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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梦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吗？

至少我不非常以此为荣。

黄昏后的黑夜，和清晨一样的冷冽。我在前者到来时工作；后者报道时休息。我不是刻意要躲过那温暖和熙的白昼，只是必须有马要承担起夜的冷酷无情，于是便选择了孤独。

这样的经历与感受，是不曾受梦魇之月影响过的。我很心疼，世界终要回归平静——筵席总归要散。我知道渴望长久的刺激是一种奢求，但就是因此，过山车般的梦才会变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吗？

做梦是一种享受，不论对谁都应该是这样的。有时看着月亮升起，我会去在心底叩问自己：

“我是已然清醒，还是尚未熟睡呢？”

我们渴望感情的交融，因为我们都恐惧孤独。我可以在情马节的路上看到，礼堂听到，蛋糕房感受到——那是终生不渝的结合。但抛去它不提，单是一个眼神、一声问候、一个拥抱，都能烘炙哪怕铁石心肠，使它不似夜般冷却。

那么，我们为何还会做梦呢？

我喜爱欢快的美梦，也尊重可怕的噩梦。我见过太多的梦中笑靥，也遇到过不少惊恐失态。但不论如何，它们都是我至亲不过的子民夜夜经历的不同凡响的故事，他们都是令我为其奔腾的想象力而折服的幼驹——没错，在映射了自己内心中的纯真的梦境中，谁都是一个孩童。

这还是值得庆幸的，不是吗？不论那是怎样的梦境，她总会像母亲般拥你入怀，轻轻摇晃臂弯——但你意识不到，因为你已然沉睡——这难道不是最好吗？当梦教会你敛起欲望，生活就不那般迷茫痛苦了。因为仅剩的只会是平和，安详……

然而，我曾酿造了一场噩梦，打破了千年的和谐。

我看到子民们尖叫的模样。我想说，不要撕心裂肺啊，这不过是一个噩梦，就像你们惊醒后会心有余悸，反思自己为何会催生出梦魇的梦境一样，这不过是虚惊一场。

即使不愿承认，我的确不希望看到你们痛苦。

但哪只幼驹没有摔过跤，便学会了蹦蹦跳跳呢？

今夜的空气中弥漫着往日的气息。一如既往。我不知道甬道里的薰衣草是否仍焕发着生机。这是一项神圣的工作——去巡视梦境，去帮助子民谢罪。当他们释怀，当他们承认自己的过错，当他们的梦魇就此消失，我便可以欣慰地笑了。

这是我的自私之举吗？——令大家感受苦痛。

“我是已然清醒，还是尚未熟睡呢？”

小苹花做过的梦中梦，我一直无法忘却。因为它实在过于真实了。

夜为何如此寒冷？

因为做梦的时候到了，白日的活力该谢幕了。

夜晚，大家都去入睡；清晨，大家都会起床。无论间隙的梦境是否被你铭记，它都切实地存在——我见证着它们的鲜活，并以此为荣。

但梦不是也会结束吗？

或许吧。

不过，生命不止，梦便不歇。

我敬重竖琴所奏出的华章，珍视脑中挥之不去的绕梁余音。只要还有小马去弹，那音乐就永远不会停止跃动，温暖就不会停止传播。

这是件苦差事，因此才需要理解和传承。

梦也是一样，只不过空余我一马收集。

可是，梦是什么呢？

我也无法停止思考。

当我们在辛勤劳作，或是随心欢愉时，梦就淡淡退出我们的视线了。有时，我会怀念旧时的梦，我会想要重温。可只有那时，我才意识到梦是难以给予我们第二次相遇的机会的。它是一只不合时宜的兔子——在我不能想出更好的比喻前。或说，它就是无意间曾在你视野里出现过的背景小马。一个转身，它就再也不在原处等你了。

那它到哪里了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千年的经验不能证明什么，对于时间本身而言，我所拥有的实在太渺小了。但我可以保证，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同夜空中的颗颗明星，它炽热的光逾越了苍茫穹空，只为能够照进观星者的胸膛。当我夜间的心为此而温暖，便觉它们从未远离。

这样的问题，我不知是一直以来勘问过自己的，还是哪只梦境中的小马向我提出过的。但不论如何，我都不能确定问题的答案。即使是对我而言，梦也是追不上的野孩子，在大片的油菜花田地里，如土拨鼠般四处乱窜。

我曾经执着地追赶过，我说：

“放慢你的蹄步吧！就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让好奇的公主见见你那稚嫩的脸蛋吧！”

可是梦只是嘻嘻地笑，依旧让我去抓它。

我跑不过它，就选择坐在花间的树桩上。梦毕竟只是个顽皮的孩子，它见我失了兴致，自觉惭愧，可又扭不过性子，不肯让我得逞。

于是我说，我选择放弃。因为我选择尊重和退让。我选择不揭下梦的面纱。之后，我们便都笑了。待我再睁开惺忪睡眼，清晨的暖阳从窗外溜到床边的空气里，我就知道我寻找的是什么了。

我将要去巡视子民们的睡梦了。但在这之前，在夜晚真正降临之前，我仍有心事需要坦白。

我听说，大家不很喜欢黄粱一梦。其实谁都明白，大家只是不喜欢它的转瞬即逝。

可哪有美好的事物会长久地存在呢？

除了艾奎斯陲亚，我热爱的一片净土。

说来并不苦涩难懂，其实幻梦并不短暂。只是我们无法接受最终便要醒来的结局，于是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可是永恒又为何使我们着迷？

我还是不知道。

有时我会怀疑：

“我是已然清醒，还是尚未熟睡呢？”

但这并不重要，对吗？

梦是孤独的。大家很少做过相同或相似的梦。于是我说，这是和自己相处的最佳时机。即使我们拥有彼此，却也要懂得放下牵挂，为自己的鲜活而充能。

我看到了梦的意图，我看到了子民从中获得的成长。我看到他们做梦时的全心投入；我看到他们梦醒时的感慨回味。因此，我选择沉醉。沉醉在梦的一举一动、魂牵梦萦之中。

今夜是圆月。粲然的月亮被搅动的星簇拥着。我能感受到金黄又皎洁的月光如银箔般飘落大地。

突然，一颗飞逝而过的流星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在燃烧。

它真美丽。

“我是已然清醒，还是尚未熟睡呢？”

如果不清楚，那就睁开双眼吧。

我知道我正紧闭着心灵的明窗。

但我不愿醒来。

因为我向任何壮丽妥协。

沉睡已久的艾奎斯陲亚哦——

今夜又是一弯圆月。

你是否还记得清醒时的世界？

对文明而言，数千年的跨度，只是你的黄粱一梦吧？

我很荣幸，你能接纳我为梦境的公主。

和你一样，我也不知：

“我是已然清醒，还是尚未熟睡呢？”

如果你也能睁开双眼，可否告诉我：

“那清醒的世界也是安然无恙呢？”

但在那之前——

睡吧。

让这美妙的幻梦继续奔跑吧。

让这美妙的幻梦继续演奏吧。

让这美妙的幻梦继续被铭记或遗忘吧。

让这美妙的幻梦继续帮助生灵们成长吧。

让甜美与暴力共存吧。

让世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吧。

“我们是已然清醒，还是尚未熟睡呢？”

我现在的神情一定蠢极了——谁说紧闭双眼便意味着紧皱眉头呢？——我要将那大大小小的梦境去一探究竟了。今夜有清爽的夏风拂过我的脸庞，我将不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