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圆形（圆整）人物与扁形（扁平）人物

我们说一个人物真实，往往是说他写得真实。首先是“写得扎实”，生气勃勃，有血有肉，令人一见难忘，而不是模式化、脸谱化，仿佛用来图解某种身份的漫画；其次是“写得合理”，一个人物在整部作品的行为要有一贯的逻辑，不能随心所欲，任意制造意外和陡转。英国小说家爱·摩·佛斯特（E.M.佛斯特）有个著名的说法是将小说的人物分为扁形人物和圆形人物，扁形人物是作者围绕一个单独的概念或者素质创造出来的，如果他们的言行表现出一个以上的概念或素质的话，他们会就转变为圆形人物。一方面他认为圆形人物强过扁形人物，一方面又强调圆形人物和扁形人物要相互配合。配合得好，作品就让人感觉真实、妥帖、自然。圆形人物也非常容易成为叙事焦点，常见搭配就是主角圆形人物配角扁形人物，也有配角是圆形人物的（经典抢戏）。有一说一，文学作品不会很强烈的追求戏剧化，所以人物形象一般相对电视剧之类的角色整体上更复杂，脸谱化的人物很容易支撑不起一个故事。

有关扁平人物

扁平人物在17世纪叫做“谐趣人物”，现在有时叫做类型人物，有时叫做漫画人物。就最纯粹的概念来说，他们遵循着一个单一的观念或品质而被创造出来。“真正的扁平人物可以用一句话说清楚，例如‘我永远不会放弃密考伯先生。’那就是《大卫·科波菲尔》中的密考伯太太。”（E.M.佛斯特《小说面面观》）这即是说，用“贤良”或“忠实”这一个概念或一种品格类型就可以概括密考伯太太的全部性格。所以佛斯特说，扁平人物“他本身就是观念”，“能够用单单一句话来加以概括”。

扁平人物的好处之一在易于辨认，只要他一上场就会被读者感情的眼睛而不是视觉的眼睛所觉察；第二个好处在他们易于被读者记忆。他们一成不变地存留于读者心目中，因为他们的性格固定不为环境所动，而各种不同的环境更显现出他们性格的固定。扁平人物虽然单纯，但一本复杂的小说往往需要扁平人物和圆整人物出入其间。

此外，扁平人物也不像很多人说得那样一无是处。狄更斯笔下的人物几乎都属于扁形人物，几乎任何一个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但仍然有这么一种不可思议的人性深度。爱·缪尔断言：“扁平人物是唯一合乎人物小说家的本旨，是人物小说家表现其对人生的一种观察所必需的方法。”雷纳·韦勒克则有所保留：“扁平人物的塑造方式，即某种静态的塑造人物的方式，只表现一个单一的性格特征，也就是只表现被视为人物身上占据统治地位的或在社交中表现出的最明显的特征。这种方法可能导致人物的漫画化或抽象的理想化。古典派戏剧（如拉辛的戏剧）采用这种方式塑造其主要人物。”但是华莱士·马丁不赞同这种观点，他举例说：“由于其简单性，哈克·芬可以被公平地称为扁平人物”，“但是，如果我们不透过哈克的无是无非的透明目光来看的话，他所置身的世界中的偏见、暴力、轻信、顺从、甚至是人性，就会是不可见的。他的无是无非的目光剥去了‘文明’的成规惯则，从而揭示了我们文明化的读者不然就会视而不见的一点，那么美国文学将得到一个稍微有趣点的人物但却会失去一个世界。”

扁平人物不一定会削弱人物的价值，即便是栩栩如生的人物也可能是扁平人物，更不能以此断言作家观照生活经验停留在浅层次上。

有关圆整人物

与扁平人物相对应的人物类型。E.M.佛斯特说：“要是扁平人物身上有一种以上的因素，我们就看出了朝圆整人物发展的那条曲线的开端。”例如萨克雷《名利场》中的蓓基·夏普，“她不能够用单单一句话来加以概括”，“她好像是随着那些场面而改变的——那就是说，我们不那么容易记住她，因为她盛衰无常，像现实生活中的人那样是个多面体”。一个圆整人物的检验标准是看他能否以令人信服的方式使人感到惊奇。如果决不能使人感到惊奇，那是扁平的。如果不能令人信服，那是扁平的假装成圆整的。圆整人物周围有无可限量的生活，活跃在作品的字里行间。

佛斯特认为，《战争与和平》中的所有人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所有人物都是圆整人物。雷纳·韦勒克补充说：“圆整人物的塑造法就像动态的塑造法一样，要求空间感和强调色彩。”威廉·K.维姆萨特则认为：“圆形人物和扁形人物的差别并非单纯数量上的差别，并不仅仅是圆形人物中说明主导原则的例子比较多而已。”他以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中的福斯塔夫为例，指出圆整人物之形成“是因为他的诸种品质组成一个互相联结的线路。一种自我意识（这是一种高度的人性的特征），一种实际的快乐，这可能就是此人物的中心原则，这种原则非但没有使其各种品质简单化，反而给了每种品质一种整体中的特殊功能，一种双重的或往复反应的价值”。

施洛米斯·里蒙-凯南认为，佛斯特提出的扁形人物和圆形人物区分具有开拓性的重要意义，但也有几个毛病：

1.“扁平”这一术语含有两度的意思，缺乏深度的“生命力”，而实际上很多扁平人物，如狄更斯笔下的那些人物，不但使人感到非常有生命力，而且也给人以颇有深度的印象。

2.这种二分法是极为简单化的，忽视了在实际的叙事虚构作品中出现的程度及其它细微差别。

3.佛斯特似乎混淆了两个并不总是重合的标准。据他所说，一个扁形人物是既简单又不发展，一个圆形人物是即复杂又发展。尽管这两个标准通常是相互并存的，但也有一些虚构人物是复杂却不发展的（如乔伊斯笔下的布鲁姆），也有一些是简单却发展的（如寓言故事里的那些“普通人”、“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