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镜前加长了她的睫毛，在嘴边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唇彩，蹄尖沾了些清水，混合了一些摩斯胶液均匀抹在发梢，让鬃毛在额头前定型。眨了眨吧眼睛，抿了下嘴唇，天琴捡起了放在门前的背包准备跑出大门，在她跨出门前的一瞬间愣住了一下，转身面向躺在沙发上看书的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早上好呀糖糖~我去上课了~“
“现在不已经中午了吗…“她似乎对于时间缺乏正确的认知，不过除此之外，把几乎陌生甚至品格存疑的小马带回家这种事本身就相当缺乏常识。以她这样性格，不知道她怎么能在魔法学院待到现在。
“是嘛…不过的确是上课的时间呢~ “我不确定学院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但这样懒散地待在中午在晃晃悠悠地去上课真的好吗？她轻轻带上门，在门外发出逐渐远离的蹄声，总感觉有点为她担心。
“慢走！ “虽然知道已经听不见，我还是大声向她告别，却只落得在屋里回荡的残响。对于独自生活了许久的小马而言，昨夜有马相伴的日子或许有些太过温馨我不记得上次和一匹马窝在被窝中，挤在并不大的房间里，隔着地铺和床榻的高低差聊些有用没用的话题，直到她不再说话，只发出轻巧的鼾声。我摆弄着蹄尖的书本，尝试读下去，这是一本记载了艾奎斯垂亚生物的课本，我在一个积了些灰尘的书架上发现了它，想必是几个学期前的课程。尽管我并不期待在里面找到任何有关生物实验相关的内容，但却很惊奇地在特殊生物章节下发现了一小段有关蜂熊的记载，它上面甚至引用了一句由“收容所工作小马”所说的描述。
“蜂熊在收容设施中表现得十分暴躁，我们不得不用超过20公厘的混合材质玻璃去拘束它，不过，尽管它有着熊的外表和暴躁的性格，它却是以素食…等等，这不就是我说的吗！？”记忆中确实有收到其它部门的采访，但却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看到这个言论。引用段的下方有着一条红字：于第四版更新。
一些我一直以为是被赛蕾丝蒂娅封锁的消息，被若无其事地贴在了教科书里，即使没有提及那场导致整个调查组被裁员的事件，已然是足够让我震惊的了。而那些内容…大部分甚至来自于那些我在职期间从未公布的学术信息，虽然这些情报并没有被公主列为机密，却也是在机构关闭后被销毁。书上的版权页显示第一版出版于990年，也就是说…这积了灰的书里，几乎保存了马国生物相关的全部未封锁知识。换句话说…公主的魔法学院有可能和所有的情报机构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么说…”我凑近了书架，用蹄尖抹去了侧封的灰尘，一排一排寻找特定的名字。大小不一的书本被无序地排列在木制的隔栏中，一些书脊已经被磨去了字迹，而有的却同崭新一样。我忍不住地去在意那些有大量使用痕迹的书本，它们多是以民谣或者传说为题材，而有的硬点子书本，像是《魔法理论》这种连我都听说过的著作却压根连封纸都没撕去，但这和我并没有关系不是吗……？我终于在接近于书架底部的地方发现了一部紫色封皮的书籍，尽管有些看不太清，但可以看出它被署上了荧光耀耀博士的名字。
“你在找什么呀？”身后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一串钥匙被扔进了门口的小碟子中。在放下包后，天琴一屁股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我之前占据的沙发上。
“一些书而已，你看，一天窝着总是得找点事做嘛…话说，有马说过你的坐姿很奇怪嘛…”谎言…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就像昨夜一样。我伪造出了糖糖这个身份，我的出生，我的过去，我的职业，那曾是我工作中常做的事，但在她面前却莫名有些罪恶感。
“偶尔会被说…但这样很正常的吧？”她皱起眉毛，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当…当然，不…我的意思是，这的确很奇怪，但也很可爱不是吗？…不…我是说…很有你的风格…啦…”我该死的在说什么呀。
“唔…喔…是嘛，对…对了，如果你要看书的话…看书的话…嗯…那边的书架上有些文学性的小说啦…”天琴涨红了脸，向一旁撇过视线，默默换成常见的坐姿，低下头，却又偷瞄着这边。
“不必了，我可能对一些更有营养的东西更感兴趣。天琴你对这个作者有多少了解？”我平复了心情，试探性地向她询问。
“诶，那本讲黑暗魔法生物的书吗？”天琴瞳孔中流露出激动的闪光，一反刚才的羞涩，换做一副惊讶的面庞：“那是我最喜欢的课本之一，它风趣而且内容十分生动，尽管我不认识作者本人，但我想我的教授认识他。听说教授曾经是夜影的学生来自…”
“你的教授？”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嗯！黑夜晨星教授，他可能是魔法生物部门最年轻的博士…”
“等等，黑夜晨星？”这未免也太巧合了！我一个箭步趴上了沙发的边缘，瞪大了眼睛与天琴四目相对。
“嗯…当然…”青色的小马吞咽了口水，紧张地望着我。
“我…猜，你没可能带我去见见他吧？”
“当然没问题！”她果断的答复一时让我有些不适应…“但是嘛…”这才对嘛，“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啦～”
“当然，我想我能做到。”
“那个”，她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用慌张的语气小声地说：“我们今天晚上有个舞会啦，但我又不可能去随便找个不太熟悉的小马不是嘛？也不可能自己一匹马去，所以啦，其实当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呢，也许你是个看起来很凶但却是很好相处的家伙呢。”
“什么？”
“你看，我朋友也不多不是嘛，所以…所以啦，请不要让我一匹马尴尬地去那里啦，拜托拜托！”
“总感觉你在看马的眼光上有些问题…”
“谢谢！”
“嘛…开始准备了啦。”
“嗯嗯，是呢~”
夜里7点半开始的舞会，那其实是我不擅长的场合，无论是歌唱或是融入嘈杂的马群。我过去几乎没有经历过学生时代，不到成年我就被丢进了情报机构训练，即使是那些社交场上的舞步，也不过是过气的潮流，更别提那些对于时尚的修养。天琴和我几乎同龄，却比我更接近于年轻的生活，她有礼服，好几套，精心设计的蕾丝礼服，性感娇艳的黑色连衣裙，但她最终选定的却是一套朴实无华的白色长裙和缺乏装饰的深灰礼装。我不敢对这样的选择提出什么质疑，它们并非不得体也称得上天琴窈窕的身材，只是与我臆想中的大学舞厅有挺大的区别，或许这就是幻想于现实的区别。她将那件深灰的裙子塞进怀中，督促我穿上，在感叹了半天我身上的肌肉后，她最终接受了礼服在我身上有点显小的事实，但又经过一大段努力后，总算是把我塞进了裙子里。
“你看上去棒极了！”她喘着粗气插着腰说道。
“我不知道…这看上去挺朴素的，而且…我感觉有点闷…”
“快走吧！没准你你能在那里遇到晨星教授！”
“等等，什么？”没等我脑子反应过来，天琴就拽上我的前蹄走上街头，直奔魔法学院的方向。学院…或者说中心城市中的夜晚和我公寓附近的是截然不同的，这里更加干净，也少了那些恼心的漆黑小巷，多了在城里游荡的马群，像是夜晚永远不会降临的永昼，那些小马嘴上说着歌颂夜晚，却不过是行走在白昼的延续中。城中那个高大而又充满了艺术氛围的，便是中心城城堡，它在射灯的点缀下，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被这光所照耀的便是魔法学院的主楼了。绕过主楼，天琴把我拖到了一个室内运动场前，光是站在它前面，都能听见室内闷闷的大喇叭轰鸣，看见四射的蓝紫色光芒。
“你在等什么呢？”当蹦蹦跳跳的天琴发现我愣在原地时她突然回头看向我，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喔，好的…”顺从着她的指引，我与她一并推开了看上去有些厚重的大木门。顺着门缝，在外面听上去只有轰隆隆的音乐一下变得完整起来，在开得过大的音响的影响下，吉他的被扭曲出了刺耳而像金属般冰冷的嚎叫，鼓声少了份沉稳，反而变得飘逸起来，贝斯化身持续的轰鸣，键盘将一粒粒调制好的音效砸向舞池…这感觉真是…太不适合身上的装束了！
“嘿！要我帮你拿一杯饮料吗？”天琴用力地朝我脸上吼，但即便只这样，我也只能勉强听见她在说什么。
“等会儿吧？”我一把抓住天琴，将双蹄搭在她娇小的肩膀上，而她也傻傻地模仿着我的动作，两马四蹄着地。我朝她眨了眨眼睛，她也心领神会的样子，与我一同随着鼓点摆动身躯。闪烁的紫色灯光透过稠密的马群射在天琴的脸上，和青色的皮毛混合成了奇异的色彩。眼前的小马咧开着嘴，不时违背着节奏发出咯咯笑声，她摇摆着尾巴，带动我和她一同抖动肩膀，像是陷入了纯粹用音乐和灯光合成的迷幻。我不住把头向她靠去，而她也怀着类似的想法，直到额头顶上了她尖角，我们才满脸通红地向两边弹开。
“嗯…现在…还是让我去拿点什么喝的吧。”她含着下巴堆上掩盖尴尬的笑容，还不等到我的回答就跑进了马群中。我叹了口气，将抖歪的肩带推回原位。周围全是认不着的小马，他们簇拥在我身边，舞蹈？也许是，这或许比我刚刚做得更好，但就这么一层层堆着，却显得燥热，嘈杂…
“小姐，我绝对在哪里见过你！”一只白色的雄驹从我身边经过时突然叫住我。
“我可…”
“等等，让我想想，你是古魔法学院的？”
“不，我…”
“那我一定是被你漂亮的复古发型给带歪了，噢，让我猜猜，艺术学院，表演系？”
“嘟～错了，你没机会了！我敢确定我从没见过你。”
“啊，这不重要，你需要一点货吗？你看上去是个很酷的小马，我可以给你一些样品！”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纸包的小袋，摊开，露出一些白色粉末“夜影的新产品，你不会想要错过的！”
“谢谢…我猜…但我可不是什么瘾君子…”
“当然！好吧，如果你需要我，到这个地址来。我保证会给你一个嗨翻天的体验”他拿出笔在小纸袋上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字递给我，尽管我并不需要，但还是接下了这份样品。
“说实话，如果我真的需要什么精神药物，我会想些更…抑制性的。像是酒精…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天琴从马群的缝隙中挤出来，一脸疑惑得望着我，在短暂的无言后，笑容突然变得僵硬：“呃…天琴，酒呢？”
“诶嘿嘿～啊…糖糖你绝对不会想到我找到谁了！”她回避了我的提问，试图将话题引向其他的关注点。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祝愉快。”药贩子稍微鞠了个躬，便再次跟上他的朋友，将夜晚再次留给我和天琴。
“好吧，是谁？”
“晨星教授！现在我能带你去见见他。”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在马群中挤开一条道，向饮料台的方向前进。我很感激天琴能为我做这么多，但待会儿的谈话注定是要撇开她的，为了保护她…保护我自己可悲的小秘密…我的过去。
在距离饮料区不远稍微安静的角落，我们见到了晨星。尽管天琴说他是个年轻的博士，但就外表而言，却也是到了将步入而立之年的马。暗铜色的身躯配着一对发亮的绿眼睛，一头蓬松的鬃毛称出一副慵懒的气息。他面部的确称得上好看，只是凌乱的胡茬让他显得有些邋遢，过于松弛的肚子和不紧致的肌肉尽管不太影响美观，却默默暴露了他并不年轻。
“天琴？很高兴见到你，这位是？”还没等天琴发话，晨星就率先打了招呼。
“糖糖，我一个在街角快餐厅工作的朋友，她说她有些事想来找您…我不确定是什么…但可能是有关您的导师或是什么…”
“很高兴见到你，博士。”
“幸会。”
“额，天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教授单独谈谈…舞会上你也有朋友要见见吧？也许我也不应该占你一整晚，待会儿结束了我来找你。”
“当然，没问题的！那我四处逛逛，你们聊开心～”尽管嘴上说着爽快，可当她转过身去离开时，我却看到她露出一份哀伤的神情，可在我打算叫住她之前，她已消失在了马海间。
“那么，你要找我文什么事？事先声明，虽然我还是单身，但却没恋爱的打算。”他举起右蹄向外一撇，顺带耸了耸肩，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
“这可能有些直接，如果造成了困扰还请谅解…”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对三年前那个突然被关闭的生物武器实验了解多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笑容僵住了一下，但又马上否认实验的存在，但这距离我让他吐出些信息并不远了。突然回想起过去那些审讯的技巧让我兴奋，只是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竟然已经离职了许久。
“如果我换种说法…对于那种能大幅度增加敌方后勤压力，并且能有效消灭战斗员的生物武器研究，这会不会让你记得更清楚一点？”
“你就不应该知道那场实验！”他已放弃继续保持笑容，转而以一种恼怒而又惊讶的表情朝我吼道：“那些记录都被清除了！”
“放松伙计，”我尝试让他冷静下来：“除了我和那些坐在城堡里办公的以外，没什么马知道这个项目，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就凭你？在快餐厅工作的女服务员？这消息肯定已经传疯了！”
“我可不只是一般的服务员。”
“服务员能特殊到哪里去？”
“前特殊行动特工，糖果，这是我的本名。还请你不要随意散播我的名字…特别是对天琴。”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你信过…至少你的导师信过。当时他来我们部门询问蜂熊的实验数据时，他可信任我了。记得吗？蜂熊逃逸一年前，当他更新第四版教材的时候？”我尽可能地在皱起眉头的同时瞪大眼睛，露出凶相。
“好吧，但你现在啥都不是！一个服务员？开什么玩笑！”
“如果我没收到要调查并收集相关信息的任务，当然。但是现在…他们似乎是想重启这个项目或是怎样，我不知道，也许要宣战了？那样很不好，但比起这些我更在意下顿饭吃什么。命令就是命令，如果我不接受，总会有其他特工接受的，而我正好要挣口饭吃。”
“老师当年提议消灭那个设施并非毫无根据，但具体什么原因我可不知道。说实话，我认为艾奎斯陲亚掌握一个具有威慑力的武器很有必要…乃至于那几次用俘虏和囚犯做的马体实验都能被通过。眼看着研究成功在即，我实在没法理解为什么他打算关闭那个项目…虽然我反对战争，但我想…这样的存在反而对和平有利，只希望它不会被真正的投入使用…”晨星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糖果，我也相信马国需要更大的力量…即使是这样的和平时期。”
“谢谢…”
“你可以随时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他向我递出一张名片，“我在那边有更多资料，现在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谢谢…话说你清楚一只叫夜影霾霾的小马吗？他似乎也是研究团队的一员？”
“不清楚…那是个很大的团队。我想我并不认识所有的小马，”他突然恢复了之前有些慵懒的表情：“说起来你也该去找找你的女伴了～她肯定久等了。”
“也许她正找到了她的其它朋友呢？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去打扰…”
“这点，你不需要担心，”他愣了愣接着说：“不…我想你应该去关心一下…”
“好吧，那…下次见？”
“下次见。”
我匆匆在马群中寻找天琴的存在，她看上去不在群马聚集的舞池，不在乐团前的观众中，不在谈天的坐席中。直到我回到饮料台时，才看见那显眼的青色身躯。天琴独自缩在阴暗的角落，抱着一大杯啤酒，倒也不喝，只是摆出一脸落寞，像是时间在她身边停滞了，僵在那里。我走过去蹲坐在她面前，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聊的怎么样？”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得到了些有用的信息，之后可能还要多多麻烦他…处理一些…问题。”
“是嘛～”她仿佛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大口气，放松下来。
“呐，见到朋友了吗？”
“没找到呢…”飘忽不定的眼神，不稳定的呼吸…这些特征我认得，却也不想揭穿这无关紧要的秘密，我挽住她右蹄，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让咱别呆在这破地方了。”
这次，是我拽着她跑出了那个嘈杂的舞厅，消失在了中心城不羁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