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秋末一个平常的日子。
老熊看到炊烟从森林的边陲露出了头，于是它踏过秋日里最后一批落下的枫叶， 抱一罐鲜蜜， 顺着炊烟的方向慢腾腾地走着，它很久没走动过这么远了，但鲜蜜是放不过冬的。
老熊年纪有些大了，怕会坏牙口，于是鲜蜜也很少吃，平日里只吃些浆果和嫩芽下饭，而存好的鲜蜜是要留给她的-老熊就要到冬眠的日子了，于是便想着把鲜蜜送到她那里去。她会用鲜蜜煮浆果，煨很鲜很嫩的野菜芽芽，还会用橡子泡茶给老熊。
老熊的娘去了很多年了，也是在秋天。
森林深里多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邪性活物，老熊的娘就是被那东西害死的，至今老熊也想不起那东西的样子，老熊只记得娘死命地护在它身上，受了很重的伤。等到周边没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老熊驼在背上，不要命地带着它跑了很远。她身上也泛着血腥味，几道深络的伤口从额前划过一在那之后，她就开始用粉鬃稍稍遮住前额了。
虽然老熊彼时跟她并未差多少年岁，但老熊的娘没有了，它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娘。
许多年下来，老熊每个秋天都要去那个有炊烟的地方，喝茶，还帮她干些杂活—她的年纪也不小了。老熊记得很多年前她的头发还是嫩粉色，樱花一样的披散在肩上，现在则泛白了些，在身后扎成了一绺，而身体也一天天的坏下去，每到冬天她总是出不了门，因为若是染了风寒，很不好受。
老熊很多天以前就看到天空飞过成群的大雁，它们来得比往年早了些，老熊知道，大雁是林子里顶敏锐的生灵，所以它猜今年要比往年更冷。
老熊在看到大雁的时候就想来的，可上了年岁，它也把日子过得糊涂，直到今天才想起这么件要紧的事-它常听她说，用蜜熬成的脯子对熬寒有不少好处哩。
老熊年轻时步子还是很轻快的，走到那里只要半刻钟，这次可要走上半个钟头了。
今天是初春一个平常的日子。
老熊在今天结束了冬眠，它舔了舔巴掌，从树洞中睡眼惺忪地起身。老熊是习惯于这样醒来的，它会在睡梦中感知到什么时候的春光最暖，最惬意。它挑选出这处树洞，只因为这里正对着那处有炊烟的地方，每年它醒来时，总能一眼就看到炊烟从森林的那一面懒洋洋地升起来。
春天她就不再用橡子了，而是用浸了整个冬日的果子露做糕，既有冬天的回甘，也有春天的鲜味，每个春天老熊看到的炊烟或多或少都是她在蒸糕，有时或没有炊烟，那多半就是她在沏春茶了。
外面晴得很，空中看不见半片云，炊烟却也是有的，只不过是在更远的镇子那一边，她的炊烟却是没有升起来，老熊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到。
或许她是在沏春茶吧，老熊似乎已经闻到了茶香。
于是老熊踏着初春的嫩草，就林中捡了些浆果，朝她家的方向走去。暖阳从树荫的间隙中探出头来，老熊全身都是暖烘烘的，一只熊的春天就是如此简单 。它不靠炊烟 也能找到方向，炊烟只不过是它熟悉的物件罢了，就像破了口的瓦罐，或是一片稻子田。
老熊走到了她的木屋边，它踏过许久未经打理的花圃，它跨过藤蔓环绕的桦木栅栏，它在空气中搜寻着茶的香气，嫩芽的鲜味。也许是有些极其微弱的，残留在空气中，时不时地耸动一下老熊的鼻子。
老熊扒到窗边向木屋里望去，布谷样式的挂钟仍在顺着春天的脚步转动，灶台上留着一柄汤锅和两把合欢长柄勺，装着果酱的坛子悄声躲在楼梯身后，半张未绣好的毛垫整整齐齐地叠放放在梳妆台前，就像她并未离开多久。
老熊在门前呆呆地等了半晌，阳光把它的影子拉的很长，看上去就像一座生着皮毛的雕像。
过了可些时候，它才俯下身把浆果拾掇在门垫上，等着她回来拿。老熊经常等她，她有时一走就是很多日子，因为她说过，她要去的是一只熊走很远也到不了的地方。现在老熊走不了很远，但它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老熊像惦念自己的娘一样惦念着她，毕竟只有惦念是不在乎时间的。
那天以后，老熊总是准时地站到树洞前，看看有没有炊烟从那一边升起来—有时它看到了炊烟的影子，但仔细看了一阵，又似乎错了方向。
森林里也有其他动物到林边的木屋去望，它们或是站在枯槁的树杈上，或是站到木屋的窗沿上，像老熊一样望眼欲穿地盼着什么—而这之中并不包括老熊，因为过了个把月头，老熊才又忍不住到木屋前去看。
这些日子里，老熊几乎每晚都要梦到娘抱着幼小的它在漆黑的森林中穿梭着，躲避着未知的巨兽，有时则梦到的是她在做一样的事，老熊总能听到她们在黑暗的森林中向襁褓中的自己低语。
直到又一个秋天，老熊从梦中惊醒时，仍是三更，它仰着头走出树洞，看到的星空雾气蒙蒙。
从星空中间，布谷样式的挂钟仍在顺着春天的脚步转动，灶台上留着一柄汤锅和两把合欢长柄勺，装着果酱的坛子悄声躲在楼梯身后，半张未绣好的毛垫整整齐齐地叠放放在梳妆台前，就像她并未离开多久。
老熊从群星之间走向森林边缘的那座木屋，林间的风在他身边四处奔走，薄如蝉翼的叶鸣有时平淡，有时却像是梦中的猛兽在远处怒号、嘶吼。
曾经那些拾掇好的浆果，现在纷纷扬扬散落在周围的沙土中，还有些倔强地留在门前，跟老熊一起守望着炊烟再度升起的日子。
于是老熊把浆果从土里一一挑拣出来，揽在胸前。
森林与它们一同寂静。
仿佛它们都做着同一个炊烟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