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追忆：定式

　1005年9月14日 上午某时刻

盛夏方尽，小马镇的天气才刚刚开始转凉，一切草木还像是在夏天一样，仍绿得透亮。

距离落叶长跑还有一周，小马镇已经开始了赛事的筹备。但这座陆马为主的小镇，在这忙季刚过而等待收获的时候，多少有了些慵懒气，也便像一只累极了而怠惰的小马，慢慢悠悠，走走停停。

这是暮光闪闪来到小马镇的第六年，也是暮光闪闪住进金橡木图书馆的第六年。

确切地说，是第六年的第三个月。

窗外，阳光明媚，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天是周二，图书馆不对外开放——虽然工作日里会来借书的小马本就不多。在业已被暮光闪闪公主视为家的这座小图书馆内，暮光早早地完成了整理清点，正照例进行着闭馆日的超长读书学习。

如果在这时候打开图书馆的大门，会闻到咖啡的浓郁气味，闻到用来配甜饼的枫糖浆的香甜氛围，还会看到小马国第四位公主不为马知的一面。

紫色的天角兽趴在地上，面前摊开一本红封面的硬壳书，周围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少说五本其他的书，以及不计其数的稿纸和羽毛笔——全是用暮光自己攒下来的羽毛做成的。

“斯派克！”紫色的雌驹忽然抬起头，呼叫她的头号助理。看上去，公主又遇到麻烦了。

紫色的小龙从楼梯上探出头来：“什么事，暮暮？”对于暮光这幅不修边幅的模样，从小与她一同长大的斯派克早已见怪不怪。

“能帮我找一下《基础化学入门》这本书吗？”暮光亮着独角，在一张稿纸上写写停停，大多写的都是化学式。

“没问题！”斯派克呆里呆气地敬了个礼，拖着一双短腿小跑下楼，钻进图书馆的书架间。过了几秒，他迷茫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呃，暮暮，那本书在什么区啊？”

暮光忍不住转了转眼睛。“在教材区！”像是感受到了斯派克的迟疑，她随即补充道，“就在漫画区对面。”

“‘基础化学’…啊，找到了！”小龙的声音比刚才更模糊了些。

书架后传来一阵翻动的声音，很快，斯派克从方才消失的入口跑了出来，小爪子高高举起一本浅蓝色的书。

暮光露出笑容，用魔法包裹着那本书，从斯派克爪中接过来。“谢啦——”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答谢。天角兽和幼龙同步地转过头，看向图书馆的大门。

暮光慌忙唤起魔法，紧急收拾起图书馆主厅里满地的狼藉。一阵闪光和短短几秒后，满地的书本和纸笔都整整齐齐地收到了书桌上。暮光公主毕竟还是要维护形象的。

门外的雌驹高声说道：“有你的信！”

暮光挑挑眉。这时候不该有信送来的。她疑惑地走到门前，取下防盗链，将门拉开。

灰色的天马邮差，背着满满当当的邮包，微笑着将一个漆黑的信封举到暮光脸前。“请签收！”

暮光露出微笑。虽然有些爱出岔子，但小呆这样一位敬业的邮差，总还是值得尊重的。“谢谢，小呆。”暮光点亮独角，接过小呆随身携带的笔，在签收单上写下姓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信呀？信封很特别呢。”

“不知道～”小呆耸耸肩，“信上没有寄出地址。”

“好吧…”暮光愈发怀疑起来，“总之还是谢谢你啦。”

小呆点点头，歪歪斜斜地飞了起来，对着天角兽挥了挥蹄子。“拜拜，暮光公主！”

“再见！”暮光也挥蹄。等小呆转身飞远了，才将大门关上，回到图书馆大厅的中央。

“哪里来的信啊？”斯派克好奇地凑了上来。

“不知道，小呆说信上没有寄信的地址。”暮光用魔法扫过信封，确保上面没有附魔或法术，这才放心地撕开绿色火漆的封口。信封里只有一张白色的信纸，她将信抽了出来。

亲爱的暮光闪闪公主：

　　祝你见信安康。

　　希望你现在有认真思考的精力，因为我将需要你冷静地做出选择。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让你有些浮躁或恐惧，但我衷心希望你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首先，假如斯派克已经开始读这封信了，请让他好好睡上一天，否则我不介意另想办法让他睡过去。

　　假如他还没读，告诉他，这封信不许他读；之后的内容，你也可以在不泄露具体内容的情况下与他分享。

暮光惊惧地睁大眼睛，将视线从信上移开，瞥了一眼面前的小龙。斯派克正期待地看着她。

“信上说什么，暮暮？”见暮光没有反应，斯派克伸出爪子，想要抢过信纸来看。

暮光连忙将信飘到斯派克抓不到的地方。“抱歉，斯派克，写信的小马要我不能把信上的内容告诉你。”

斯派克挑起一边眉毛。“真的假的？听上去不是很妙诶，要我给公主写信求救吗？”

“等一下…先等我把信读完。”暮光安抚地劝道，“我想先…确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斯派克耸耸肩。“好吧，最好快一点。”

　　明天上午九点，独自到荒原东部最大的地下洞穴里见面，我会独自来见你。如果你没有来，带来了不该带的马，或泄露了这封信的任何具体内容给其他小马，我想你能猜到后果如何。

　　预祝我们的交流圆满和谐。

你诚挚的，　　　

邪茧女王　　

另：记得将信烧掉，无意的透露也是一种泄露。

暮光的呼吸颤抖不匀，她将信纸折叠起来，独角骤然闪亮。一团火焰包裹了洁白的信纸，转瞬之间将其吞没，焚化为漆黑的灰烬，落在图书馆的地板上。

“暮暮？”斯派克察觉到暮光的不对劲，伸出一只爪子抚摸暮光的前腿，“怎么了？”

暮光条件反射似地一缩，像是生怕这样的接触会以某种方式泄露信上的内容。

小龙一怔，尴尬地把爪子缩回去。

暮光的心中已是一片混乱。“对不起，斯派克。”她小心地组织着语言，以免说得太多，泄露内容。

如果是别的敌马这样恐吓，暮光本不会这样害怕，但对方毕竟是邪茧女王，是凭一己之力冒充了韵律公主，瞒过了几乎每一只小马的狡诈之辈。她不知道邪茧究竟能做到些什么，因而不敢轻举妄动。

“信上不允许我透露具体的内容，我只能告诉你一点点：明天早上我要出去一趟，独自去见寄信来的马。”

如果说暮光读到一半时的心情像是一场暴雨，那现在读完整封信的她，心中已经刮起了风暴。她该作何选择？假如遵从邪茧的要求，瞒着朋友们独自去见邪茧，也许会有生命危险；可假如拒绝邪茧的邀请，或者寻求帮助，她的朋友们就会有生命危险。

暮光抱头跌坐在地，脸上不觉间已冷汗涔涔。直到刚刚还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早上，就这样被一封未曾预料到的信变成了两难的僵局。

“暮暮…暮暮…？”斯派克拍了拍暮光的肩膀，将一个纸袋递给她，“放轻松，不管出了什么事，我相信你都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暮光这才发现，过度呼吸之下，自己的身体产生了碱中毒效应，四肢已有些麻痹，连头脑都愈发不清醒了。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斯派克，接过纸袋，对着其中喘息。

二氧化碳的聚集迅速地平衡了暮光的血液酸碱性，让她的身体恢复正常。可惜，她的意识不能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平复下来，仍被无数种可能的结局困扰不休。邪茧的邀请，就像围棋中的试应手，无论暮光作何选择，都面临着巨大的风险。而这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的危局，令行事谨慎的暮光举棋不定了。

“斯派克…如果我把信上的内容告诉你，或者我的朋友们，你们会有危险…”暮光低下头，眼中的泪水随时可能流出，“甚至仅仅是被你们主动追查出我要去见谁，都可能不安全。我该怎么办…”

小龙抓着自己的尾巴，扭过头思考了一阵。

然后，他严肃地伸出爪子，抓住暮光的两颊，与她对视。“暮暮，我相信你的判断。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但是…我不知道…”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不知道的只是我们会作何感想。”斯派克用一只爪子轻戳她的胸口，“那现在我就告诉你，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你的每一个朋友，无论嘴上怎么说，心里都会支持你，因为你是暮光闪闪。”

“我…”暮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伸出前蹄搂住面前的小龙，“我想…我明白了…”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依然亮眼，却怎么也不能让她的心情轻快起来了。“我要去，而且是独自一马去。”她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头号助理，“斯派克，请你帮我瞒住我们所有的朋友——至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告诉她们我去做什么。”

或者，在我再也回不来之前。她咽下半句苦涩的恐惧。

“明白了。”斯派克认真地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做准备吗？”

暮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帮我准备咖啡。”她再次点亮独角，举起书桌上的书，一本接着一本送回书架上，再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厚厚一沓新的稿纸，连同桌上的笔一起飘到面前。

“好…”斯派克迟疑地点点头，“那个，要加奶吗？”

暮光低下头，沉重地叹了口气。“不，斯派克，不要平时喝的那种。你到卧室去，从卧室门口书架上贴着红色标签的抽屉里找我留作急用的月嗥来。”

“你喝月嗥的时候每次都头疼…”斯派克忧虑地皱起眉头，抗议道。

“但只有月嗥豆做的咖啡能让我足够清醒。”暮光的语气带着不容反对的力量，“相信我，以前我通宵复习的时候喝过好多次了，没问题的。”

斯派克垂下头，挠了挠脖子。“好吧…”转过身，小龙满不情愿地走上楼梯，很快消失在楼上。

暮光闭上眼，一只前蹄揉了揉前额。巨大的压力在她的脑海中积累，几乎要从她紧绷的额头里迸出。

她睁开眼，不敢停歇太久地摆好稿纸，盯着空白一片的纸面，陷入沉思。

邪茧，你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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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05年9月15日 早上6:14

清晨，风还不刺骨，却已令暮光感到彻入内脏的寒冷。初生的太阳斜照在小马镇的建筑与草木上，将本就绿得烦躁的叶片变得愈发刺眼。

暮光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最后一遍检查鞍包内的东西。水、地图、指南针，这些是去荒原必须准备的东西，邪茧肯定会想办法困住我，也许会抢走地图和指南针，所以我都准备了双份。她转向另一边，瞄了一眼藏在鞍包主体与自己翅膀之间的暗袋，不起眼的帆布斜跨过包的内侧，若不是因为暗袋内的地图和便携指南针就是她亲自藏入，连暮光都会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装饰。

幸好瑞瑞坚持要我们在各方面都有备无患，这次鞍包派上用场了…然后是…她揭开与暗袋在同一侧的鞍包，清点其中整齐排列的碎宝石和羊皮纸，一个瞬发定位传讯法术，四个爆燃法术，四个防爆护盾，还有烟雾生成、理智维持和淡水制造…希望这些够用吧…

这些是暮光从昨天日落到深夜，在两大杯酸苦的液态体力加持之下，为自己准备的‘应急方案’。邪茧的邀约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她并不知道，但做足准备总不会有错。

身后，图书馆里的空气温暖舒适，抚摸着她的脊背。暮光回过头，看向温暖的黄澄澄的灯火照亮的前厅，看向强忍着忧虑，做出一副坚定模样的斯派克。

“暮暮，”斯派克对她竖起拇指，“我相信你没问题的，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但如果我确实遇上麻烦了…”暮光摸了摸前腿，四肢中的力量像是气球漏气似地越来越少，她几乎想要就这样趴倒在地。

“你的瞬发传讯法术就会把你去的地方、去见的马都告诉我。”斯派克握拳捶了捶胸口，“然后我就去叫朋友们来救你。”

“嗯。”暮光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伸出前蹄抱了抱斯派克，“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你不会有事的。”这话，斯派克自己都不信，但他要为了暮光保持坚定。

暮光闪闪公主放开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小龙，转回身，面向前方。然后她轻轻拍动翅膀，飞入空中。

她小心地在空中寻找着可能意外撞见自己的天气管理小马，小马镇上空一片空寂，谁也不在。暮光心中暗自庆幸天气管理局的早班已经结束，找准自己的位置，向荒原相反的方向飞去。

往这个方向飞行大约五分钟后，她将绕过一个大弯，转而飞向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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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05年9月15日 上午大约8:30

到了足够远离小马居住地区的野外后，暮光便落回地面，改为步行。虽然拥有陆马的体力与天马的韧性，长达两小时的飞行仍让她的体力大打折扣。

暮光从鞍包内取出半空的第一瓶水，节俭地喝了半口。见到邪茧后还要和她周旋多久，她没有任何把握，即便是有淡水魔法，能制造的饮用水总量仍然有限，因此必须节约饮水。

蹄下，土壤逐渐让位于沙尘，绿叶植物逐渐被枯枝取代。暮光不由得暗暗感激，云中城天气总署已经开始了由夏入冬的天气转化，至少让她还能感到些许凉意。

可是，按照地图的标注前进了将近二十分钟，四周仍是只有无边的荒漠与巨岩。就在暮光刚刚开始怀疑自己看错了地图的时候，一块高大的岩石后面，出现了洞穴的入口。

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但只往洞穴内深入几米，便是一片黢黑。

暮光皱起眉头，在洞穴前停下了蹄步。这里面假如有埋伏…她闭上眼，恐惧地摇了摇头，一阵寒颤顺着脊背滑进全身。

在洞穴门口踌躇了一阵，暮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向洞穴里迈入了第一步。她点亮独角，走进阴暗的洞穴深处，在扭曲的隧洞里穿行。

四周的岩壁紧紧相逼，几乎要让她陷入幽闭的恐惧之中。一路上，暮光紧咬着下唇，双眼来回扫视着前方的隧道，每一块凸起的岩体都让她一阵心惊胆战；她双耳竖起，聆听身后的声音，时刻预防着来自后方的突袭。

但最终，根本没有什么埋伏。隧道渐渐扩大，前方隐约出现了光照。暮光看着前方出口渐进，砰砰直跳的心稍稍放缓了些。

她加快步伐，走出隧洞，独角已做好准备，迎击——

坐在一张围棋盘前的邪茧女王。

幻形灵女王像是等候老友似地，对匆匆赶来的暮光露出微笑。“你来早了。”她说，“不过没关系，现在开始也可以。或者，你想要喝杯茶，休息一下？她指了指方桌空着的座位前的瓷杯，翠绿的茶水里，茶叶还在打转。一阵清香在房间内晕开。

“你找我来，就为了下围棋？”

邪茧的笑容里露出满口尖牙，点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当然，我建议你尽量别输。”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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