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 When It Snows.
十二月的坎特拉白雪皑皑,街道两旁的松树枝桠托举着蓬松的积雪,仿佛被撒上了一层糖霜。教堂的钟声敲响七下,彩灯准时亮起,整条中央大街骤然沸腾起来:橱窗里的机械小丑开始摇晃,穿着红色斗篷的姑娘们踩着溜冰鞋掠过广场;喷泉池边爆发出一阵欢笑——是几个孩子恶作剧地摇晃挂满冰凌的路灯,落下的雪粒惊醒了打盹儿的白鸽。它们咯咯地惊叫着,扑棱棱飞向了长廊,翅膀扬起的雪沫在灯光下化作金粉。
肉桂的香气在空气里打着转,市政厅门前的云杉树缀满彩球和金铃铛,树下卖杏仁糖的小贩用铜勺敲出叮叮当当的圣诞歌。咖啡厅的落地窗后,恋人们正在交换热红酒味的吻。转角面包房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有人用指尖在上面画出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一家古董店的留声机,正流淌出《铃儿响叮当》的老调子。一个姑娘飞快地奔跑着,她金红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像一团火焰般飘在脑后,白霜悄然爬上了她的发梢;她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里面穿着浅薄荷绿的毛衣;深蓝色的围巾随意地挂在她的脖子上,在身后画出优美的弧线;黑色的西裤和黑色的短靴,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女孩拎着三个看起来很重的大袋子,但仍然火急火燎地跑着。
“那小姑娘肯定是着急去见她男朋友。”一个老奶奶哈哈笑着对她的孙子说。
暮光闪闪很难受,她来例假了。浓浓的困意和极致的痛感交织在一起,使她在一种近似睡眠的状态下依然痛苦不堪。天花板上紫色墙纸的花纹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她推断自己已经痛到濒临昏厥的边缘。虽然她每个月都会经此一遭,几乎已经习惯,但这次,她还是被剧痛击倒了。暮光躺在床上,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肚子和腰带来的双重折磨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快要被腰斩了。她痛得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乱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已经尝试过了几十种躺法,可是每动一下都只会带来更多的疼痛。斯派克在床下紧张地踱步,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疼痛使她十分恶心,汗也不停地往外冒。
现在,她仰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地看着头顶悬挂着的金色太阳系模型。做了一半的化学实验被遗留在桌上,地板上也散落着许多摊来不及收拾的书籍和演算纸。她也尝试过用看小说和做假期作业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依然痛得要死。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发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屏幕照射出的光亮让连续很长时间处在昏暗房间里的暮光眯了眯眼睛。她点开通讯录,在最顶上的置顶联系人中找到了余晖烁烁——她的女友。暮光点开余晖的头像,用哆哆嗦嗦的手输入着信息:“余晖,我觉得我要死了:(”,发送。“我的肚子好疼,腰也好疼。觉得冻得慌,但痛得一直在出汗,手也抖个不停。而且还很恶心,想吐qaq”,发送。
一分钟后,手机的提示音响起。“吃点糖果或者巧克力吧 我马上回来!”
暮光长出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她不知道自己不认识余晖的那前半段人生到底是怎么过的,没有余晖的自己到底该怎么承受所有这些痛苦和压力。
余晖烁烁从不痛经,因此她无从知道痛经的真实感受。但当她看到自己女友发来的信息时,她的心立刻被揪了起来。她想象着暮光此刻的痛苦,紧张地想立刻飞回家陪她。在认识暮光之前,余晖几乎从来不刻意取悦他人(或许除了她的朋友们和塞拉斯蒂娅),那一向不是她擅长或情愿做的事。但在这些日子里,她的这项技能有了显著进步。她愿意为了暮光做任何事。
在她前面排队的人大约还有四五个。余晖不耐烦地跺着脚,歪了歪头,看到队伍最前端的收银员正慢条斯理地、一件一件地扫着商品上的条形码。她低下头,滑动翻看着暮光和自己的聊天记录。塞拉斯蒂娅的香蕉馅饼在上,余晖不知道自己是撞了什么大运,才能让暮光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个迷人的紫色女孩,一颦一笑都叫自己神魂颠倒。她呆呆愣愣问自己上二垒是什么意思时的样子、毛手毛脚地打翻玻璃杯然后慌乱道歉时的样子、做实验时疯狂咆哮尖叫时的样子、考完试自信交卷时的样子、被自己开玩笑后红了脸不理人时的样子,她的一切都叫余晖爱得不得了。
刚开始同暮光相处时,她那和她异世界对应体如出一辙的样貌总会使余晖恍惚。后来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余晖才发现在她女友那美丽的脸蛋儿下,藏着的是和她身处异世界的好友截然不同的灵魂。另一个世界的暮光性格固执强势,非要说的话友善的背后还有些精明,她和余晖是一对好朋友,现在也经常通过书信往来。但是,这个世界的暮光,可爱的小丫头片子,才是她的爱人,一个未经世事的聪慧的书呆子,一个需要被余晖保护的女孩。现在,余晖已经不再为和与自己好友长相相同的女孩谈恋爱而感到诡异了,她清楚这只不过是个巧合。你们瞧,余晖一生挚爱的灵魂,遇上了那八十亿分之一的机率,碰巧撞进了与她好友相同的身体里,而余晖所爱的,始终如一地都是这个世界的暮光闪闪那可爱的灵魂(当然,皮囊也超可爱!)。就是如此简单。
终于到余晖了。她把自己要买的东西放到收银台上,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个嚼着口香糖的收银员。那收银员好像有些怕了,手上的动作麻利了许多。
余晖一把拽起装好了的购物袋,推开门向超市外走去。冷气一下子扑来,冻得余晖一哆嗦。她系上围巾,然后开始奔跑。道路上铺满厚厚的积雪,两旁的树上挂满冰霜,如同童话故事里的水晶树。几个小孩子坐在马路边吃着糖葫芦,尝试着把地上的白雪捏成各种形状。余晖在体育课上的跑步成绩一向很好——仅次于黛茜和苹果杰克。现在,她用自己的全力跑着,在身后的小路上扬起一阵阵雪尘。
余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暮光家的钥匙,推门走了进去。走进房间,余晖顿时感到温暖了许多,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清香袭来。暮光的家十分昏暗,四周的紫蓝色墙纸上,只有银白色的条纹在发出淡淡的光。一进门,无数的奖杯、奖状证书和奖牌陈列在架子上,墙上挂着斯派克的照片和元素周期表。窗边是一家大天文望远镜和其他零零散散的天文器具,未做完的实验遗留在暮光的书桌上,电脑还亮着屏,上面是一张未完成的统计表。
余晖把大衣挂起来,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暮光躺在床上,她的黑框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紫色的眼睛有些发肿。枕巾几乎湿透了,余晖认为那是汗水和泪水,心疼地坐在床边:“可怜的小暮暮。”她摸摸暮暮的下巴。暮光披散着那夹杂着玫红色和紫罗兰色的深蓝色长发,刘海湿漉漉的。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白花边的睡衣,嘴唇好像有些发白。“余晖,你回来啦!”暮光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眸笑嘻嘻地盯着余晖,就好像余晖的脸上长着什么治肚子痛的药一样。可怜的宝贝儿!
人类这该死的生殖系统!艾斯陲利亚那边就从来没有痛经这样的问题!余晖站起身,心疼地摸摸女友的头:“我去看看怎样把你的电褥子打开,这样能暖和点——你想喝点什么?热巧克力?还是红糖牛奶?可以往里面加点珍珠。”
“明白了!来,我给你买了些黑巧克力,还有你爱吃的蔓越莓干和开心果,先吃一点儿垫垫肚子,可别到时候胃也跟着难受了。”
余晖俯下身亲了亲暮光,找出一包纸巾为她擦了擦汗,然后从一个购物袋里掏出来几大包零食,把包装撕开,塞到暮光手里。她又把新买的牛奶、可可粉、速溶咖啡、红糖、速冻披萨和其他一些零食饮料拿出来,把其中一些放进厨房里的冰箱。她发现暮光床下的插座坏了,于是花了五分钟把它修好了。她烧水准备泡茶和灌热水袋,等待水开的时候,她顺手把暮光书桌上的实验器具、书本和草稿纸收了起来,把文件保存后将电脑关机。水烧开后,她又回到厨房,把热水袋灌好,跑出来放进暮光肚子上。她第三次跑进厨房,撕开牛奶、红糖、珍珠和茶叶的包装。把牛奶倒进杯子、把红糖倒进牛奶、加热红糖牛奶、泡茶、把花茶倒进牛奶、把珍珠倒进奶茶、搅拌均匀。她一边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做着奶茶,一边回忆思考着艾斯陲利亚有没有什么魔药或者咒语可以改变痛经者的体质。
做好之后,余晖把奶茶端到卧室,递给暮光。暮光的床上堆满了零食,左边是巧克力,右边是果脯坚果,床沿和枕头边也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和罐子。不夸张的说,暮光的床看上去活像个法阵。暮光怀里有个热水袋,正和斯派克起劲地嚼着蜜汁味的猪肉脯。
暮光坐了起来,又痛得倒吸了一口气。她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嗯!好好喝!”
余晖看着长了白胡子的暮光,心里升起怜爱之情,她好笑地说:“我可是和萍琪学过烹饪的人!——虽然做一杯奶茶也不需要运用到她传授的那些高端的秘方。”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把暮光嘴上的牛奶拭下。
我可怜的小暮暮。余晖决定过两天就回艾斯陲利亚一趟,她要和泽可拉一起发明出所有平行世界中最强大的根除人类痛经的特效魔药。
余晖走进房间的一刹那,暮光看见了火焰。余晖的火红色长发上落满了雪花,她潇洒地一甩,霜雪缓缓地落到地毯上。夹杂着金色发缕的红色鬈发随着余晖的利落步伐快速飘动,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动人心魄,这烈火能将严寒燃烧殆尽,只剩下独属于暮光的温暖。是的,这温暖是属于她暮光的,这热烈的火焰是属于她暮光的!暮光开心地冲着余晖笑了起来,尽管她的全身仍然痛的要命。语文从不是暮光最拿手的学科,她此刻只想大声说:太美了,我的余晖,怎么看都看不够啊。
余晖的鼻子冻得红彤彤的——暮光真想冲上去亲一口——原本白皙的手指关节也变得红紫,她那双翡翠一样的、水汪汪的绿眼睛直直地看着暮光,关切地看了好久,视线都没有移开。她俯下身同暮光说话的时候,暮光闻到了朗姆酒、柑橘、琥珀和雪松的味道。这是去年余晖生日的时候,暮光和瑞瑞为她挑选的香水的气味。
[justify][indent="24.0000pt"]等暮光缓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床上已经多出来了一大堆她爱吃的零食,热水袋也被放在了棉被里、她的肚子上,她的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她看到自己女友那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身影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卧室、客厅和厨房之间,修理电器、收拾房间、为自己做红糖奶茶。暮光不禁感慨万千。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竟然会爱上自己,和自己谈恋爱!她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