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我把钥匙插入插孔之前，我都能听到从客厅透过窗户传来的电视机的巨响。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发了个誓：

“如果他还躺在那该死的沙发上，我掐不死他。”

很明显，他还躺那呢。

几个月前，黑晶，也就是那匹三英尺半高的小马，不可思议地从我的烤面包机里蹦出来，出现在我的厨房里。


当我进门时，它甚至连正眼都不肯瞧我一下。

他的招呼打得可真冷淡啊：“晚上好,奴隶。希望你今天在矿井里没有把你脆弱不堪的肉身搞垮。”

我恼烦地闭上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八个半小时前就离开了，我那天早上看到的那匹忧郁、沮丧、脾气死臭一个的小马，它就赖我家不走了，这么这么多天就没离开沙发一步。

我真的不应该惊讶的。

我把钥匙卡挂在钩子上了。
“再说一遍，是史蒂夫。还有，我在公司里的客户服务中心工作。这些事儿你都已经知道了。还有……”

它的目光是粘在电视屏幕上了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头顶上浮着的是我的手柄，周围裹着一层微微泛红的光，我至今还想不明白这怎么运作的。当时他正在玩我的射击游戏，每次都是直接把敌人的脑袋射爆，然后在一边咯咯傻笑个不停。

想来我之前教他怎么玩游戏倒也挺明智。至少这能让他暂时闭上嘴。

但那并不是当时我的注意点。

“你穿了我的运动衫吗?”

黑晶用他那奇怪颜色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嗯,这难道还要问。我不知道如何使用你的天气魔法，反正你不在的时候，这个地方挺冷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我好像还在上面撕开了一个洞。你的衣服根本不耐撕。”

“那是因为它们不是为会说话的小马而做的。”

黑晶暂停了游戏，打开了桌上一瓶还没开过的苏打水。差不多半打的饮料被喝得一滴不剩，罐子被碾成团状零零散散地扔到一边。

“那就得有人去设计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那种上面有热奶酪和肉的可食用圆盘在哪里?你每周五都会带一份回来的，我挺想吃的。”

我走进厨房，脑袋隐隐作痛。“披萨。它叫“披萨”，我想你早就知道了。我没去买是因为我觉得我们真的要好好谈谈了。而且我觉得披萨对小马也没那么好。说实话，你吃了那么多奶酪，我很惊讶你到现在居然还没挂。”

黑晶嘴角翘起，摇了摇头。“要结束我的生命，消化不良可远远不够啊，史蒂夫。我是不死的，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吗？我独裁的时候，砍了成千上万的小马的头，相比——”

我向他厌烦地挥了挥手。“是,是,是。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生老茧了。我想如果每个人天天躺在沙发，都有机会长生不老。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今天真的就只干了这件事吗?”

黑晶噘起嘴唇，慢慢看向那所有的空薯片袋和破酒罐绕着他躺着的沙发围了一圈。

“不。事实上，我一直很忙。在你来之前，我正在和其他“虚拟人”高谈阔论，同时让他们的头搬到别处去。有一个甚至侮辱了我的母亲，还质疑我的性取向，所以我就侮辱了他一遍然后就把他杀了。”

我打开冰箱，啊，你还在这真是太好了，冰啤酒宝贝。

“你说什么?”

黑晶笑得那么厉害，又那么卡通，总是让我不由地怀疑他是不是装出来的。

黑晶转移了话题“我问他被小马国王撕成碎片是什么感觉。”

“什么?”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和我说话了。”他转向我，脸上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欠揍表情。“我今天也玩了那个‘人类’互动游戏。”

“奥，是约会模拟器啊。”

他笑了，尖牙利齿倒有些让人不舒服。“我要和那个胖的繁衍子嗣了。我们的后代将会健康而强壮，一旦他们长大，我们就会联合起来征服并统治这所嘲笑我们笨拙的交配尝试并剥夺我们在他们游泳队中的位置的高中。”

我享受了一会儿冰箱里的凉风，然后伸手去拿啤酒。

好家伙，我的手直接穿过了罐子。

我无奈之中叹了口气。“你又把我的啤酒喝光了吗?”

黑晶轻蔑地哼了一声，不愿面对我。“你在说什么，史蒂夫?就在你的冰箱里。去拿一个吧。”

“都是幻象。你把六瓶都给换成了幻象，一定就是用你的…独角什么的。”

他又哼了一声。“那，也许你应该再买一些对吧?还有别忘了披萨。”

我砰的一声关上冰箱门，怒气冲冲地冲到电视机前，加重了语气:“就玩到这吧。谈谈吧。现在。”

黑晶斜过身子绕过我继续死盯这屏幕。“你挡住了成像机。”

我怒发冲冠地关掉电视，猛地拉下了黑晶戴在耳朵上的耳机线。一旦它们被拿走，他的笑声就消失了，皱起眉头瞪着我，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我把面包屑和糖纸扫到已经沾污的地毯上，然后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我调整了情绪，“一整天什么都不做是一回事，黑晶，但是你又一次把我的啤酒喝光了，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如果油腻腻的奶酪还没害死你，那啤酒就会了。”

黑晶把前腿交叉在一起趴在沙发上——一个像马的动物能这么做吗。“但我喜欢你的酒精饮料。在我的王国里，它虽不如葡萄酒那样高雅，但它照样使我的头脑发昏，让我买醉。”

我闭上眼睛，使劲搓着太阳穴。“所以我不仅让一匹会说话的小马在我的沙发上白吃白喝混日子，而且当我不在的时候，它会把我所有的啤酒都给喝光。”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人类奴隶。”

“史蒂夫。”

“人类史蒂夫。”他纠正道。“你还可以买的。”

我叹了口气。“这不是重点。别叫我‘你的奴隶’了。不是这么回事儿。”

它歪着嘴，说道“可是我整天躺在这里，你帮我打扫房间，做饭给我吃。史蒂夫，你确定你不是我的奴隶吗？”

我已经受够这种循环式对话了，之前的警告一点用都没有。我用手指向他。
“你又胖，又懒。你特么赶快离开沙发，该回哪就回哪去。”

黑晶的瞳孔变小了，他用两只蹄子揉了揉自己的肚皮。“我不胖，你这个傻缺！我只是在准备，到时候毁灭那些谋权篡位把我放逐到这里的小马。”

“怎么做？躺在她们身上？”

“我——”黑晶被他的口水呛了。他愤愤地瞪着我看。

“知道吗，史蒂夫，要是我想，我可以把你的头像烂南瓜一样轰成碎渣。”

我摇摇头。“你要是真做了，你离开这儿的日子就更近了，用不了几天这屋子里就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黑晶不停地戳他的肚子，好像这会让它变小点似的。“嗯，如果你真的让我每隔一段时间离开这个城堡的棚屋，我也不至于这么颓废。”

我心不在焉地说：“我们做过了，记得吗？那叫‘散步’。”

他咆哮道：“你把我栓住了。”

“要不是有法律规定我要费事干这个？如果和迈克·泰森的可互换狗一起散步还不够奇怪，你还试着和一些人聊天呢。幸好大多数人都沉默不言，他们相信我是个口技演员。”

黑晶把他那颗超大的头靠在蹄上。“我只是想和更多人说说话。我相信如果你让我向他们解释我的困境，他们会理解并尽力帮助我的。”

“想多了。他们会打电话给当局，我会在新闻面前生闷气，而你会被关在动物园里生闷气。相信我。你不会想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就没有人知道我比他们厉害？”

我把脚翘在桌子上，有点担心接下来的讨论。

“不知怎的，黑晶，你通过我的烤面包机跟着我烧的英国松饼一起来到了我的厨房。之后连续几个星期，你都像个疯子似的嚷嚷着你要如何杀死残害一大群其他有“水果饮料”之类名字的五颜六色的小马。而现在，整整七个月过去了，你却一点也不提回去了。”我在咖啡桌上拿起了一本满是灰尘、皮革装裱的书。“这本书花了我120大洋，好让你回到那一个古怪的小马世界，别再烦我了。”

“那叫艾奎斯提亚。”

“无所谓啦”我转向他。“那个只想奴役整个种族的暴君怎么了？那个整晚都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邪恶计划的国王怎么了，我明明都这么警告你了”我指着四散的一桌还没吃完零食示意道。

“你变懒了，黑晶。现在我求你振作起来，从我的公寓里滚出去，因为我付着房租，却是你在里面大吃大喝。”

“我告诉过你我会还你的。我的城堡下面有一整个金库。”

我摇摇头。“我对你刻着公主的小马币不感兴趣。”

黑晶用一条腿指着我拿着的那本旧咒语书。“你怎么知道怎么用这个的？据我们所知，它能把我送到任何地方！”

废话，他是在装傻吗？宠物店的钢制口套卖那么贵值得我从钱包里掏那么多钱吗？

我调整了情绪，不急不慢地说，“我们测试过了，记得吗？我们把那的一个咖啡杯通过传送门送了回来，它的颜色比一个正常杯子的颜色要鲜艳得多。我相信我找对地方了。”

黑晶紧张地咽了口唾液下去，眉头皱起又撅起嘴。“但我不想离开，人类史蒂夫。”他转向我，两眼泛出淡淡的微光，这可不是一个“凶残暴君”所能表现出的可爱程度。

“我喜欢这里。这里比我那万里冰封的王国温暖得多，食物也好多了。而且你有肉！你的影像机非常有趣，现在我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座小房子，当然还有你。”

“我不是你的奴隶。”

他窃笑起来。“这话你自己对自己说吧。”

除了恼怒之外，我现在还感到神经错乱了，我当初收留他真是蠢到家了。“我不管你是否舒服，黑晶。你当然舒服，一天24小时都躺在特么的沙发上。你需要走人了。”

“但是……”黑晶越来越沮丧地匆匆环视着客厅。“我们看过什么故事来着？厉害毒师和权力之屋？”

我用手指数着。“首先，是绝命毒师。第二，是纸牌屋和权力的游戏。第三，你一秒钟都不能再看了。”

黑晶的下巴颤抖着。“但我需要知道那个秃顶矿物人是否找到了他想要的矿物和那个通过正当压制和摧毁阻碍他的人而成为所有其他人类统治者的人怎么样了。他成为了国王！我和他有关系。”

“好吧，属实抱歉啊，电视迷先生，但是其中两个节目几年内都不会结束。其中一个，原作者好像什么时候挂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完结。”

黑晶站在沙发上迷之自信地跳了起来，它的膝盖那吭吭响了几声。“事情就这么定了，人类史蒂夫。我会一直呆在你家里，直到这些有趣的故事完结了。或者也许，我们再看一次之后，我会离开。我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你和我。”

我把他拉回到沙发上。“事情不是这样的。你离开……我脑袋有点昏。”

黑晶焦急地用他的两个蹄子相碰着。“那……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潜意识的一部分呢，史蒂夫？也许是你扭曲变态的思想创造了我，诞生我为你父亲的罪行永远折磨你，也让我睡在你的沙发上。”

“那我怎么就不能把你踢走呢？”

我戳了戳他的鼻子。

他的目光交叉着盯着我的手指。“住手！”

我在沙发的边边儿上擦了擦手。“你是真的，小马小子。真到可以搬出去了。”

他向我凑着身子，靠近了许多，他深色瞳子中增添了一种诡异的光芒。“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史蒂夫？我离开，你独守空房，孤郁立世？这难道不吓唬你吗？啊？你就不怕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吗？”

太近了，它的脸靠得太近了。“更糟的我都体验过了。你的恐惧战术没那么有用了。拜你所赐，之前你在半夜三点跑出来吃鱼松饼，那次我吓死了，光脚逃到外面去，所以不要认为我会再次上当。”

我从桌上抓起那本死贵一个的的咒语书，离开沙发到厨房去了。然后我站在那个把我这个欠揍室友带过来的烤面包机前。

“别再说了。过来，我送你回去。”

黑晶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眼睛拼命地在小房间里搜寻。

“但是……史蒂夫……”

我不理他，翻开了书页。“不要再说‘但是’了。你的光屁屁我已经看够了，我这些天清理堵塞淋浴排水管的次数就是我自己一个人活上几辈子都清不到。免费旅行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

我用手指在我以前翻过的那页纸上摸了摸，然后大声练习了一些晦涩难懂的咒语。但我被客厅里传来的奇怪声音打断了

我把目光从书上移开。

“不是吧，你……哭了？”

“才没有。”它抽泣着，努力把目光移开不与我对视。“我只是突然对你的衣服过敏。”

他又抽了抽鼻子，里边好像还有点鼻涕，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痛苦地从厨房里出来，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黑晶急忙揉了揉眼睛，然后一头倒在我身上，他就把头挤进我的胳膊肘里。

我低下头。“不是啊你……？”

他又向我身上挤了挤。“我要你搔搔我的脑袋，人类史蒂夫。你的话今天让我很受伤。记得公园里的那位女士搔我脑袋时，我感觉挺赞的。”

“这叫“爱抚”。奇了怪了，之前我想挠你下巴你怎么就要要咬我，害得我去了趟医院。”

他不停地向我这挤。“那是因为你没有得到许可，而且挠下巴不是挠狗吗。但现在你可以摸我脑袋了。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吧，奴隶。”

这次我倒没那么注意他话里最后的蔑称了，还是更希望能尽快送他上路。我抚着他纯黑色鬃毛，搔了搔他的耳朵后面，他还是嘟着嘴侧躺在我腿上，不知怎么的他皱着眉好像一脸不高兴。

他变得平静了许多,“史蒂夫，你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被轰成渣很痛，真的很痛。耀眼的白光把我撕成了几千块儿，但每个小马都高兴得不得了。就像他们把我看成杀戮为乐的变态还是什么的。我只想奴役这个世界，让每个小马都服从我的意愿，在我的水晶矿洞里工作。这对他们要求太高了吗？”

对于五彩小马种族大屠杀之类的话题我还是保持沉默吧。

他把头蹭到我脸下，眼泪和鼻涕都流得稀里哗啦的。“我回去赢不了怎么办？我不想再被炸了，史蒂夫。我知道那里的小马都恨我，我也恨他们，那六个崽种母马，恶心的独角兽夫妇，心形破石头和傻蛋小龙。”

我确信要是我当时在那，怎么也不至于现在听得稀里糊涂的。

他两颊泪痕斑斑，抬头看着我。“我还没准备好再面对他们，史蒂夫。我不想输。我不想再被子民憎恶了。这里很安全。这里很暖和，一切都很实在，冰箱里有时还有啤酒。你不恨我的，对吧？”

也许我应该想想这个问题的。嗯.......我到底恨不恨他呢？

他继续说着，“史蒂夫，我讨厌被小马憎恨了。即使是最勇敢的雄驹这代价也抗不下来。”

我咬着舌头。“我不完全恨你，黑晶。不会……也许吧。”

他又深深看着我，挤出下唇。“那你就让我呆在你的沙发上？”

我的心颤抖着，右眼直跳。如果黑晶在那被认为是最难看的小马之一，也许没多少人能在与真正可爱的小马的一次邂逅中幸存下来。

我苦笑着做了个鬼脸。“一段时间，好吗？一旦你搞清楚自己回到艾奎斯提亚后打算做什么，你就要离开这里了。公平吗？”

他点了点头。“当然了。”然后他从沙发上跳下来，擦去脸上的泪水。“那么，那比萨饼呢，史蒂夫？它可不会自己跑来。如果你需要我，王座见。”

“你是说厕所。”

“王座！”他大声喊到，朝大厅走去。

我突然觉得刚才他的眼泪好假。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坐在那里，琢磨着如何慢慢把我不想要的客人劝走。我几乎什么都没憋出来，我走到笔记本电脑前，重新看了钢制套口的当前价格。

好家伙，这周甚至还有一个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