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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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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爱侣】午夜飞行(第三节)

第 31 章
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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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破碎,万物消解,我自沉。



大地起身迎我,光斑与水晶在挂毯之上开一场魔法盛宴

——我在午夜飞行,驾驭超乎理性与音符之上的车驾,太阳在火焰高墙投下紫色阴影,不可思议!

你感觉不到吗?我的火炬为你熊熊燃烧,我的心灵为你狂乱吟唱,啊,维纳斯的旨意总是如此甜蜜!

来吧,吻我,纵情享乐,让我们堕落到迷乱的深渊里。滚在一起,脱去罩衫,让快乐如疾风骤雨般降临在紫色床单之上吧

——啊,我的神明,为了你,我愿意再支离破碎一万次!

你在抚镜叹息,怎么了,难道是藤蔓与荆棘叫你改换了心意?黑暗的雨云今又遮在你苍白的瓷面具上,难以捉摸的影子在你的眼眉郁积。我面如土色昏昏沉沉,躯壳魂灵已死了一半,响板与琴弦哑然无声,锦绣房帷日夜寂寂,失爱的刺痛令我辗转反侧!

求求你,不要让我在风暴之中孤身孑立!


嘀嗒。嘀嗒。


腥臭味,像是醉汉的呕吐物,在身边缭绕不去。腐绿色与黑色的烟障像是风暴吞食后的残羹冷炙,在空气中渐渐散开。

瑟洛什看到金属笼子上覆盖着脓疮似的锈痕,大块大块,湿黏黏的,像是礁石上咸涩的血苔,或者是雨林古石上的地衣。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嘶,好痛。

他的头脑还如宿醉一般麻木沉重,自我意识的恢复让他的痛苦变得越发清晰而真实。


我难道不该正和他在一起?在白瓷浴缸和舒服的火炉旁,有这壁炉的火焰和温暖的白袍。可这一切都转瞬消失,他最终还是弃我于不顾,果真如此薄情!


那个吻,薄荷叶味的吻。

他猛然想到,一个阴惨的想法在画眉鸟的脑海里沉淀。

八,我的神明,他要我死……

一时间深情的甜心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心碎,这种仿佛夜幕在正午时分降临的感觉,令他在黑暗中恐慌挣扎,连呼吸都分外痛苦。



但也仅限如此了,此刻他完全无计可施,只有任命运摆布。

瑟洛什像是浸水的丝带一样堆在墙角,身上的伤痕并不能和心中的酸楚相提并论。

——那真的是相当长的一吻啊,像是发生在开天辟地的第一章,可惜这是有毒的一吻,我的神明想要借此夺走我的小命。

他甚至开始怨恨对方没有干脆利落地补上一刀,以至于自己没有真的死在最绚烂曼妙的一刻。啊,像柳絮般轻盈地飘起,定格在爱的宣叙调,如果爱只是个谎言,就让我沉醉在虚假的美丽中吧!


——医生,你为什么没有干脆地挑开我的动脉,你知道你完全可以这么做的……是否,是否因为还有三分余情尚在?

瑟洛什感到有一股鲜血从嘴角渗出,他试着挪了挪身子,只觉得四肢百骸传来一阵肢解般的剧痛。


受辱,司空见惯,算不得什么了。

在黑暗中,他想到了那些自称侦探的三个小子。他们的讯问软硬兼施,红脸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果然厉害。时而凛冽如雷霆,时而柔情如春日,打乱了他的一切盘算,但是,却无法动摇那颗忠贞之心。

我的神明,为了你,我愿意再支离破碎一万次。

这样刻骨铭心的爱存乎骨血之中,除非揉碎皮肉,抽筋换骨,不然不能改变。



想来他们三个游侠浪子,怎么懂得什么叫忠贞?!诅咒他们!

瑟洛什的笑容变得如鬼火般诡异,眼睛里同时闪烁着伤悲与骄傲的光芒。

所幸在武装侦探那里他受到的折磨和从前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尚可以望着狭小的窗口,数着时间告诉自己不能被摧毁。大概日升月落了三次后,其中那个带着眼罩的少年推开房门,把注射器刺入他柔嫩的皮肤,身后的托盘里摆放着几把刀和一个魔法驱动的小玩意,小到可以塞进眼窝里。他很想问问自己是不是大限将至,但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这倒是让他惶恐了起来。

倒不是怕死,只是不想就这样和他的神明来个如此不体面的诀别。

——若我非死不可,除了我的神明,世上谁有权力审判我的灵魂?


瑟洛什没对着侦探把这句毒液似的话说出口,因为他很快就觉得昏昏沉沉,注射药剂的作用让他陷入了痛苦的睡眠。

在移动的牢笼中,画眉鸟的梦境无一例外都是关于神明的回忆。

直到几分钟前,他才完全恢复了意识。

虽然还不知道这次自己身处何处,不过可以确信的是侦探们既然没有取他小命,一定是为他找到了新主。


在长久的黑暗中,表演家的喉舌无用,听觉反而灵敏起来。

——譬如现在,他听得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正在接近。


他的新主吗?



而这是否又意味着一场讯问,一场折磨?



——唉,罢了,都是寻常。



瑟洛什也意识到自己实在独处得太久,如果继续下去很容易患上失语症,他现在是很乐于说点话的,无论说点什么都行。

是光,咻地亮起。

他遮住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向外窥探来者。

一袭半新不旧的黑袍,宽松整洁,胸口垂着一条子弹挂链,朴素之中又足见品味。深蓝色眼眸像是两口深沉的古井,装得下阴谋诡计,也含蕴着勃勃生机。银白色短发用发胶打理好,像是银白山峦那锋利的角峰。



来者的年龄十分模糊,眼角微微堆积着岁月的折痕,这些细如发丝的褶皱像是苍白大理石上的刻痕,不添老态,反增威严。
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他捧着一面银镜,沉默而尊荣,像是捧着银河里星星的天神。



瑟洛什感到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敬畏,如此的打扮简直是在递来一张名片。

站在面前的正是特雷尔·西山本尊。


“爱情的迷宫往往会带来远比幸福更多的不幸,痴望与心碎。单看着这样的你,足以令我想到曾经的自己……无知的孩子,想必你已经认识了我的名号,所以在拥抱真理的火焰之前,不妨先和你自己来个久别重逢。”

工业帝国的皇帝气质沉静如海,似乎他曾只身涉过冥河,杀死雄狮,曾经猛烈地热爱过也燃烧过。
而悲恸与欢快的往事终究像林中晨雾一般散开,来过去过,终于也都没有了,沉淀下来的却只有自己和愈发冰冷的华冠。


他的语气平静舒缓,把那面银镜递到笼中鸟面前。

瑟洛什永远无法拒绝一面摆在面前的镜子。
表演家凝眸细看,才发现镜中的形象已经如此憔悴,与心中所想的绝代风华大相径庭。

——半湿不干的细发扁塌,贴在颅顶之上,精致的五官不再饱满,好似失水的海绵。左眼睑肿起一块可怖的紫色淤青,连带着紫罗兰色的眼睛布满血丝。脖子上的伤痕处理得尚可,并未引发感染,但这不意味着它就不丑陋狰狞。


心碎的痛苦让他仿佛几天内衰老了十岁,自负美貌的瑟洛什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拧起眉毛,不愿看这样的自己,但却总是忍不住再看一眼的欲望。他挣扎着,那慌乱无助的样子简直像个无力收拾残局的孩子。
——不!不要……医生,八不会接受这样的我!我叫这个世界抛弃了,如果说曾经的我至少还余有美丽躯壳,现在我才是一无所有!

“怎么……我怎么会成了这副模样,命运的一切恩幸都要离我而去了!还是说我原本就配不上这一切,本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所拥有的爱,誓言,荣宠……究竟只是一场梦幻吗?

这好似也在特雷尔意料之中。

伟主的眼神像是阴沉的云墙,像是从天上投下来的目光,冰冷宏大,专于洞察而完全不受情绪影响。


“如果你的目光系于这些朽坏之物,就有罪紧紧缠绕着你。到我这里来吧,拥抱知识的永恒火焰。”

深蓝色眼里的井水像是要把瑟洛什活活溺死。
但这却是在绝望之际唯一可及的一丝光明。

“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就连武装侦探都不能从我的嘴里挖出一句不利于神明的话。”
瑟洛什念叨着,他依然放不下那可悲的执着,即便八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性格鲜明的行奇迹者。

倔强又脆弱,真像是只巷子里舔舐自己伤口的猫儿。


“我要你的证词何用?你出现在我面前,你所谓神明的贪婪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何况在真知洞见面前,你早已没有秘密可言。”

特雷尔不愿再迁就忙于否定现实的画眉鸟,他轻轻敲了敲材质轻盈的笼网,提醒对方自己掌握有主宰一切的权柄。

“向四周看看吧,你的新笼子着实废了我一番心思。”
他骤然发笑,轻松自如的样子仿佛只是同亲眷谈笑。
但这却令瑟洛什寒毛直竖,尽管伟主从不像威伦那样大声呼呵,也不像八一样恃才放旷——但是特雷尔·西山用无言恐怖的阴影笼罩着伊甸重工,又经由伊甸重工统治着整个银盾城。

瑟洛什绝望地抚摸着冰冷的金属,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墓碑。

银白色的反魔法金属编制成钟型的笼网,好像用密密匝匝的线圈组成了一只怪异的鸟笼。

而这就是一只反魔法金属打造的法拉第笼。

“若是采用寻常金属,外壳接地的法拉第笼就可以隔绝笼体内外电磁波干扰,从而达到静电屏蔽。而这一只由反魔法金属织网而成,因而得以屏蔽魔法力场。

特雷尔有条不紊地介绍他引以为傲的创造物。
至于对方是否还有心情赞美他的博学多闻,他不在乎,只是此情此景最好需要一个可怜巴巴的听众罢了。

“可我……我又不会魔法。”
瑟洛什虚弱地吐出这显而易见的事实,看来囚禁和虐待令他的智慧衰微,思维生锈。

“没错,正常情况下的你并不会引起力场扰动。但侦探们显然在你的身体里植入了某种东西,某种用于监听的魔法晶石。这招算得上高妙,也的确隐蔽,只可惜对我来说还算不上新把戏。”
特雷尔的陈述从来有一种隐匿的骄傲,不温不火却兀自强大。他不强壮,更谈不上魁梧,只是有一股像朝天空奋力挣扎的清瘦古木般不屈的气魄。

他是亵渎者吗?是簒夺者吗?

也许都是。

但他更是一股由意志拧成的身子,凡有光降临便投下权力的阴影,如阴火腾腾。


“植入,植入……我就知道他们不会那么宽宏大量。啊,现在的我是如此千疮百孔,伤痕累累……求您发发慈悲,割断我的喉咙,让这罪恶的一生结束吧。”
这家伙反复念叨着,悲伤彻底把他变成了念叨着一车的疯话和更多的自怨自艾的幽影。

瑟洛什以虚幻的爱筑成堤坝抵御世界的波涛汹涌,多年的屈辱教他学会了蔑视痛苦,蔑视生命,也蔑视自己。

而如今,一旦他发觉自己的一生都生活在谎言之中——神明的岣嵝形体,名为爱的阴狠算计,那么整个爱的伊甸园将会在刹那间塌陷,陨落,幻灭。

“说真的,求求您杀了我吧。”
他哀求,像是一只血肉模糊的羔羊。

“我并不愿沾血,不过如你所愿。”
工业帝国的皇帝自持地托腮沉思片刻,回身拿来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他点起一盏灯火,让炽热的烛焰反复舔舐着锐利的刃口。

火焰把他们的影子拓印到冷寂的墙面砖石之上,仿佛是一幅粗拙的古代石板画。



铁笼的界限变得不甚明晰,或许在平面中的另一个世界,火焰也不愿描绘罪恶的牢笼。



墙上的两个影子越来越近,随着烛光跳跃不断闪动,与心跳同频,与呼吸同速,那是生命的力量。线条粗狂,挥笔奔放,他们一高一低,像是告解室里的神父和罪犯,又像是发愿的初修学徒。



这不太像是屠宰,仿佛像是某种仪式,某种祭礼。



赤霞明灭,伴随着一声利刃埋入血肉的声响,



如琴弦崩断。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鲜血溅落墙壁之上,暗红似朱砂,被火焰映红的墙壁上却仍然挂着两个影子。



“不!不!我是求您杀了我——”



一个颤抖的尖细声音号道。



“我已遵守了我的诺言,同时也赐给你新生。”



另一个声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