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
第 7 章
4 年前
403帝重光,年重时,七十二候回环推,天官玉琯灰剩飞。
今岁何长来岁迟,王母移桃献天子,羲氏和氏迂龙辔。
玻璃背后幽远的人
我摸不清你的性别
我指不出你在哪片经纬度
蠕袅,但我看过
你的哭,你的笑,你尖刀的讽刺
我还读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以下内容节选自《江南于我颅中》作者的日记与随笔,以作为《江南》一文的补充说明。为维持文体风格作出了一定修改。
四季是什么?
起初我是这样想的,四季是对地球公转周期的划分,它不过是一个自然科学概念罢了。然而这样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它只能说明划分,而不能说明为何如此划分。设若有一天,地球的气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或是我们的子孙终于要迈向没有无常气候的太空,我想我们依旧是用春夏秋冬的概念去切割时节的流逝。于是我意识到,春、夏、秋、冬在很大程度上同样是文化概念。
这其中最有趣的莫过于人与自然的耦合,以及整个过程的连续性。没有冬季的严寒就不会有春季的温暖,而没有温暖,春季就不会与生命的概念绑定。四季只能成为一个整体。抛弃任何一个季节或是任何一个层次都将使整个系统崩塌。
那么,四季会不会将轮回的概念深植于我们的脑中呢?
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初三那年回家的故事。初中管得不严,没有晚自习。六点下课,出校门时一般就到了六点三十、四十。是冬天,所以天全部黑了下来,路的两旁点起了一排排黄色的街灯。路的左侧是一条江水,江水把月亮的光、路灯的光、汽车的光通通揉在一起。色彩与光影被浸得湿湿的黑黑的,我每天就是沿着这条江回家。
有那么几次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这条路几乎是空的。我骑着自行车出来,恍惚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存在,而如果我在这里摔倒,我也不会被别人发现。风从江上吹过来。
我一直骑,很快就到家了,故事讲完了。
……我就是觉得好像隧道。
你们都走得那么快,奔向迟暮。
只有我一个落在后面。
复杂的云给天空构建了纵深感,它们也压下来。
刷新。
我不记得上一条是在哪一天写下的。那是傍晚,我看着人群走出教室,向西走去,恰好迎着夕阳。后来我看见霞光铺满了教室之外,而且均匀地涂上了一层金黄。只有教室里雪白如纸,我觉得这样的景色太不真实了。金黄不断地风干,发红、发紫,最终隐入暗色的背景,而苍白的倒影已经投入其中。
有时候我会想起拔智齿的那天。十五多。智齿没长出来,所以是挖掉的,过程不忍卒说。出医院时在下雨,中考前我是这样形容的:骨屑漫天飞舞。
你想象一下你躺在冰凉的床上,死命地张着嘴,然后别人拿着锤子敲,拿着骨刀钻。躁声很大,嗡嗡嗡的,会耳鸣。骨刀转起来应该会发热,因为有焦味,并且有水流下来冷却。血水是酸的。我死命地张着嘴,所以它们会流进喉咙,我努力扼止呕吐的冲动,因为骨刀还在转,举手又好麻烦。
对了,我睁眼时会看见无数颗粒雾一样扬出我的口腔,不晓得是骨屑还是液滴还是兼而有之。
江南于我颅中。
我想到这个标题时正在刷牙,手一抖牙刷撇到了脸上。抬起头看见镜中有自己蓬乱的头发、发红的双眼以及苍白的脸色,嘴角一抹牙膏沫。
我想象了一个非常肤浅并且悲惨的故事来搭配这个标题,一个女孩为了逃脱童年的阴影,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名为江南的家。
……然后我爬上床睡觉,并且迅速入梦,梦见了一片羊水一般萌动的黑暗,再之后,就醒了。
我很少做梦。
小学时我真的很喜欢撑着栏杆向下望。到了六年级事情就发生了一些变化,我跟同学说,我要跳楼,同学告诉了妈妈,而同学的妈妈告诉了我的妈妈,并且劝她不要给孩子太多压力。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比较胆小。
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吧,我爸说要锻炼我的胆量,去游乐园。死也不去鬼屋。过山车倒是被工作人员拦下来。大转盘下来腿都是软的。还有个叫青蛙跳,我不敢去。阿姨告诉我,只给十岁以下小朋友玩。
所以我就不必像某些人建议的那样,把美工刀什么的藏起来。说真的,你见过用指甲割腕的吗?
刷新。
其实也不叫割腕,最多是抓破了皮然后留了一大堆红色的长条,好吧,看起来可能更有冲击力些。当时都开始穿短袖了,我有点忐忑,然后发现没人看到,所以就放心了。
半年了还有痕迹。
不敢想死,主要是一种发泄。你生气的时候应该也会想丢点东西吧。
所以问题在于,为什么想要发泄。
小时候我是一个特别爱思考的人,一直延续到初三。
我几乎在强迫自己解释一切。解释每一条定理,每一场战争。为每一个热点事件划定责任:你,主要责任;你,全责;还有你,百分之三十的责任。我一直纠结着,我的观点中不中肯?正不正确?
可是我为什么要去做那个铁面无私的裁判呢?
为什么呢?
幼儿园的时候中午睡不着觉,被老师抱到了别的班。当时是打地铺,怎么过去的真记不清,大概是席子一卷?
我就记得我在那个班哭了好久,不敢出声。后来那个班的老师醒了,叫我回去。
你想象一下,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满脑都是泪水。她趴在席子上,席子趴在地上。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揪着席子匍匐前进,想着怎么和老师解释。
最接近死亡的应该是初三上学期。初三应该被分清楚,上学期是刀,下学期是碎掉之后成了刀。总之是在下午上课时沿着江一路走去学校,绞着手,哭得晕晕乎乎,想着要不然跳下去得了。
那条路的人行横道,栏杆外十米以下是江岸。
那天破天荒地睡了午觉,午后去学校就这样了。过了最后一个路口突然就冷静下来,擦掉眼泪然后揉脸揉眼睛。可能是因为没睡醒。
细化的创作过程是很痛苦的。
我一直在酝酿一个比喻,区分灵感迸发的瞬间与写下一行行文字的日日夜夜。
可能就像怀孕?
而且还吐。
手。
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选择这个部分。用膝盖顶在桌子上,用燕尾夹去夹,用指甲划。想不明白为什么。
刷新。
没有新消息。
更严重的痛苦在于自己的冷嘲热讽,你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别人的茶余饭后,那么理所应当就要做好做垃圾的准备。你是谁?篾片吗?
问题在于落差。你发了消息并为之惴惴不安,然后发现根本没有人看。于是开启了另一种不安。你发现你根本找不到一个让你继续存在的理由。
上课会睡着。几乎不是我能控制的。头晕。有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再一睁眼就是十分钟之后。很多时候一整天都是睡过去的。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熬夜吧,于是改了作息,回家直接倒在床上,睡足八小时。
你想象一下因为坐着低头睡着扭到脖子。
如果你觉得命太长了不会过,那我建议学学我,多睡睡。我曾经连着一个月每天睡足十二个小时。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一半。
对,还有脖子。一扭头就能听见一串声响,有的像击打,有的像磨蚀,有的像错位。
所以我写《江南于我颅中》是想要表达什么?
我写了好久好久。去年冬天就想到了这个标题。推倒重来过三四次,塞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四季到底象征着什么,依奇为什么死,“我”到底又属于哪个世界。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创作,我是在猜谜。
我讨厌我自己,然而存在的我通过替代曾经的我谋杀了可能存在的我,千千万万次。
我想象千千万万具可能存在的我的尸体堆在我的身后。
有一位物理学家叫玻尔玆曼,他从统计概念出发阐释了热力学第二定律。也许可以这样表述:一切封闭热系统都会沿着熵的方向前进,直到达到热平衡状态。封闭系统天生地走向无序。
我们可不可以把它拓宽来,如果自然的四季能够创造人文的四季,那么物理原理会不会同样约束着我们人本身?
一个封闭的人会怎样?
一个封闭的文明会怎样?
用指甲划破手腕那天晚上哭到一点,然后睡觉。做了一晚上的梦。
我梦见我站在那栋楼的四楼,望向五层之下。风吹到我的脸上,我有点怕了,我想要下楼。
然后,我还来不及思考,就看着自己蹬着栏杆,向外一跳。
大地迎面扑来,在我跳出栏杆的那一瞬间,我的整个身体感到一阵利落干脆的震撼,一声轰鸣在我的颅中回响。
我感到身边的一切都在黑下来,隐约间有人围过来。我想解释一下,我不是想跳楼,我只是想着下楼然后就不小心下来了。但是说不出话。
醒来之后我还是觉得脑子嗡嗡响,像是被摔懵了。我不敢确定自己已经醒来。
就写到这里吧。
今天是二○二二年四月十四日,我的十六岁生日。
一年以前,我如愿考上了市重点。现在我在为考上大学担忧。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有时候我知道我是。
有时候我会抱着平板看桌面。从头翻到尾再翻回来。有时候我会把被拦截的广告一条一条点开来。在通过外界观察自己的过程中,我觉得我存在。
有时候我觉得其实我很幸福。
我对古代中国的理解就是,高度内向的文明。
重视文治,重视修心。
在改变自然之前先改变自己,让自己适应。
能不能将之定义为封闭?
玻尔兹曼在六十二岁那年去杜伊诺度假,用窗帘吊死了自己。亲近的人都能看出他有严重的抑郁与自杀倾向,情绪涨落无常。以现代的观点看来,很像是躁郁症。可能也能理解为熵增吧。
最后再说回来。
四季。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一生已经展示在了我的面前,铁轨般的一览无余。反抗不能创造新的道路,只会脱轨。我不知道哪一项更糟。
可能就像赌气吧。我就想看看明天会不会突然下雪,哪怕今天还是四十度。我就想看看明天会不会发生奇迹。哪怕只是一点点小惊喜……
但是那个向四季开战的小马已经死了,被镇民烧死的。四季不会崩溃,时序流转如常,而“我”也已经发现自己不过是庄周梦蝶。总是要回去的,回江南。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写。
想出标题时是在冬天,现在已经入秋了。这篇小说历经了四场季节的摧残,还是这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有时候我看得好气,想要一口气删掉。有时候我想着就这样吧。在这样的反反复复之中,我竟然一直写到了这里,要定下一个结局了。
起初我想写一个纯粹的悲剧。可现在,也许一年的确能改变一些东西。我下不去笔,我不忍心。
那么加一点点希望,一点点天马行空,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写。
我点下了发表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