本在奔逃,看着老头儿就直往他的蓝大褂里钻。我躲在砖墙后头看得清清楚楚,笑得死去活来。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杰奎琳还是个乡下妞,原本叫什么萨莉还是萨沙,背着猎弓也吓得满城乱窜,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我早就坐稳第一神射的宝座咯。”

他咯咯发笑。

“那时候我觉得,搞一个万鼠奔腾庆典不只是为了给大家搞点乐子,也不只是为了催债。只是想向那些趾高气扬的老爷们证明,我们这些他们平日从不用正眼瞧的鼠儿,也有能力掀起一场控诉,一场巨浪——从地狱大门中脱逃的烈焰灰鼠,灰冢巷的使者,嘿,从今往后肯定会烙印在他们的噩梦中!”

他继续说,思维连贯,一气呵成,很难被被打断。

“可当我终于走出了狭窄的巷子,成了他们的一份子,却发现猛烈的风暴拉扯着我,甚至先于我而吞噬我。我知道什么是‘必要的牺牲’,什么是‘必须之恶’。可是,说起来太容易了,就是太容易了。我知道这些都是做领袖必有的品质,但如果代价是你,我得说我做不到。”

的确,对于这件事情,梅戈有话要说。

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仿佛被命运戏耍了一般,诱惑令他心旌摇荡,但当他朝着自由的可能性狂奔而去时,却只看到那些淋漓的鲜血和上冲云天的硝烟。

一个个鲜活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之上,那些干涸腐烂的骨肉像是粘稠的沥青,黄色亚麻布组成了尸衣,一个接一个,死亡,而命运的允诺却罕有兑现。

他本知道世界残忍,却不知道世界如此奸狡,如此擅长欺诈,诱惑着他与自己的本意背道而驰。

“嘿嘿,今天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该死该死,我可不是扫兴鬼。”

梅戈吐了吐舌头,换了往常那副轻视一切,满不在乎的面孔。

可是黛亚斯仍旧以严肃的神情审视着对方,这目光令他生畏。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得好好听着,鉴于最近发生了这么多,有些事情是时候和你解释清楚了。”

“哎,就不能只是单纯吹吹风嘛——”

他嘟囔着发表抱怨,攥起一块石子儿奋力掷向湿气朦胧的天际线,看样子仿佛想要射落太阳。

他在黛亚斯面前,便可以放下忧虑和责任的担子,专心于叛逆和惹是生非。

“你没法在所有时候逃避所有事,不是吗?”

黛亚斯直言不讳。

“我问你,官修史书是怎么说我父亲恺撒·卡伦之死的?”

——老天啊,她有鹰的眼睛。

“大家都说他在夫人死后不满周年就暴病而亡,定是夫妻情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特雷尔的阴谋,只不过他有很多帮凶,谁也不敢提这事儿而已。”

梅戈又抓起一块石头在空中抛接,看上去心乱如麻,这个撕开疮痂的话题令他天然地抗拒,但却是他的苦口良药。

“他夫人叫……”

“萨曼莎.拉特利奇。”

“啊对对对。”

“你好歹曾经听命于道恩男爵,你知道他的母亲斯凯利夫人的闺名吗?”

黛亚斯发问,心中晓得对方必然无法对答,欣赏这家伙窘迫的样子,真让她忍俊不禁。

于是她从容地替梅戈说出了答案。

“斯凯利·拉特利奇。”

“她们是姐妹!”

梅戈惊叫道。

即便已经有了预期,可对方的回答依然造成了不可想象的冲击。

“天呐,黛亚斯,这么说来道恩男爵还是你的表弟哩。”

“是表弟,也本该是我的未婚夫。”

“啥?”

黛亚斯的面容并没有阴沉下去,反而被夕阳照耀得如同梦幻。赤红色的光芒,像龙血,溅满她的饱满的脸颊,浓烈的黑色则像乌鸦的长羽,在阴暗而缓慢地翕动。

这当然是一段各方贵族用博弈,斗争,婚约所织就的银色网络,如同淑女在窗前纺织的蕾丝一样复杂,纤弱,极易扯碎。

“我母亲萨曼莎是斯凯利姨妈的长姐,她们在闺中就形影不离,只是我母亲身体单弱一些,不能驰骋舞池。因着家中无有男丁,外祖母不得不深远筹谋,不计代价地把两个女儿送到高门大户。为此,她不惜用甜美的谎言诓骗我母亲,让这位可怜的女孩自信已然尝到了爱情的蜜糖。”

“那时恺撒·卡伦不过二十五六,也到了议定婚事的时候,他便召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宴会,邀请全城名流和正值婚龄的小姐们。我母亲萨曼莎,姨妈斯凯利,还有天罚的姑姑——那时刚死了丈夫的“雌狮”雷奥妮·欧米茄都在此列。正当目光团团围聚,大家都在猜测是哪位小姐会喜得良缘时,他却偏偏向新寡雷奥妮提亲,可“雌狮”干净了断地拒绝了我父亲。她的言辞激烈又锋利,令他悲伤欲绝,饮酒直到失态。此时,我的外祖母便鼓励母亲去安慰沮丧的恺撒·卡伦,纵然姨妈强烈反对,但母亲最终还是怀着爱的希望亲吻了他的面颊 ——于是他在绝望的激情之下亲吻了我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抱到了楼上的卧房……我便是那一夜柔情的产物。

液态的赤霞,汇聚成涓涓细流,在她过于高耸而深刻的面孔上流淌。

她悲慨,克制,严肃而恢宏,把这段故去的情事一一陈述,但不知怎么,梅戈的目光总是被她的红眸吸引,如同压抑的夏季风暴。

“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从此之后我下定决心蔑视这世界上的一切欢爱与柔情。之后的事情变得理所当然,我父亲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母亲抱上新床的,所以他不得不娶。而婚后的生活也毫无温情可言,很难说他究竟有几分世俗慈爱分给我们母女,这位伊甸重工之主夜以继日地筹划着如何杀掉雷奥妮·欧米茄,而当雷奥妮真的死了,他又在懊恼自责的循环中迷失了自己。”

“可我那母亲仍然痴心不悟,她以为自己只要再为他诞下一个孩子就可以令对方回心转意。于是她就不顾医生和斯凯利姨妈的劝告,以那样虚弱的身体诞下了我的幼弟乔伊,三天之后,她就死在了地毯上,我偷偷去看了,她身下全是血,粘稠的黑血。”

“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斯凯利姨妈,特雷尔和天罚为了各自的利益合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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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然后这位胆怯博学大笨蛋提勒卡就,就那么一言不发地跟着娜娜回去了,回去了……(摔)一人血书星影开心灵控制去替这家伙表个白算了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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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ⅩⅢ·死神】浃肌沦髓 (第一节)

她的桌柜上多了一瓶百日菊

紫堇色,洋红色,淡绯色,黄褐色的花朵像太阳圆盘。重瓣与单瓣夹杂,高高低低,密集而热烈,顺着阳光之泉向上节节拔高。

席拉从暖阁的床榻上支起身子,只觉得头晕目眩,想起心中的疑云和失落,便折了一朵淡金色的花儿。怎奈百日菊虽然色泽鲜妍,个头硕大,却毫无芳香。

在自己昏睡期间,难道有谁来访吗,不然何以解释这花儿呢?

她轻柔地抚摸着颤抖的花瓣,只觉得莫名的滑腻,好像涂了层脂粉。

茎叶中的水分尚且还充足,花瓣也柔嫩新鲜,想必这位访客到来的时间不会早于一天之前。

那么,现在是?

席拉扶着桌柜勉强撑起自己,她站在色调柔糜的暖阁里,彷徨地望着墙面上的金色壁柱被阳光映得光辉灿烂,好似天堂的真金大门。——这是那间熹平伯爵女儿曾居住过的闺房,它极致华丽,工巧奢靡。去年冬天自己投奔伯爵以来,便被安置在这间洛可可风格的华丽暖阁里。

只是不知何故,旧有的钟表却全被黑色绒布蒙住,摆在大钢琴盖板的书籍也不知所踪。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穿过纱帘,蕾丝花纹被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微风吹拂,光斑摇曳,房间里的光影变得朦胧暧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瓶百日菊是博克希玛会长送来的,早上他来看过你。”

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黑琥珀正懒洋洋地倚着门框,好似只晒太阳的慵懒猫儿。他还是一身黑色的丝绒套装,身形挺拔优美,看起来意气风发,他毫不遮掩嘴唇上扬的弧度,简直得意极了。

“还有小宝贝,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七。”

他慢慢腾腾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非要拿它的镀金外壳在阳光下乱晃,以此向自己的情妇炫耀。

席拉当即明白收走书籍和遮挡钟表都是这个优伶的下的命令。

他的用意无非就是磋磨自己,置自己于日复一日的苦难之中,也许就会出于绝望,癫狂地说服自己爱上这个轻佻的“救世主”。

这拙劣的把戏让她觉得好笑,她确信自己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和这个湿黏的毒蛇有什么关系。

“所以伯爵听信了你的告发,相信我夜半翻墙,和梅戈行不轨之事?所以伯爵又把我圈禁在这里,还命令你负责监管?”

她的思维运转如飞,一连抛出两个尖锐的提问。

“这么说吧,现在只要我上午和伯爵说你怀上了我的孩子,他下午就会毫不犹豫地作成这桩婚事,就是这么轻易,宝贝。”

乐师悠悠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回应情妇的质问,他如今沾沾自喜,已然是一幅得胜英雄的派头。

“是轻易吗?我倒觉得是轻贱。”

席拉立刻反驳。

听闻这一串恶浊的言语,她几乎忘记了干渴的喉咙,记忆中她甚少把话说得如此尖刻,即便是身处绝境。

只是自己这个枕边的情夫,全然是欲望化形而成,竟然不晓得自己的痴诚与纯洁,只是因为占有欲和拈酸吃醋的痴心妄想,活活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你这个蠢货,你当着会长的面侮辱伯爵,伯爵就算出于面子考虑答应了你,惩处了我。难道伯爵心里还真的感谢你的告发义举吗?感谢你让他在女婿面前丢尽颜面?今天他禁足了我,明天就会把你外放到修道院,你就等着老死在修道院的高墙之后吧。”

她把自己仇恨铸成了一把利剑,冷笑着当空抛出。

碧眸垂露,字字皆血,似乎这些话真是她剖开肺腑,从滚烫的胸膛里掏出来的,连着生命的纽带。席拉单弱的身体裹着银灰色的轻纱,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扶着冰冷而华丽的墙壁,如同墙角一隅那细弱的常青藤。

我的休息是斗争。

她恍惚中想起这句没头没尾的箴言。

“你还真是病糊涂了,小可爱。”

黑琥珀似乎躲在了无形的高墙之后,对于席拉所指出的一切,他既不反驳也不表态,只是投以平静而富有玩味的眼神。

他向她走来。

既然胜券在握,他自然不介意多陪着对方再玩上几个回合,以显得自己的胜利足够曲折。

“你自己看看那个老不死病病歪歪的样子,口里流着涎水,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博克希码会长之所以把自己女儿派来居住一段时间,无非是为入主府邸寻个由头,做个平缓交接。现在这里早已是会长当家——”

“你的意思是把我卖给会长?”

席拉打断了对方的雄辩,她的目光如剑般冷冽锋芒,在那瓶百日菊和黑琥珀之间反复跳动。

“不然呢?你要给那个老不死的陪葬?”

他遮上了对方的眼睛,这种眼神令他感到寒自胆生。

如果说爱意尚存在这残破不堪的躯体里的话,那想必深深存在思维的探针所未感知的锈斑底下。

非有生死之痛,大抵不能觉察。

“为了我们都能活得更好,为了你的美貌和才情不被辜负,也为了我,宝贝。我不在乎你和那个小黄毛做了什么……”

而后,他听到情妇的朱唇吐出一声微弱的叹息,随后则是无言的沉默。纵然心思恶毒,他也为之惶惑不安,就像是湿热的夏夜里听到了一个迟钝的闷雷。

而席拉,她感到自己多年来因为捏造的光芒而彷徨歧途,随风飘荡,到头来却仍然逃不出命运的枷锁。

像个物件一样被买来卖去,她想,在谁眼里都是一样,无论对方爱我吻我,赞美我或是蔑视我,我都只是个物件,是个附着的影子。

回想起那一晚,那个月光与晕眩之夜,他曾说过要将自己献给会长做情妇,原以为只是黑琥珀的一厢情愿想要奔走牵线,却不想端正体面的博克希玛会长,众学士的首脑竟然真有此意。

——情欲之事,犹如老糜生蛆。

她感到恶心绝望,眼前那一簇节节拔高的百日菊开得越是烂漫鲜妍,她便越感到无助而窒息,仿佛这个社会组成了一个沉重的共同体压迫在她的脊背上。

席拉好想对他们呐喊,好想向他们呼告,好想发出飞蛾扑火似的一声凄厉绝叫!可是他们站在无形或有形的高墙之后,那堵墙无限高,无限远,无法逾越,坚不可摧。

他们不在乎。

咸涩的泪水滚落双腮,她却没发出一丝微弱的哭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朝着那一簇鲜花轻笑。

是啊,我的休息是斗争。

席拉拿过花瓶,自己也未必清楚出于什么原因,她揪下那些宛如在春日花园里争奇斗艳的百日菊,揉碎了那擦着水粉的花瓣和强颜欢笑的花萼,混着泪水,只管塞进嘴里。

少女便咀嚼着这苦楚,在这极端的痛苦之中,她才稍感安慰。

粗糙的纤维刺痛她的口腔,苦涩的汁子刺激着她的味觉,一些未必十分是血的液体涌上来,把疼痛稀释。她强压呕吐的本能,硬是咽了下去。

她再欲拧时,却发现那一瓶盛放的百日菊中,竟混进了一朵小小的黄色景天花。或许是因为会长手下办事不尽心,没能挑出这朵低贱的野花,最终竟打好包装送了来。

“黄色的景天花。”

席拉低声念道,拈起这朵纤细的,小小的星星似的黄花,仿佛在凝视一个金色的奇迹。

梅戈,在那场暴雨如注的婚礼上,他的衣襟上别着的就是一簇金黄色的景天。

他的金发,他的玩笑,他的“天秤”与“竖琴”,连同他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取之不竭。

可是如今,我又该怎样向他补赎?

黑琥珀看在眼里,仅剩的紫罗兰色的眼中刹那间便跳动起猛烈的绿色妒火。

他柔美的面孔被这火焰烧穿,露出爱情的华美谎言之下的,爬满的虫虱的丑陋真相。

“我可以忍受你夜半三更去翻墙找那个小黄毛,但是为什么换了我,你就百般推拒?你说我在伯爵面前的揭发是污蔑,那你倒是说说我污蔑了你什么?”

情夫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他柔美的声线变得尖锐刺耳,满是疯狂的妄想,几乎不能自持。

“告诉我啊,小宝贝,你怎么就那么在乎那个小黄毛!是我不够好吗?不够爱你?还是他比我更懂得亲吻和情爱?”

玉色花瓶咣当一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粉身碎骨,尖锐的声响打破了琴师迷离徜恍的热梦,让暖阁都为之颤栗。

但黑琥珀只感到颅脑之中传来一阵轰响,两耳中似乎有空气不住地嗡嗡,左边脸蛋上热辣辣的,痛得厉害。

这已然不是他第一次挨这个傲慢的情妇的打了。

她永远心高气傲,故作矜持,把自己当成站在黄金阶梯上的淑女哩!乐师想着,往自己唇角沾了沾,却并没发现鲜血。

——我固然不是什么绅士,你也别装什么淑女。

席拉玉目圆睁,如同爆燃的灯花。

“我无数次自证清白,可你的猜度却永不停止。好吧,原来你的世界狭窄到只容得下一张床——即便你千方百计得到了我,你的世界也容不下我。”

她宣布,仿佛有一股力量自隐匿的骨血之中迸发。

“你若还有一丝天良,要我沉沦便罢,可你万万不该祸及伯爵。其实他早就看清了你的祸心,也知道你时常出入后宅,却还对你以礼相待。而你却在会长面前如此折辱伯爵,以至于此。”

天理良心?她和我说天理良心?

这股奇异的勇气让黑琥珀觉得惊奇,甚至诧异。

——莫不是之前她所表现出的慷慨,英勇,乃至于那股不怕死的疯劲儿,都是真真有个炳然大义作由头?矫情的婊子,真该她的心脏挖出来瞧一瞧,是否也和我的一样是一滩血污。

那时再来讨论什么是洁净,什么是肮脏。

席拉旋身欲走,打开屋门,毫不意外地发现门外看守着那个沮丧的老管家。这个暮气沉沉的老头好像条晒干的咸鱼,枯萎地挂在门廊的旁侧。

“小姐,可是伯爵命令把你圈禁于此。”

看见满心义愤的小姐,老管家仿佛说自说梦话般呢喃。

“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啊?别再想昨天的落日了,想想明天的朝阳!你还想不想活到明天?”

对于这个不识相的老头,黑琥珀毫无怜恤地威胁。此情此景,如果他身上有一把配枪的话,他一定会把枪口塞到管家嘴里的。

“可是伯爵命令把她圈禁于此……”

老头儿依旧念经似地叨咕。

当管家抬头,一双老眼虽然浑浊,却也瞧出了这个癫狂的乐师的俏脸上挨了一下。

“啊呀,大师,您这是?”

“让开,给她让开!听见没有,快滚开!咱们这位淑女小姐要锄强扶弱去哩!”

黑琥珀朝着管家呼喝,也不再掩饰自己脸上的红痕。

——真是矫情的婊子,她是怎么做到冷血无情的同时又那么放肆无礼的?

望着席拉离去的银色背影,乐师愈发感到心脏抽痛,他的心灵几乎在忌恨的绿色的火焰中干枯,碎裂,然后一块一块塌落。

“一直到道路尽头,她会死,而后不朽,我也会死,然后湮灭。”

沉重的想法莫名出现在脑海里,压得他喘不上气,他半身麻木,身体也仿佛支撑不住。

黑琥珀感到头脑发烫,浑身汗津津的,他疲乏地把自己丢到那张软床上,如释重负。

枕头上残留着她的发香,他深吸一口,合上了紫罗兰色的眼睛,什么都没想。

……

她奔跑着,一如往常。

这一次是为了自己吗?她看到午后的阳光被栅格切成明亮的金箔,妆点着柔美的柱头曲线。

金色,她想,寒夜中的飞蛾想必也是如此渴望着温暖和热量,以至于最终满载着火焰心满意足地死去 。

它们是按自己的意志支配着生命,所以它们的生命凌驾于死亡之上。

可我不是飞蛾,我是蝴蝶,火焰不在身外,而在我身内。是我的身影织成了春天的锦绣,我心性中就有能照彻无边黑海的无上光明。

她穿过夏天的花园,仿佛一阵银色季风。

强烈的风吹过她的发际,摇动她的裙摆,升起她的心灵,席拉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强健,仿佛自己成了一面飞扬的旗帜。

接吻和爱抚,不再需要了!

眼前的道路如此清晰,

思维正如沐火初生般滚烫而坚定。

也许我会放纵,迷失,乃至于堕落,

但没有谁能把我驯服!

阳光冲泡着夏季的一切赠礼,把花园映照成明绿色的茶汤,在其中浮动着青铜的泉池,沉思的雕塑,还有碧绿的藤蔓。

少女在奔跑,思绪和裙裾一同飞扬,渐渐地,胸中哀痛反而渐渐减少,它不再变得无法承受,取而代之的则是得到救赎的雀跃,让她想放声歌唱。

——从前盘踞在阴影中伺机攻击她的东西,如今在阳光的荡涤下,全都微不足道了!

席拉就这样奔跑,直到她踏入花砖铺砌的厅堂。光线的转暗令她一时不能适应,只看到大烛台似的模模糊糊的形状,光芒自金色的泉眼四处溅落。

“我们是暗森修道院的修女,伯爵几十年如一日把心灵寄托给天国的事业,现在到了姊妹们为伯爵的健康祈祷的时候了。”

自修女黑白的队列中走出一位面目慈祥的老修女,她徐徐解释道。虽然隔着宽大的黑袍,却也隐隐可以看到她老弱的身姿在不住颤抖。

“小姐,您要不要也为他供奉一支蜡烛?”

老修女递给席拉一支白蜡,少女道过谢,恭敬地将它引燃,插在石座的成百上千支蜡烛之间。

光芒闪闪,它们的蜡泪交融在一起,汇成凝固的白色溪流,仿佛沉重的白布,铺在生与死之间。

她们跪坐在烛光里,不发一言,但心流相接,沉默也是她们理解彼此的桥梁。

“小姐,若是你能见到伯爵,请转告他说西蒙尼嬷嬷正为他的健康祈祷。”

修女突然发言,语气端严温柔,她用那只浑浊的眼睛投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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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间章】小锡兵的使命(下)

们是谁,怎么敢擅闯我的内客厅!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是谁派你们来的!”

骁健的光芒穿透百叶窗,把夏夜残存的混沌打得粉碎,扯破暗色琉璃般的翳影,又搅扰少年那湿热的梦。
乔伊有那么一刻无法分辨面前的景象是真实发生还是源于自己的恐惧。他的确时常梦见特雷尔的爪牙闯入自己的卧房,像提起一只猫崽儿一样提起自己把脑袋往衣柜上撞,有时又是用厚重的枕头死死压住口鼻,任凭自己挣扎扭动。

于是这个在恐惧中浸泡得太久太久的小少爷抓起枕头底下藏着的剃须刀片,裹着被子蜷在床头,紧盯着两个入侵者。
他们身上有血味儿,乔伊确信这不是幻觉。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没见过你们……”

“少爷,我们也不想放肆,只是有桩事情必须得如实相告——您治下不严,便有这个蠹贼躲藏在垃圾车里试图夹带私逃,亏得我们兄弟盘查严密,这才抓了个现行。我们兄弟以为小惩大诫,于是就赏了那个胖子一顿打,又挖下了他的眼珠子献给您,权当为您出气。”

然而回话的这位似乎完全不把自己当成侵入者,那种神情骄傲中混杂着轻蔑,好似典狱长隔着铁栏杆在观赏自己的囚徒。
他身着领口大张的黑衣,腰上垂着条金链子,又挂着一大盘各式各样的钥匙,特雷尔的爪牙都是这套打扮,不过这位显然更有体面些,这从他右脸颊上纹着的方片花纹就可以看出。

血,垃圾车,出逃。

乔伊从短短的几个词语中明白了一切。

是蠹贼,也是我的英雄。

按捺住剧烈的心痛,他磕磕绊绊地表演着一无所知的纯洁少主。

“是,是这样啊……阿松这奴才确实太不懂事,不如交给我处置,现下他在哪里?”

“如今他正在客厅里呐,我们自然该把他交给您处置,只是兄弟们不能白干一场,您多少赏咱们点什么东西。”

说到赏赐时,方片脸毫无顾忌地用那种掂量轻重的贪婪眼神环视四周,目光在名贵的箱柜之间跳跃。
但说实在的,乔伊明白自己这种尴尬处境要想得到善待就必须时时散财,自打五六岁起他就和这些守卫下棋时赌起了母亲遗留下的宝石簪子。也不知是他们还良心未泯,还是看在源源不断的钱财的份上,乔伊从小到大没受过太多的折辱,终究偷生了一十二载。

“二位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拿就是,恕我不远送了。”

——看啊,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完美受害者。
他紧捏被角,笑着点了点头。

“您桌案上的那盒锡兵品相不俗,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此时那个躲在方片脸身后的守卫才缓缓开腔,他看起来年纪稍微轻些,脸色蜡黄且没有纹身,头发新剃过,皮毛乌青。

乔伊心头一紧,自己素来喜好战争游戏的事情说不上是秘密,只是这批锡兵用料特殊,若是叫特雷尔那个簒夺者惊觉,但若自己坚决不肯,恐怕又会让他们觉得反常,何况,何况阿松……

十二岁的男孩正在权衡利弊,那漂亮的纸盒却已被守卫捧走。事已至此,乔伊只得祈求他们不过是贪恋财货,立刻会把这精工制造的锡兵转卖出去。

而随着两个守卫退出,卧室里的血味儿却反而加重。
一个鲜血糊满的东西被架在当中,丢面粉口袋似的丢了进来,污秽的臭气登时填满了卧室。

细看时,原来正是阿松,这家伙肥胖的面容被褐红色的血迹掩盖,汗渍和污物挂满打着缕的栗色短发。皮肤条条绽开,稍微完好处也暗藏着大片大片的过敏似的猩红和淤青。最为致命的是他曾经见证过无数巨变的双眼现已被挖去,眼周杂色斑驳的出血点从眉骨以下遍布颧骨以上,围合出眼镜框似的轮廓。肥腻的鼻子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打断了,鼻孔中有粉红色清亮的液体不断滴滴答答地垂落。

“阿松?是你吗……是你吗!”

乔伊自小深居简出,猛地被秽物的气味激得一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试探着发问。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的眼睛,他们挖走了你的眼睛对不对!”

阿松跪伏在地本来像是个死物一般,但一听闻乔伊的声音就本能地挪动膝盖,试图接近自己的少爷,又恐自己满身血污弄脏了幼主的卧床而最终踌躇不前。

见此情景,十二岁的少爷心如刀割,他推开被褥,以难以置信的目光凝视着血泊之中的忠仆。
而后,他惊惶地走下过于柔软的大床,步履虽然摇摇摆摆,但却坚定无比,尽管这床铺多年来吞噬了他太多的力量。

“少爷……少爷,是我没用,可是那个厨子费舍尔,婊子养的,他瞧着特雷尔勋爵得势,就动了攀龙附凤的心思,给咱们出卖了,所以才,所以才会这样。”

阿松本还有所顾虑,但当他终于被少爷紧紧拥抱,他不禁抚摸着对方扭曲的脊柱放声悲泣。
不过即便如此,他破碎的嘴唇依旧忍痛开合着,试图安慰自己的少爷。

“不过您别着急,夏日节就快到了,那些守卫肯定要去窑子里找姑娘,到时候防守松懈,我就有机会再去试一试。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您于我有收容之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条命,就绝对不会停止寻找黛亚斯小姐。”

在哭声中,乔伊发觉世界的残忍真相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面前,如此淋漓鲜血,在赤色的倒影中,世界的暴力失去了界限,重重铁链仿佛再一次从记忆的碎片中显形,串联,缠绕着他的颈子,打成死结,最终形成一个冰冷的绞索。

他枯红色的双唇纽绞在一起,且不断打着颤,原本发灰的脸色变得青白,恍若罩着纱帘的回生幽魂。

“可是,可是你已双目失明,又怎么能认得出我老姐呢?”

“眼不见,心却可以见,黛亚斯小姐一定还记得我的嗓音。我只需摸到那个酒馆,唱上一曲罗兰之歌,这是她幼年最爱听的曲子,若真是小姐,必定能够认得出来。”

在那圆滚的面庞上,疼痛渐渐消隐,在回忆之中,眼盲者也能看见春天的花园。阿松陷入一种圣洁的平静,自空洞的眼眶中愈发散发出光芒。
阉伶的跪姿近乎祈祷,自紧咬的牙关之后缓慢地哼出那满载回忆的曲调
——歌声柔美悠扬,仿佛是一艘在记忆水道上航行的贡多拉,摇摇晃晃,推开闪着银光的水浪。

“他们在隆塞沃斯的原野上战斗,

凭借着那满腔怒火,

敌人倒在罗兰的剑下,

像是零落成泥的雪花。”

他这样歌唱,歌声响彻这宅院和空寂的殿堂,十多年来还是头一次。旋律宛如闪着微光的丝线,串联起记忆深处的符号,把浸没在无闻的冷水中的往日景象逐个打捞。

“他们在隆塞沃斯的原野上战斗,

太阳光已经不再闪耀璀璨,

只因暗红的血雾凝结不散。”

碎片渐渐增多,裂隙弥合,苍白的天光铺展起空白的画布,图像如投影般浮动于上。那是一位骄傲的小姐,神气昂扬地骑着一头彩绘的木制狮鹫。带短披风的窄袖猎装显得她风度翩然,七色纸屑也仿佛各色宝石镶嵌成一顶王冠。
她举起弯刀,目光炯炯,仿佛女王在君临世上一切美善。

“罗兰把号角送到鲜红的嘴边,

吹尽他所有的仇恨,

山岳崩塌,大地开裂,

盖过沧海与桑田,

那象牙号角啊,请在隆塞沃斯吹响吧。”

歌声渐止,这首曾经改变过阿松命运的歌曲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在乔伊的头脑中勾勒出了落日下鲜红一片的古战场,和一幅模模糊糊的燃烧着的肖像。肖像中的姐姐披坚持锐,胸前挂着象牙号角,拥有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血红色眼眸,只是更坚定也更明亮——而现在两幅图像正在渐渐重叠,合一。

“阿松,别说了,我的好兄弟,说到底我也不能失去你了。”
他泣不成声,毫无避讳地任苦臭的黏液沾满自己的身体,似乎与远在天边的姐姐达成了某种默契。

“可是少爷——”
阉伶正欲开口,不防当啷一声,似乎什么铁器坠落于地。
随后响起的则是一个孩童般清亮的声音,像月光落在消融的冰雪山溪。
“你们说的小姐,也许我可以帮你们找找试试!”

锡兵?乔伊一怔,用那对儿红眸审视这钢铁与魔法的结晶,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声音的来源。
是的,只不过是一位残缺的锡兵,远远不如其余弟兄那般高大英武,不过却因祸得福,也因此没被特雷尔挑剔而贪婪的爪牙们选中,而是孤零零地被丢在桌板上。

“你在说话?这莫不是什么幻术,还是有什么机关?”
男孩不住地惊呼,失却了少爷的礼仪套子,这样子有些滑稽。可往日他挎着把镀金圆柄的指挥刀昂首阔步的时候,攻伐的是想象中的敌国,指挥的是成千上万的自己意识的复制品。

他们怎么会有思想,怎么会有灵魂,怎么会有……心呢?
乔伊搞不明白。

『咚,咚咚,咚……』
小锡兵听得清清楚楚,几秒钟之内就跳了二十三次,这太不寻常了!
指挥官看上去神经紧张,他想,这么简单的事实,难道他不明白吗?

“我们都有一颗心,它们在不间断地跳动,我们才有能力说话,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小锡兵发觉自己很有解释的必要,他抚摸着自己滚热的胸口,稳定的心跳和热度让他有一种坚实的存在感。

“也许并不是所有物种的心都是以我们熟悉的形态出现,但是它们确确实实存在着。我是说,如果你肯花时间侧耳倾听,你会在泥土中听到虫豸的战鼓声,你会在麦田里听到麦子生长拔节的清脆之声,在高岗上,在幽谷中,在古老的松林里,万事万物的心跳从未停歇,尽管不是以我们熟悉的方式。

可惜这一长串的妙论并没有让乔伊心旌摇荡,小少爷的心里暗自给小锡兵的来历补出了猜想。
——“是反魔法金属,一定是反魔法金属造物。”
他早就该注意到纸盒上挂着的魔法造物的标签,虽然自己深居简出,却也听说过特雷尔控制下的伊甸重工所铸造的第一批产物就是各是各样的魔法普化装备,其中反魔法金属的应用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我多么希望可以信赖你啊,我的朋友,可你的腿既然这样,你又怎么能走得到呢?”

见指挥官言语间有些怀疑,小锡兵立刻挺直了腰杆,盔缨飘拂,让有所残缺的身形投出国王般伟岸的倒影。

“我坐纸飞机去,等一阵风咻地吹来,我就能乘着信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但你没见过黛亚斯小姐,又怎么能认出她?”
沉默多时的阿松忽然发问,似乎很不悦自己的职责被区区一个铁旮沓抢去,何况这个铁旮沓和自己一样残缺。

“‘眼不见,心却可以见。’我知道她喜欢的歌,再说,我也会画画,等我返航的时候,我的纸飞机上会画上她的肖像。”
小战士骄傲地抬起头,用不容置疑又极为纯洁的语气宣布。

“那么小锡兵,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乔伊此时已经混忘了自称指挥官时的跋扈威风,他趴在冰凉的地砖上,这高度刚好与锡兵平视。

“因为我们都有一颗心。”

小锡兵重复,他晃了晃头,似乎无休无止的问题令他烦恼。

“你真奇怪,总是需要解释。”

……

小锡兵的纸飞机于1860年7月12日下午2:00在挂着白色百叶窗的卧室窗口启航。
乔伊为之送上了真挚的祝福和一口热哈气,那天夜里,他反常地没有关窗,躺在织有漫天星斗的帐幔之下,他正梦见云中的城堡。

在那里,天轴旁侧,彩虹的源头酿造着无尽的自由,高处的狂风染就了他彩绘的羽翼。
他乘风而起,和着蝉鸣的格律,青碧的大地在身下旋转,渐渐缩小成一块毛毯,进而又成为一块壁砖……

狂风劲吹,他扶摇而上,头顶闪耀的星斗之冠,走入晶莹而高远的真空之中。雷霆滚滚,流星火焰,自然界用数不胜数的神威在规划着大千世界的运转,而他,穿梭在雷电交织的云层之中,时而是狂热的先知,时而又化身一只矫健的雨燕。

他想狂奔,他欲啸叫,想证明自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主体。

眼前身后,是茫茫无际的无穷宇宙,那些曾经困锁他的苦恼与羁绊,不论是伊甸重工,还是那可堪称作囚笼的屋子,亦或是夏夜那蒸着水汽和草汁子味儿的空气……

——不再重要了!地上的国,兴兴灭灭,了无痕迹。荣辱兴衰,如烟如云,好似江流里的滚滚黄沙。所有的仇恨与苦难,斗争与决意,现在都显得如此渺小,浮滚在世事微尘里,不值一提!

最终,在宇宙炽热的深处核心之中,他短暂地体会到了终生难忘的自由与惊奇。

乘着宇宙深处吹来的永恒热风,他超越了生活那枯燥的短剧。

注:
在故事发生的年代飞机并未被发明,严格来说纸飞机的名字也无从谈起,不过在当时的纸质飞行玩具通常被称作“纸飞镖”,与后世普遍流传的纸飞机大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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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也许这是关于食物的一章,月辉要吃肉,疯子吃无辜孕妇,临终的尘民啃咬木头,幻形灵用一团糟的食物交换用于裹腹的爱,捕食者吃猎物,大鱼吃小鱼,科技会吃尘民……吃出格调,吃出风格,吃出等级森严的金字塔,可是说到底大家都在一同啃食着雨前的世界,直到它彻底变得干涩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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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间章】小锡兵的使命(上)

锡兵缺了一条腿。

这当然不是他贪玩好动,从楼梯上滚下去给折断的,也不是在战争中不幸负伤给锯断的。而是自打他从模具里扣出来之后,初次把彷徨而好奇的目光投向大千世界时,迎面瞧见的第一个真相。

站在盔明甲亮的弟兄当中,小锡兵毫无疑问地矮了一截。他们个顶个长身玉立,肩膀宽阔,目烁星芒,肩章叠穗,宛如星钻璀璨,盔缨剔红,好似天上流霞,身上的釉彩红如火煅,明艳得好像杜鹃花。战士们或持枪半跪,或屈肢警戒,或合力牵引加农炮,皆有虎贲之势。

这些严阵以待的军士们组成了紧密的罗网,身处其间,空气也变得如弓弦般紧绷,好似阴沉的雨云积蓄着雷暴。
只待一声凄厉的号角划破长空,战士们将前仆后继地冲锋陷阵,为荣誉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战阵雄壮无匹,威风凛凛,若非被彩带装裹在四四方方的纸盒里,又挂着“伊甸重工·魔法造物”的名牌,几乎真要让人信以为真了。

烟熏火燎的工作间里,铁匠师傅放下锤凿,用他浑浊却锋利的眼神在战阵中只一扫,便锁定了小锡兵。默默良久,师傅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家伙,你的兄弟们身体健全,勇猛善战,倒显得你孤孤单单。不是俺不想补偿你一条完好的腿,只是铸造你们的魔法金属并非凡品,世上只有消耗的份儿,再没有能产出的,偏偏轮到你头上,就缺了一条腿。俺思前想后没什么能补偿的,那就赐予你一颗稀奇的心好了。”

“它不是那种普通火焰锻造的钢铁之心,而是秘火所创造的,柔软高贵如黄金的心灵。你若是不相信,就把头低下一低,瞧瞧自己的胸口吧。”

小锡兵听不懂这许多话,他依言垂下眼帘,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像是触电,他感到全然崭新的情感在四肢百骸间飞速传递,如浪潮般汹涌澎湃。陌生的刺激令他精神振奋,气血旺盛。轻盈或浑浊的,不再斗争,漂浮在灰色的迷梦中的思绪顿时凝聚收缩,千丝万缕的知觉彼此缠绕连结,它们互相拥抱着上升,上升……
最终形成了一颗小小的,恒常跳动的心。

它,是热的。

小锡兵用惊诧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创造者,似乎有意张嘴说点什么,可是铁匠师傅却在此时背过身去,对着朦胧的碎夜念念叨叨,做出类似祈祷的动作。师傅那长满粗壮黑毛的脊背在炉火的红光照耀下随着呼吸的节律而颤动,仿佛一块铸模里的融铁。

“这是一颗特别的心!一颗柔软的,跳动着的心,不需要划开胸膛就能看到。它准确的节律让我心安,一分钟八十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我简直可以用它校准时钟!”

小锡兵为自己的新发现沾沾自喜,他用那对黑珐琅涂画的眼睛逐个扫视自己的同伴,瞅着那些健儿板起的面孔,偷偷在心里好奇他们红色肋骨衫的里面的构造。

他很确信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听到了三百七十五次心跳和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叹息?他没想明白,叹息是因何而起?明明没了条腿的是自己,却也没有为此懊丧,铁匠却为何要长吁短叹呢?

他想得如此入神,甚至没发现铁匠师傅不知何时踱了过来,遮天蔽日的大盒盖也已高悬头顶,黑暗随之投下。
当纸盒扣上的前一秒,小锡兵捂住心口,凝望着头顶尚没有被黑暗蚕食的光亮,无比坚定地想。

“它真美,像太阳一样。”

……

盒子打开了一条窄缝,幼驹瞪着滴流圆的红眼珠向里窥视。见是一套精工细作的兵偶,他面露喜色,三两下就扯开了纸盒,整个反扣在桌子上,掣起盒底,镗啷啷就往出倒。

虽然是天旋地转,小锡兵也竭力看清了陆马男孩的模样——他并不属于传统意义里讨喜的长相,幼驹脸色发灰,额头偏窄,双眉相连,下陷的眼圈泛着乌青,只有鼻尖粉扑扑的。气质上更像是个反复无常的狂热分子,身上裹着一身重孝,好似刚刚办过丧事。

“现在全员到齐了,我要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你们可要听好了,我叫乔伊·卡伦,但这个名字你们叫不得,我是你们的司令官,所以你们得叫我长官。”

陆马男孩踱来踱去,身影摇摇晃晃。
小锡兵这才注意到他的脊柱似乎也有些发育异常,它殊为扭曲,结构奇异,导致这自负的司令官走起路来向前佝偻,且歪向左侧,看起来完全不像个虎胆雄风的指挥官嘛。

“你们不要觉得我深居广厦就不懂什么战例,实话说吧,阵地战,遭遇战……我是从小就熟读成诵的,你们要想屡建奇功就得完全信任你们的指挥官,届时只需看我这把指挥刀行事就是,阿松,我的刀!阿松!”

乔伊的自我介绍或许有点夸张,但的确没有吹嘘,小锡兵注意到他的身后是一溜儿褐色的大书柜,花花绿绿的书脊组成了五彩斑斓的地图。而书柜的前头摆放着一张宽阔精美的沙盘,山峦起伏,平原开旷,在险要之地则无一例外地摆放了精雕的要塞工事,上面还有各色各样的小旗迎风招展。

“阿松!我的刀!”
这位指挥官本来急于在新兵面前树立威信,却怎想因为奴才的失责而耽搁?
小少爷耐心耗尽,猛拍桌案。

少爷的斥骂终于惊醒了倚在厅外熟睡的胖侍者,名叫阿松的奴才赶忙连滚带爬地赶过来,只是他生得敦实矮小又肚子肥大,这几步路走得实在艰难。
小锡兵注意到这府邸里侍者的衣裳都极别致,无论年纪如何,都穿着龙骑兵似的鲜亮红衣,带着麦穗似的金色滚边和一条宽大的银色绶带,只是穿在这位矮胖侍者的身上总有些不伦不类,好似酒桶强充英雄。

“阿松!早跟你说了在我训练新兵的时候不许出岔子,你还敢在这里打瞌睡!要不是看你侍奉过我老姐,我真该把你这个好吃懒做的蠢奴才送去喂猎狗!”

“少爷您消消气,这天儿太热了,估摸您的猎狗也提不起精神吃我呀。”
阿松跪倒在主子面前,话里虽然卑服,行动上倒是机灵地占住了羊绒地毯的一角,叫自己少受苦楚,不至于像跪在地砖上那样生疼。

乔伊瞧见自己侍者的滑稽样儿,好似条摆不上台面的哈巴狗,怒火不禁更加炽盛。
他尽力挺直腰杆,摆出一副上位者的架子,但是怒火强撑出的威严并不真实,小锡兵一眼就能看穿。

“蠢奴才,侍奉我老姐的时候你也这么不上心吗?我打量她未必有我这么好的脾气吧!”

在提到姐姐时,小少爷的心脏颤抖了一下,
小锡兵捕捉到了这个音符,
这一回他明白原因,因为乔伊也有一颗柔软的,跳动着的心脏。

“哎呦我的少爷,您可千万别动怒,这刀嘛,前儿我瞧着有点钝了,就……送去给师傅养护了,您这两天是用不成了。”

这可着实为难了阿松,他滚圆的脑袋涨得通红,好像那怪异的龙骑兵套装正掐着他的脖子不许他说话似的。
半晌才吐出一个苍白得几乎没有影子的理由。他声音尖细而幼嫩,但却不刺耳,似乎不该属于这个年纪。

“蠢才!连编谎话都编不好,这刀我从未用于劈砍,怎么就钝了?你从实招来,我免你不死。”

乔伊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受骗,此时这位指挥官坐在靠在厚重的书架之旁,用通红的眼眸斜睨着这位不得力的仆役。

“我知道你没有种,但要是没有我老姐,你现在还只是银罗兰剧院的一个阉伶。我家养了你许多年,忠心事主这四个字你最好给我牢牢记着。”

“哎呦少爷,这我怎么说啊……”

侍者的嗓子发出了尖细的颤音,他一个响头磕在少爷面前,这一次,阿松没有用羊毛地毯保护自己,而是用硕大的头颅结结实实地在大厅里撞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回声。

“是特雷尔勋爵!他前儿传话说您如今总是耍棋子,演习战阵也就罢了,只是别用真家伙。就……把咱们阖府上下的刀剑全都收走了,就连——”

“就连什么!别支支吾吾的!”
乔伊疾声厉色,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就连大厨费舍尔的刀具都用铁链子给拴在了案台上,拿不出厨房。”
阿松的声音近乎呜咽了。他匍匐在地,鲜血从创口缓缓流出,蔓延,扩张,在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点眼异常。
“我知道我是没种的奴才,又是阉伶,没什么儿女的指望,一辈子都得仰仗您的家族。若不是黛亚斯小姐喜欢听我唱曲儿,老主子才赎了我来,早就叫戏院折磨死了。后来特雷尔勋爵暗害了老主子,黛亚斯小姐也不知所踪,我自问没那个勇气殉主,就想着好好侍奉少爷您……”

“如今,如今少爷您困坐愁城,特雷尔变本加厉,我这些日子一直寝食难安,想为您想一条万全之策。这些日子听闻坊间流言,有位小姐在灰冢巷的酒馆里抛头露面,体貌似乎与黛亚斯小姐有些相似。我是服侍过黛亚斯小姐两年的,决计不会弄错,所以斗胆自荐,恳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出府见她一面,只需一面——是否真是小姐,立见分明!”

乔伊的红眸无声地轮转,宛如黑潮上升起的一轮赤月,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向自己俯首的旧仆,不再心安理得地维护着自己脆弱的优越感。
他不再是小少爷,不再是指挥官,不再是需要被效忠的上位者,不再是黑暗中摸索着命运的轮廓的一头困兽。

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十二岁陆马男孩。

而是一个把心脏全权托付给神意的笃信者。

他躬下身扶起满面猩红的阉伶,以满怀敬意的目光扫过阿松肥胖的圆脸,最终强迫自己直视那可怖丑陋的疮口,又用颤抖的嘴唇在对方额头上轻印下一个兄弟般的吻。

“它真美,像太阳一样。”

小锡兵如是想。

……

1:间章的故事情节发生在第一章的五年之前,即银盾城历1860年,此时距特雷尔篡夺事件已有12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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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呜呜呜呜呜呜呜为这一对儿大哭:ftemoji_raritydaww:

他们彼此的爱不只是为彼此而生的情愫,更是在无尽的动荡不安中唯一可以抓紧的藤蔓。

仿佛只要他们竭尽全力去爱彼此,世界就显得没有那么冷酷,就仿佛紧拥的胴体可以将一切痛苦屏蔽在外,使人忘却逐渐腐烂的世界,忘却宁静之雨,忘掉暴力,贫瘠和粗鲁的言语。

在彼此身上,他们将完成最终的反叛,决裂,蜕变,最终达成精神得救的事业。

不禁让人思考在此情此景之中,爱是什么呢?

是对于世界的叛逆,是惨烈的战斗,是致幻的精神毒素,是一厢情愿的希望……

爱是我们选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