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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将化作人间的风雨陪在你身边。”

——题记

首先感谢这届征文评委们的厚爱!一个一度确信自己没有写作才能的社畜在某个平静的午后突然收到了中奖通知,无论如何都是件十分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XD如此一来还是浅浅地写一下后记吧,也算对得起大家的认可,并讲一讲自己构思本文的心路历程,希望能给更多后来者以启发!

《我愿成为一棵树》最开始的灵感源于肖复兴老师的一篇散文,名字叫《古柏树下》。文章语言很平实,讲的是天坛种植的众多柏树,在时光中默默静候,作为天坛公园的一景,不为人所关注地就那样存在下去。然而某天有个姑娘,对着园区角落那株古柏仰望许久,像是在虔诚地瞻仰什么。作者由此便对姑娘青眼有加,认为在如今的年代很少有人尊敬树、重视树、爱惜树了,树是值得敬畏的,尤其是古树,它们是自然之神。当时阅读做到这一篇,越咀嚼越值得玩味,树的确是值得人们瞻仰和膜拜的最为古老、朴实的神灵。由此便想到前几年看《夏目友人帐》时的一集——《铃响的残株》,树神即使已经被锯断,行将消亡,却依然记着多年前与一个小女孩的约定,而如今女孩长大已经看不到树神,但树神依然为她跳起了树之舞,奏响了树之声,那声音如金铃般悦耳,奏响时整棵树枝叶化为金色的光点,极为美丽,极为动人。嘛,如果看过我的文章就应该知道了,文章后半部分的高潮正是取材于《铃响的残株》这一集。只不过我的文笔拙劣无法还原原视频半分神韵,但希望通过我今天的介绍大家能稍稍有所了解。

树是神明,树是值得敬畏的,树是有感情的,树甚至能把感情传达出来。这些概念促使我去思考小蝶那句“I’d like to be a tree”。我一直认为小蝶身上是有点神性在的,其实m6或多或少都有。对于小蝶这个角色而言,她对世人的爱或许就是像一棵树那样,沉默、安静,无言地守护着深爱的生灵们。看上去不声不响,甚至很容易被忽略,但却扎根于土地,扎根于自然,坚韧而顽强,是雷打不动,生命能延续万年的伟大的庇护者。我想,树的精神真的是和小蝶的内在完美契合,如果她能够转世的话,大树或许就是最适合她的存在方式。

我向来十分喜爱温柔而坚韧的角色,就是ta的外在可以是弱不禁风的,但内核一定是稳定而强大的。世人都说小蝶非常的林黛玉属性,殊不知我们林妹妹也是精神坚强到能扛起一家之主的责任的。小蝶能跻身M6,她的精神一定是强大到能被称为救世主的存在。这种角色你可以任意从外在伤害她、折辱她,但她的精神是无法被打败的,是血肉模糊、遍体鳞伤时也能默默站起来说“不”字的。英雄不一定要叱咤风云。以无尽的温柔包容万物、保护万物,怎么就不能是英雄呢?这种以柔克刚、绵里藏针(用得不准确,大家意会就好)的性格,有时比那种光辉灿烂的大英雄更值得敬佩。

这里要挖一个埋了但没写的彩蛋出来。暮光在和无序对话时曾这样说:“我真没想到小蝶会变成如此巨大的一棵树。我以为她那样温柔善良的小马的灵魂会是小花小草小动物那样的形态。”而无序回应:“你错了暮光,正是因为小蝶的灵魂温柔而刚强,她才会变成这样一棵大树。”温柔的外表、坚毅的灵魂,共同构成了小蝶这样一个明媚而刚强的角色。因此,说本文是序蝶文、暮光蝶文什么的都不准确,这就是一个小蝶中心向同人。当然大家可以自行捡CP粮,但本质上我是要通过暮光、无序和曙光三个人来歌颂小蝶。

关于曙光,其实一开始我在犹豫要不要写她。但如果没有一个旁观者来注视整个事件,很容易变成无序和暮光两个老人家的谜语游戏。但是,如果曙光只是承担一个摄像机的角色,未免有点太单薄。我希望所有故事里出现的角色都对主线有所作用,于是想出了由她来担任开启暮光心门枷锁的钥匙这一重要角色。因为曙光在这里不仅是一个旁观者,更是新鲜血液、新生力量的代名词。她整匹马在G4中都相当于一个未来的希望。由“未来”来打开暮光心中对于“过去”的结,来引导暮光真正抬起头坦然地走向未来,曙光是最合适的。我喜欢老师和学生互相引导、互相救赎的剧情。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暮光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让人靠近小蝶树,这次却突然允许曙光陪伴呢?我想暮光自己也是隐隐觉得,该放手了,该释怀了,该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出于这种想有所突破的心理,她才会咬牙放手,破例让曙光跟随。而曙光也的确不负期望,成为了那把关键的钥匙。

至于无序,他释怀得比暮光早得多,但他天生是那种别别扭扭的魔王性格,不会像个老师一样去直接告诉你什么什么道理,而是一定要用阴阳怪气和艰难险阻促使你去通过实践学习到什么东西。所以一直以来暮光自己都想不明白,无序也不挑明,就这样别别扭扭了好几年【也是个嗑点(大雾)】。而无序之所以能够这么坦荡,是因为他自从变成藤龙的那刻起,根系就和小蝶紧紧相连了。他和小蝶实际上是共感的,因此小蝶作为大树的喜怒哀乐他心知肚明。小蝶内心的释然、欢乐他也完全明白,所以他不会对让小蝶变成大树这件事有什么愧疚自责等多余的情感。不仅是因为自己可以永远陪伴小蝶在人间,也是因为小蝶能真正开心了。

让我们说回小蝶吧。其实有关让小蝶永生这件事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小蝶本身出于万物平等的理念根本不可能同意永生,但实际上她却以树木的形态继续生存下去了。如何解决这样一个关键的矛盾点呢?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变故,足以让她改变想法。什么重要的变故能让她发生原则性转变呢?这一点我想了很久。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小蝶出于自身利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永生的,那要是出于利他思想呢?即,如果我不永生,就会伤害到他人。这个“他人”不可能是无序,那么只有可能是暮光。因此便产生了这样的逻辑:我的死去会让暮暮无比痛苦,为此我要活着陪伴她。然而,这个逻辑从情感上而言还是有点立不住脚的。因为我相信M6作为救世主一样的存在,肯定很早就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大家对于彼此都很不舍,但谁都不会因为这种私欲的“不舍”而放弃整个大局。因此,进一步说,小蝶在“不舍”和“原则”中间已经有所纠结了,那么使她改变主意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在于亲自体会一下暮光的“痛苦”。

暮光的痛苦是什么?是接下来的千万年中都不会有知己好友陪伴她,是无数个日日夜夜中祸福自己一人承担,身边冠冕堂皇,却又寂静无声,再无好友能够听她像个小独角兽一样发牢骚、闹脾气,换句话说,暮光接下来要扮演千万年的“公主”,不允许一分一秒的松懈,完全失去自己的避风港和舒适区,在舞台上表演到死。普通小马要是某一天突然被要求表演到死尚且会发疯,何况是一个寿命千年以上的公主?因此小蝶要体会的,正是这种后半生失去避风港的痛楚。而小蝶的避风港是什么呢?不用说自然是小动物们。于是我在这里弄了个残忍的设定:让小蝶失去和动物们交流的能力。以往小蝶在社会上受了什么委屈,回到家门一关,跟小动物玩两把就能恢复。如今小动物都没法跟她玩了,岂不是意味着属于自己的童话王国关闭了,自己只能永远生活在大人的世界里?这一设定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别人看你都是健健康康无忧无虑的,但真正的痛苦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还体会不了,无法言说。这跟全小马国唯一一个天角兽独自承担的痛苦,也是有一定的相似之处的。

逻辑闭环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不过说实话我感觉全文设定最不好的地方就是雪山出意外那里,但是我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意外之流本是应该规避的下策,于是只能把意外发生的背景尽量跟主线勾连起来。由此诞生了战前作战会议,将雪山救援的大背景与小蝶对暮光内心敏感的察觉相配合,详写情感,略写战斗经过。如此这般,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说起来,之所以选择耳聋这个设定,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博主去年过年期间罹患了一场突发神经性耳聋,左耳跟塞了一块棉花一样听不见,但还伴有耳鸣。在进行了一番不太及时的治疗后目前是好了大半,但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总能听见耳边嗡嗡的鸣响,医生说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这样了。所以博主基本上后半辈子都要伴随着时刻不停的耳鸣和左右耳音量不一致生活了,这件事其实非常绝望,真的,因为你一旦注意到耳朵里的声音就会想起自己后半辈子要永远这样下去,就算我好了许多现在偶尔想起还是会陷入抑郁。我也只是个爱听歌的普通人,耳朵只是有一点轻微残疾就难过至此,要是小蝶那种爱唱歌又靠听小动物说话过活的小马,那打击多大不必我多说。嗯,很残忍,但以自己经受过的苦难入文,效果多好也不必我多说,于是就这样把小蝶写聋了。在此声明没有任何小马受到实质伤害XD

耳聋是小蝶后期生活的一大痛点,这个暮光和无序都知道。但暮光不知道的是,小蝶变成树以后,就可以弥补没有听力的缺憾了。树木可以通过枝叶、树干、根系的震动来“聆听”,所以小蝶变成了树,还真的比年老以后身体各方面机能都下降的状态好了不少。没有五官,却能与自然无障碍贯通,这正是小蝶期望的生活。无序因为变成了藤龙,是十分清楚这点的,但暮光无从知晓。因此,既然树木的感受无法被看见,那就转化成能用五官捕捉到的感觉就行了。于是,无序和曙光联手进行了一次“翻译”,让小蝶亲自告诉暮光自己过得很好,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打消暮光的顾虑,让暮光实现彻底的释然。

关于文章的立意,我的初衷其实是想写一个亚撒西的、带着淡淡忧伤和浅浅遗憾的风格,温暖中带有丝缕凄凉。因为博主过去写的东西大多比较暗黑中二,如今想改邪归正了,本作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尝试性的产物。因为市面上有关寿命论的二创大多刀死人不偿命,感觉m5死了暮光就天塌了、补货了、疯魔了。这样处理怎么说呢,确实很有震撼效果,但我觉得并不是一个久经考验的王位继承人和救世主应该有的格局和心态。暮光等m6应该从一开始得到翅膀时就考虑过分离的可能性,而暮光的心态也应该强大到足以跨越这些离别和苦难,她是一个稳重成熟的小马,只是对自己时常存在不自信。本文想讨论的就是“在痛苦之外,我们还会剩下什么,还要以怎样的姿态继续下去”。如果只是出于责任,单纯地强迫自己站起来、坚强起来,这都还不够,至少暮光不能一直凭借这种“勉强”来支撑自己走完剩下的几千年。这就是本文最后的“万亩林海”所蕴含的意义了。具体来说,小马国里的每一匹小马都是一棵小树,聚集在一起汇成了马国的林海。小蝶是树,暮光也是树,每个人都是树,都会撑起一片天,会成为森林的一部分。小蝶以树的形态静静庇护着万千生灵,暮光何尝不是一棵庇护马国的树呢?小蝶以自己的默默告诉暮光,成为真正坚强勇敢的小马,勇敢地去承担责任,勇敢地去爱人,与包容一切保护一切的大自然一样,守护天下的生机勃勃。不要觉得孤单,至少我还在这里默默守望着你的旅途。小蝶想,变成树对暮光来说也是一种过渡,让暮光慢慢地去接受命运,准确来说,慢慢地去接受一个崭新的未来,这个未来不是六柱擎天,而是独木成林。

说了这么多,才发现这些想写的东西在真正的成文里表达了甚至不到一半。成文字数也很爆炸,但好像就是没有特别安排好。这点我确实要检讨,大家给出的意见也很中肯。想说的多了自然就罗里吧嗦,这篇文的节奏本就缓慢,很容易找不准度。今后的写作可能要更注重具体行文的安排,详略得当,不要上了很多意义就开始动笔。散文化小说其实最难的也是“去情节化”,有时候故事没有一个明确的进展反而会让写作者无所适从、收不住笔。再次感谢读者们对我的信赖和帮助,希望未来能为圈子产出更多优质的作品!

4,06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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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快乐点点 

谢谢:ftemoji_raritydaww:基本上把我想表达的几个点全说到了,原来认真读完是能看出来的呜呜呜,我还一直怕自己没有表达清楚...非常感谢真的是很大的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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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谢谢大家!评论我都有认真看,意见也都收到了~今后会更加认真打磨自己的文笔和故事构思能力的!之后可能会出一篇后记来补充讲一下本文的设定和一些没表达充分的东西,敬请期待!

以及咱家WiFi不太好,ft上着十分费劲,可能没办法一个个及时回复,还请谅解🥲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

更新了章节
2 年前
07

暖阳拂面,暮光慢慢睁开眼,感到眼角因黏腻而变得模糊,抬蹄擦拭,才发现脸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泪痕。

“但是公主……”“你不用在意,她年轻的时候就爱那样,一边做梦一边哭。”身后传来曙光和无序的交谈声,暮光直起身子,抬头仰望,大树一直静谧地庇护着她安睡的地方,仿佛方才只是躺在挚友的膝下度过了一个平凡的午后。

“啊,殿下您醒了!”曙光率先听到了动静,“我刚刚看您睡下了,不敢打扰。所以趁着您休息,已经把风铃草全都种完了,您看,刚一浇水立刻就开花了,看来它们很喜欢这里呢。”

暮光顺着她蹄子的方向望去,刚种下的风铃草环绕大树一周,开满了洁白玲珑的小花。虽低垂着头,但能感到它们的生命力无不是昂扬向上的。“真美啊。”暮光喃喃,抚着树干起身,用头颈一点点磨蹭着那布满沟壑的树皮,像是要从层叠的年轮中听到老友久违的心跳一般。许久,她轻轻开口:“终究是我害了你,是我的自私让你的灵魂死后也不得安宁。自己背负不起责任,还要强行拉你陪我一起受苦。”

“别说这种自我剥削的话了!”无序真的有点生气了,“还记得小蝶最后怎么跟你说的吗?”

“她说做出这种决定也是她自己的自私。她害怕离开,舍不得朋友,也舍不得小动物们。变成树了,就能躲开那恼马的耳鸣……可是我们终究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忤逆秩序的家伙不是吗?不仅是我,就连你也逆转魔力苦熬了这么多年。这何尝不是一种强马所难呢?”

“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秩序的世界幸福美满,混沌的世界就注定要扭曲。要想维持美好的世界,就必须有马做出牺牲。暮暮,就如你一般,你一样在燃烧着自己的苦痛去维持着国家的幸福。”

藤龙低下头,注视着泪眼朦胧的天角兽:“你诚实地说,小蝶以这种形式陪伴你,是不是你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感到开心,感到幸福的?即便那是私欲又如何呢?我就算变成了藤龙,也为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还能护她周全无比骄傲,为自己能始终守在她身边而狂喜!你是公主,更是一匹有着七情六欲的小马。这个道理大家早就教过你,但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小蝶变成树只是为了你,而没有一点自己的私心呢?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小蝶如今也和过去一样幸福,这是她真心期望的结果。她那么信任你,你竟看不出吗?”

暮光看无序这次的态度十分认真,无比确信的态度好像能直接看到小蝶心中所想一样,于是不免生出一丝倔强的怀疑:“那你呢,无序?你又凭什么说自己了解小蝶的真实想法?她对你我都说舍不得,可是你怎知这些话不是为了安慰我们而说的?凭我对小蝶的了解,她完全可能为了照顾我们而沉默地付出巨大牺牲!”暮光摩挲着树身,眼中尽是悲悯:“不过如今我们再怎么争论也无济于事了……她已经是一棵树了,再不可能告诉我们答案,再也无法看见这景色,再没希望听到动物的声音了!现状岂不是比她生前还要残酷吗!你有什么证据说她现在过得很幸福呢!都是因为我的自私,她才会流落尘世不得安息。如果当年我阻止了她,现在也只是我一匹马在泥泞里挣扎而已!”

暮光的呐喊尖锐而痛苦,曙光感到胸口被这呐喊紧紧攫住,半句安慰的话也讲不出。阳光透过树荫稀稀碎碎地洒在地上,宁静的坟前,树下的马儿肝肠寸断,树上的百兽生机盎然,唯有大树无言矗立,只平静地接纳着所有的情绪,平等地庇护着所有的生灵。

无序看着暮光难过得无以复加,也不过多解释,低头凑近曙光耳边交代了两句。就见独角兽的眼睛逐渐明亮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商量好了,曙光快步走到一块平坦的草地上,站稳蹄跟,角尖陡然生出一阵金光。这是她刚学来的驭风魔法,随着金光闪烁,一股魔力渐渐溶入空气,漂流弥散,带出翻涌的气旋,像是沾着颜料的笔刷探入清水搅动一般,风便在这股魔法的驱动下有了形状。

曙光专心控制着风的力道,魔法如游鱼拨弄浪花一样带着微风略过树顶,盘绕枝干,轻柔地抚过小动物们可爱的面庞,最后飞到树下,顺着刚刚种下的风铃草花一朵一朵敲过去。和风吹拂下,雪白的银铃纷纷摇曳起身姿,向着榕树尽情打开自己的歌喉。一时间,铃音和鸣,叮咚作响,百草随着声音舞蹈,树叶跟着节奏摇动,欢蹦乱跳的动物们都停下了脚步,痴痴地聆听着、欣赏着、品味着。这是只属于大自然的美妙音乐,是植物们悦耳的欢歌。无序静静地滞在半空,从根部传来的律动正清晰地、明确地击中他的心脏。

暮光感到了环境的变化,抽泣也在这美妙的音符跃动中渐渐止住了。她看到自己的学生有如一位技艺精湛的指挥家,正醉心于演奏自然的旋律。出神之际,忽而头顶一片哗然:大榕树好像拥有了意识一般,满树的枝叶滋生出光华,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拥有了生命一样,它们情不自禁地舞动着,应和着风铃草的声音奏响繁茂的乐章。沉默的榕树终于唱响了生命的旋律,歌声化作风铃草的伴奏,将原本灵动清脆的铃声衬托得盛大而灿烂,像久别重逢,像失而复得,如枯木逢春,又如苦尽甘​来……​

暮光是绝对的理性主义者,在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草木抒发自己的感情,自然也不会相信草木真的具有感情。但是今天,她的学生和她的朋友共同努力让她看到了此生绝不会遗忘的盛景。这是一个足以颠覆她各方面认知的奇迹。直到残响终了,暮光才意识到自己颊边的泪水一直没有干涸过,只是悄然由冰冷转化为了温热。

“殿下……”曙光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抱歉强行用这种方式让您抽离出来,但我们还是觉得,要解除您方才的困境,只有这个法子了……哈,看您的表情,大概是奏效了呢。”

“不,曙光,谢谢你,谢谢你们。”暮光上前,一把拥住即将瘫软在地的曙光,“是我沉溺在自我鞭挞里了,多亏你们把我拯救出来。多亏你们我才明白,小蝶她能感受到,她什么都能感受到。”

“崇尚眼见为实的家伙就是难伺候。”无序探过头,假装戏谑的声音里还带着哽咽过后的鼻音,“你刚才说小蝶变成了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了?大错特错。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曙光奏响风铃草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小蝶树根的悸动了,她的的确确是听到了。暮暮,你要知道,树不是通过五官感知世界的,它们有连接大地的根系,透过根系,所有的树都能听、能看,甚至能表达。只要是土地上发生的事,树都能够感觉到。”

“是的,殿下,所以我们才想让您相信,小蝶前辈一直以来都是幸福的,甚至比她失去一般听力的生前还要幸福。”曙光轻轻拭去暮光眼角的泪珠,“看看这美丽的景致吧,她以一己之力打造了动物们的天堂,大家都在她的脚下繁衍生息,世代轮回,这怎么不是一种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呢?”

暮光放眼望去,无边的伞盖支撑起无数生命,万物生长,生生不息,这的确是小蝶生前便梦寐以求的场景。暮光感叹道:“我一直都很惊讶,真没想到瘦小柔弱的她竟然能化作如此巨大的一棵树。”“因为她的灵魂很强大,暮暮。我从没有干涉过她灵魂的生长形式,能长成这样足以证明她的灵魂很坚强,坚强到足以让她变成一棵伟岸的天堂树。”

暮光站起身,围绕着大榕树虔诚地走了三圈。曙光跟在后面,看着婆娑的风铃草,隐约中似乎终于明白了公主带自己过来的意义——其实暮光潜意识里也有从无尽的悔恨中走出来的自觉,她只是需要一个助力,一个契机,让自己彻底同负面的猜疑做个了断,这次的行动是她进行自我解脱、自我救赎的尝试,而破除囚笼的第一步,就是请曙光这个外马前来,让小蝶的坟墓不再是秘密。

“曙光,听我说。”晚霞点点,暮光和曙光站在树下,看着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在天空盘旋。“小马国是在树的庇护下成长的,谐律元素就来自谐律之树,我们依靠树赐予的魔力传承了千百年。因此你要记住,树是有神性的,是值得我们敬畏的。”

“嗯,我记住了,公主殿下。您让我读的那部诗,费德勒和宝卡丝夫妇,她们就希望自己死后变成守护神殿的两棵树,我还记得,一棵是橡树,一棵是椴树。”

“嗯。你能理解,就好。”暮光笑着揉了揉曙光的头发,两马相视而笑。

“要走了吗?”苍老的藤龙强撑着直起腰板,一天的活动已然让他损耗严重,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尽到管家的礼节。

“是的,无序。不过下次来是何时就不一定了。可能是下个月,也可能是十年后……感谢你的款待,希望我们的这份薄礼,今后能为你带来些许慰藉。”

“当然,当然。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后一件礼物了,必会好好珍惜。”藤龙说着便开始发出干燥的笑声,“去吧,暮暮,带着你的信念,像大树一样庇护你的子民,传承你的宗族吧。让我和小蝶好好地看着,这片土地的未来。”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暮光这样想着,带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踏上了返程的路途。“不管曙光会不会成为公主,不管未来谁会统治这个国家,我都会在我的归途上像这样播下一粒粒树种,期待他们长大成材,成为小马国这片土地上的一棵树木。总有一天,我的归途上终将长成万亩林海。”

3,05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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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06

那是一个无比寂静的春天,小蝶记得,从遥远北地回到家的那个下午,她发现自己丧失了听懂动物语言的能力。那是上天赐给她的第二种听力,现在又突然被无情地剥夺了回去。对于这种情况,她当然求过医、寻过药,而结果都是遗憾的。小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可爱标志依旧鲜亮,但这标志所代表的能力却会日削月朘。刚开始,她还能听清动物话语里约一半的词汇。可是后来,她能听懂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十分之一的理解力了,到这里就基本上丧失了与动物言语沟通的能力。好在她经验丰富,即便不依靠语言也能通过肢体动作判断它们的意思。但是,昔日鸟儿的欢鸣散落为一片参差不齐的叽叽喳喳,原本鼎沸的树屋内充满了颇具野趣的虎啸猿啼,这急剧的落差感依然使她每晚都忍不住躲在被子里掩面痛哭。

朋友们当然知晓小蝶的情况,每匹马都竭尽全力帮她搜罗治疗的方子,暮暮和无序更是翻遍了图书馆的每一本医书和魔法书,找遍了全国的医生和法师,但是收效都不好。当他们把最后的希望押在无尽之森,却一如既往地收到泽科拉的否认后,无序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是最会治疗这种疑难杂症了吗?怎么到小蝶就不行了!”

“无序!不许无礼。再厉害的医生也不是万能的。”

暮暮急切地上前一步:“泽科拉,这不对啊。小蝶丧失的是她的天赋,这跟丧失身体的机能有本质上的不同。我们猜这或许是与魔法相关的问题,毕竟象征着小马天赋的可爱标志是直接跟魔法挂钩的。”

“你说的正是我想的。”泽科拉点头,“雪崩致天分丧失过于奇怪,故这病大概不归咎于意外。此类病症我先前曾得亲临,神经紧与年岁长或为原因。”

“你说小蝶会这样是因为年纪大了?!”无序刚要发作,被小蝶抢先按下:“无序,泽科拉说的没错,我的确已经快步入老年了,再加上前段时间忙动物迁移的事一直精神紧张……如果这就是原因的话,那这病或许就是不可逆了。”

“现在下定论未免为时过早,吾有一方或可作解忧良药。”泽科拉颤巍巍地爬上蒙尘的置物架,时隔多年,她的头发也早已白多黑少了。她从瓶瓶罐罐中挑出一个矮小的瓦罐递给小蝶:“两粒一次,三次一日。虽难根治,然可缓释。”小蝶接过药罐,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吃着试试看了。

“谢谢你,泽科拉。这药大约吃多久才能有效果呢?”

斑马摇了摇头:“凡此疑难皆无定数,愿汝终将寻得出路。”

接下来的两个月,小蝶陷入了闭关的状态,她不想错过听力任何一丝可能的好转,把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双耳,捕捉动物们每一声细微的呢喃。幸运的是,在药物和不懈的努力下,小蝶终于能够重新听懂动物们口中一半的词语了。只是,随之而来的还有时大时小的尖锐耳鸣,白天尚可忽略,但一到夜深马静时就会不受控制地跑出来,固执地在脑内震荡。小蝶知道能有所好转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完全恢复,便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这样一来,她与太阳见面的机会多了,耳鸣自然也不会跋扈到影响她的生活。

春光渐短。小蝶有意规避着听障带来的影响,试图慢慢将一切掰回正轨。由于她的样子在小马们眼中与从前别无二致,所以很少有马主动关心她的病情。转眼就到了夏日节庆典的前夕,今年的主会场选在了中心城,瑞瑞前两天摔伤了腿,不便赶太远的路,小蝶便留下来陪她。正巧一个知名的乡村作曲家刚好云游到小马镇附近,打算在这里举办一场音乐会,瑞瑞为感谢小蝶的善意,就帮她买了票。

“范德希最善于从大自然的天然旋律中汲取灵感,他的很多音乐都融入了自然的声音。什么风声啊,流水啊,甚至雷声在他的曲子里都能无比优美。亲爱的,我简直太激动了!好久都没像这样感受艺术的熏陶了。”

“嗯,瑞瑞,我也很期待。”小蝶简单地回应着,专心致志翻看蹄中的宣传单。她也很爱听范德希的曲子,只因觉得他音乐有一部分内核和自己的存在方式是重合的。今天晚上有好几首曲目都是首次公开,小蝶满心期待,经历了半年多的波折坎坷,也该让疮痍累累的心好好涤荡一下了。

音乐会开始了,开场便是以清脆悦耳的林间莺啼拉开序幕,接着便是惯常的风声、雨声、草木的低语、百兽的欢歌……听众们开始都正襟危坐,只一首歌曲下来,脸上便纷纷难掩陶醉的表情。只有小蝶,本是放松地半靠在椅子上,可随着乐曲的流淌,她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到最后竟全然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瑞瑞看她有些走神,以为是身体不舒服,被她以晚饭吃太多搪塞过去了。

“接下来这首曲子的灵感源自我旅行中的一个故事。在无尽之森漫步时,我曾遇见一只美丽的鸟。”到了大轴曲目时,范德希终于从幕后走了出来,开始向听众们娓娓道来他的奇遇,“她身披五彩霞帔般艳丽的羽毛,傲立枝头如天使下凡。我为她的美貌所折服,想凑近些瞻仰她。谁知,这举动竟不小心惊到了敏感的仙子,她迅速扇起那对锦绣双翼直冲云霄。我本以为我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可接下来才是真正震撼的一幕:那神鸟一跃上高空,周围的树便窸窸窣窣地颤动起来,随之,成千上万的林鸟都跟随她的身影飞向了高空,追随她修长的尾羽,在天空盘旋舞动,尽情翱翔……啊,那是我这辈子见到过最辉煌的奇迹,百鸟和鸣,如同一首天堂降临的赞美诗!……只可惜,虽然空中盛景如云,我却再不能找到第二只那种神鸟,我想,这世间尊贵的存在总是孤单的吧……”

“虽然他的音乐很清新,但他讲故事还真喜欢用夸张的辞藻。”瑞瑞吐了吐舌头,却没发现身旁的朋友完全没听见自己的抱怨,正紧咬下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音乐家。

“于是,为了纪念这一生仅一次的福音,我创作了今天最后这首乐曲。请各位静心聆听。”

演奏开始了,凤鸟一声清脆的长唳划破夜空。紧接着,无数鸟雀的啼鸣从四面八方涌入,在大厅中迸发震耳欲聋的回响。范德希在乐曲里大量运用了自然界各种鸟儿的啼鸣,可以说整首曲子都是由跌宕起伏的鸟叫组成的。小蝶被淹没在歌声中,想逃走却发现自己早已悲伤得浑身无力。一曲奏罢,满堂皆是喝彩。小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雷鸣般的鼓蹄声推着走出剧院的,热烈过后,耳边残留的却只有凄惨而固执的锐鸣。

“还不舒服吗?去看看医生?”她听见瑞瑞关切的询问,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连看朋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便迅速往家的方向逃跑而去,任凭瑞瑞拖着伤腿怎样呼唤都没有回头。此刻,小蝶终于绷不住了,今晚的音乐会如炸雷般击碎了她一直以来为自己铺垫的安慰和幻想,如今的她再也抽不出多余的心思继续自己的伪装,只想找一个阴暗的角落一头、永远地扎进去。

“小蝶?你回来……”无序本来是去接小蝶回家的,可刚出门不到两步,就看见一道黄色闪电冲树屋而来,心下暗道不妙,立刻趁门被撞上之前闪进了屋内,回头看时,啜泣的天马正如秋末蝴蝶一般无力地零落在沙发的角落里,身边围了一堆战战兢兢又试图安慰的动物。

“宝,怎么了?发生什么了?”相处时间久了,无序私下都这么唤小蝶。强忍心底的痛楚,他从天马凌乱的鬓发下拨出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

“无序……我,我不行。”小蝶的声音轻微如耳语,“我不能再骗自己了。一直以来我都在强打精神装没事,实际上,实际上……”天马痛苦地闭上双眼,从牙缝中挤出让自己无比心碎的事实:“……实际上,一听到孩子们的声音,我就忍不住会想起,我的耳朵已经残废了!已经彻底治不好了!我不想这样说它们……可是,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它们每一次发出声音,都是对我病情的一次提醒!我再也没办法好好地听大家说话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可怜的天马泣不成声。无序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小蝶耳中的世界和其他小马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在一般马耳中,小动物们的叫声各具特色;但在小蝶耳中,这些声音总是包含着具体的意义,她听到的动物永远都是在讲话的、在歌唱的、在抒发情感的。如今这些独属于她的丰富意义被无情地剥夺了,以至于一听到往日的自然之声,心里都会涌起无尽的悲怆凄凉,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宝,你不需要道歉,你不许道歉。”无序的喉咙因哽咽而沙哑,他将小蝶牢牢抱在怀中,恨自己无能到都无法帮最爱的马分担一丝痛楚。十恶不赦的坏蛋逍遥自在,赤子之心的天使横祸不断。无序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以自己的赎罪换取小蝶的幸福。

“我从前没有说过,但心里一直都无比感激自己这双耳朵。它们赐给了我躲避世俗纷扰的机会,让我拥有了与大自然对话的力量。每当我在现实中遇到不如意的事,总能来找小动物们,它们就是我的避风港。”小蝶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对着大家,又像是讲给自己听,“可现在,就像使用期限到了似的,我的避世通道又被生生阻断……所以,或许你们无法感觉,但这失去听力的几个月里,我的生活一直很寂静。”

无序明白,这寂静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心灵上的空虚。避世之地干涸了,情感便会无所依傍。长此以往,无论多么强大的内心,都会因负面情绪的积累而终有一天彻底崩盘。

“今天的音乐会上,范德希讲了一个故事——百鸟朝凤的故事。”小蝶深吸一口气,“他亲历了凤凰一呼群鸟和鸣的奇迹,只是他注意到,那只尊贵的凤鸟似乎一直是形影相吊,并没有任何伙伴或同类。我不知那孩子经历了什么,只是在听到这些话后内心产生了一阵莫名的抽痛。我总觉得心里有一件沉重的事和他的话是暗合的,于是我突然意识到——”

“你一直都在担心她,担心暮暮。”低沉的男声接过了话,小蝶猛地抬头,看到无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眼光正视着自己,“身为万马之上的存在,两公主去世后,她便是小马国主要国土上唯一的天角兽了,水晶帝国终究是个独立的王国,韵律也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你是觉得,暮暮孤苦无依了?”

小蝶的泪水又要夺眶而出,她心中的秘密已昭然若揭,此刻便再也没有掩藏的必要了:“不,其实,不只两公主,还有我们……我的耳朵已经开始听不见了,连瑞瑞的鬓边都有了白发。我们终将老去、衰落、死亡,虽然我们一直在安慰自己暮暮可以找到新的朋友,可是我们比谁都清楚这段友谊对彼此的重要性,不是旁马可以替代的。

“失去听力的这段时间,我发现我的世界是如此寂廖,没有一点机会可以逃避现实。我猜,失去了我们的暮暮,会不会也像现在的我一样,彻底隔绝了内心的避风港,在现实生活中继续徘徊上千年……失去一半的听力尚且让我脆弱得想死,而暮暮要独自忍受这种痛苦上千年,她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都不敢想……”

月光无言地洒进屋内,照在小蝶单薄的身躯上。时间是一架永远也打不坏的车轮,把所有牵绊和生命平静地碾碎,即便牢固如她们的友谊,也无法逃脱生老病死的诅咒。无序抱着小蝶,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任何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即便他已经心如刀绞,此刻却不能不给小蝶一个供她尽情释放的肩膀。

露华深重,时间仿佛都汇成一滴,悬在头顶上摇摇欲坠。不知过了多久,无序感到伏在肩头的温热缓缓褪去,他转过头,正对上小蝶坚若磐石的目光。

“无序,关于那个问题,我决定了。”天马的声音轻柔而决绝,仿佛凝聚着穿透千年的力量。

“我愿意。我愿变成,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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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05

“没错,就是这个位置,再多撒一点土。哎对对……”苍翠巨树掩映的草地上,粉色独角兽正在师父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为刚种下的花种培土。

“我说你们俩,大老远来一趟就是为了种花?我们这可不缺名花异草。”藤龙的声音困惑中带着不屑,他觉得自己守护的这片领域简直是全世界动植物种类最全的地方,哪里还需要补栽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新植物呢?

“无序前辈,这种花名叫风铃草,是最近新培育出来的名花。”曙光擦了一把汗,乐呵呵地跟无序解释,“这小花可神奇了,只要一浇水就能快速生根发芽,只要阳光一照就能立刻开出花来。但最厉害的是什么您知道吗?它的花都是一个个银白色的小铃铛的形状。等风一吹过,这些小花真的就能发出银铃一样的声音,丁铃当啷的,可好听了!”

“曙光,你给他解释那么清楚干嘛,反正他也听不进去。”暮光坐在树下泡着茶,“辛苦了,培完这拨土就过来喝口茶,然后再去浇水。”

“嘿嘿,谢谢公主殿下。我只是觉得无序前辈长年累月地守在这里,都没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曙光跑过来,端起一杯茶咕嘟嘟喝下肚,“这是我的见面礼,当然要耐心些解释。”

“哼,这种程度的‘神奇’,在我们这早就排不上号了。”无序依然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辛苦你背这么沉的东西过来,我就意思意思给你记个苦劳功吧。”

“看吧,你心善,某些家伙却不一定念你的好。”暮光瞥了无序一眼,“不过我也觉得你背这么多东西过来太累了,虽然小蝶也喜欢花花草草,但要是她在这里,肯定也会心疼你的。”

“是啊,要是小蝶在这里,她一定会边假装数落你边庆幸得到了这么美丽的礼物的……”藤龙的眼神变得深邃,不自觉地流露出怀念的神情。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树下时,二马都掩着嘴偷偷发笑。

“啊,真是的!一说到小蝶就破防。好了好了我承认,很棒的礼物,我喜欢!”无序气急败坏地嚷嚷,把头扭到一边生闷气去了。师徒相对笑了一阵,曙光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询问暮光:“话说公主,我记得无序前辈不是不能使用代表着秩序的魔法吗?怎么这里如此和谐安宁,岂不是和他的属性相克?”

暮光眼神变得复杂,她垂下头,似乎是在调整情绪。半晌,换了一种十分和蔼的语气开口:“是的,不愧是你,曙光,一下就注意到了。无序他……一直在用逆流魔力支撑着这个地方。”

“逆流魔力?”曙光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对生命的损耗极大吗?”

“是啊,所以他才会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暮光看向高高的树冠,枝叶间全是藤龙盘错的藤条,“无序深知小蝶的周围不能是混沌的环境,他又无法使用秩序魔法,所以把自己也变成了树藤,跟榕树的根系交错在一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魔力的同调。另外,藤龙形态的他魔耗又是最低的,这里马迹罕至,除了我偶尔会来看看,几乎遇不到需要他大动干戈的机会。所以无序能够以最低的消耗运用逆流魔力守护这里并维持自己的存在,但是……”

曙光接过话:“但是,这依然是在加速消耗生命力,总有一天会燃尽的,对吗?”暮光无声地点头。曙光一时不知道什么好,没想到无序竟能为小蝶做到如此地步。她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却发现自己并不能为无序做什么。暮光似乎看出了这点,温柔地托起曙光的脸,道:“所有的利害我和无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自己决绝地踏上这条道路的,不用为他忧心。他心中因小蝶而有了友谊,有了信仰,有了光。飞蛾亦愿意为烛火燃尽一生,我们不能去傲慢地可怜他们。”

“我明白了老师。”曙光点点头,“所以,我想小蝶前辈最后选择变成一棵树,一定也是因为自己的信仰吧。”

“信仰吗?或许……吧。”暮光的眼睛黯淡了下去,露出了饱含着愧疚和犹疑的神色。与此同时,无序的声音响在耳畔:“当然,小蝶有她自己的信念。事实证明,如今的情况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你胡说!她明明就是为了我……”暮光突然激动起来,眼中已悄然含泪,“说什么最好的归宿……她就是因为一直在迁就我,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无序斜睨着暮光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早就想明白了,没想到还是个糊涂虫!这就是小蝶理想中的结局,不要老是自以为是地觉得别马都是为了你才如何如何的。”

“可是,可是……”暮光已泣不成声。

“过来曙光,别理她,让她自己冷静去。”无序伸出一根藤须把曙光拽到一边,“快去给花浇水吧,我还想听风铃草的声音呢,你好不容易带来的礼物,可千万别没展示就浪费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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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04

混沌迷蒙中,似乎有很多小动物在吵闹,小蝶睁不开眼,只觉得周身被一片苍白笼罩着。她听见安吉尔在跺脚,大熊在打哈欠,鸟儿在空中唱着动听的歌……但她听不清歌的内容是什么,只好用尽全身力气飞过去追赶它们,可不管怎么追,鸟儿的速度似乎永远比她快。正当她准备放弃时,歌声又从头顶缓缓地飘下了,这回小蝶终于听清楚,那美妙的飞旋的歌唱的是:

“永别啦,永别哦,我亲爱的朋友……”

病房里的灯光苍白,走廊里回荡着医护和家属们的吵闹声,小蝶睁着眼睛,呆呆地直视着天花板。

“小蝶!你终于醒了!”第一个闯小蝶视线的是云宝,紧接着瑞瑞、阿杰、萍琪都围了过来。“该死的,都怨我!光顾着在天上飞,都没低头看看你们。”云宝很少如此自责。

“云宝,说好了谁都不许再提这事了。”阿杰从下面戳戳她,“小蝶刚醒,先让她缓缓。”

“不,这不怨任何马。谁能想到雪山会突然塌一块?不要为此自责了,云宝,你已经很努力了。”小蝶居然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哇哦~小蝶,你记性可真好啊!”萍琪突然窜到跟前,“瑞瑞刚刚还说怕你被砸到失忆什么的,这下看来我们都不用担心啦!”

“萍琪!”瑞瑞尖叫,随即便对上了小蝶温柔的眼神,脸不自觉就红了,“我……我也只是太爱胡思乱想了嘛!信口胡说的!”瑞瑞直到进门前脸上都还挂着泪珠,如今看到小蝶思路清晰,倒把悲伤全都抛诸脑后了,于是上前挽住小蝶的蹄:“亲爱的,说真的你可吓死我了。现在身体什么感觉?不舒服一定说,千万别逞强。”

“我没什么不舒……”小蝶话音未落,门口便涌进来一批小马,领头的是主治医师和护士,后面紧跟着便是挑牙料唇的暮暮和无序,正为了该给小蝶用什么药吵得不可开交,直到小蝶坐起身向他们轻声打招呼,这无谓的争吵才戛然而止。

无序当即就要扑上去,被护士一蹄子拦住。医生把家属都谴开,按住小蝶一顿细细查问。不一会儿,他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安心地回头告诉大家小蝶已脱离危险,身体状况比预想要好很多,调养调养就能出院了。

“这都是托大家的福。”护士笑眯眯地安慰他们,“原本以为头部受伤最严重,但现在看来她的脑波很平稳,精神状态也非常好。辛苦你们成天地守在这了,得闲了可要好好休息。”

护士刚走,无序直接闪现到小蝶面前,想伸手抱又怕不妥,只好轻轻抚摸上小蝶的额头,眼底的怜惜几乎要溢出:“你看,又这么拼命,我可差点就要失去你了。”

“好啦无序,医生都说没事了,这么多马看着呢。”小蝶有点不好意思地推推他,随即转向朋友们,“谢谢大家!真抱歉让大家这么担心。如各位所见,我已经没有大碍了。出院的事我自己可以料理,大家都挺忙的,就不用每天陪着我啦,都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吧。”

“哪里的话”“我们应该的”“不要抱歉呀”……小马们纷纷露出了可喜可贺的笑容。寒暄之际,萍琪毛茸茸的尾巴突然抖了两抖。

“喂,小心有东西掉下来!”暮光吓了一跳,萍琪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对啦,我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小东西非要亲自感谢一下小蝶呐!暮暮你太紧张啦,这次不是萍琪预感!”“小东西?”暮光不解。话音刚落,一个灰扑扑的小鼠脑袋就从萍琪的尾巴里冒了出来。

“啊,是小蝶救下来的那个小鼢鼠!”瑞瑞叫起来,“那天我们从山谷里把小蝶抬上来的时候,她还死死抱着这孩子不放。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小蝶怀里拉出来。”瑞瑞低下身,轻轻把小鼢鼠捧在蹄心里,送到小蝶面前。“它一直拼命地给我们比划着想要见你一面,于是萍琪就把它在尾巴里藏了三天。来吧。”

瑞瑞把小鼢鼠放到被子上,小蝶看得出,它十分紧张,尾巴尖都在哆哆嗦嗦打颤,小小的眼睛也被泪水占满,晶亮如两颗黑曜石。小蝶心生怜意,用蹄心的软肉轻抚着它的背:“谢谢你愿意等我醒来,看到你平安我就放心了,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哦。”

小鼢鼠眼中的泪更多了,小鼻头也跟着抽搭起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要说什么。小蝶凑到近前,听到那孩子用很小的声音抽抽搭搭地讲道:

“谢……你,小蝶……我……妈妈……感谢你!希望……做客,我们都……欢迎你!”

小蝶心下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怎样完整地表达一个句子,就要承受流离失所的痛苦。不过,能够勇敢地前来表达感谢,已经使她无比开心了。小蝶凑近给了小鼢鼠一个吻:“不用客气宝贝,等我出院了就去帮你们重建家园,到时候一定会经常去你那做客的,请代我向你妈妈问好呀。”小鼢鼠用力地点着头,给了小蝶的鼻尖一个大大的拥抱,又迅速跑回萍琪的尾巴里躲着了。

薄暮西垂,众马见小蝶身体恢复得快,便也不多留守。接下来在医院的几天平淡如水,除了朋友们会不定时地来看望,也只有无序一直固执地陪在小蝶身边。一有独处的机会,无序总要锲而不舍地向小蝶安利自己的“永生计划”,而小蝶自然每次都严辞拒绝。

“我已经有所退让了,小蝶,又不是真的永生,只是让灵魂转生为另一种形态而已。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呢?”

“不要替我做决定好吗?无序。”小蝶严正地说,“我只想安详地迎来自己的终点,而不是死乞白赖地去逆天改命,苟延残喘。”

“怎么能算苟延残喘呢?是新生啊,新生。”无序欲哭无泪,“再说你不同意,那让暮暮怎么办呢?回头你们都走了,她可是要被迫承受上千年的伤痛啊。”

小蝶顿了顿,眼中流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悲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相信暮暮也不会同意的,她是个相当识大体的小马……无序,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多活一段时间吧?真的是为了暮暮吗?”

无序无法否认,眼睛看向别处。小蝶叹了口气,两马默默良久。窗外阳光普照,彩蝶纷飞,小蝶看着旖旎风光,心情也逐渐好转了。她打开窗户,狠狠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好啦,明天就要出院了,想点开心的吧。我啊,真是等不及回家见小动物们了。”

出院手续办得又快又好,一路上畅通无阻、一帆风顺。回到小马镇,小蝶便飞也似地逃回了家。经历了这将近一个月的喧嚣热闹,是时候好好在自己的树屋里沉淀几天,把错过的茶会狠狠补回来了。

“小朋友们,我回来了!”小蝶兴奋的声音响彻小屋,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动物们惊喜地围上来,向她七嘴八舌地汇报这几个月的家长里短,抒发思念之情。可是,这情况怎么有点不对劲?小蝶环顾四周,她的呼声,确实引起了动物们的注意,大家也都带着兴奋惊喜的表情朝她扑来……可是,可是?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并不是喧闹的讲话声,而是夹杂着断断续续词汇的啼鸣声、嚎叫声、吟啸声……小蝶僵住了,理智告诉自己面对这些热情的欢迎不应该露出恐怖的表情,可出现在耳边的异常声音却也时刻为她揭露着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

自己似乎,无法听懂动物们在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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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03

风刀霜剑,滴水成冰,山峰在呼啸的狂风中都禁不住簌簌战栗。这是比水晶帝国还要遥远的北地的寒纪,由于是万年一遇,所以众多北地的动植物正面临着灭顶之灾,其中很多都是极为珍稀的物种。好在,它们目前生存的这一纪同样生活着一群聪慧坚韧的小马,此刻正矢志不渝地背着它们行走在风雪漫天的陡峭山脊上,企图抗衡无情的自然,企图延长更多生灵的寿命。

“快点!动起来!后面的大部队要堵在路上了!”彩虹毛色的天马在空中声嘶力竭地高喊,却被风声淹没得只剩很小的分贝。她的身下,众多全副武装的陆马和独角兽们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在山崖的羊肠小道上错步。没有马敢发出声音,因为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最难走的一条路,你不能要求速度!”阿杰对着天空大声吼道,“下面说好了由我指挥,你现在应该去把雪云驱散!”

“天马已经在拼死搏斗了!你们也给我支棱起来啊!”云宝丢下这句话就没了踪影,阿杰知道,她是去激励苦战的天马们超越极限了,于是心下也生出一股狠劲来:“听见了吗大家!我们决不能让天马小看,更不能白白送死!再加把劲,过了这块就是阳关大道了!”

风雪阻塞了队员们的回答,但阿杰明显感到队伍的行进加快了。按现在的速度看,植物运输队已经走过了最艰险的区域,但动物运输队应该还在半山腰上跟风雪缠斗。阿杰虽然忧心,但极端环境根本不允许她走回头路,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大家平安无事。

动物运输永远是比植物运输困难的,虽说小蝶已花了半日劝说北地的动物,但还是有部分物种保持着安土重迁的习惯,不愿进笼,不相信小马,甚至在笼子里也要闹腾一番。瑞瑞和萍琪光是保证动物们不失温就已经分身乏术,只好由小蝶独自看顾那些脾气比这环境还野的生物。

“是的我明白,但埃文先生,已经没有多余的绒毯了,您就拿上这块毛毡吧,保暖效果跟绒毯是一样的,求您了!”“希尔太太,我知道您不喜欢红木,但我们没时间换成您喜欢的颜色了,请您谅解!”“小韦伯,不许把头探出去!”小蝶飘摇在风雪里,感觉身体和脑子已经冻僵,成了一架只会机械地劝诫的护理机器。要是能和冰雪凝结在一处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几乎只是一瞬,一阵凛冽的寒霜便把她激醒。看来连老天都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小蝶打起了精神,把身上的棉袄束得更紧,正欲重返战场,队伍前方却传来了尖叫声。

“怎么了!”小蝶第一时间冲到现场,却见几匹小马瑟缩着堵在岩壁上,前方的路已经塌陷了一块。“有马受伤吗?”“没有,但是我们蹄子冻僵了,很难稳稳地跳过去。”领头的小马可怜兮兮地看着小蝶。小蝶立刻会意:这意味着如果贸然跳跃的话,很可能会磕碰到笼子里的动物。这些孩子都是尚未透彻研究过的珍稀物种,万一运输途中有了闪失,甚至对他们的种群繁衍都有影响……小蝶微微忖度了一下,立刻把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几只天马召集起来,组成一支临时护卫队,负责从空中搬运笼子,等陆马跳过塌方缺口再迅速帮他们把笼子固定住。作战方案确定,大家迅速行动,一时间每匹马的神经都紧紧绷住。小蝶明白,这个方案势必拖慢队伍行进的速度,所以她们的搬运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3,2,1!”几乎是同时,在天马们抬起笼子的瞬间,陆马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助跑,起跳,落地。与此同时,瑞瑞和萍琪在后方给排队等候的大家发放热水和暖蹄的热毛巾。一切都在按小蝶的计划有序地进行,但她自己心里的节奏却愈发凌乱。因为,在别马集中精神完成自己的工作时,只有她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后方队伍纷乱的吵闹声与哭泣声。小动物们舌尖口利,运输道路塌方的情报传得比这北风还快,一时间兵马还没出动,民心先慌了。小蝶紧紧咬着嘴唇,努力不去让那些嘈杂的声音扰乱心神,却还是禁不住陷入深刻的自责中,要是自己能事先多给它们做一些心理建设就好了。这样想着,蹄上的动作也愈加忙乱起来。有队员看出了异样,想劝她下去歇歇,可眼见着后面打哆嗦的队伍越来越长,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马们双臂的酸痛已经被冻得快感受不到了,长龙大队终于露出了尾巴,这是好消息。而坏消息是,排在队伍最后的是一大笼鼢鼠家族。这些小家伙体型小但数量极多,出于效率考虑只能先让整个族群勉强挤在了一起。鼢鼠本就胆小,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更是紧张得在笼中乱窜。小蝶深吸一口气,缓缓飞下去靠近那些小东西:“大家不要慌!这是最后一个坎了,我们保证把大家平安送到温暖的地方。现在请找一个稳固的地方牢牢抓住,我们一定会小心的,请相信我们!”

轻柔的语气随风而逝,想要平复所有鼢鼠的心情还是不够分量。虽然大部分鼢鼠都安静了下来,并听话地抓紧了笼子边沿,但还是有一小部分孩童仍在哭闹。小蝶内心愧疚,根本使不出瞪眼法,但离成功只差一步,这种程度的配合已经算好了。于是吩咐家长们抱紧自己的孩子,转身带领疲惫不堪的队员进行最后一次搬运。

压轴的陆马是一匹十分性急的壮汉,此刻似乎已经等不及结束这苦差事了。“3,2,……”还没等天马完全搬起笼子,这壮汉就迫不及待地冲刺出去,直带得笼子猛地歪斜了一下。这一歪本不要紧,却把一只小鼢鼠爪中的橡果晃飞了。小鼢鼠急得“吱呀”一声,扑上去够橡果,瘦小的身体直接从笼子的缝隙漏了出去。小蝶惊呼一声,立刻冲下去救,却不想笼子突然的失力让臂膀麻木的天马们骤然失去了平衡,整个笼子结结实实撞在了崖壁上。霎时间,已被风雪侵蚀得脆弱不堪的冰峰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哀嚎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滚滚的碎冰碎石,裹挟着雪块一并朝着下面的鼢鼠和小蝶砸下去。慈悲的天马一把将那可怜的小鼠紧紧护在怀中,收敛翅膀将所有的冲击迎面接下,最终被冰雪重重拍在了山崖下方一块凸起的石棱上。

三秒钟,整个山谷静得出奇,只有已带领大队顺利转移到安全地带的几名队长匆匆赶来的急促蹄声……之后的事,小蝶便记不清了,只是隐约感觉头顶上方似乎传来了瑞瑞撕心裂肺的哭喊,混着雪花飞舞的声音,在山谷间飘荡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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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02

云迷雾锁,暗沉沉的浓云把昔日繁华热闹的中心城压得喘不过气。虽是秋末,空气却已冰冷得有如深冬,来自北方的飒飒寒风卷起碎叶撞击在城堡的窗户上。透过高大而剔透的玻璃,隐隐可见城墙上飘摇的黑色纱花。

小蝶已经在窗前站了半小时了,侍卫们不敢打扰她,只能假装认真站岗以守在她身边。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他们谨小慎微的呼吸声,小蝶却只一味望着远方,眉间凝着一团愁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故作明朗的声音才划破了沉郁:“来了多久了?他们说你在这。我干完蹄上的活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慢你一步。”瑞瑞的笑容优雅而温柔,眸光像她身上的大氅一样温暖地覆盖在小蝶身上。小蝶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没有,反正最近没什么事,我就早了一点过来。本意是不想迟到,没想到落了个第一名。”

“你向来就喜欢演戏,但是这次演得可不像。”瑞瑞走到她身旁,把怀里的热可可塞给她一杯,“说得这么轻巧,其实一直在担心不是吗?眼里的焦虑快溢出来了哦。”小蝶微微一怔,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半晌,像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唉,什么也瞒不过你。一会儿要讨论的事,着实让我担心。”

“北地的情况确实很严峻。”瑞瑞的视线也延伸到了远山那阴得发灰的积雪上,“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发愁这事,眼睛都没离开过那边。上次跟风魔交蹄还是雪儿刚出生那会儿吧?这才过几年啊,又赶上寒纪了。要不是水晶之心足够强大,现在雪线估计都会把整座中心城都吞噬了。”

“是啊。唉,我倒不是怕风雪行军。我只是怕那些小动物们受不了,再说在那种环境下搬运数量如此庞大的奇珍异兽,怎么可能会万无一失!”

“要是像你这样的动物专家都这么不安,那云宝这种需要直接面对极端天气的岂不是腿都要软了?”瑞瑞蹙眉轻笑着,“无论如何,这次至少没有坏家伙捣乱,只是恶劣天气而已。咱们都一起战胜那么多难关了,还怕个物种迁移吗?”

小蝶深深吸了一口气,瑞瑞的话语确实起到了一定的安慰作用,于是她还给了朋友一个放心的笑容:“你说得对,看来我是有点多虑了。”

“多虑说明心里不止这一虑。”漂亮雌驹的话锋突然一转,猛地把小蝶刚平复下的心神再次揪住。“即便担心,这次的任务只是在雪天转移物品而已,根本无需在窗口凝重地站这么久。况且我来之前,你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集中在远方吧?……小蝶,你今天真的不适合演戏,还要瞒我到何时呢?”

小蝶的表情变得复杂,整匹马局促起来,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哽住。瑞瑞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逼得太紧了,忙抬蹄抚在小蝶的胸口上:“别紧张亲爱的,我只是觉得你心重,事情憋着不讲只会让压力更大。如果可以向我倾诉的话,我很乐意帮你分担。”

小蝶看瑞瑞眼神诚恳,似乎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是的瑞瑞……我,很担忧……你或许能看出来吗?暮暮最近精神状态好像越来越不好了。”

“好像确实。”瑞瑞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起来,“虽然还在勉强维持公主该有的仪态,但是气质都开始憔悴了。两公主刚刚离世,又赶上国内外大事小情,连给她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咱们也不是没劝过,但实在杯水车薪……”

“是的!所以我特别担心!”小蝶突然激动,随后又慌忙收声,只望着城墙上的黑纱叹息。那黑纱是为了悼念日月公主殡天所做的装饰,此刻正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一如小马纷乱不平的心绪。“你们总说我心重,但暮暮何尝不心重?她承受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天知道她埋了多少痛苦在心里!”

小蝶说着,话音里已有了哭腔。瑞瑞知道她是真心疼暮光,看到这情景也不免动容:“别这样亲爱的,别这样。听我说,把这当作一次特殊的考验吧。就算公主们不在了,暮暮还有我们,我们六个在一起,天大的困境也能克服,对吧?”

“嗯,可是,其实……”小蝶努力忍着眼泪,刚想说点什么,身旁一扇大门却缓缓打开了,一个侍卫走出来:“抱歉打扰两位,但殿下已经到了,想尽快召开作战会议。请您们随我来。”瑞瑞给了小蝶一个鼓励的微笑,小蝶欲言又止,只好勉强整理好情绪,跟着侍卫走进了会议室。

宽敞的会议室空旷而安静,高大的玻璃窗正对着天际的愁云,凄惨的灰白在昏暗的房间里形成唯一的亮色。年轻的天角兽茕茕立于窗前,秀发高高挽起,高挑纤细的身体线条被窗外的白光勾勒成一座精致的雕像,光是站在那就宛如一件艺术品。瑞瑞和小蝶一瞬间都有点发愣:暮暮的体态样貌已经越来越接近成年天角兽了。小蝶还在兀自惆怅,倒是瑞瑞先反应过来迎了上去:“天呀,乍一看还以为是韵律公主回来了呢。暮暮,你出落得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好啦瑞瑞,不许再这样说了。”暮光公主转过头,露出一对疲惫而忧伤的眸子,但脸上依旧是笑着的,“你们等多久啦?抱歉,我也没想到处理唁函要这么久。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还要麻烦你们帮我操持,真的很对不住。”

“说什么呢,这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罢了。我刚还跟小蝶说,这也是对咱们六个的一种考验。”瑞瑞很自然地寒暄着,眼神却黏在暮光身上舍不得离开,“倒是你,都当了这么多年公主了,还是一心扑在事业上,也不知好好地爱自己。明明有着那么美的头发,还是只喜欢盘起来,太浪费了啦——”话音未落,青蓝色的魔法已顺势解开了暮光的发绳——柔顺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发尾几乎垂到地上,其中几绺已隐约有了飘逸的架势。暮光眼底的色彩似乎更黯淡了,无视瑞瑞倔强的目光,另拿出一根发圈把头发重新绑好:“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习惯把头发散下来,太碍事了……说起来,云宝她们呢?还没到吗?”

见暮光硬生生把话岔开,瑞瑞也不好继续劝下去,只能老实汇报云宝和阿杰昨天因为搬运的程序问题争论了一晚上,估计今天要晚起了。小蝶默默地看着眼前情形:暮光的身高已经需要瑞瑞微微昂头才能面对面讲话了。过了一会儿,拌嘴声伴着橡皮鸡的叫声终于出现在门外。瑞瑞笑着出去迎,趁她背对暮光的当口,小蝶看见,暮光偷偷用魔法把瑞瑞后脑上的一小撮白色头发藏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严肃的作战会议,几小时下来,唇枪舌剑的讨论占了大半,小蝶却没有听下去多少,并非因为不满于朋友们的意见,只是她实在无法把眼睛从暮光身上移开。她敏锐地察觉到,虽然在认真听着大家讨论,虽然最后做出的部署也天衣无缝,但暮光似乎总有四分之一的精神集中在别处,这不免令小蝶愈发不安。等到会议结束,她想留下来单独找暮光谈谈,也被其他小马紧张备战的气氛堵严了嘴。

从城堡出来已是傍晚时分,小蝶刻意避开了马,独自在城堡附近的咖啡厅坐了一小时,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回去找暮光。出来时,天色阴沉得见不到一点月光,她顶着夜风向火车站赶,忽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音色:

“还在担心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果然还是那么心软。”

“怎么可能不在意啊。又在说这种没意思的话了,无序。”小蝶皱眉。

“既然那么担心,为何不考虑一下我的提案呢?我可是随时恭候着你的同意哦,绝不会放弃的。”

“是吗?”小蝶突然站定,紧盯着前方的夜色,方才还忧心忡忡的眼底逐渐蔓延出一股坚决之色,“那么我的回答也永远是这样:绝不会同意。”

“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这么痛苦,如果答应了,不光你会获得解脱,就连暮暮也会获得慰藉,所以为什么不呢?”

小蝶眼中已有晶亮的东西在打转了,她咬紧牙关,把脖子上的围巾狠狠往后一甩:“当然还是那句话,因为永生,是对其他小马不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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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01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马儿蹄边细软的绒毛,在草丛中弹拨出一场微型的露水雨。曙光莹莹紧跟着前方高大的雌驹,依然觉得涉过这铺满湿润滑腻泥土的草丛很吃力。毕竟身上背着几十公斤重的草种和掘土工具,即使前面的高头大马闲庭信步,想要跟上也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还……还是稍微慢一点吧,殿下。呼,呼……”曙光努力克制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实在抱歉,但我还是想要体体面面地过去。”

“所以我告诉你不用背这么多东西啊,你又不肯。”暮光闪闪转过身,悬起自己背上的布袋晃了晃,“如何?要不要再放几样东西到我包里?”

“不不,完全不用,我稍微整理一下自己就好。毕竟是第一次去这么神圣的地方,我总不能空着蹄……不,这其实是第一次有普通小马踏足这里吧?您能给我如此殊荣,我真的万分荣幸。所以我更得严肃对待了。”

暮光嘴角的微笑带了几分深长的意味,并不立刻答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深邃树林。过了一会儿,才道:“没关系,她从不在意这些。休息好了就继续走吧,咱们就快到了。”

两匹马就这样在树林里穿梭了一阵,约莫一刻钟后,停在了一处由粗大藤蔓盘错而成的幕墙前。曙光上前推了推其中的枝条,很结实。暮光却已合了眼,深吸一口气,角尖立时绽出紫色的光芒——两道光如两条游龙,一边一个将眼前粗壮的藤条如纱帘般轻轻挑开。暮光笑着示意身旁目瞪口呆的曙光可以大胆走进去,自己则在头前开路。曙光见状忙收敛了神色,整理好仪态庄严肃穆地跟着老师踏进了藤蔓围成的深邃空洞。

藤蔓洞穴内的空间狭小而逼仄,曙光几乎透不过气来,双眼紧紧牵着黑暗中暮光飘逸长发的一抹亮色挑染。浑浊湿热的空气在她的肺部蔓延,曙光只觉得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甚至老师的身影都缥缈起来。她只得屏住呼吸维持最后的理智,任由蹄子踉踉跄跄踏进污泥。好在洞穴不长,在曙光昏过去的前一秒迎来了终点。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曙光几乎是挣扎着冲了出去,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却忽然感到一阵凌厉的魔法波动直冲她们而来。

“危险!”曙光大呼一声,立刻展开魔盾回挡,那光来得极迅猛,蜿蜒如在天空霹雳的红色闪电,一看就是普通魔法挡不住的类型。曙光暗叫不好,正欲以自己的身躯护住暮光,那位公主殿下却不慌不忙从角尖闪出两道快刀般的魔力,“噼”“啪”两声就轻松弹开了那两道诡异的魔光。其中一道被打偏,正中曙光身边的草坪。“噗”的一声,几坨黏糊糊的东西溅了曙光一身。定睛看时,草坪上摊着一堆粉色的像云朵一般的东西,上面还沾着些许咖啡色的液体。

“这啥?甜的?……棉花糖?”

“你这老头果然还是那么无趣,多少年了也不知道玩点新花样。”熟悉的声音讲出了极为陌生的轻蔑语气,曙光难以置信地看向老师,却见暮光正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前方,不屑、无奈……还有某种深沉而隐晦的悲哀。曙光摸不着头脑,只得顺着老师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她们身处的是一处群山环抱的盆地,盆地正中立着一片高大茂盛的树木。虽说是一片,但只有一棵树;之所以说是一片,是因为单单那一棵树便有成林之势:枝杈自由奔放地向四方的天空伸展而去,即便是最细的枝丫都有小马腰肢般粗壮,而这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厚重的藤蔓,盎然的绿意编织作伞盖罩住盆地的圆心,垂下的藤条纷纷扎成供给小动物们嬉闹玩耍的天然秋千,顶天立地又怀抱生灵,俨然一幅天然乐园姿态。曙光眯起眼睛,这棵巨树上似乎盘绕着一条粗长的巨蟒,同树干上的藤蔓融为一体。然而,随着这条巨蟒的蠕动越来越剧烈,大树的树冠似乎也颤动起来,风声过处,周遭的树叶被吹起,竟聚成了一个龙头的形状。曙光这才意识到,这哪是什么巨蟒,分明是一条盘踞于大树上的藤龙。

“咳……哈哈,哈哈哈!”藤龙笑得猖狂,低头凝视着一脸淡漠的暮光,“现在轮到你对我品头论足了,公主殿下?”他说“公主殿下”四个字时的语气充满了戏谑意味,全无藤龙应有的威严。“我记得十年前《马国日报》上还有马锐评你是最没幽默感的公主不是吗?”

“我要是真没幽默感,那篇报道就不会被放出来了。”暮光挑眉,好气又好笑地盯着藤龙,“以为靠这点连我都挡不住的蹩脚魔法就能保护这了?你才是真幽默吧,无序?”

无序?!曙光心下大惊,她没想到此行会遇上这般厉害的角色,更没想好要如何应对这家伙,只得不知所措地匿在暮光身后。

“开玩笑!要不是看公主大驾光临,我才不会用这么简陋的光炮招待两位的。”藤龙狡猾地笑着,覆在头部的藤叶慢慢枯萎凋落,一颗妖异的龙马头颅终于显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树下的两匹马,“说起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嚯,又是一位未来的公主殿下也未可知啊?”

“您说什么!”曙光几乎要跳起来,“这可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无……无序前辈!”她脸涨得通红,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窘迫地杵在那里,引得暮光和无序同时笑出了声。暮光往前推了推她:“没事曙光,放松点。无序向来不正经,不用对他抱什么太谦卑的态度,正常见面就好了。无序,给你见见我引以为傲的大弟子——曙光莹莹。曙光,这是无序,如今在小蝶墓当门卫藤龙的前混沌之王。”

“现在也是混沌之王!从古至今,只有无序我一个当之无愧的混沌之王!”

“好好好,混沌之王阁下,你脖子上有个小松鼠快摔下来了,还不快救。”

“啊!都怪你!”无序眼睛瞪着暮光,动作却一点没落后,龙须如一片轻飘飘的芭蕉叶往上一兜,那刚才还在半空四腿乱蹬的松鼠眨眼间就稳稳落地了。

曙光望着那只活蹦乱跳着跑远的松鼠,心中有种奇妙的违和感转瞬即逝,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鼓起勇气,年轻的独角兽终于站出来打断了两个老家伙的拌嘴:“那个,抱歉打扰两位的谈话,但是既然公主刚才提到了……那我想请无序先生带我去拜谒一下小蝶先贤的墓。毕竟我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小马,总不能失了礼数。”曙光的发言得体而恭敬,但心脏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自先贤们逝世以来,小马们对安葬她们的地点一直众说纷纭。暮光公主把这个秘密守护得很好,国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公主每年都会请几个半天的假,不难猜是去看望老朋友了,但具体去了哪、见了什么马,却是马国十几年来最不可泄露的天机。

曙光压抑着内心的激荡诚恳地望着无序,猜想着接下来这个早就偷偷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的神秘老者会变出什么不可思议的魔法结界或传送门来。没想到无序只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暮光:“不会吧?你还什么都没跟她说吗?”

暮光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我还是觉得眼见才能为实。”

无序无言地瞪了暮光一眼,转头对上曙光困惑的表情:“呵呵,你让我带你上哪去啊,曙光?从你踏进那个藤蔓洞穴开始,就已经在小蝶墓的中心了。”

“已经在了?那我怎么没看到墓碑啊,这里到处都是树木。”

“当然了,当然了。”藤龙骄傲地昂起头,亮出身后的擎苍巨木,“那是因为小蝶的墓碑,就在这里啊。”

“什么?”

“哦不,我说得不准确,这里其实并没有墓碑。”藤龙叹了口气,温柔地望向头顶那生机勃勃的一片蓊郁,“因为她现在还活着,就是你眼前的这棵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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