跺地板的声音停了,一个个小巧的脑袋顶着长长的耳朵,望向门口,其中一只带头窜向雌驹,一股脑钻进了鞍包里。
转眼她的翅膀下支棱起来十多只兔耳朵,仔细瞧,还有两条腿和一根短尾巴。
尽管不熟悉,但总不能一辈子只走大路吧,也许她是这样安慰自己,也许不然,但她还是选好了方向出发。
跨过爬满蔓生野花的木篱笆,洁净的天空下,小路的痕迹半掩在草色中,在林间暗处汇成模糊的影。
穿过一丛灌木,又绕过倒下的枯树,在一片自然的白噪音里,她听见了点不寻常的声音,在树上,在草丛里,离自己越来越近。
转眼间,当三只小家伙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放松翅膀,停下蹄步,回以微笑。
棕黄色的小松鼠向前蹦了一步,贴上她的前蹄,饶有兴致的嗅了嗅;
灰白色的那只抱着一颗小小的干果,和个头小一点的灰松鼠停在后面,警觉的望着微笑的小马。
她记得包里可能会有些坚果,但翅膀伸下去只抓到其他零碎的东西和一堆兔耳朵。
“……送给你们这个好吗,虽然不能吃,但或许能做做装饰。”
躲在后面的两只接过几朵小花,几步蹦上了树,看了看小马,灵活的转身跳到另一棵树上,跑走了。
棕黄色的松鼠仍是嗅了嗅,抬起头来,大眼睛直盯着她,却不曾跑开。
她伸出前蹄,尝试给出让小松鼠方便爬上来的角度,尽量轻柔的动作不至于吓到它。
这条路愈发破败,但周围好像越来越安静?仔细去听,似乎又更加嘈杂。不过不同其他地方就是了,这嘈杂中自是带着静谧。
她大概是享受这里吧,没走一会儿,竟就着呼扇的翅膀打着拍子,哼起小声的歌来。
似乎有一颗放荡的心,在蓝白交织的透镜下,在黑绿交融的瞳孔里,被日轮炙烤,放大。
是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鸟簇拥在她的头顶,头顶的小松鼠似乎对小鸟们冒失的冲出来很不满,从鬃毛里蹦下来嘶嘶的叫。
雌驹俯下身,用鼻尖对着松鼠的角度讲话,蹄子轻抚着它的小耳朵。
小鸟们并不介意下面发生了什么,只有断续的几声鸣叫和持续的拍打翅膀,它们的目光都围绕着面前的雌驹。
她托着松鼠抬起身,面前又爆发了犹如弦乐队似的交响鸟鸣。
“你们喜欢我唱的歌吗,我也喜欢你们的声音,真动听……”
鸟群也跟着降落,有几只则站在雌驹的身上,叽叽喳喳的叫。
一道云飘过雌驹与太阳之间,亮度的猛然改变让她有所察觉。但随着微风拂过,耳边也只有零星鸟鸣。
清脆的鸟鸣交响再次响起,气势竟不输之前的整支乐队。
棕黄色的小耳朵从雌驹鬃毛后探出来,一颤,一歪,灵动的像是在偷听,又好像害怕似的琢磨。
那条小河竟另辟溪径,走在了她前面,似乎抹去了小路的痕迹,沿着嶙峋的河床,又岔作一道道小溪,向开阔的下游奔流而去。
说来也怪,仿佛这林中越是窸窣嘈杂,愈显得清静万分。
不寻常的异响来源,是只专心工作的河狸,它用牙齿咬断树枝,一根根垒在岸边树影下隐秘的家门口。
没有什么能打扰到它的工作,就连雌驹的问话恐怕也不行。
河狸只是耐心的修缮它的家,雌驹只是耐心的看着河狸,不时帮它递几根树枝。
小鸟们早就跑到了树上,用婉转至聒噪的不同声音相互解闷;小松鼠在岸边的树下,在野花丛中,东奔西跑,像在找食一般躁动。
小兔子们也终于探出头来,用除了耳朵之外的器官来扫视外面发生的一切,透露着一股并不怎么上心的好奇感……
往下游看去,小河被乱石沙土割裂而成的浅溪,也都各自为政,拆碎了太阳光下的流动镜面,分道扬镳。
地势稍低的那侧河道变成了下游新的干流,一改散洋的态势,汇流奔涌;另一侧在太阳下闪着光点,露出了大片的河滩。
她回过头,也看清了拦过整个河道的宏大工程,河狸拾掇的家门口,不过是工程收尾。
河滩外一条支流的痕迹清晰可见,清晰的像一条本就存在于此的路。
河狸完成了它的杰作,在门前静水湾里巡视了一圈,又看看雌驹,又看看河滩后的“路”,转身钻进洞去了。
似乎她正为此感到欣喜,为发生的一切机缘巧合感到欣喜。
雌驹轻快的跑向河边,望着这条更细更窄,残余着水渍的河道,通向更暗更深,弥散着雾气的树林。
大尾巴跳回背上,小翅膀飞在前方,还有眼睛悄悄跟上。
突然,小河道的痕迹向低矮的灌木丛中打了个弯,消失不见;而另一侧是相对干燥的土石。
尽管已经离开河边有一段距离,但她还是能感到阵阵潮湿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不知是天色渐晚,还是云雾渐浓,击穿大片暗淡的阳光愈发散碎轻薄,树影下的光斑轮廓也朦胧不清。
环视四周,尽是些望不见顶的大树,小路两旁并不空旷,她却也感到丝缕迷茫。
成年雌驹的身形也并不算小,可她却感觉自己和背上的松鼠一般大,和包里的兔子差不多。
草动风吹声变得刺耳,不,是她变得更敏感,窸窣的声音同那股阴冷一齐从四面八方袭来。
本能的好奇与本能的避险,显然在她身上后者优先级更高。
树枝上的小蛇,树洞里的浣熊,土洞里的鼹鼠,隐蔽在上方阴影里的鸟,无不大睁着眼睛与小跑的雌驹对视。
此时,她才是这片阴沉昏暗中最突出的声源,反衬着一片不知是幽美还是凄凉的静。
待蹄步放缓,却不见了松鼠与小鸟,只有小兔子们竖着耳朵,满眼期待与好奇。
崎岖的小路终于变得开阔,上方也露出大片昏黄的天空。
那是棵高耸挺拔的参天大树,树上挂着一条条粗藤,长满青苔的树干上挂着块风化腐朽的木牌。
树下是一堆坑洼的石砾,树后已没有可见的小路了,只有吹来的阵阵冷风。
太阳在播撒着余晖,穿不透巨树的树冠,只留下大片墨绿的影。
报纸包好的几只草饼和小花似乎都被吃光了,但是瓶子里的灯笼草还在。
她将灯笼草倒出,捋顺叶片与果实,在石堆前轻刨泥土,埋下壮硕的根。
回过神瞧去,她见过的鸟兽竟都凑到了巨树周围,跟来的小鸟和松鼠就在身后,也有河狸圆溜溜的眼睛。
它们并不上前,和其他躲在阴暗处的小动物一样,只是观望。
雌驹尝试用问候打破成为焦点的尴尬,却被密林中一阵异响打断。
临走前,她向着巨树的方向弯下前蹄,俯身行礼,鬃毛披散而下,半掩住灯笼草的幽蓝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