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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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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章·愚者】(第五节)

第 6 章
5 年前
908
刹那间,歌筵的欢快空气被凝固成了一块水晶,沉默得像是一池死水。

目光拉扯着神经,架起紧绷的巨网。豆大的汗水滴落发出震天撼地的鼓声,湮没,消解了心脏的形状。被权力扭曲的灵魂排列,仿佛是一道道利刃,是禁区,是威压而来的幕墙。瞳孔里喷薄欲出的色彩,是缠斗不休的红与黑,达于昨日淹留的幻痛。畏缩其骨,安逸其皮,他们想退回到温暖的永恒暗夜里去,茹毛,饮血,世世代代在白骨的川梁上游牧众生,在小小果核里永为王。

天罚老爷……惊了您的驾我很抱歉……”
头子模样的侍酒慌忙凑上前去,他那被久为烟酒把持的喉咙干涩地抽动,发出一阵危险却又细弱的咕哝声。
而当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发须灰白的乞丐领主时,粉紫色肿胀的鼻子几乎要掀起一阵鄙夷的风暴。头子冷笑着捡起彩绘斑驳的弦琴,自羊肠弦上猛力一划,随后卯足力气砸向老者的头和柔软的小腹。

一下,两下……折了琴颈,断了骨头,又碎了内脏。

“叫你他娘的乱唱,你这老不死,还偏偏唱到我们天罚老爷的地盘上去了……”

狂暴的琴音混合着痛苦的惨叫,足足持续了小半刻钟,直到暗红色的血堆里只剩一个粉红的肉团。

“老爷,您看这……”
头子踏在肉团的脊背上,脸上挂着未干的鲜血,他那谄谀的神情无疑让这个微笑更显血腥。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既然他这么喜欢唱,那就让他吃点苦头,兴许还能唱得更高呢。”

被称为天罚老爷的壮汉神情自若,仿佛眼前只是在修剪一株不合心意的苗木。不仅毫无怜悯,甚至没有一丝自知残忍的愧疚。

剥了他的皮,浇上滚沸的沥青,挂在铁矛上放到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去。”他命令道。

梅戈只觉得胃里一股酸水往上涌,就好像什么东西绞紧了他腹中的胃袋。他不是没见过沥青泡过的遗体,在泥泞的塔桥边,蚊蝇飞舞的地方是经常能见到这样的事情的。可是,这可怜的乞丐领主八成还有一口气……他可是还有伯爵的头衔呢!

他瞟了一眼身旁的黛亚斯,她似乎也对这种暴行感到愤慨,只不过那副红眸里的愤怒远远盖过了不适。
“他冲我们来了,小心行事。”她咬紧了槽牙。

天罚不紧不慢地向梅戈踱来,带着一股鱼酱和牡蛎的腥味,这个大块头拥有梅戈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宽阔的胸膛和最粗壮的脖颈,就算是老大“铁颈”威伦戴上那沉重且锈迹斑斑的护喉之后,也不能与天罚肉体的一半相提并论。更糟的还在于他那把保养得极好,在烛火下闪烁辉光的浅栗色胡子,上边还装饰有镶着玛瑙和砗磲的金骰子。虽然装饰华丽,但是一点也不能让他的味道好起来。

老天啊,他是把血当水喝吗,还是用鱼鳞刷牙?”梅戈暗自腹诽,向来爱干净的黛亚斯肯定受不了这个味,估计她在心里早就骂上一万句了。想到这儿,他又有些莫名的窃喜。
——看吧,黛亚斯,世界上可不止我一个不爱洗澡。

“两位来自迷雾之啸的贵客在哪里?噢,想必就是你们俩了,一位先生,一位小姐,差不多高……幸会幸会。”
天罚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残缺的微笑。他黑洞洞的口腔里有一颗门牙不知所踪,剩下的几颗也都换成了闪亮的金块,令他的这个笑容更显诡异。

“您客套了,天罚阁下。很抱歉打扰你处理私事,请带我们到预定的隔间吧,不要让威伦他们等急了。你知道,他可是个急性子。”
黛亚斯抢过话头,她知道夜长梦多最容易变生不测,况且她也实在不想站在鲜血浸染的地板上了。所以她干脆了断地直奔主题。

“这个是自然了,黛亚斯小姐屈尊光临小店,令小店蓬荜生辉,某又怎敢怠慢?”
大块头声若洪钟,像是古代的隆隆战鼓混杂着金铁交击的巨响,因此他的自谦多少就打了些折扣。他做了个迎宾的动作,把酒柜轻轻一推,一条陈设有些陈旧的走廊便得以现世。
“不知二位愿不愿意给某一个面子,某喜好收藏价值连城的佳酿,美酒配英雄嘛。当今,别说那帮金冠学会婆婆妈妈的学士,就连特雷尔恐怕都喝不上这样的佳酿呢……今日特地开了一桶,二位总不会推辞吧?

梅戈明白自己最好表现得识趣点,铁腕之下,万籁之上,必有重刑。

走廊深深通入阴影,羊毛地毯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霉点,使它泛出一种残蚀的灰绿,像是腐败多时的橘子。尽管如此,他却注意到这里的空气却完全不潮湿,两侧墙角散放着一些刷成军绿色的木箱,大多盛满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石灰。

“酒馆老板要这么多石灰干什么?也许地下确实泥泞潮湿,需要石灰来对付蛇虫鼠蚁,但是这分量也太多了些……
梅戈拥有一双敏锐的眼睛,他也一直以此为傲。这些年,他凭着自己一双毒辣的慧眼和青涩的野心在迷雾之啸里也算混出了个名堂,如果说威伦是头危险的狮鹫,那么他和黛亚斯就仿佛是彼此呼应的左右双翼。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威伦变得愈发暴戾且刚愎自用,耐心越来越少,疑虑却越来越多。
护蛋的母鸡,这个形容简直再贴切不过了,就好像全世界都盯着他似的。

“我们到了,二位,这里可是美酒的圣殿!”
走廊的末端是一间小厅,一个曲面大柜台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层层叠叠的玻璃杯和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的橡木桶在柜台上摞得老高。
天罚挤进柜台之后的阴影,从最高的木格里扛出一个小橡木桶,他魁梧的身躯在小小的柜台里竟然灵活得不可思议,像是专业的品酒大师一样优雅从容,很快就倒出两杯光泽流溢的深红色酒浆。
“尝尝吧!我可不是每天都这么慷慨。”

“你自己不打算来一杯?来吧老兄,为了你的慷慨我也得敬你一杯啊。”
梅戈脸上挂着明亮的笑意,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热情而不太放肆,毕竟谁知道这个大块头的大肚子里装了什么鬼主意?谁知道这所谓美酒佳酿里有没有致命的毒药?
——和一个随时可能毒死自己的大块头推杯换盏可真是一件苦差事啊,妈的。

梅戈朝着黛亚斯苦涩一笑,后者会意,也便举杯帮腔。

“早就仰慕天罚阁下大名,今天有幸能相会,还请务必满饮此杯,万毋推辞。”


天罚朗声大笑,洪亮的笑声在厅堂里久久不去,他的圆脸涨得通红,鼻尖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好,就依你们啦!我说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怪不得威伦偏爱你俩一些。
他又取出一个杯子,为自己斟满酒浆,瑰红色的液体里漂浮着几块玫瑰花形状的碎冰。

“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这酒可真是烈得很呐。”
他端起那只大酒杯仰面便喝,只听到喉咙咕噜作响,末了还哈出一口带着葡萄酒和血腥味的浊气。嘴角扬起,眉眼里却没有一丝笑

——“他这是让我们别不识抬举。”
梅戈感到身上一阵恶寒,打心眼里觉得地底酒吧真是糟透了。

“这么久的路走的我又累又热啊,天罚阁下,能不能也给我们来点呢?”
是黛亚斯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睛,不禁折服于女孩的急智,是的,尽量和天罚一模一样,这样他就没法从中作梗。


天罚的笑容变得愈发僵硬且冷漠,他看起来脸色发青,显然是窝着火,但仍然尽量克制地拿出了一个小银桶,从模具里夹出粉红色玫瑰花形状的冰块,投到两杯满满的酒浆中。

“你们也该干杯了,二位!”
他举起酒杯,目光反复在他们脸上跳跃,像是一条老练的猎狗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没说的!愿您长寿!”
梅戈和黛亚斯一起举杯,三只酒杯猛力地碰撞在一起,刹那间酒花四溅,酒浆的飞沫像是流矢一般四处溅落,毫无疑问,三杯美酒都混合了彼此的酒沫。

天罚的眼中一股怒火正在升腾,像是奔窜上夜幕的一条火龙,当话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窒息的沉默。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腾地弹起,一击便把摆满酒瓶的柜台砸得一片狼藉。看看天罚壮实如公牛的体格,他一把扯住梅戈的黑衬衫的领子,把他按倒在柜台湿漉漉的玻璃片上,那神情既恐怖又轻蔑,闪着油光的额头青筋毕露。

——天罚并非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不肯乖乖就范,只是他沉溺在自己的绝对力量中,因此把威伦再三再四的叮嘱抛诸脑后,只当他们是两个诡计多端的小鬼头。

“我之前考虑过给你们留个全尸!你们真是枉费了我的仁慈!”天罚吼道。
此刻没有比梅戈的处境更糟糕的了。

衬衫的布料紧紧勒入他的脖子的皮肉,破碎的玻璃渣像是铁蒺藜一样扎入他的后背,他能感到自己在流血,也能感受到天罚的怒火和那绷紧的肌肉。恐惧,是恐惧在血液流出之后钻进他的血管,流经心脏,流经全身。

我该怎么办,他会把我泡进沥青池子里,和那个可怜的老头作伴的,黛亚斯,快想个办法黛亚斯,就像你最擅长的那样……

可惜他的视角看不到黛亚斯。

就算看到了又能怎样呢?她如果机灵一点就该马上逃跑,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生路,而至于我……如果换做黛亚斯躺在这儿,我会不会救她,我会不会呢……

天罚的重击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天罚朝他的太阳穴抡起沉重的酒瓶,对于这个大家伙而言血肉之躯就是最好的武器。
阴影在他眸中绝望地越来越大……梅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狠下心猛地向左翻滚,帆布衣衫唰地一下完全撕裂,透过线头漏出空荡荡的胸口。

他还有些单薄,看上去肌肉还没有完全发育,但是完全不容小觑。

省省你的仁慈吧,最好留一点给你自己,你早晚用得上。”

梅戈吐了一口带着血味的唾沫,他抓起一把烛台用尖的那一端指向天罚。

黛亚斯从斗篷里甩出一把轻便的银色短剑,看上去做工精细,绝不是一般铁匠能够锻造。


天罚恼羞成怒,他挥舞酒瓶向着他们奔来,梅戈和黛亚斯皆是心下一惊,随即陷入痛苦的清醒,面对天罚·欧米茄,纵然身披重甲也不能占到一点便宜。
天罚这一次直冲梅戈而来,他的战术就是逐个击破,先料理受过伤的梅戈,而至于黛亚斯和她的短剑,天罚的内里向来是镶钉皮甲,就算挨上一下也无妨。

好在梅戈反应还算快,连忙抄起一个木托盘权当盾牌,刹那间砰地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一阵玻璃雨爆洒了一地。梅戈斜举盾牌准备卸力,最大的冲击让他半个身子酸疼不已,他并步后退,好像一个滑稽的木偶戏骑士。

他紧握烛台,用盾牌掩护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天罚的心脏。

刺进去,扭动,再拔出来,就是这样,你能行的……

等梅戈发觉自己是在头脑发热时已经太晚了,他错估了天罚之所以为天罚的实力,大块头不一定都愚蠢笨拙。
尖刺擦过天罚的胸口,梅戈却由于惯性停不下来,巨大的撞击让他心脏一颤,他扑了个空,撞在墙上冷硬的木板上,烛台深深刺入木板,捅出一个幽暗的槽口。

空心的?里面有东西。是粉末,味道闻起来像是……

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