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证物是深色封皮的日记。
我记得它。在某一段时间,我曾着了魔似的不断翻阅着它,翻阅着每一个由我亲笔书写的文字。
母亲活着时曾对我说,有福的人不会沉湎于回忆,我想那是对的。但同时我也在想,那些有福的人一定会在他们发自心底地感到快乐时留下点儿什么。
不然,又该如何想念呢?
* * *
从和煦住下的两天多一点儿时,我写下了出生以来的第一篇日记。
诚然,这不算什么值得特意提起的事情,但如果放任其被遗忘,恐怕也并非我的愿望,这段注脚便是为此而留下的。
我们出门时是七点十分,空气很冷,城市浸洗着一片暗蓝的色调。阴沉、灰霾、万籁无声,与昨日和前日的早晨并无差别。
我想这大概也在自己预料之内。留恋这座城市的人们在许久前就已习惯了一切,无论风湿病或是别的什么。我们有着固定的作息,固定的计划,固定的想法。很少有人会厌倦如此。
当汽车在道路上行驶时,和煦一直趴在后车窗上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仿佛儿时陪伴父亲远行的我,无限镜一般绵延的街道已经令这只幼崽昏昏欲睡。又或者只是顾忌一个刚刚死了母亲的男人,毕竟假如我也不巧碰上一个类似的家伙,大概也会选择谨言慎行。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公墓,而是位于一处偏远的山丘。据说那是由于妈妈的愿望,但直到葬礼结束都无人与我说起过这事。因此当车辆行驶到公路的尽头,我们便只得下车步行。我递给和煦一根红绳叫她咬在嘴里,以免小马在走山路的过程中跑丢或者滑倒。其实一开始本是想系在脖子上的,可由于反抗的太激烈便只好作罢。
走到一半我才忽然想起没有找块布之类的东西去挡着她,万一被人看到恐怕有些麻烦。不过今天我们的运气不错,无论在登山还是在穿越墓地中途都没有外人介入进来。毕竟连旁边的城市都如此冷清,又怎能指望在郊外的荒山上找到人呢?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了山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区域。由于不久前才来过,循着前天的记忆,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地方。用了大约五分钟去检查母亲的坟墓,在确认地基牢固后,我又从旁边的山坡上找到了一些支架结构,可能墓园的管理方用来稳固山体的。它看起来并不怎么牢固,不过除非有人额外缴一笔费用,否则也不能指望他们再做更多事了。
当时时间还未过中午,离午饭也还有上一阵儿,于是我便向小马提议去野外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走走,好去给她找一个可以随便活动的地方。
我用手拽了一下绳子,猝不及防地被小马猛地拖了个趔趄。随后便看到和煦用一种捉摸不透,却又明显带着不悦的表情盯注视着我:“你不难过?”
这个问题把我难倒了。
答案是确切的,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更何况一匹小马,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一个死掉的女人?望着她锈红的眼睛,一种出离而又莫名的愤怒使我脑内的神经断了一根,便对她说:“那怎么了?”
小马驹退后一步,两眼眨了眨,我不确定那是否算是一种畏缩的表现。
她注视着我的脸,目光缓缓落向妈妈的新坟,抿了抿唇,随即扑动翅膀,以比我料想更快的速度向着山丘飞去。几分钟后,和煦又从我背后里冒出头来,身上挂满树叶和细小的枝条,像是是在树林或灌木丛里飞了个来回。
小马紧闭着眼,用脑袋推开树枝,努力不让长着倒刺的枝丫勾住羽毛。这时,我看见她嘴里衔着一束野花。
“可你欠她的,不是么?”和煦从灌木里爬了出来,伸长脖颈,将野花轻轻放进我的手里,然后把头扭向一边。
我不能理解她执拗于此的意义,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如她希望的那样将花束放在母亲的供盘里,然后带和煦离开了墓园。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小马再也没多说过一句话。
我猜她是生气了,只不过伪装得很好。
* * *
今天早晨,我看到小马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呼吸克制,显然已经醒了。她用翅膀上的绒羽拥抱着自己,身体微微颤栗,好像裹在加厚的棉褥里仍觉得冷似的。我从床上爬下,透过被子下那个曾被人类挤占的轮廓,能够望见小马那肉粉色的脊背。
直到今天,我们已经认识了多久?
两天?三天?
或许还是三天更准确些。我仍不太习惯挨着枕头之外的东西睡觉,不论那是一位女孩,还是一只小狗般大小的奇幻生物。也许之后我会买一张新床,也许不会,反正看她的意思。
我尝试着与和煦搭话,可她没回,反倒将整个脑袋埋进被子,不确定是仍在赌气还是由于别的什么。我怕她感觉冷,因为此时已是呼吸可以望见白雾的季节了。于是便将被子整理平整,又将另外那半掖在她身上,随后才走出卧室并把房门关紧。
我拨通了阿伦的电话,与她汇报了一下昨天的结果。她的回复很古怪,是那种怀疑丈夫出轨却又抓不住证据时的语气。我认为她可能不太满意,不过这对我倒也没什么所谓,至少这个女人近期应该没什么理由再来烦扰我了。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准备早餐,小马正好在我煎鸡蛋时走了出来。她的鬃毛乱糟糟的,蹄子揉着被压疼得脸蛋。一边寻找梳子,一边嘟嘟囔囔地朝这边打了个敷衍的招呼。我本想再说点什么,可见她随后又朝洗手间里走去,于是便只好作罢。
之后我们没怎么交流。早餐结束后,我又额外准备了一份午饭,提醒和煦在我出门工作时老实待着,而小马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以作回敬。我在出门后的路上才意识到,自己根本用不着提醒和煦,她什么都知道。
至于之后那段一成不变,循环流水式的工作我不愿去记录,仅仅只是回想它们就会令我感到作呕。
总而言之,回到家后,我惊讶地发现客厅的电视竟然亮着。和煦陷在沙发里,维持着一种适合小马的卧姿,出神地望着屏幕上狮子围捕角马的画面,也不知是将它当作纪录片还是恐怖片。
她见我回来,指着微波炉得意地对我说:“你就是这么照顾女孩的?准备了午饭,却不告诉她怎么加热。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房子烧没了吗?”
随即她便向我演示自己如何用嘴叼着笔头去戳遥控器上的按钮。经过一番表演和沟通后我明白了,当我不在家时,她仅仅只靠模仿和实验就学会了使用微波炉、电视机、水龙头、空调,还有马桶,甚至还照着天气预报画下了一张本地区市的草图。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简直有些过头。倘若不是她主动向我炫耀这些,我可能会误以为她是某个动物王国派来侦查人类的卧底。而小马对人类世界显然还有着更多的兴趣,撒着娇地向我索要书本以及一些复杂物品的用法解释。可直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学会的东西已经足够应付最基本的生活了。而指导一个非人种族额外的知识,这项行为似乎本就令人颇为不安。
然而如果不去理会,我担心某天回到家里,或许真的要面对一栋着火的大楼。
* * *
这是开始写日记的第五天,可我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
为了记录?为了回忆?那这段注脚又有什么意义?往深处想,写这这些文字的意义又在哪里?我收留和煦又是为了什么?而叫人们生存至今的理由又出于哪般?
我不敢再想,那念头本身就是绝望的毒药,盘虬错落,首尾难寻。而一旦它被理出缘由,摸清头尾,那便是我该死的时候了。像几年前站在楼顶上的那人一样,脑袋直冲地面,砸上水泥,裂成几瓣,好似一颗鸡蛋打落在地。
我也是从那天起才知道,这座城市竟还有着那么多活人,而那么多活人竟还不如一个死人带来的热度更多。有那么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兴致盎然地谈论这件事情的始末,猜测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内情。直到一段时间后,仿佛某人突然按下开关,“啪”地一声,一切便又重新变得死气沉沉了。
我以为这是合乎常理的,甚至无法责怪他们的冷漠。然而头脑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又与我说这是错的,令我不知该听信于谁。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不该考虑那些,先行后思要比先思后行要轻松许多。但毕竟我已快活地度过了那么多年,没有理由再去变化什么。直到妈妈死了,睡了,安息了。我从不认为这些说法有什么区别,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说也是不要紧的事情,但对活人却好像重要得很。
妈妈死了,睡了,安息了,不再需要任何人去挂记了。但知道这点却又并不轻松,反倒更叫人疲倦,连回去的路上都得挪动着脚步。
我想自己本该把任由和煦自生自灭,随她被垃圾车或是其他无有怜悯的东西带往远处。但因为我刚刚死了妈妈,而人们总是需要点念想才能继续活着的。
* * *
昨晚,我想帮和煦洗澡。考虑到她自来到这里的一周以来就只刷过牙齿,我以为这是有必要的。
然而和煦却声称,除非溅到了泥巴或者身体被打湿,否则小马一般不需要洗澡。
我认为那只是又一个借口,毕竟她那花哨的鬃毛已经因毛糙和灰尘而变得很难打理了,使用梳子时甚至会被乱毛卡住。只怕要是继续放置不理,过不了几日就会有虱子在里面蹦跶了。然而纵使如此,和煦却依然坚称“只要再等几天就会自己变干净”,并且拒绝了我提供的每一个替代方案。
明明是个女孩,为什么会这么邋遢?
由于一直以来她都是一副傲慢到讨人嫌的模样,因此我并不打算继续娇纵她。谈判无果后,我便把小马强行拽进了浴室。
然后她咬了我的胳膊,用食草的牙齿留下了一排狗咬似的齿痕,而给和煦洗澡的过程也与给一条狗洗澡没什么区别。事实上,从进入浴室起和煦就在一刻不止地挣扎和尖叫,把水扑腾得到处都是,我不得不握住小马的吻部以阻止其出声,因为她发出的动静实在太像是一幕凶杀现场了。
我们在浴室里纠缠了很长时间,直到我已接近精疲力竭,而和煦也已疲倦到连抬起蹄子力量都没有时,女孩才终于愿意安分下来。
“我讨厌水。”她对我说,“小马一般是会自己变干净的,至少在那边是这样。可在这里……”
我看得出有某种坚若磐石的东西从她的眼底淡去了。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即使在洗头时水珠淋淋漓漓地掠过睫毛也没什么反应。
直到结束时,我才发现和煦在中途就已睡着了,而我其实也累得够呛。把和煦抱到床上后便也随即躺了上去。
这个草率的决定使我睡得很不安稳。小马在半夜时爬上我的胸前,鼻息一直呼到我的嘴边,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睡着。
在那一晚,我梦见了杜松子树,梦见了落泪的人们,梦见了怀中如云絮般柔软心醉的可人少女。
直到晨曦来临,我才发现自己只搂着一只瘦小的幼崽。
* * *
直到现在我也仍然十分好奇,一匹小马究竟是怎么做到只用两根铁丝撬开锁柜的?那对圆滚滚的蹄子平常连钥匙都无法拿起。可当我今天提前回家,看到满地摊放着的文件与小件物品时,我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对她的判断是否正确。和煦显然是个惯犯,或许早在其入住之初,那鬼精鬼精的小东西就已在朝我的柜锁上打量了。
而即使被我抓到现行后,她也依然没有一点道歉的打算,坚持宣称只是期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芭比娃娃或者大布偶熊。毕竟在一个单身汉的卧室里,有一只娃娃大抵也是合乎情理的。
[indent]我本来没有对小马发火的打算,因为她只是在一堆缴费单和过期文件里翻来翻去。可那副毫无悔意的模样实在太过讨厌,于是便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