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每年的九月九日,往往是云中城小马们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日子之一。
在这天,整日忙碌的天马们会暂时放下蹄中的工作,齐聚在那座华丽无比的皇家军团纪念馆中,共同庆祝大英雄“疾闪·马格努斯”远征龙族的胜利。
他们分享着马格努斯的故事,交换着自制的军团装饰品,而且每到上午的九点,现役的闪电天马队将会穿戴上复古的军团服饰,在云场之中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仪式,以及一次盛大的晚宴。
而这,便是小马们的“胜利日”。
宣讲者那洪亮的声音响彻在纪念馆大堂之中,绕梁三日而不绝。他向年轻小马们讲述着军团过去的辉煌历史,以及马格努斯的英雄事迹。
“‘指挥官,我们必须去解救受困的战友!’疾闪·马格努斯说道。可是铁首指挥官却断然回绝了疾闪是提议,向他说道:‘马格努斯,我很欣赏你的忠心,可是,想要躲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恶龙是完全不可能的!’见到指挥官拒绝了自己,马格——”
“好啦,‘耳旁风’,这个故事我们都听你讲了不下上百遍,我们都能倒背如流了。切,真无聊。”暴风打断了故事,并对着台上口若悬河的宣讲者白了个眼,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宣讲者气愤地将书本猛地合上。“哼,臭小子,既然你这么了解马格努斯,那为什么你就没有从他身上学到一点儿英雄的品质呢?!”
暴风没有回头,朝着大门边走边吹着口哨:“马格努斯简直糟透了,我们真该庆幸他现在是公主的护卫队长,而不是个独眼书呆子!”
“马格努斯什么也没做错!”
坐在台上的宣讲者长叹了一口气,用颤抖的蹄子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紧接着用疲惫的目光看向了台下三三两两的听众。海火在座位上打着盹,哈利法克斯与兰开斯特正在偷偷分享着小零食,英俊战士与剑鱼正在发呆,不知道小小的脑袋里装的是些什么。
宣讲者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声音呵斥道:“你们,你们——!唉,竖子不足与谋!你们都走吧,不要再玷污这个神圣的地方了!”语毕,宣讲者拿着那本已经褪了色的书本一瘸一拐地走下高台。一直在台下等候他的桑德兰注意到了宣讲者的疲倦,赶忙跑过去搀扶着他。
“老师,您还好吗?”
“不,孩子,我一点儿都不好。”
……
宣讲者坐在窗边的凳子上,蹄中紧紧握着《马格努斯之书》,但显而易见的是,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书上。他透过云窗向外望去,看向在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马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孩子,跟我来。”
宣讲者拉着桑德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走过一间又一间屋子。这是小桑德兰第一次参观皇家军团纪念馆,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在高高的云端上欣赏着这座壮观建筑。
大理云柱支撑器高高在上的宏伟拱顶,金黄色的烛灯顺着锁链垂在半空中,随着阵阵微风而左右晃动,仿佛一直在打着无形的节拍。落满灰尘的战旗高高挂在两侧的墙壁上,那是军团在各个地区作战时所缴获而来的,代表着军团至高无上的荣耀。
宣讲者一边走着,一边为桑德兰介绍着大殿内的纪念品。“看见那面土黄色的旗帜了吗?那是马格努斯上任军团总指挥后的第九件战利品。他带领着八十一位精锐战士突袭了狮鹫岩,遏制了狮鹫的狼子野心!”
“哇哦,这么看来,马格努斯可是比故事里说的要厉害多了。”
“那当然,因为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宣讲者得意地说道,同时也加快了步伐,让桑德兰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
“老,老师,我们这是要去哪?”
“一个神圣的地方!”
清脆的蹄声回荡在冷清的长廊中,直至他们抵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塞蕾丝缇雅的大屁股在上!这,这简直-”桑德兰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垂云装饰的圆形大厅正中心,矗立着一尊疾闪·马格努斯的石质雕像。马格努斯双翼展开,高高抬头目视前方,一只蹄子抬起做弯曲状,就像一根搭在弦上的羽箭,随时准备冲射出去。
温暖的黄铜色阳光从圆形穹顶的云窗中射了下来,洒在支撑雕像的云朵底座上,让疾闪蹄下的地面变成了战场,让金色的云彩幻化成了一团团火焰,而马格努斯则毫发无损地从中飞速穿过,灼热烈焰甚至连他的尾巴都抓不到。
宣讲者走到足足有九尺高的雕像前,俯下身子打开了下面的一处暗门,从里面取出了一面古朴的暗金色盾牌。
“啊,总算找到你了,小宝贝儿。”宣讲者像是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轻轻擦去盾牌上落下的灰尘。“孩子,还记得这个吗?”
“当,当然!”桑德兰激动地走上前去,接过了那面盾牌。“这是御火神盾尼泰提斯,有了它,你就能够战胜一切喷火怪兽!”
“是啊,但握有盾牌并不代表你能够守护小马,而是因为你选择守护小马,才有了握持盾牌的资格。”宣讲者在雕像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雕像的双眼。“只可惜……现在的小马认为只要有了盾牌,你就是大英雄,完全忘记了一个英雄应该承担的责任……与忠诚。”
“但至少现在疾闪·马格努斯回来了啊!有他在,‘胜利日’一定会比以往更加热闹!毕竟,这可是为了他而设立的节日。”
“问题就出在这儿——马格努斯回来了。”
桑德兰不解地放下盾牌,疑惑地问道:“老师,您,您在说些什么?我们难道不是为了纪念马格努斯的英勇,所以才设立的‘胜利日’,用来纪念我们的大英雄吗?再说了,以前的‘胜利日’多热闹?只是最近闪电天马队的表演增多了,他们可能没有时间过来庆祝罢了。”
宣讲者耸了耸肩,否定道:“以前啊……我们相聚在大堂,让欢乐与敬畏共同充斥着这里。高唱战歌、阅兵式、分享故事、胜利游行、盛大宴席,这些都是过去‘胜利日’的常客,而现在呢?我知道还有相当一部分天马照常庆祝不误,但,但自从马格努斯回来了之后,越来越多的小马开始选择无视‘胜利日’的精神,只是为了庆祝而庆祝。”
“为什么会这样?”
宣讲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向了立在雕像前的简介牌,逐字逐句将上面冰冷的字迹读出:“ ‘疾闪·马格努斯,旧小马国栋梁之一,皇家军团的忠诚战士’巴拉巴拉巴拉,相比这些你都听过了,最后就是‘自从那之后,英雄马格努斯永远地消失在了小马们的视野中,杳无音信。永恒的——疾闪·马格努斯,我们将永远铭记你。’”
“是啊,这些我早都听过了。”桑德兰高高仰望着偶像的雕塑,接着调侃道:“老实说,这块板子的内容需要换换了。毕竟,马格努斯现在又回来,我们也没必要为他到处立雕像了,可以直接和疾闪一起庆祝胜利日,总比和雕像庆祝强得多!”
宣讲者叹了口气,对桑德兰感叹道:“说实话,我更希望马格努斯死在与冥影的对决中,而不是让他现在又回到大众视野中。”
“你……您这是什么意思?!”桑德兰诧异地望着宣讲者。他很清楚,自己的老师一直坚定信念着马格努斯,而且向来严谨认真,从来不会妄下定论,而这次他这样说,就必然会有他的理由。
桑德兰打算刨根问底:“老师,照您这么说,难道一个死去的马格努斯总是要比一个活着的马格努斯好用吗?疾闪现在可是活着的传奇,小马们肯定争先恐后地去拜访他啊。”
宣讲者笑了笑,用蹄子在桑德兰的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你如果真的想要知道真相,那何不亲自去问问马格努斯呢?我这个‘耳旁风’会在宴会厅准备今天的晚宴,记得晚上九点前回来哦。”
桑德兰点了点头,心中埋着疑惑便向中心城飞去。
……
中心城,小马国的心脏。
今天是胜利日,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烟火在城市上空炸成一朵朵绚丽无比的花朵,赤色的天空像是在燃烧一样。红金配色的彩旗在一根根电线杆中间来回跳跃着,类似功勋奖章的装饰遍布街头小巷,欢笑声与歌唱声回荡在街道的拐角处,那里坐着几匹退役老兵,正在一个劲儿地拉着蹄风琴。
桑德兰跟着心中那其它小马听不见的鼓点有节奏地向前走着。他背上的翅膀本可以帮助他摆脱坚硬的地面,但他还是选择与其它市民一起近距离接触这座“活着的”城市。毫无疑问,中心城要比小马稀少的云中城热闹得多,而‘胜利日’的气息也更为浓重。
桑德兰路过了一家钟表店,瞟了眼里面的时钟。“现在已经快入夜了,我得快点儿了,不然可赶不上云中城的晚宴咯!”随即加快了步伐。
桑德兰飞快地穿过街头巷尾,道路两侧种类繁多的店铺在向他的身后跑去。他当然也想走走停停,悠闲地逛一逛庆典时的中心城,可是心中的疑惑却在不停地催促着他,同样还有咕咕叫的肚子。
在穿过友谊大道时,他看见了一支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将道路堵的水泄不通。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高唱着激昂的乐曲,边走边向两侧的过路小马抛去带有马格努斯头像的‘胜利日’纪念章。
他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那电蓝色鬃毛——DJ维尼尔也在其中,用她那字面意义上能够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带动着现场的节奏。桑德兰也不确定这种鼓点与‘胜利日’的主题是否搭配,毕竟相比躁动的流行乐,他还是更喜欢稍微古典一些的,蹄风琴,三角琴一类的。当然,大提琴也再好不过了。
庞大的队伍像一股流水一样,不知不觉便已离去,就像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远去的队伍就像是刚刚举行完规模宏大的阅兵,随后立即开赴战场进行作战一样。“祝他们好运。”桑德兰在内心默念道。
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没走一会儿,桑德兰便看见了中心城为疾闪竖立的大理石雕塑,此刻正摆放在圆形广场的正中间,供激动不已的小马们参观膜拜。甚至有几位独角兽导游,用魔法悬浮着大喇叭,向马群讲述着大英雄马格努斯的故事。
桑德兰也想挤进去看一看这尊雕塑的全貌,可是马群却像是在故意排挤他一样,无论他怎么尝试,迎接他的始终是失败。桑德兰失落地用前蹄刨着地面上并不存在的泥土,忽然想起自己是一匹天马。
“对啊,我可是天马,我会飞啊!”
他鼓动翅膀飞了起来,却不料又撞在了另一匹飞在空中的黄色小马身上,二马双双跌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的灰尘。
“嗷——今儿的天空有点些拥堵啊!”那匹黄色飞马一边揉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将歪掉的头盔重新扶正,把倒地的桑德兰一把拉了起来。
“可不是吗?”桑德兰痛得龇牙咧嘴,可再一抬头,却被对方那熟悉的面容吓了一跳。
“你,你是——疾闪·马格努斯?!”
……
马格努斯与桑德兰坐在街角的一处咖啡厅内,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圆形广场的雕塑。
“所以……你是专程来找我的?”马格努斯取下了那顶阿喀琉斯式的老式头盔放在桌上,向前倾身问道。
桑德兰点了点头。
“真是想不到,想不到现在还有小马会专程来拜访我。”疾闪放松地背靠在橙色的宽大椅子上,朝着一旁的服务员挥了挥蹄。“来一杯墨冰茶,要加冰。今天我请客,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桑德兰蛮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菜单。中心城那花里胡哨的茶饮将这张精致的小单子占的满满的,让不谙世事的小桑德兰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来自乡下的没有拱过城市里白菜的土猪。
“额……这个,还是一杯普通的气泡水吧。”
“好了,让我们回归正题。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想肯定不是为了和我拍张合影,毕竟没有小马喜欢和酷炫——勇猛——忠诚——的疾闪·马格努斯合影!”疾闪故意将后面的几个字拖着长音,然后翻了个白眼。“好吧,我承认我是没有过去那么……勇猛了。”
“我来这儿……就是因为这个。马格努斯前辈,为什么没有小马想要和你合影?”
“原因很简单。”马格努斯皱着眉,用蹄子托着腮帮子。“雄驹们对梦晶的那一套妖艳打扮情有独钟;小雌驹喜欢看星璇变戏法,甚至连冥影都转行出了书,还有小马看!而我呢,虽说名头上是个皇家护卫队队长,实际上还得靠出来打工维持生计。”
桑德兰愈发觉得奇怪,继续追问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说,你看。”他指了指窗外的那尊马格努斯雕塑,又指了指疾闪本马。“导游们在向游客讲着你的故事,可他们明明知道马格努斯的本尊就在旁边,但却宁愿听导游的那些编造出来的小故事。更要命的是,小马们似乎更加崇拜马格努斯的雕像,而不是马格努斯本尊。前辈,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哦,谢谢。”疾闪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墨冰茶,将其一饮而尽。“抱歉,我刚刚跑神了。额,我知道他们……更喜欢我的那尊雕像,不得不说这雕刻还有那么些意思。”
“不,前辈,你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桑德兰蹄舞足蹈地比划着,想要用尽一切办法向疾闪说明自己的真正意图。“为什么,为什么小马们不去崇拜英雄本马,而去崇拜英雄的雕像呢?”
“是为什么呢,我现在也在找原因呢。”疾闪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想,可能是因为理想与现实差异太大了吧。”
桑德兰疑惑地歪了歪头。
“哦,我是说,额,就是,你看,包括你在内的这些小马都认为马格努斯是一位忠不可言的大英雄,所以肯定是一匹正经严肃的小马。可实际上,我并不是故事中所说的那样……正经。在日常生活中与那些普通小马一样,我只是个路过的凡马罢了,平时最爱的就是和伙计们喝着饮料,打着游戏。可能正是因为这些心理预期上的差异,才让他们宁愿去崇拜冰冷的雕塑……也不愿意让心中的美好幻想破灭吧。”
桑德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哎,马格努斯……马格努斯不是在和’疾闪·马格努斯‘的搏斗中死去了吗?”马格努斯尴尬地笑了笑,看了看一旁走个不停的时钟,说道:“好啦,我想咱们该走了。一会儿就到‘胜利日’的晚宴了,我想你肯定不想错过吧!”
在这时,之前一直等在旁边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拉住了二马:“嘿,二位帅哥,今天谁买单啊?”
“我买单,当然咯,毕竟今天是专门为我设立的节日。你先走吧,记得吹响胜利号角,庆祝‘胜利日’!”马格努斯笑着对桑德兰说道。
可就在桑德兰刚刚走出店门时,屋内便传来马格努斯与店员的争吵声:“什么?!我们不过是喝了这么点儿东西,就要这么贵?!拜托,您行行好吧,我是疾闪·马格努斯,今天是‘胜利日’,你不觉得我可以稍微……晚点再付吗?”
“你是在说……大英雄马格努斯居然连饮料钱都掏不出?呵,你与故事里说的那个‘智慧而勇猛’的马格努斯完全就是两匹小马,谁知道你是不是个家伙?!”
“拜托了,大英雄也需要养家糊口啊!我的那点儿薪水就连房租都付不起,还得出来打工赚钱。你,你就不能……稍微宽容一下吗?”
“别骗我了,你可是大英雄啊!会有哪个英雄缺钱的?!”
“可,可我确实没,没有多少钱啊。”
争吵声最终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
月亮被露娜公主升起,阴影的国度取代了白日。
回到云中城宴会厅的桑德兰很快便找到了那位年老的宣讲者,对方此刻正用翅膀轻轻拖着一杯蛋酒,身旁专门为他留了一个位子。宴会已经开始,小马们的欢声笑语灌满了整个大堂,推杯换盏的声音不绝于耳。
“所以,找到答案了吗?”宣讲者翘着二郎腿,悠闲地问道。
“嗯,我想我找到了。”桑德兰噗嗤一下猛地坐在了板凳上,若有所思地答道。“小马们只是在敬佩着故事中的疾闪·马格努斯,而对现实中的马格努斯不闻不问,因为现实与理想的差距是在是太大了,他们没法接受自己从小崇拜的英雄居然是个连饮料钱都付不起的皇家打工队长。”
“啊,说的太对了!”宣讲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小马们不需要马格努斯。他们需要的,只是故事中的大英雄‘疾闪·马格努斯’。要知道,‘胜利日’从来都不是为了纪念马格努斯的,而是这个名为‘马格努斯’的英雄精神。小马们不需要铭记马格努斯,他们需要做的,只是记住那些故事里的大英雄疾闪,学习他的英雄精神。”
桑德兰点了点头,也学着宣讲者的模样,用翅膀托起酒杯。
“你说得对,老师。有时候,死马比活马有用。”
“嗯。”宣讲者笑着点头,举起了酒杯。
“敬马格努斯。”
“敬马格努斯。”
作者语:
这是即兴想出来的小故事,或多或少肯定会有些瑕疵,各位大大们还请笔下留情啊
全文塞了好多好多梗,看看谁能找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