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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Set清风Lv.16
独角兽

七秒之鲤

E

发表于:

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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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世界将要遗忘我们,那么,我要用我最后的时光记住你。
就算时间永不停息。

她告诉我,她很喜欢这些花。

我们并肩坐在一把公园里的旧长椅上,她轻握着那束丁香花,仔细打量,仿佛在欣赏一 件百年不遇的奇珍 。她说从未有谁送过她丁香花,不过她并不在意,她知道没有谁会注意到她,城市中的孤魂就这样飘荡了不知道几年,或者是几个世纪。

她把她的感悟对我说,时间总是靠参照才能感觉到的,或许我体会不到,或许我只是说不出来而已。

“可是余梦,我不明白你怎么可能会记住我。”她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随后又自问自答道也许是偷吃了我的晚饭,或者因为逃走的时候绊了我一跤,最后我说,也许只是我记住了你,就这么简单。

“可我游荡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只有你呢?”

我摩挲着她褴褛衣衫的一角,说不出话来,她比我更了解孤独的真正含义,不是身边空无一物,而是身边熙熙攘攘,你却不在其中。

这真的可能吗?

我在深夜的辗转反侧中常这么问自己,或许从遇到她的那天开始,我就陷入了自己的梦境:她是梦的流浪者,而我是梦中的她的全部,因为她告诉我,七秒之后,没有谁不会把她忘的一干二净,并对她永远视若无睹。

也许我永远想不通。

街灯熄了,我也把被子蒙过头顶。

这座城市很大,按照各种似乎很有意义的数值来说,它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大,包括一千二百万个躺在户籍簿中的姓名与住址。它们被录入程序中,编号,排列,按户口分装在一起。

“户口都是随便排列的吗?”鲤鱼仰头问我,嘴里嚼着我的午饭,“不然为什么说分装?”

“差不多吧,不然为什么我父母一个为了钱年年出差,见不到几次,一个在家……唉,我也不知道。”

看鲤鱼的表情,似乎对此并无多少感触,她连自己生于何时都不清楚,对于亲情也跟我一样, 不外乎两个门外汉。

有时她要我向她解释什么是情感,她说她走到过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见过许多憎恶和怜悯(即使只持续了不到七秒),年轻的情侣在大桥上一会儿甜言蜜语, 一会儿争吵要挟;十几匹年轻力壮的雄驹在墓园门前为遗产大打出手;街边的报纸大幅刊登着几万光年外某位公主退休,结婚,或是即位的消息,有些报道对此大加赞赏,有些报道却言辞尖锐,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情感与想法。

“如果别马也能记住我,我也会有这么多情感吗?真怪。”

于她而言,被记住似乎是件很累的事情,但她又常常抓住我的翅膀,说这样也很有趣。他们常议论我性格孤僻寡言,我也很少跟雌驹接触,可我从来没对鲤鱼感觉到疏离。

我想起有一次,她从图书馆里兴致勃勃地拿出《小王子》给我看,她觉得我们之间就像狐狸和小王子一样,而且每当她在公园里看到丁香花,她就会感觉到很开心。

我也一样。

上一次见到她是在我扫净满地的玻璃碎渣后。

那天父亲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冷冰冰地告诉我,下次记得去买些铁制品,不要再发生这种事。等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谈到最近这座城市中要建立起世上最大规模的线上融资平台,两个月后市立银行的主楼将举行剪彩仪式,等过了这段时间,更多城市都将像这里一样高楼林立,流光溢彩。

我不理解也不在乎这些事,大多数时间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鲤鱼。

我们常见面的公园在郊区,每每都是她靠在我身边,向我讲她过去做的梦,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天上的街市,海底的城镇,满山的丁香花,很多影子,漫步道与家庭,但她的梦里从未出现过这座城市,或许对她来说, “城市”本就是个模糊的概念。

回忆起来,那天的气氛很不同。

我感觉她比平时更加不安,她没有向我讲她做的梦,反而时不时去试图引起身边其他小马的注意,这很不寻常。我试着问她发生了什么,可那只使她更加焦躁不安。

“余梦,我们起来走走吧。”她提议道,“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他们看不到。”

在我们走到摊贩面前时,她忽然撒开我的蹄,挤过花摊前的几匹马驹,一面死死把住栏杆以免自己被挤走,一面举起一枚银比特艰难地放到花摊上。

“请你……给我一柬花。 ”她的脸色通红,瘦弱的身躯显得比以往更加无力,天知道她是怎么穿过去的。花摊的商贩似乎听到了什么,疑惑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枚银比特。

大概他以为这是查账的零头,轻轻一划, 这枚比特就落入了柜台,随即他转过头去为其他马驹准备着花束。在这短暂的空隙间,我不顾一切地冲进马群,忽视掉那些马驹眼中的不屑和漠然,我从身后抱住她,把她连拖带拽的带到摊位外。

我从没有那样怕什么事情发生,我也从没见过鲤鱼哭泣,的确没有,无论是在鱼缸里,还是恍惚地靠在我肩头。鱼缸里的鲤鱼也许是会哭的,只是周围已经占满了水,以至我们看不到它在哭。

可谁又能保证我们现在并不处于这样的境况?

父亲在百忙之间带她去了病院,他常垮着脸表示这件事极臊他的面皮。他每每自豪于他对城市的归属感,可属于这个城市的仅仅是城市中生灵的万分之一。

印象中我们似乎也有过其乐融融的时候,不过那似乎隔得有些久了,或许说我的记忆衰退的很严重,现在我记不起任何熟悉的街道或邻马。也许是他们连带着写字楼搬去了辛辛那蹄或吠城,也许是我们压根就没见过面。我唯一担心的是我对鲤鱼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 。虽然还没有很明显的征兆,但我仍感觉到这样的势头,且它正躲在某处暗潮汹涌,我们将成为无数孤魂中的一员。

我好久没看到鲤鱼了。

城市真大。

约莫两个小时后我离开了病院,父亲对我走路回去的提议略显不解,即便要他和她单独相处略显困难,他也用他的方式( 极其轻微的颔首)同意了。

病院贴近郊区,自然而然,无论我往哪里去,最后总要到那座小公园,即便那个下午空无一马。 很多天了,鲤鱼都不在这里,包括约定好的日子。当我坐回那把长椅,莫名的恐惧就开始在我身边萦绕。或许那一刻她就坐在我身边,蹄持一束丁香,笑容嫣然,无所谓,她对于遗忘已然看淡。

“余梦吗?”一双嫩蹄从我身后搭了上来,我欣喜地向后望去,随即又跌回了谷底,不是鲤鱼,而是一只带平光镜的雌驹,像城市中随处可见那种学生。对于她的问题,我并未否认。

“在找这个?”她随意地夹着一张皱纸条,隐约能看到上面纤细的墨痕, “不知道被谁塞进长椅的夹层里的,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谢过她,并从她蹄中迅速拿过字条,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却足以在我心中翻起浪花:
余梦:
到马哈顿科技馆找我,今天日落时分,我会在日晷等你。

马哈顿科技馆似乎已经建成有些年头了,我去过很多次,但里面的东西从没换过样。那些前些年还新鲜着的东西,到现在已经快进博物馆了,所以他们称马哈顿科技馆为“马哈顿垃圾填埋场”,意颇诙谐。在这种势头的冲击下,再加上门票收入难以为继,几个月后这里就要改建成证券交易所了。对方给了老馆长不少退休金,并欣然聘请他来当门卫以打发他后半生无所适从的时间。

来到露出锈色的铁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注定是要发生些事情的。

或许只是因为,我爱上她了。

日晷在科技馆的楼顶,我曾经很喜欢在那里看日落。那时临近闭馆,游马四散,透过球形的玻璃圆顶,阳光汇聚于厅堂中央,是很暖和,是幸福的感觉。

稀疏的阳光从仿石砖的楼梯透露出来,形形色色的行马从我身边掠过,我与他们逆向行进,也只有我与他们逆向行进,仿佛我们从未同路过。

当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我看到了她。

偌大的展厅中,只有我们的影子在落日的余晖中静卧。我看到日晷的影针倾斜到了六点,整座城市正从落幕走向它的新生,霓虹灯会覆盖上万平方公里的建筑群落,他们说这座城市在午夜仍然活着,可其中游荡着无数的孤魂。

“余梦,你来了。”

鲤鱼的声音和以往不太一样,或者说是冷静的不同寻常,在黄昏中,她的脸色更显苍白,翅膀上的绒毛在昏暗中摇曳着。我冲上前去拽住她的前蹄,就像在花店那次,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抗拒,只是雪白的毛与靛色的鬃俯在我身边。

我能感觉到她在哭,因为有潮湿的东西流过我脸上,或许是我的眼泪,坦白讲,我们此刻是一体的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用蚊鸣似的细语说,“典礼即将开始,这一切都在日落前, 我们该走了。”

我没有听她解释什么是最后的庆典,因为这时从金黄的圆顶向外望,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这正是父亲预告过的那个日子,证券大厦将成为整个马哈顿的骄子,引领它的子民们走向黄金的时代。

而鲤鱼,这位千百年前便开始等待的,城市的见证者,她要带我走向日落。

马哈顿背靠丘陵,绕水而生,曾几何时,这里还是个奉纺织铺为圭桌的小市镇。在开拓者们踏上金山银海,将储备券塞进银行的保险库后,荒山依旧是荒山,他们称之为“马哈顿脸上的一道疤”。

我们一路无言,但我们前进的步伐很快,等蹄下的柏油路回归荒野的草垫,晚霞已经消失在了新世纪的灯火中,而证券大厦在万众瞩目中成为马哈顿最耀眼的光。“从这里能看到夜空中的云,红扑扑的,”鲤鱼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属,“今天可不行,那边太亮了,星星都看不见,他们会找不到路的。”

“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鲤鱼似乎是被我的问题逗笑了,她抬蹄指向我们面前的一处崖头,“我已经选好地方了,正对着马哈顿中心区。”

景色很美,我牵着她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灯火逐渐从城市的一段掩上另一端,鲤鱼说,那是一种来自内心的感召,无论多少年的记忆从她身边毫无眷恋的略过,她注定要在这个夜晚登上这处悬崖,无论身边有没有我。

我回想起那位衣装华贵的男主人,正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泼洒香槟,向名媛和太太致意;还有我的母亲,她年轻时的样子像三月的花蕾;曾从我身边经过的每一匹雄驹,雌驹,老妪,孩童,我回想着他们的面容,却愕然地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衰退。

灯熄了。

如同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不会自己立起,所有的灯火如海浪样扩散开去,直到无声无息地落入深洞,挟带着我们的记忆奔涌而去。

我记不起游魂们的模样,我也记不清自己的模样.我只记得鲤鱼还在我身边.我们在见证一座城市的消亡,或者说,记忆的消亡。当我们完全遗忘了彼此,这座城市也将陷入永世的徘徊中,钞票,古董,抵押合同,这些符号也将失去意义,他们都将成为最后的游魂。

那晚我们坐在山顶,在清凉的风中俯瞰无声的城市。

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曾经我们坐在山坡上,正对着一座金黄色的城市。

她就那么靠在我肩头上,她的蹄尖轻柔地搭过我的后背,我只能感受到她那从来冰冷,没有一 丝温度的虚影 ,可她的呼吸声吹过我的耳畔,就像山间静谧的风,她是荒诞的世界中最后的真实。

而遍论如何,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没有更多动作或是语言,也没有什么能够表达出我们此刻的想法或是心情,此时我们仅仅知道一件事:我们要去看城市的灯火。

因为今夜,在黄金般的余晖中,我们将要共同见证城市的消亡。

明天早上我仍会在马哈顿醒来,而鲤鱼将在我之前回溯到一切记忆的起点,我将像过去那样生活,我可以孤僻,我可以漠不关心,我可以遗忘。

可是我爱她啊。

无论我是否记得,因为城市记不住的都由灯火记住。

一如无数个被遗忘的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