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生花
“汪,汪!”两声似狗非狗的叫声划破了中心城雪夜的寂静。疯螺钉——这个一直为许多医生困扰的患者在这天晚上翻过医院的围墙,兀自跑出了院区。对医生们而言,这是匹劣迹斑斑的小马:刚被医院收容的时候就凭借后蹄的巨大力量踢伤了好几名负责护理她的护士,甚至一些雄驹医生都难以招架。面对这样顽劣的患者,医生们想到的最后手段是注射麻醉剂,将带有麻醉剂的针筒不失时机地扎在她的屁股上,然后伺机将麻醉剂注入她的体内。这种强效麻醉剂起效很快,只需要半分钟就可以将她麻倒。但疯螺钉似乎逐渐对它有了耐药性。每隔一个月左右,中心城便会发起一场大规模的“寻找疯螺钉行动”,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以各种狼狈的姿态被带回“关押”自己的医院。如此劳民伤财的患者,除了中心城的医院其他地方都不愿接收她,如果没有中心城医院那样的规模,整座城市被疯螺钉搅个天翻地覆都有可能。
“可恶,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再一次搜索无果后,医生们愤怒地朝天大吼。
而此时的疯螺钉,则正以她特有的疯癫姿态在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尽管已经无法以正常的方式思考,她依然执着地追求着自由,那是其他小马都有而她没有的东西。自由是什么?为什么追求自由?怎么样追求自由?得到自由之后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她都不知道答案,但是没关系,因为她现在已经自由了。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又露出了熟悉的疯狂笑容。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她一边发出古怪的笑声,一边在巷子尽头的垃圾堆里翻找东西。正是冬天,尽管小马们身上的毛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御寒的作用,但没有东西吃果然还是无法撑过一个晚上。身体的本能告诉疯螺钉她必须觅食,于是通过嗅觉,她闻到了寒冷的空气中一丝饼干的味道。迫不及待的她不停地用蹄子刨着雪和被小马们丢进来的垃圾,终于在垃圾堆的中央发现了一盒被吃了一部分的饼干。她毫不顾忌地直接用嘴咬着饼干,饼干碎屑飞得到处都是。不过,就算她再怎么翻找,只要不给其他小马的生活带来困扰,他们也不会出面干预或是寻求帮助的——谁会愿意去理会一匹疯疯癫癫的小马呢?
“哦?”听到身后传来响声,疯螺钉警惕地回头望向身后。以前,她曾经被这样抓过很多次,即使理智无法记忆,肉体也可以帮助她记住自己的每一次落败。现在的她在医生们眼中,就像是一匹颇具智慧但难以被驯服的猎犬一般。
“啊,是狗狗!”一匹小马驹发现了正在翻找食物的疯螺钉。疯癫的小马感受不到这匹小雌驹身上的敌意,但过往的肌肉记忆告诉她这很有可能是医生们为了抓捕她的诱饵,因为之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她饥肠辘辘的时候让护士带着一篮子丰盛的食物出现在她的面前,然后趁着她扑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她抓住或是直接打上一针强效麻醉剂……因为这样惨痛的经历,即使是她残存的意识也决不会去相信其他小马。
“到这里来,大狗狗!”小雌驹很起劲地用蹄子敲着地面,希望疯螺钉能马上过来。
“汪,汪!”作为警告,疯螺钉朝她叫了几声。
“来嘛,来嘛,大狗狗!”小雌驹依然没有放弃,而疯螺钉只是从垃圾堆上跳下来,然后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没有医生跑出来,看来是安全的,但她仍然不肯放松警惕。
“到这里来,到这里来!”疯螺钉的让步让小雌驹兴趣倍增,她甚至想要一把扑到疯螺钉身上。这样的大狗狗她大概还是第一次见到,尤其它还长得特别像小马。
疯螺钉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匹小马的神情中露出了和此前相比从未有过的谨慎。
“你在等我吗?那我也往前一步!”小马驹一边说,一边向前跳了一大步,彼此间的距离已经不超过半米。疯癫的小马有了前所未有的惊惧感,但肌肉的记忆告诉她绝对不能后退。
“来吧,大狗狗,”小雌驹说,“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犹豫再三,疯螺钉的嘴里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
现在,只要再往前一步小雌驹就可以扑过来抱住她了。
“大狗狗,加油!大狗狗,加油!”小雌驹似乎已经兴奋到了极点。疯螺钉逐渐放松了神经,她刚刚向前踏出半步,小雌驹已经先一步投入到她的怀中。
“抓到你啦,大狗狗!”小雌驹兴奋地用头不停蹭着疯螺钉的肚子,让疯癫的小马感到非常舒适的同时也让她放下了戒心。只是,那还不足以唤醒她的理智——被泯灭的理智。
“来,大狗狗,给你吃!”小雌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袋饼干递到疯螺钉的嘴边。蓝色的疯癫小马伸出鼻子嗅了嗅,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把嘴伸进包装袋里尽情享用。小雌驹看到疯螺钉进食的样子感到很高兴,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温驯的“宠物”。
“好吃吗,大狗狗?”小雌驹面露喜色地问。
“汪,汪!”作为回应,疯螺钉叫了两声。而在小雌驹看来,她的回答就是“好吃”。
“你喜欢就好!”小雌驹兴奋地回答。
雪下得似乎比刚才大了些,为了能够被其他小马注意到,她们从巷子里的垃圾堆来到路边,附近的一盏明亮的路灯似乎成了她们唯一的期盼。如果有小马愿意过来的话,施舍食物也好,一点钱币也好,她们都不至于会在这寒冷的夜晚中挣扎。起初的半个小时还好,小雌驹也一直很活泼,但情况很快便急转直下,腹中空无一物的她没有足够的热量来御寒。很快,她不得不把身子半蜷缩在疯螺钉的怀里,以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温暖。
“唔?”疯螺钉见小雌驹的情况不对,连忙用声音询问。
“没事的哦,大狗狗,我只是觉得有点冷,”小雌驹勉强挤出笑容说,“大狗狗的肚子,好暖和……”疯螺钉见状连忙叫了几声,但一直都没有其他小马出现。尽管她几乎丧失了自己的意识和理性,但与小雌驹的相遇似乎唤醒了些许她尘封的记忆。
那是个幸福的小镇。她从小在那里成长,有爱着她的父母,有从小就一直要好的玩伴,有喜欢她而且常常塞给她零食的爷爷,还有其他善良的小马,她的童年就是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度过的。随着年龄的增长,父母希望她离开小镇去读书,去增长世面,于是便将她送上了前往外面的列车。这一次,镇子上许多和她熟识的小马都来为她送行。
“钉钉,我们等你回来!”钉钉,这是镇上的小马们给她起的昵称。随着火车渐行渐远,她几乎看不到身后为她送行的小马们的身影。这一别,不知要过去多久。
“大,大家好,我是来自……镇的螺钉,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度过愉快的学习生活。”在镇子里她尚且能够阳光开朗地面对其他小马,而面对陌生的环境,本能告诉她一定要低调,要压抑自己的天性,这样才能融入班级中。只是,灾难一般的自我介绍已经让她失去了班级中其他小马的青睐,对于她这种忽然转入的插班生,已经有了各自社交圈子的小马们是不会愿意亲近她的。每天她都是独自一匹马上学放学,班上的同学们几乎当她不存在一般。
“对不起!”有一次,她因为匆忙而撞到了班上的其他小马,她连忙向对方道歉。
“没关系……不过,你真的是我们班的吗?”这样的反问让她一时间无法回答,班里几乎没有小马在意她的存在,甚至老师在点名时也不会刻意去点她,即使点完了班里其他小马的名字也不会刻意去点她,她已经是这个班里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而发现这一点的不只有她自己,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小马。她们发现螺钉不再受班级里的小马们关注后,便想要谋划对策来欺负她——不是出于什么原因,仅仅只是觉得好玩。下课后,她们趁着螺钉还没走便堵住教室门口,在其他小马的目击下将她带到厕所,以趾高气昂的姿态和莫须有的缘由不断地殴打她,将她的头按到盥洗台的池子里,奔涌的凉水不断冲击着她的喉咙,几乎要让她昏死过去。等回过神来回到住处时,天都已经黑了。
而这样的霸凌有了第一次,就还会有下一次,甚至更多的次数。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几乎每天都被这些小马带到厕所进行欺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过分。甚至有一次,领头的小马用蹄子踩着她的头,让她学狗叫给自己听。
“叫啊,你这只低贱的野狗!”她昂着头说,“如果你叫的话,下一次动手就让她们轻一点。”
要叫吗?这个问题困扰着她。如果叫了,就意味着她将放弃作为小马都一切尊严,以一条狗的姿态活着;如果不叫,她就只能继续忍受这没有尽头的欺凌和毒打,直到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的那天……但无论怎么选,她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快点选!”领头的小马对于她的犹豫感到十分不耐烦,顺势在她的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下。这一下痛得螺钉无法承受,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还叫的话,下一次就踢烂你的肚子!”她威胁螺钉。
“汪!”迫于压力,她最后还是叫了一声。
“啊呀啊呀,多么可怜的狗狗啊,”得势的首领见螺钉终于开始配合,也终于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转而以爱怜的眼神和语气和她交流。在首领的眼中,螺钉就是只刚刚被主人进行了残酷虐待的大狗,而自己正是前来拯救她的,“来嘛,向你的新主人宣誓忠诚,怎么样?”毫无疑问,这就是想要她再叫一声的意思。
“汪,汪!”螺钉又被迫叫了两声。
“来啊,继续叫,再叫一声!”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那天直到天黑,教学楼里都一直回荡着犬吠声。
第二天螺钉没有来上课。此后的第三天,第四天,然后是接下来的两周,她所在班级的最后排始终空着一套桌椅。而第二天,有新的转学生转进班级,老师便把那副桌椅给她用了。至此,螺钉这匹小马在这个班级中曾经留下过的痕迹已经全数被抹消了。一周后的一个夜里,宿舍里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鸣,然后有一匹小马从黑暗中冲出来,不断地踢伤和咬伤晚上回宿舍的小马,就连有些宿舍里的小马也遭了殃,她们被踢伤,被咬伤,身上留下了不少牙印还有被踢倒磕碰导致的淤青。而这匹小马最后被保安制伏时,当手电筒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时,所有的小马都震惊了——这次骚乱的始作俑者,正是螺钉——不,应该叫疯螺钉。
“汪,汪!”作为回答,她只是像狗一样叫了几声。很显然,她已经彻底变成一条狗了。这件事之后疯螺钉被送进了最近的医院,但医生们完全不知道发病的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的症状进行治疗,只能尝试将她捆起来然后用各种方式去帮助她恢复意识,但这些尝试都失败了。几天后,她甚至轻松地从所在的医院逃离,再次被抓时她已经身在另一个地方。如此反复几次,没有医院愿意接收她,只有出于研究目的而想要接收她的中心城医院——然而就在不久前,她还是成功逃脱了他们的追捕。
“你知道吗,大狗狗,”依偎在她怀中的小雌驹说,“我呢,其实是偷偷跑出来的。原本我也有个幸福的家庭,爸爸妈妈都很爱我,照顾我的保姆也非常喜欢我。但是忽然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只可爱的大狗狗,它陪我玩,载着我到处散步,那天我玩得真的很开心。然后,我把这件事讲给了爸爸妈妈听,但他们根本不相信我,就连最喜欢我的保姆也不肯相信。我很难过,但大狗狗每天都会来陪我玩,直到我开心地入睡才肯离开。”
“但是今天它还没有来。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我便离开家出来寻找,最后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它!嗯,没错,那只大狗狗就是你!”小雌驹一边说,一边又开心地蹭了蹭疯螺钉的肚子。疯癫的小马自然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但被她蹭肚子让她有种难得的安心感。
“我稍微有点困了,晚安,大狗狗。”小雌驹把自己埋在疯螺钉的肚子中,合上眼睛安静地睡着了。而疯螺钉则将她紧紧搂住,让她不受风雪的侵袭。那个晚上很冷,也很漫长,但依偎在一起的彼此的心却都是温暖的。
第二天醒来时,小雌驹已经不在了,疯螺钉焦急地四处张望,仍然没能找到她的身影。她闷闷不乐地叫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一根装有强效麻醉剂的针筒不失时机地射中了她。她眼前一黑便倒在地上,只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喊叫:“射中了!快来,抓住她……”
“大狗狗!”从昏迷中醒来的小雌驹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候大狗狗的状况。虽然她的苏醒让一直守在身旁的父母终于松了口气,但脱口而出的“大狗狗”却再一次让他们的心情由喜悦转为沉重——这样的情况不仅是最近才有,而且已经持续了两年之久。即使他们从未养过狗,小雌驹依旧对大狗狗的存在深信不疑。借着这个机会,他们希望医生能够为孩子做一些检查。
“很不幸地告诉二位,”检查完毕,医生给出的检查结果却让他们感到心寒,“恐怕,你们的女儿所患的病是妄想症。这种病会让她下意识地坚信某种不存在于身边的事物,比如她一直在念叨的大狗狗。遗憾的是,我们暂时没有能够治疗这种病的药……”这个结果似晴天霹雳般降临在这个不幸的家庭,母亲得知结果当场便昏了过去,父亲则沉思许久,不知道该如何跟孩子交代——那么活泼可爱的孩子,哪里会相信自己得了病呢?
“大狗狗!”再次见到小雌驹的时候,她口中念叨的仍然是那只“大狗狗”。
“可怜的孩子……”顾不上自己的妻子,她的父亲几乎掩面而泣。
“啊,大狗狗,在精神病院!”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连小雌驹的父亲也不敢相信。其实,他差一点就打算带她看看去看那里的医生了,但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而现在,女儿居然主动提出要去那里,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呐,亲爱的,你说的精神病院是指……”
“大狗狗,就在精神病院,赶快去!”小雌驹的脸上露出十分焦急的神情。
“别放在心上,她大概只是在胡言乱语罢了。”但,如果没有她的亲自确定,周围的小马根本不会相信她说的话。此时,小雌驹已经迫不及待地下了病床,正准备离开医院。
“不,至少我应该相信她一次。”这位父亲如是想着。
“精神病院,要赶快去!”小雌驹一边叫嚷,一边慌慌张张地冲出病房,医生和护士都没能来得及拦住她,她已经消失在小马们的视线中。虽然不知道路,但冥冥之中,那只经常出现在她回忆中的大狗狗似乎告诉她自己就在那个地方。而且,它还会为她指路。
“大狗狗,你在哪里?”小雌驹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医院的标识。记忆中,大狗狗会在她玩捉迷藏到处都找不到时故意叫两声以吸引她的注意力,方便她找到它。
“汪,汪!”被找到后,它不仅不会难过,还会高兴地叫两声来迎合小雌驹,后者则会开心地用蹄子摸摸它的头,还会夸奖她藏得好。“如果你不叫出声的话,我肯定是找不到的。”
近了,越来越近了,她能够感觉得到,大狗狗就在那个地方等她,在不远处,那个两条街外的地方——那里正是中心城精神病院的所在地。大狗狗告诉她,自己就在那栋建筑的二楼,在最靠里的那一行病房的右侧。得到了准确的位置,小雌驹的步伐又加快了许多。
“等着我……大狗狗,等着我!”
而疯螺钉所在的病房内,两名医生正在为最后的实验进行调试。疯螺钉的四蹄被绑在一张病床上,旁边由魔力提供能源的仪器正在监测她的各项生理指标。她的双眼紧闭,蹄子上因为经历了多次注射而遍布针孔,而这将是她经历的最后一次实验。
“准备好了吗?”其中一位问,“这个实验结束,我们就可以下班了。”
“嗯,是啊,”另一位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疯螺钉,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扭过头,“那么,让我们开始吧。”话音未落,在魔力的操作下,最后一份试剂被注入疯螺钉的体内,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发出叫声,似乎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归宿。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楼层交界处,一场由小雌驹引起的骚乱已然开始。
“放开我,放开我!我的大狗狗,她就在那里面!”尽管被魔力控制了,小雌驹还是在想办法试图挣脱这束缚。某种意义上说,大狗狗是她唯一的朋友,所以她一定要救它。
“这孩子力气太大了!快,镇静剂!”围在她身边的几名护士难以控制她的行动,为了让她无法反抗,她们决定使用镇静剂。趁小雌驹一不留神,一支镇静剂便被注入她的体内,大概两分钟后,她渐渐失去了意识陷入沉睡。就在护士们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她时,小雌驹的父亲及时出现在楼下。见到楼梯上被护士们控制的小雌驹,他意识到该自己发挥作用了:
“对不起!这孩子是我的女儿……”
“大狗狗!我们又见面了呢!”在梦里,小雌驹再一次遇见了大狗狗。不过这一次,那个带给她欢乐,带给她许多美好回忆的伙伴,居然第一次说话了。
“嗯,你来看我了呢。”“大狗狗”站在小雌驹的面前,面带微笑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