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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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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Ⅶ·战车】岂无他士(第一节)

第 32 章
5 年前
664
时不时搅拌自己的苦闷,



令生活的死水荡起叹息的微澜。



她晓得自己有关音乐与诗章的轻狂幻梦,



皆如甜腻发苦的方糖,



溶解在一涌而上的黑里了。


被困锁于闺房四壁之内,璜只得终日梳理纷乱的思绪。她越来越发觉自己的所谓的恋爱是一场来势汹汹的病,真的很短暂,但却带来真实而沉重的痛苦。


她无心妆饰,厌倦抚琴,进而茶饭不思,成日懒懒地翻阅书架上落灰的古籍。
但就连字里行间的空虚也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心气郁结。她仿佛深深坠入其中每一个故事里,爱而不得,得而复失……在每一个故事里她都照得见自己的幻影。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多么像早春时节蠢蠢欲动的第一个音节!

那些她未能得窥的世界,在无数个寒暑交替里一闪而过的落叶与蝴蝶,在更渺远的时光里照耀过银滩之上那一轮明月,甚至于生死边缘跳起华尔兹的爱侣。

那些轻狂的,至死不渝的爱,柔软深情的吻,淑女与骑士的歌谣,一束一束的勿忘我,银莲花,月蔷薇……
都成为了她如镜花水月一般的春闺幽梦。

而梅戈呢,他不过是恰好出现在了小璜青涩的梦里,在至暗的深渊里提醒她仰望清澈银河。
他不是英雄,不是骑士,更不是救世主。

说到底,那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璜的思维在痛苦中愈发清晰,在清晰中愈发痛苦。
——原来我对他的情意,并不是爱,而是欲望的投射,是失去理智的迷恋,是缠绵湿热的情欲。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股恐惧涌上喉头。

——我何时也失去了理智,成了如此昏头涨脑的不堪样子!
我太希望他能救我于水火,带我远走高飞了,是这股欲望吞没了真实的我吗……假如彼时彼刻面对的不是梅戈,我会不会也一样这么央求?

璜不敢说出那个“”字,她觉得既心碎又羞耻。

看来,如杂草般恣意生长的欲望掩盖了她的判断力,使她屈从于自由的诱惑。
璜在恐惧的漩涡里看不清黑白,拎不清局势,所以把自己脑海里的幻想当做了救命稻草。

其实,委身于梦想的傻姑娘都是一个样。

当年璜的母亲夕妧端坐红绡帐里,芙蓉褥上,油黑狄髻上赤金扁簪明耀生光。红衣翠袜,鸳被轻软,柳眉新黛下也是一对儿含情的碧色眼睛,堆满了笑意。她自以为与郎君终身所约自可相守百年,却不想这个梦醒得那么快,那么真切,也那么残忍。



而更糟的是,以为是终身依靠的陆斯恩在褪下大红婚服没多久就一走了之,而那时候夕妧的腹中就已经孕育着新的心跳。

明华府的风言风语没有杀死这个冤孽的孩子,璜深知自己与生俱来的血脉注定得不到祝福,那又何必惧怕早已跑遍全城的流言蜚语?

——他们不是都说,私生子的血脉里天生就流淌着欲望吗?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呢。

璜抱定了自沉深渊的决心,要把与命运的探戈跳到天明。

起先是门环响动,然后是楼梯上传来一阵阵模糊的喧闹。

这位身不由己的新娘趴在窗台上,不带一丝感情地鸟瞰幽僻的院落,那里正在排练着她的婚礼。

道恩男爵的家眷已经开始布置场地,搬运婚宴所用的蕾丝,布匹,酒水,香料。执事们一边清点长长的礼单一边对糕点师傅呼来喝去。还有祝圣环节,由暗森修道院派出的修女和阉伶合唱团负责。

璜有点想笑,这种兵荒马乱的场面不知怎地显得有点讽刺。
——没错,这婚礼一定得是老格林嘉德出资才能办得体面,道恩男爵早已经入不敷出,就要举债度日了,却仍旧大操大办。

她拢了拢裙子,决定拿出婚宴主角的态势,好好看看这夸耀双方联盟实力的大场面。
好像……痛苦渐渐变成了麻木,心头好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封住了汹涌的情感。

楼梯又高又窄,但璜就那么走下去,仿佛一路踩着破碎的尊严,傲然平视前方。在断绝了无知的希望之后,她连粉身碎骨都浑然不怕。


擦肩而过的侍女个个凝神屏息,垂首不言。但她们的眼睛无不瞪得滴溜圆,肆意打量着她们一反常态的小姐,仿佛下一刻就要抢先跑到男爵跟前儿告上一状。

——尽管去吧,眼线们!如今我还怕什么!

却不料在一楼小厅的楼梯口,艾芾撞碎了她坚不可摧的冷笑。
女孩正捧着一盘未裁开的朱红色生丝绢布,身后跟着一位捧着里拉琴的陌生来客。那料子光泽极好,像是洒满星光的海面,在银雾包裹下轻缓地呼吸动荡。

“怎么今儿肯起来了?快来摸摸这料子,像大理石一样光滑,像牛奶一样柔软。虽然在明华府算不上一等一的好,但既然在这儿,也属难得了。”
艾芾面对意外,惊讶中不乏喜悦,连忙把托盘递给将要披着它出阁成婚的新娘。

璜抚过丝绸的浪涛,感受丝料的光滑细腻,除此之外又有一股旖旎的情致,这种预感让她如触电一般颤抖。

她能想象自己披上在大婚之前的几天蛰居闺房,昼夜赶工的罩袍的样子。这匹料子硬挺有型,虽不能比故乡的霞帔,但也算端庄华贵。只可惜,妆饰头面一应是不全的。


“是块好料子,先放我屋里吧。从前是我躲懒,世上岂有新娘对自己的婚礼漠不关心的道理?”

小璜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端庄知礼,好像一夜之间变得知天乐命。

是的,嗯,是的……很高兴你这么想,这是你的婚礼,一切本应当交由你裁夺,好让你处处称心如意才对。”

艾芾想起琴师还在自己身后,一抹无奈的微笑爬上嘴角,她不得已说着一些场面话。

其实艾芾实在没料到会迎来这样的回答,在命运的掣肘下,她能做的只有安慰与陪伴,而现在,倒连安慰也无从说起了。
——常听一句老话说,哀莫大于心死,也许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之下,苦难能招引来的只是更多的苦难。心灵是以变得粗粝逼仄,高扬的理想之帆渐渐远去,成为世界尽头的一个亮点,渡过珍珠般苍白朦胧的死亡之雾,驶向来生的虚幻。

但艾芾更多的是感到忧虑,感到不安。

她有一种特殊的预感,毫无疑问,只要天轴尚未折断,群山没有褪色,一个天性烂漫的十六岁少女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给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儿生儿育女。就更不必说对方形象和内在上都谈不上美感。

——璜一定在瞒着我什么,也许她也在瞒着她自己。简而言之,蒙着自己心灵的眼睛。

“只要你还活着,就轻松愉快一些吧。”


里拉琴的银弦翻出一个柔婉多情的音调,一行美丽的音符像是林中涌泉在松软的草地上流淌。

姑娘们的目光被吸引,一时全贯注于那个陌生琴师的灵巧技巧以及和煦如春风的微笑。

见他轻拢慢捻,柔声歌吟,仿佛有一种超乎灵魂的神秘气氛正在生发,连结。使得他仿佛进入了精神性的迷境,在圣山上为诸神演奏,纺织某种比晚霞还绚烂的盛景,而那如牛乳般的银弦则负载着阿芙洛狄忒的神迹。


“趁活着的时候,尽情闪耀吧。



无须悲伤,



因着生命转瞬即逝。



时间终会收回一切。”


一曲终了,纯美动听又萌动迷幻,像是橙黄橘绿的秋日泼在葡萄架上的阳光,又像是淑女的裙摆擦过春天的第一朵杜鹃。

姑娘们也为此自由奔放又哀婉凄美的旋律而陶醉,以至过了很久艾芾才醒过神来。

《塞基洛斯之歌》与里拉琴的音色简直是绝配。”
她一本正经地评论道,化身为挑剔的音乐评论家。

“传说古代的塞基洛斯为纪念他的亡妻,将此曲谱刻在她的墓碑之上作为永恒的纪念。”

然而琴师却没有居功,一切都仿佛只是他无意为之,好像只是顺势弹出了一曲戏谑放松的小调罢了。

“小姐的品位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无意卖弄自己。只是觉得上天的宠儿不该如此忧愁烦恼,辜负大好韶华。”
他鞠躬行礼,气质不像那些凡俗乐师一般轻佻可憎,不是对洗衣仆妇危言耸听以作消遣,就是对酒馆侍女打歪心思。

当琴师抬起头,璜注意到对方一只眼睛是柔情百转的紫罗兰色,像大片大片的薰衣草花田。而另一只眼睛则像凝固的焦糖,深色的蜂蜜,似乎是由某种琥珀似的材料制成。他有薄薄的,善于谈情说爱的嘴唇,和油黑色齐肩短发,模样清秀可爱,但不知怎么,总有一股神秘的阴影挥之不去,仿佛是关于往事的回忆。


眼睫垂落,视线下降,琴师的身材细弱而肌肉紧致。他罩着淡绀色法兰绒的礼服,后摆处露出两个尖尖的金色燕尾,脖子上的白丝带坠着好几枚黄铜胸章,碎钻和珐琅闪闪发亮。

她的心头不禁被那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占据。
——莫非这位琴师真的只有一只眼睛?这究竟是艺术女神的赐福还是维纳斯式的缺憾?

“未来的新娘,美丽的天堂之星,看上去您似乎对在下很感兴趣?”

琴师热情地恭维道,露出一口整齐的白色玉齿,看起来他好像不是很介意自己的缺陷。

“噢,看我真是失礼,竟然还没有介绍自己。如您二位所见,我是位吟游琴师,自小出身陋室,飘零乡野江湖,只有一个别号叫黑琥珀。很荣幸受邀为这场盛大的婚礼伴奏,感觉就像是被邀请进入爱与美的圣殿哩!”

璜听着这些恭维话,不觉有些羞讪,桃腮发疹一样红热。
论礼法,只是这般亲近都已经是失了本分,然而随着典礼将至,上下各处都乱糟糟地忙起来,男爵的耳目倒也有所松懈。

她当然没疯到让黑琥珀陪同自己走到院子里检查各处布置的地步,毕竟口舌是非难以洗脱,最好也不要沾染。

“您过分谦逊了,大师。”
准新娘粲然一笑,投来一个善意的眼波,示意对方得到了自己的青睐。
“为了报答您的善举,请去地窖里随意挑选一桶美酒。小小礼物,略表心意。”

琴师轻轻划过琴弦,一行跳跃的音符便如活泼的小鹿一般欢快地腾空而起。
他像是一个吃到了一大勺蜂蜜的孩子一样露出贪恋又纯洁的微笑,这个表情一闪而过,不过璜仍旧捕捉到了。

干杯吧,用喜欢的酒杯来干!
用点缀着花朵的酒杯来喝!
将短暂的良宵,
交付于沉醉的欢乐中。
干杯吧,
为了甜蜜的心跳。
让温柔的眼神,
穿透这颗心。
让我们用爱干杯,
唯有醇酒才能灼热这深情的吻。

“这是茶花女里的名段饮酒歌。”
艾芾悄声提醒自己的女伴,关于戏院里的学问是银盾城的淑女们的必修课。这不仅仅关乎艺术欣赏,更是名利场中的暗语。


“我把自己交给这些欢愉。



因为这些欢愉,能治愈一切的伤痛。”


琴师欣欣然点头表示赞赏。
他用这句唱词来向二位淑女告别,显得得体又意味深长,既热情洋溢,又恪守礼节。

“的确!生活因为娱乐更美好!”
他转唱细声,一行高扬的音符飞上云天。

黑琥珀带着他的里拉琴摇摇地走远了,一路破碎的音节折射出千般滋味。那些彩色的,湿软的梦想,都在他的银弦上开出花儿来,仿佛他天生就是缪斯女神的宠儿。


璜整个下午都没有忘记那饮酒歌的调子,和百转的优美唱腔。
她与艾芾一起漫步在午后的灿烂阳光下,看那些准备婚礼的忙碌身影,看浅色锦缎铺成的桌子上用银盘盛起的艳红草莓,粉红彩带系紧的婚礼捧花。还有碧玺一样的浆果,训练有素的鸟雀,不知怎么,那一大罐焦糖令她想起了黑琥珀的那只眼睛。

“艾芾,你觉得,这真实吗……”

璜委婉而真诚地发问。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违逆命运的旨意,对于情调旖旎的期待和负罪感在她心头缠绕,让她的心态莫名像逃课的小学生。


“倘若你真有这个心思,也不会难堪得无法收场。老格林嘉德原本该守着自己的姐姐一生一世,但如今他需要子嗣来继承这一切。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有生育力的妻子就足矣。
艾芾把事实和盘托出。
“而至于心,至于爱,他不感兴趣,也不希求。”

艾芾一直是璜身边最可信赖的女智者。
她的洞见力和渊博的知识本该令她畅行无阻,只是艾芾偏偏是个出世的清冷性子。或许正是因为看的太通透,才不愿沾染寥廓世界的一角微尘。

但为了璜,她愿意固着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披荆斩棘。

生育子嗣……”
这两个词连起来可把准新娘吓坏了。

璜喃喃自语,仿佛沉重的负担压得她喘不过气。
丰饶的夏季已过,饱胀的葡萄,金黄的麦田昭示着繁育的奥秘,阳光如同一场金色的细雨贯注于这些生长之物。

这正是大地生育力的最佳例证。

“难道,我的命运就要搁浅于此吗?”

繁育,爱情,这在她的心里才是不可拆分的同义词。
一想到自己宝贵的美丽春日将要用来和应酬一场无休止的终身骗局,一想到自己洁白如玉的脂肉将被狼吞虎咽地吞食,而灵魂却被弃之一旁,孤独枯萎。她不过是圣坛前的祭品,被开膛破肚,被大卸八块……

璜面色发白,冷汗直冒。

她固然可以选择在情调旖旎的内客厅中做勾引者,和这位乐师沉沦深渊。



而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知道这个问题艾芾回答不了,梅戈回答不了,紫檀座上的神明也回答不了。

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