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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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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力量】捕蛇者(第三节)

第 38 章
5 年前
393
的名字是黑琥珀。”

梅戈把金色里拉琴作为铁证放置在男爵的桌案上,以示言之有据。
接下来,他的语气坚定又严肃,像是划开空气的剃刀,然而他的论断并不像报喜的白鸽那样讨大家欢心。

“这个乐师来路不明,虽然干他们那一行儿的经常改名换姓,但这位黑琥珀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神秘。从他的所作所为上不难看出,他是特雷尔的间谍,带着拆毁盟约的任务参加婚礼,看来他没让自己的主子失望。

言毕,梅戈没有心虚,敢于睁大灰中带蓝的眼睛直面男爵,只因他的这番言辞早就经过深思熟虑。
——音乐,诗歌,风流倜傥,这些特质很难让他不想到瑟洛什,那只战战兢兢的画眉鸟。过去一个月里,他派易容有方的杰奎琳多方勘探,结果也只得到了几组模糊的形容词。

“他黑发,黑心,双眼一真一假,举止轻佻,脸上总挂着愉快而嘲弄的幽秘微笑。”
他言止于此,决定把琴师与璜的背德之恋永远藏在心底。
就让娇媚的山茶在幽僻处静静吐芬吧,他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男爵拄着下巴试着做个好听众,可是他眼神冷得像冰,身体僵硬得像铁。
学士若有所思地站在炉边烤着火,替男爵抖落半新不旧黑风衣上的灰尘,空气里登时弥漫起墨水和灰尘的气味。

炉火正旺,整间书房暖意洋洋,四壁的壁纸被烘烤成明亮的红铜色,好似一颗灼热的烈焰之心在苍白的冬日里跳动(除了在第二幅挂画的左下角冒出一个像被什么东西砸出的凹槽,突兀又丑陋,活像趴在织锦上的甲虫。)

初冬的寒风扑打着窗子,灰暗朦胧的云雾填满远处的街巷。一盏一盏的煤气街灯连缀着一些彩旗,在烟尘味儿的北风中不断战栗。

他当然是特雷尔的间谍,看来我聘任他做婚礼乐师,用好酒好菜来招待,还是填不饱他那贪得无厌的肚子!我们本来可以捉住他!只不过那一刺造成的混乱,实质上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罢了……该死,不然他怎么可能跑得脱?”

道恩男爵冷笑,不假思索地抛出一长串锋利的言辞来诅咒。他气势汹汹,语言毒辣,但却早已没有了运筹所需要的清晰的思维和坚忍的风范。
他看起来似乎还没从背叛中振作起精神,即便语气里满是尖刻,恼怒,但仍有藏不住的颓靡之感。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那就不难抓到他,用他的肠子把他吊死在路灯杆上,让他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在男爵身上,梅戈看到了一位没有理智的暴君。



“挂在路灯上喂乌鸦?那肯定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梅戈扬了扬一边的眉毛,并没有感到十分恐慌,只是有些被冒犯的恶感。毕竟裹着沥青用长矛挑起来的尸体他早就见多了,记得有一回几只老鼠叼着青紫色的肠子浮在臭水沟里,嗡嗡的苍蝇在泡肿的尸体腐绿色的静脉网上落了一群。

是的,他说什么“背叛”与“代价”,这就令梅戈感到很不愉快。
这个几乎一夜之间登上权力舞台的年轻小伙知道,关于自己养寇自重的流言蜚语太多了,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是恶意诽谤。自从他被男爵起用开始,似乎恶意就与他如影随形,时时刻刻盼着他跌入万丈深渊,跌得粉身碎骨。
——但亲耳听到这话从男爵口中真真切切地说出,真令他心中一紧,背后生寒。

……



够了,我受够为了这个多疑又自负的蠢货卖命了!

那是他的家族,他的荣辱,他的……妹妹?好吧最后这个不算。


而时机成熟,等到外局稳定,他绝对会斩除一切异己。他迟早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根据流言蜚语杀掉我,然后像个真正独掌大权的领主一样高枕无忧。

梅戈阴沉的思绪被学士的声音搅乱,他不得不从这幅可怕的图景中抽离出来。

“不要轻易绞死一个间谍,道恩,他们只是消息的导管,本身不具备威胁。”
莫尼桑及时制止了男爵的命令,他围着炉火款款行走的步伐像猫儿一样优雅而稳健。
“而如果条件合适,我们也可以利用他们传递错误的信息。”


“道恩,你要知道那条铁路对你的意义。换言之,那是你的命脉,你必须得到它,不论用什么手段。”
独角兽学士为男爵披上烤过火的大衣,温暖的羊毛织物顿时令空气都沾染上轻微的焦味。

这种温馨的气味在当下看来颇具鼓舞意味,尤其是在寒冷的冬日,当淡褪的光线把玻璃窗照成忧郁的蓝宝石,苍白的云朵镶嵌在楼群之上,像是积灰的白云母。
——若再没有贴心朋友的关怀,岂不是连血都要冻凝了么?

似乎是听到事情仍有转机,道恩的兴趣被激发了,但他不喜欢学士在如此紧要关头卖关子。
于是他打断了学士原本准备的长篇铺陈。
“老友,你我之间不必打什么哑谜了,我知道你学有所成,你也知道我的心意。”

道恩注意到,莫尼桑红如赤血的眼瞟向金发青年的方向,而后者也察觉到了这种怀疑,半张脸埋在阴霾里,准备伺机而动,像机警的寻血猎犬。
“而至于梅戈,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忠诚。但说无妨,他是这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

听到自己的名字,梅戈撇了撇嘴角。
——又要开始下棋了,是不是?

老天爷,权力的跷跷板怎么就让这些蠢货玩得不亦乐乎呢!


学士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像变戏法似的把高明的计策从黑袍子里抖出来。

老格林嘉德自从与我们决裂之后,特雷尔十有八九会向他抛出橄榄枝,他们因为同仇敌忾而结为朋党。
他顿了顿,似乎有意为后面一句做铺垫。
“这句话可能有点冒犯,两位,他们一直认为道恩会猜忌梅戈养寇自重,不能为之所不容。而梅戈也不是那种认命的绵软小羊羔,彼此之间的猜忌会让你们之间的裂隙无法弥合。”

有那么一瞬间,梅戈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学士,几乎质疑对方的魔法里包括读心术
——在这儿,我刚刚还在想这件事!

“现在让我为您的敌友画个坐标系。您的朋友包括梅戈及其朋友们,博克希玛会长以及武装侦探,若干老牌贵族。这些错综复杂,各取所需的力量结合成了一张反特雷尔包围网,即捕捉这条青铜蛇的捕蛇者之网。”

而敌方包括特雷尔这条毒蛇和他的工业怪兽,他的鹰犬迷雾之啸,新盟友格林嘉德,还有八,我怀疑他就是上次在矿场趁乱谋杀黛亚斯的第三方棋士。而天罚·欧米茄,长远来说唯恐城邦不乱,因此也归为敌类。虽然强敌环伺,但是并非无孔不入——特雷尔的贪婪是他最大的弱点。”

梅戈几乎立刻地听出了这段看似无懈可击的论辩的言外之意,他觉得心脏重重地砸到肋骨上,沉重的疼痛让他打了个激灵,得赶紧捂住嘴才没尖叫起来。

——在这个看似完善直白的坐标系里,学士几乎说到了各方力量,却独独没标明自己的立场!


金发青年曾经以为自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实际上远远没有,起码他控制不住自己两条稍显凌乱的金色眉毛。
“我倒是听说特雷尔前不久刚与格林嘉德闹得挺不愉快的?”
梅戈找准机会插上一句,意在试探学士的情报网。

“的确如此,在权力的游戏中,永远会有赢家,但却没有永远的赢家。”

莫尼桑意味深长地看了金发青年一眼,随后像一眼活跃的真理之泉般喷涌起知识的水花。

“特雷尔的贪婪已经开始作茧自缚了。他向格林嘉德推荐自己的傀儡——凯撒·卡伦的幼子,黛亚斯素未谋面的弟弟,乔伊·卡伦,并且希望老格林嘉德作为义父管教那个只会狂赌滥嫖的公子哥。特雷尔坚持必得这样才肯派迷雾之啸帮忙守卫铁路,老头儿自然是十万个不乐意。”

此刻的道恩显得格外有耐心,又再次闪烁出思索的深沉目光,因为他似乎在腐朽的尸体上预见了复活的可能性。

“莫尼桑,你上次说过格林嘉德不再适宜生育了,对不对?”
道恩急切地扭过头去,在得到学士点头肯定之后,男爵的喃喃自语渐渐微弱,思绪向更深远处飘扬。

特雷尔想熬死那个老家伙,然后让自己的傀儡乔伊·卡伦继承老家伙的一大笔遗产,那时他就能重演篡夺伊甸重工的先例了!如能成功,特雷尔必将如虎添翼——再也没什么能撼动这个暴君了!
终于,像冲出云层的闪电一样轰然炸响,以惨白的光柱照亮残缺的大地,男爵因顿悟而情绪激动,声音尖厉。
他腾地站起,雕花靠背椅向后挪移,把厚地毯挤出连绵起伏的大波浪。


“还好他们没能立即达成一致,趁着他们陷入僵持,我们该做点什么?”

梅戈意识到这才是学士这番话的最终目的,而后者似乎也颇有几分隐而未露的自喜:
学士剑眉舒展,面对急切的提问显得自信阔朗,应对得宜,只是未免有些过于镇静了。而当他偶尔旋身,橄榄金冠领针上镶嵌的钻石便放射出刺眼的锐光。

——金冠学士的证验。
曾经梅戈不无嫉妒地说过,学士都他妈该死。现在他也不后悔自己的判断,只不过不再由于幼稚的妒忌情绪。


“那么,斯凯利夫人矿场尚未修复完成,就请您前去小住一阵,试着修缮一些设施。只是记得,要大张旗鼓地去做。”
莫尼桑利落地打出会心一击,面色仍然沉静无波。
——对于未必全善者,全智全能有些太可怕了。

“那可是在很远的地方啊!请原谅,战后重建确实很好,可现在兵荒马乱,竟然要我去和泥砌墙?”

青年脱口而出,他感到真的很难按捺自己,灰蓝色眼睛里装满了诧异,像是水波顿起的深潭。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故弄玄虚的学士一定在耍什么把戏。
自从上次他偶然窃听到索宁·克莱门扎与莫尼桑的谈话之后,他的心里一直飘浮着一个疑影。

——金冠学士们暗地里交结成网,对于智慧与完美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他们本该因自己的渊博知识而稳坐钓鱼船,不该踏入到这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中。毕竟哪怕有朝一日天塌地陷,世界毁于烈火,在废墟里重建家园也总是需要学士的。

“是的,就是负版筑墙,但这是一出表演。”
学士大大方方地承认,
“特雷尔和格林嘉德最关心的就是你与道恩之间的裂隙。换言之,他们希望最大程度孤立道恩,然后各个击破。不如,就让道恩扮演嫉贤妒能,对下多疑的昏聩领主,而你则要扮演蒙冤被斥,怀才不遇的好战士。”

“这样,他们就会放松警惕……武力夺取才能成为可能。”
男爵顺着思维捋了下去,得到意外的满意结论似乎令他的形象莫名高大了起来。

“而矿场那些草房子也会成为我的保护色?”

梅戈品咂这话里话外的滋味,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想一想丰厚的回报,他愿意为了这么丰硕的果实去冒风险。


当然了,愿意为了利益冒险和愿意为了男爵丧命是两回事。



梅戈觉得自己还没傻到那种地步。


……


熟睡的报童枕在冷冰冰的墙上,印刷壁纸被肮脏的短发蹭上一层油。小矮桌上煤油灯刷出安恬的暖橘,把男孩的皮肤染成金色,鼻尖则是充满希望的玫瑰红。

看起来他等得太久也太辛苦了,以至于竟能昏昏沉沉地靠着墙睡着。
地板上放着一个银色浅盘,好几个苹果都被这小子或多或少啃了几口。

门锁响动,随即大门洞开,冬季的寒风趁着对流,毫无怜悯地涌进来。

“约瑟!别睡了,快通知大家,我们有活儿干了。”
梅戈也被冻得鼻尖通红,眼周青白,神情却火热,眼神尤为明亮。

约瑟被从梦乡拎出来,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似睡非睡地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对方的意思。

可梅戈无暇搭理懵懂的报童,他脱下微有霜花的外套,搔抓软塌的金色短发,一屁股坐在他潮湿的床上。

“叫上大家,咱们得开个会,约瑟。”
他从浅盘里抓起一个苹果,看都没看便咬了一口,随即嘴角上扬,好似得到了莫大的好处似的。
“一个苹果注释1?……对,就这么干,现在就去。”
他确信。
注释1:俚语里苹果有诡计的引申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