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会诊，残月确诊为血鳞病患者。即日起，免去其在千金堂的一切职务，退而致仕，回乡养病。赏赐银两，赠‘侍卫’之名。凭此令牌，诸医堂当为其诊治提供帮助。残月姑娘，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收拾收拾，离开千金堂养病去吧。”

“残月终于走了……她要是一直待在这里，我们千金堂迟早也要被加害的。”

“听说她杀马不长眼，冷酷无情呢。这就是报应吧……”

“小月，来我家吧。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最后的……”

“你也有今天！”

“离我远点！！我不想跟你一样！！”

潺潺的河水拍打着岸边枯槁的芦苇。秋雨初歇，昏昏沉沉，一望无际。残月坐在河边，双眼无神地望着天际线。她依然是最开始的那束装扮，然而右臂缠上了一个白色绷带，爪中握着一个小小的令牌。她不停地摸着那个令牌，时不时还咳嗽几下。

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最后只换回这么一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令牌。残月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一切就会改变的——她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然而，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剩下了自己……

她的心彻底凉了下去，一起身，残月把令牌狠狠地扔入了河中。她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并且给夕霜写了书信，让她不要再挂念自己。

几只寒鸦飞过，嘎嘎地奸笑着。

“我……”

残月拔出了剑，从剑中的倒影看到了憔悴的自己，她脸上的泪痕尚且未干。剑中的那匹龙马是谁……？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熟悉，但又如此陌生？残月开始向自己问问题，可是许久，都没有回答。

反正，已经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的可能了。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诅咒的话……剑刃抬起，慢慢抵在了柔软的腹麟上。锐利的冰凉感从脖子处传来。残月慢慢地闭上了自己红色的眼眸，她的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

这是不是就是那些龙马死前最后的感觉？感觉好宁静，好安详……

永别吧……

“等等，冷静啊姑娘！”

残月忽然感觉不知道是谁按住了自己的爪子，她睁开眼睛一扭头，看到的竟然是一匹黄色的古龙马，他衣冠不整，头发上还插着枯叶，褐色的鬃毛也肮脏不堪，口鼻处罩着破布——看起来是劫后余生的丹云。他似乎这才看清自己救的马是谁，咽了一口口水，但是丝毫没有放松自己的爪子。

“是你？”残月缓缓地问道。

“我……不对！是你，你快把剑放下来！”丹云慌忙地抢夺，几乎是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把剑夺了下来。他把剑扔到一旁，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尽呢？”

“我自尽与你何干！”残月收起刚刚的脆弱，又以一副看似冷若冰霜的姿态看着丹云。然而这次不同的是，残月的冰冷之下似乎荡漾着绝望、痛苦和愤怒。她低吼着咬着嘴里的字，站了起来，杀气腾腾地盯着丹云：“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丹云一震，连忙后退，连连摆爪：“怎，怎么了？”

丹云注意到了残月发红的眼球，恍然大悟。

残月急火攻心，又咳嗽了几下，嘴角滴落着猩红色的液体，说：“还轮不到你来嘲笑我……”话音刚落，迅速抽出了腿上的匕首，直接往自己的心脏刺去。丹云见状，迅速把住残月的爪子，死死不肯放爪。

“放爪！！”残月彻底放下了自己孤傲的姿态，如同困兽一样愤怒的嘶吼。“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别啊！何必这样较真啊！残月你不是一向很冷静嘛！”

残月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眼看刀尖就要碰到胸口了。丹云慌忙地呼喊到：“能不能先别自杀！实在不行，去青丘教啊！”

“还轮不到青丘的走狗来教训我！！”

“我已经不是青丘教的马了！”

残月听到，停住了刀尖，狐疑地看着丹云，问：“……什么意思？”

丹云低下了头，神情失落：“那些马……其实是想借你之手杀掉我们而已。后面埋伏，是为了怕我们逃走。好在我之前做使者经常走，比较熟悉这片树林，才得以活下来。”

“杀掉你们？为什么？”

“你把匕首放下再说啦。”

无妨……至少死前了了一个困惑吧。残月用力甩了甩胳膊，丹云的爪子顺势松开。她把匕首插回刀鞘，面无表情地看着丹云。

丹云凑近，神神秘秘地说：

“你听说，紫珊瑚吗？”

残月面露疑惑，转而又恢复了冰冷的样子。她冷峻的双眼正质疑着丹云的话语。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丹云挠了挠头，说：“说是珊瑚，其实是一种结晶。平时像紫色的水晶，到了夜里就会发出温暖的紫色的光芒。传说在东海之滨生长着这种奇异的石头。”

“那又如何——”

“别急！”丹云难得打断一次残月说话，他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我还没有说完呢。”

“无聊……”残月没有管丹云，自顾自地再次拔出了匕首。

“它可以治愈血鳞！！”

瞬间，天地似乎都安静下来。残月神情一瞬间凝住，思维也一并停滞了。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能够治愈血鳞的东西？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之前的青丘走狗的话，那么多医生苦攻许久，依然无果……这小小的古龙马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口出狂言。但是，如果他说的是错的话，为什么他要被青丘教追杀，为什么要被青丘教派出来送死……？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眼前这只龙马真的知道什么能够撼动青丘教的消息。青丘教是因为血鳞无药可医，所以能够兴盛起来。倘若能够治愈血鳞，青丘教将不攻自破。

也就是说，还有希望！

残月爪子中的匕首落到地上。她站起来转过身，郑重其事地问丹云：“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教主之所以对我们下手，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做使者后，有马传报声称，东海之滨有一处地方，每每到夜晚就会发出紫色的柔和的光芒。所有的病马都说，沐浴了这道光束之后，身体感觉轻松了很多。但是，我们的教主野霜却封锁了这个消息。”丹云双爪一摊，面露哀伤，“于是就这样了。我甚至还以为，教主是真的喜欢我呢，结果倒头来只是想除掉我，真是……”

丹云叹了一口气，进而整理了一下心情，笑笑说：“不过，我现在活下来了！”

“我怎么能够相信你的话？”残月激动起来，双爪扣在了丹云的两肩，几乎是要扑在了丹云身上。

丹云咽了一口口水，说：“你看……你也应该听到了，我是杜仲家的马。杜仲家你应该在情报网络里知晓过，那是一个医药世家。血鳞其实是一块名叫蜚魂的黑色石头引起的。自——”

黑色石头……残月神情恍惚，仿佛再一次回到了曾经的那个光景。那记忆中最不愿触碰的角落。血红的天空，肆虐的黑光，鬼哭狼嚎，山崩地裂。

残月双眉紧锁，默默咬紧了牙。

到底还是你……还是你！

虽然理智上，残月依然说服不了自己世界上真的存在对抗血鳞的东西。但是，她心中某种渴望燃烧起来，渐渐地，她宁愿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紫珊瑚这种东西。千金堂是救不了自己的，青丘教更不用说。天底下还值得幻想的，似乎只有这么一样东西了。

残月面前渐渐浮现出了那个传说中夜晚折射着奇异光芒的东西，它如同漆黑的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的星辰，淡淡的紫色光华，照亮了残月赤红的眼眸。

残月决定，孤注一掷。

“丹云，带我去找紫珊瑚。”

丹云愣了愣神，说：“其实我都不一定相信紫珊瑚真的存在呢。虽然当初我有在古籍中查到过，可那个只是神话书……”

残月捡起了地上的匕首，拾起了刚刚扔在一旁的剑，把剑插回到了剑鞘里，淡淡而坚定地说：“我相信，这就够了。”

“可是……其实，紫珊瑚有没有，我都能够生活下去不是嘛。”

“你没得选择。青丘教现在必在全力搜捕你，你真的要在这里送死吗？你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宁静地生活下去吗？”残月冷冷地说着，慢慢地靠近了丹云。

丹云看起来非常害怕，沉默了许久，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跟你去找紫珊瑚……”

忽然，丹云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你收了的我的笛子还在吗？”

笛子？残月想起来了，从包里掏出来了那根竹笛。这根竹笛，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仔细看，现在细看，它取材紫竹，做工精细，上刻花纹。看起来是自己因为沉浸在患病的情绪中，遗忘了这根笛子的存在，所以没有按照最初的意思把笛子交上去。仔细一看，笛身上还镌刻着一行字：“杜仲家用笛”。

“这根？”

丹云看到了，非常欣喜：“对对！就是这根，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抓到把柄了，残月冷笑道：“想要，就带我去找紫珊瑚。”

“啊？”丹云着急地甩动着耳朵，尾巴也不安地摇摆着。

残月见状，右爪抽出利剑，把剑刃放在了笛身上，威胁说：“拒绝的话，结局你是清楚的。”

丹云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失落地说：“好吧……我同你去就好了……”

残月转过身去，望向路的尽头，望向东海的方向。天气依旧阴冷，云层依然密布。但是，似乎有几道阳光穿破阴云，投射了下来，让残月感受到了一丝温暖。残月忽然心中起了几个疑问：

那路的尽头，是不是就有自己的答案？

那海的彼端，是不是就能够让自己真正地证明自己？

残月摇了摇头：“哎，出发吧。”现在她能做的，只有踏上这路途，寻找自己的答案。但是这旅途，不知道要多久，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