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卧在柔软的丝被里，唇瓣微张，吃吃笑着，露出一口皓齿。

在灯光下，纯洁与欲望是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化作红晕浮现在璜俏丽的金色脸庞。她没有蓄意挑逗，眼神却如醉酒般迷离。

明媚，亲切，友善的目光像是天然的珍宝之泉一样无穷无尽地自碧色明眸里涌现，流到浅浅的两漩梨涡里，美妙地开出花来。

当沉醉在梦想的泡沫中时，璜就如同对着初升朝霞吐蕊的玫瑰一样香艳瑰丽。

黑琥珀脱下浅绀色外衣，此时此景，接吻似乎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干他这一行的，见过无数热情奔放的风尘少女，她们在挑逗和迎合上都是专家，在她们中，璜不是最美的，但只论那种混杂着圣洁和欲望的模样，勾魂摄魄的目光，竟无出其右者。

“我的爱之星，你知道吗，能光明正大地拥抱你，我该有多高兴啊。”
他呼出一股热气，黑玉一般的鬈发打成无数美丽的发卷，飘逸地搭在肩头，高贵典雅，看起来就像古代的大理石雕像被赋予了呼吸。

作为回应，她环住对方的脖颈，笑吟吟地眨了眨宝石般的眼睛，继续亲吻他。
——他知道，越是如蜜糖般甜蜜的接吻，背后就越是有涩如苦艾的悲哀。

“你一笑，那美丽的嘴和眼就都在说话，我一次却只能吻一个，真可惜啊。”

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干杯吧，用喜欢的酒杯来干。



尽情享乐吧，在美酒，歌唱与笑声中，通宵达旦，混忘时光，直止新的一天，降临这乐园天堂。



她又软又滑又温暖，身体像烧红的炉碳一样灼热，脊柱像灵蛇一样柔软。

“谢谢你……来爱我，请再拥抱我！不然无处不在的孤独会让我立刻死去！”

她喃喃道，同时用那种哀伤，惶恐不安，脆弱又极美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情夫。

接下来的交媾变得炽烈而疯狂，轰轰烈烈，充满着病态的情欲和偏执的幻想。

他们拼命亲吻，抚摸，拥抱，舔舐彼此……像是某种宗教仪式，又像是最狂热的舞蹈。他们用近乎掠夺的方式索取爱意，直至精疲力竭，浑身瘫软地倒在床上。

那情欲直达云朵之上。


在一同经历了美妙的失重与晕眩后，璜枕着乐师的肩头，用曲线流畅的下颌摩擦他的胸口，恋恋不舍地听着对方激烈的心跳，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儿。

“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好不好，我好害怕，怕这只是一场梦。我终于是……自由了么?”
璜咬着被子，轻声细语，似乎房间昏暗的四角里潜藏着鬼魂。
朔风吹开木质窗棂，凛冽的寒意像疯狂的海浪砸在她汗湿的身体上，她打了个冷战，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

“这当然都是真的，我的小宝贝，我们终于得偿所愿了不是吗？摸摸我的脸，你感受到热量，没错，你可以随心所欲，想和我睡到日上三竿吗？”
黑琥珀温柔殷勤，把多思多虑的情妇揽入怀中，逗弄似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他见时机成熟，便从自己淡绀色的外套兜里取出一个锦盒，郑重其事地递给满眼不解的女孩。
“打开它，让它作为我们之间的见证吧。”

璜依言打开，只见黑色天鹅绒底衬托着一条华美的珍珠长项链。珠子采自富饶的浅海，颗颗圆润硕大，呈淡淡的香槟金色，主珠为水滴形，嵌在钻石花托里，珠光最为强烈莹润，令她想起夺目的五色极光。

珠光映在她的弯弯的碧眸里，好似落进了一串星星。

那一瞬间，珍贵的笑容占据了她的脸庞，她笑得烂漫天真，无所顾忌。

“天呐……它真美。”
璜赞叹不已，不由自主地把弄着每一颗饱满的珍珠。它们光华灿烂，触之生寒，像金色的露水，映出着她美丽的面容。
“只是，这项链太贵重了，你又只是个吟游琴师，衣食无着，我怎么能安心收下这等大礼?”

而琴师笑着摇摇头，干脆将项链捧起，小心地服侍自己的情妇戴好。
因为他知道，任谁戴上这串传奇项链，都不会忍心摘掉。

“若说干我这一行的最经常受到的赏赐，就是这些个珠宝首饰。无论是银梳子，玳瑁发簪，钻石耳环，还是缟玛瑙胸花，若是唱的不错，夫人们解下首饰就投过来，毫不吝惜地权当打赏，当然偶尔也为了留情。”

然后，他就像懂得读心术一般，及时从床头柜上递来一面银镜，方便璜能欣赏自己的映像。
——珍珠长项链在纤细的颈间盘成三层，上及咽喉，而水滴形的主珠正垂在雪脯之上。栗色长发自脑后打着卷奔涌而下，垂至胸际，虽稍显凌乱但却蓬松错杂，巧妙地勾勒出颈部美妙的曲线。

“而这般品相的项链，的确不多见，我珍藏已久。而直到拥有了你，我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月亮，与你相伴，任何珠宝都相形见绌。”

看来他的盘算的确没错。

香槟色的珍珠缠绕在颈间，像淡金色的饰带，为璜平添了许多妩媚颜色。
“既然这样，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说着，又是一阵凉风涌袭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咳得两腮涨红，更像一朵害病的玫瑰。
“我没什么可回报你的，反而害你和我一起在这小房子里受冻……”

“怎么?我注意到你的炉子里火势总不旺，你身子本来不好，怎么还在碳火上省钱呢？用你们那里的习语，这不是叫剖腹藏珠吗？”

琴师拧着眉头，急促的语气中虽是责难但并非没有关怀。
他轻拍她的脊背，试图疏解她的苦难。

面对黑琥珀连珠炮似的提问，璜显然有些局促，她不曾料想对方反应如此激烈。然而到底也是关心则乱，自己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的幸福感。

“只是离了道恩男爵，我一时也找不到养活自己的什么活计，每天就是托艾芾卖些自己做的绣品，才能勉强度日。一到冬天，就更难周转，光是碳火一样，就难住我了。”


璜身子一缩，用丝绸软被遮住自己，声音被闷在被里，仿佛身形都变小了。
她说的句句属实，在光线昏暗的小楼里对着气味难闻的蜡烛刺绣个一整天的确苦不堪言，眼前常常飘满黑红的小点，干涩的眼球上血丝密密麻麻。
——哪怕这样，艾芾每次提着装满帕子的篮子走出门，回来时也只能带回几块临期处理的硬皮面包。

“只是艾芾实在无辜，都是我牵累了她受苦，所以我自己受冻点也就算了，给她的那份一直是足用的。”

其实当然远不止受冻点那么轻巧。

璜苦涩地想，厨房里的茶罐早已空空如也，糖同样所剩无几，佐餐的白葡萄酒即便不喝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鲜奶油的味道了。
而原本她们可以品尝精致菜肴，衣食无忧，在那种富足的闺房里绣花是为了取悦自己，而不是换取咬不动的干瘪面包。

所以，女孩对于宛如自己长姐的艾芾有着深深的愧意，宁愿自己挨饿受冻也不能薄待姐姐。

“这样啊——”
琴师咂咂嘴，颇为感叹地叹了口气，揉着她栗色的发顶。
他转了转那唯一的紫罗兰色的眼眸，故弄玄虚似地贴耳轻语。
“其实……你要赚些钱养活自己也倒是不难。”


“什么?”
她从被里探出脑袋，几缕碎发飘在额前，目光犹疑，胸口如海波动荡，心里也揣测得到这笔财富不会来得太容易或者太磊落。
——去偷绢子，去扫炉灰，去纺织厂里穿着围裙织布，还是做抛头露面的酒馆侍女……?

“你可还记得那日婚礼上，盯着你怅然失神的熹平伯爵?”

他循循善诱，那只黑琥珀色的眼瞳里无声地燃烧着烈焰，向空气中输出热量。
这令璜想起焦糖的沼泽，甜蜜得发苦，每当阳光落照，竟没有一丝光线打得透这无波之潭。


“他那么注重你，的确是因为你的外表，却并非只因为你的外表。”

黑琥珀断言，随即怜爱地抚摸着情妇的一头柔软的栗色长发，试验着把翻滚着的波浪藏进发髻里，像是一个摆弄布娃娃的姑娘。

“可惜了，你若是有一头水亮的金发，他就能为你疯狂，哪怕为你踏进地狱也不后悔。”

熹平伯爵？
她努力回想起婚礼上那个坚毅而悲伤的轮廓，在克制与清醒里，痛丧爱女的伯爵苦熬到风烛残年。

璜很同情他，也乐意抚慰老者的心田，只是……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自己与那干瘪的唇舌接吻，亲昵地用羽毛笔蘸着颜料涂画对方的脸，或是和对方在荆棘迷宫里捉迷藏的景象。



——不，我不会做他的情妇。

“莫非，要我沦落风尘……不！我宁肯冻饿而死，也决不做他的情妇——”

璜扯住自己的栗发，美丽的下颌连并细腻的颈子毫无保护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碧翠色的眼中闪着点点泪花，仿佛群星的倒影，柔美之中暗藏锋芒，倔强和孤高。

是啊，她说的对，自爱自负如她，尚且不肯被老格林嘉德侮辱，又怎能沦落风尘，倚门卖笑?


“熹平伯爵绝不会招妓，也不会包养情妇，我向你保证。只是你的眉眼，太像他已故的女儿，博克希玛会长的亡妻了——只是那个丫头福薄，生下小珍妮没多久就感染而亡。她有一头柔韧的金色短发，心形小脸，碧色眼睛，与你相比，只是唇角有颗痣。”


黑琥珀缠绵地抚摸对方的柔嫩的脸颊，她感受得到对方声音里的颤抖，克制，和爱慕。那是一种禁锢着的欲望，他似乎与生俱来有一股扭曲的病态气质，是诗意的衰颓，是长满青苔的墓碑，是金银交织的水道托起的惨淡余晖和记忆深处一声朦胧的叹息。

虚幻如梦，轻盈如蝶，终其一生是一场浪漫的沉沦。



“这张脸会给你带来无穷好运，也会给熹平伯爵那个老父亲带来心灵的抚慰。”

他像一条湿黏的蛇，吐着热热的信子。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负责任，深情，绝不再抛弃你的父亲么？”



“你们明明互相需要，即便是拥抱爱的幻影又何妨?在时间繁忙的激流里，做一朵含笑的水花不需要思考太多，尤其不需要思考真相。”



“这是一场梦，一场潜伏着恶龙的梦。”



“如果在真与美之间只能选择一个，你会做何抉择?”


……


在真和美之间……

璜扶住额头，感到一阵可怕的晕眩。

她窥见自己身处淡薄的灰黄色尘雾之中，焦渴的橘黄色太阳变得圆盘般恐怖而硕大，又如卵黄般呼吸萌动，发出诡异的蜂鸣声。空气从呼吸之间榨取水分，烤干皮囊之下每一个阴郁的孔穴。而宛如琉璃的钴蓝色大海已经停止动荡，冷峻地反射着惨白色的光。

热浪扑打在脸上，干燥的烈风裹挟着尘灰拷问着她的精神。她知道自己身处世界的边缘，亲眼目睹世界的建构正在分崩离析，天轴塌陷，穹顶剥落，最后在毫无保护的粉橘色天空下，海浪吞噬星空，而平静的天幕又被如黄油般劈开，涌出狂暴的黑潮。

在真和美之间……


“我选择美——”

她尖叫，用凄惨而尖厉的声音，似乎能把世界撕裂。



她仿佛变成了一团噼啪燃烧的碧色火焰，在世界的坟茔上起舞。


蝴蝶，扑闪着透明的翅膀。

等等我！我该和你们一样！

无法控制的力量增强，渐渐迷失的边界消隐……无数超出她理解范围的词汇正在轰击她的心脏。

我选择美……

这是她唯一听得见的声音，如回响般虚幻。

坠入深渊。



“我的爱？”
突如其来的眩晕通常以恐怖的坠落作为结尾。
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黑琥珀温暖的怀中。

而对方的神情刹那间转悲为喜，原本眼角的泪珠也融化在了紫罗兰色的眼底。
她还太虚弱，但仍然露出了感激的微笑，原本想说的话也被黑琥珀用一个漫长的吻封印回去。

“我的好姑娘，你只是太累了。现在不要再想那么多，安心睡吧。”



他吻上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