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莫比乌斯回到那棵在他童年时代就萦绕不去的松树下, 他面前的道路缓坡退回了三里格。就像某些不得不醒的梦。
“喜欢做梦?有趣。”
一身灰白间杂的鬃毛的雄驹拉住他,饶有兴致地观摩了一番。雄驹面容平和,声音清朗,自莫比乌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可以的话,给我讲讲你的梦吧。”
“为什么?”
信羽轻松一笑,“前辈们都说,孩子的梦是灵感之源。”
莫比乌斯知道灵感,那是作家会用的一个词 ,虽然他常年被锁在家里 ,但起码书看了不少。 那些父亲书架上的大厚册他看不懂,但其余的他几乎饱览囊中。每天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对着这些或薄或厚的纸制品翻来覆去,其余的时间,就像现在一样,坐在凛冬镇湖心的一-棵树下看着雪发愣。
直到信羽的到来。
正如他的回忆告诉他的,信羽是个很讨马喜欢的家伙,即使那时候他只是个二流作家,因为写不出作品被自己的出版商抛弃,但他温文尔雅的举止正好应上了莫比乌斯梦中所期盼着的朋友的形象,他从未如此信任过谁。他的旧贵族父亲只会为他锁上房间的门,食古不化地把几百年前的礼节拿出来给他练。而同龄马总是在远处瞟着他窃窃私语,因为他永远只能把双蹄搭在窗边看着他们,某些幼驹甚至传开他是瘸子,只要一走路两条腿就会屈成罗圈。
“作家? ”父亲作势般呸了一口,“那些自由党只会谈情说爱和不负责任地发表观点,露娜在上,真该把他们都扔进坎特洛的地牢里抽上一百鞭子。”
而信羽只会为他点起蜡烛,用鬃毛一样纯白的羽毛笔修整莫比乌斯稚嫩的笔画。
位于西北边陲的凛冬镇本就马口稀少,没落贵族也只有父亲这一脉,尽管有时候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祖,上出过什么显赫贵勋。而镇上的图书馆距今最近的书还是三年前的印刷品,这就是信羽来到这的理由,没谁认识他,也没有游园会晚宴酒会假面舞会这些巧立名目的应酬。他喜欢聚光灯下,可站在聚光灯下只会当他的灵感自生自灭,于是他闭着眼睛买票并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把坎特洛特的一切全部抛在脑后。
“让他见鬼去吧,莫比乌斯。”信羽把自己写的旧小说一股脑塞给他,“活就活出自己个的样子。
在这之后,仅仅过了一周,信羽就开始教他写作,润色文字,以及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些对信习来说不过是基础,但他惊讶于莫比乌斯的认知能力:后者几乎没有生活常识(这归结于他所谓的“家庭教育”),但他的某些感官却异常敏锐,也就是是异于常马的洞察力,而这正是信羽所缺少的。
"你可以做得到,这样,今天开始,试着每天写点东西,你会做的很棒的,莫比乌斯。”
莫比乌斯懵懂地向他点点头,他父亲的贵族教育中从没有写作这一条,可不知为什么,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的他决定试一试,即使被父亲发现,关上半个月禁闭也无妨。
虽然他没有注意到信羽注视他背影的复杂眼神,可那晚,他再也没见过任何梦中的朋友,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漫天的雪。
在莫比乌斯开始把信羽视作自己的导师与灵魂友马时,信羽正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他希望写出自己的风格来,却没有出版商愿意在他身上投资,最后他甚至要靠莫比乌斯分给他午饭吃,这让他的自尊难以接受。
“不能这样下去了……”
莫比乌斯时常看着他自言自语,虽然心中疑惑,可直到信羽离开时,他也没开口问过一次。不过在他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给信羽看时,信羽透露过他也有了新的作品。
"关于什么的?”
"保密。”信羽狡黠地朝他眨眨眼,“作家的灵感可不是随便能说的。”
那天,信羽看了他的文稿很久,直到最后也没说出些什么。他靠在湖中树的落叶堆上,面露优您,灰色的最毛被雪打湿,显得落魄不堪。莫比乌斯感觉他身上少了什么东西;而他也只知道,信羽的恍惚并不是因为他的作品很好或很差,具体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当莫比乌斯来到湖中树下那里空无一马。一而再, 再而三,湖中树的霜叶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时他才明白信羽早已离开,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那天,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此后每极他都能梦到信羽,梦见小说中的形象,场景。最后一次,他看到信羽站在无数场雪中,月光映在他身上,仿佛是他梦寐以求的聚光灯。
莫比乌斯接受不了这样的告别,半个月后,他聊着所有家马,趁几名工马休息的工夫躲进了一节货运车厢, 由此乘上了通往坎特洛特的皇家列车。
他此前还没出过远门,火车也只在书中见过。估摸着乘务员检过票后,他才缓缓从车门上部开耳朵,并把货运车厢门撑出一道刚好可以供他通过的缝隙偷偷向外看去。车上有不少熟面孔其中包括他的几门远房亲戚和当地的行脚货商,宽敞的过道两旁是“北国专列”的纯理石桌案,以此彰显凛冬镇的地域特色。莫比乌斯在确认安全后,悄悄摸到当地食品供应商的高背椅下,那下面的空间足够他栖身。
“郝克托,最近京城有什么消息吗?”食品供应商开始与他的同伴交谈,莫比乌斯别过头去,对面坐着的似乎是某位报刊批发商。
“京城打个喷嚏,我们这里都要抖三抖。”被称为郝克托的雄驹从乘务员那里接过苏打水,随后挤眉弄眼地对批发商说,“你知道,最近他们那里开始流行纯白色了。”
“怎么个事?”
“啧,不知道哪个公爵大臣花钱砸了个二流作家,这下人家发了,连带着他写的《凛雪》一块。”
“扫兴。”食品供应商打断道,“这群半吊子贵族吃东西跟喂鸟似的,这下要拿雪往嘴里灌了,没爹娘的东西。”莫比乌斯在座位下听着,直到他们逐渐说到别处去了才俯下身小寐。他们说的事情熟悉而又陌生,只是列车的颠簸让他有些困倦,这才没有继续回忆下去。
“莫比乌斯?”
他听见信羽在叫他,他睁开眼,发现后者正坐在过道另一侧,蹄中握着一沓厚厚的稿件,面带微笑,“坐过来吧,那下面都是口香糖。”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椅子下出来的,食品批发商和报刊贩似乎成了火车早就抛下的站点,迎着车窗外初春的暖阳,他头一次看到绿色的树和草,会转的风车与磨坊,还有跨在湖面上的石桥。
“你去哪儿了?”
信羽冲他比了个“嘘”的蹄势,随后跟他一样望向窗外,“很美吧?”
莫比乌斯连连点头,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列车飞跃吠城与巴尔蹄莫,安马路湖从他身边掠过,湖面上的野鸭在芦苇丛间游荡,一如在他梦中消融的冰雪。
他面前的道路再度延伸了三里格。莫比乌斯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回忆,所以他常选择那过那段疤痘样的回忆,跳转到他短暂一生中的另一部分。
他的一生永远逃不开湖中树,那天他在树下得到了可爱标志:一对菱形的晶体相互依持,书上说那是魔法的记号:他的老贵族父亲大喜过望,连关他禁闭这件头等大事都忘了。 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右侧的水晶正中间有一只眼睛,每次莫比乌斯照镜子,总能感觉到那只眼睛在跟着自己的视线转动。
可他讨厌被盯着。
“莫比乌斯,别在这种场合……他妈的,放开!”
信羽从没吼过他,也没有像拽什么厌物一样拽过他,扯过他,他害怕回忆中那副破碎的嘴脸。还有台下成百上千双的眼,困惑,嘲弄,冰冷,像玻璃做的空壳。
可何处躲藏呢?
他深吸一口气,自那时起,挥之不去的梦魇已经死死缠定了他,直到他学会控制自己梦境的那个秋天,无数双眼睛才被封印在他记忆闸门后的某条深巷,而现在,他决定开闸放水。
也是在那一年秋天,同样的北国专列将他一路送到天才独角兽学院,出于对他孤僻性格的妥协,他父亲只能定下一张角落靠窗的车票,以免别马的目光在无意间投向他身上。虽然不知道是否和七年前是同一列,但他能感觉到桌下有熟悉的气味。
那是一趟末班车,窗外只有雾蒙蒙的一片,不时能看到几星几点的光亮。莫比乌斯把头搭在窗边,而窗上只有自己的剪影。
他隐约记得火车是会飞的,看来不过是梦。
第二天正午,列车在朝霞的包裹中徐徐入站。报刊上不再是信羽的读者见面会,取而代之的是坎特洛特勃发的广告业,他满以为没有谁会记得七年前那只在众目股膜下被拽上台前的幼驹。可当他向清洁工偶尔提及此事时,对方竟然清楚的记得那天的骚乱。
“那个作家?他死了。”
“……”
“好像是,那匹幼驹消失的太突然,调查员调查后说这么小的马驹,不可能自己领悟传送魔法,全是照作家的宣发噱头,最后把他抓去蹲了半个月号子。”
“……死在牢里了?”
“不清楚。”清洁工拔下口观进了透气,“报纸上似乎提过一嘴,不知道是吃多了安眼药还是甜酒过度,好几年前的事了,啧,现在谁还记得他。”
清洁工自顾自地转过身,他还要去清扫入站的台阶。偌大的站台,只留下莫比乌斯一马在原地发愣。那晚他躺在陌生的寝室中,背对月亮,他想了很多,可什么梦都没做。
“不错的故事,莫比乌斯。”
月光将她的轮廓印下,他也曾梦到过这样的场面,一时竟不知是实是虚。
“继续讲吧,”对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婉转一笑, “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每当莫比乌斯回想起那些白雁,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在离自己愈来愈远,为此他翘掉了魔法整理学的通识课(那位讲师总喜欢叫他到前面写咒语,奈何被几十匹独角兽盯着触发了他的应激反应),开始整理一-切他想记住的东西,对他这个年纪而言,他已经可以选择性的遗忘掉一些事情了 ,而剩下的时间他都在琢磨些自己的东西。
打露娜将破灭之阳封印以来,梦境类的魔法已成了独不外传的禁术,而这也是莫比乌斯一直在准备的,他惧怕自己数不清的梦魇,无论是候车站的夜晚还是信羽的怒吼都会时不时从现实的缝隙中入梦。
还有那些或实或虚的记忆。
他夜以继日地苦思冥想,从自己的梦中寻找恒定的规律,不管它是否真的存在。“梦境会使马类的大脑发出特定频率的电波,”他在自己的日志上写道,“将魔法与相同频率的电波交织并调和,就可以以清醒的形态进入梦境,改变梦的形态,这也是露娜殿下正在做的,她在梦中进行波率的调整,就可以通过内部的通道进入更多梦境。我只需要一点反转魔法,他在心中默念,我可以做到一样的事。”
不仅仅是童年的梦,莫比乌斯,是你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是他们对你的毁灭造就你的新生。
今夜,你将有最后一次机会改变自己孤独的命运。
“但如果你惧怕梦魇,你应该想办法将它们驱散,而不是将它们带到现实中来。”
露娜目光如炬,似乎在探知他内心的诉求,而莫比乌斯淡然地与她四目相对,毫不惧怕她统治者的威压。“但如果,我能修改它呢?”
闻言露娜心头一凛,她再次看向莫比乌斯,后者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露娜皱紧了眉头,牙关紧要,她知道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因为莫比乌斯,已经在梦中获得了与她一般的权柄。
“梦会照进现实,殿下。你知道,我来到这里可不仅仅为了一个故事。”
这件事注定瞒不久远。在莫比乌斯利用他的天赋与恐惧探寻出进入梦境的暗道时, 露娜就已经感知到了异常的波动,但彼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这个夜晚,年轻的雄驹从梦的端口毫无征兆地来到她的寝宫内,井向她索要最后的权柄时,她才将一切串联起来。
“无论如何,我不能冒险,莫比乌斯,我必须保证所有臣民的安全,”她故作镇定,却还是挣扎着顿了一下,“包括你,尽管我同情你的遭遇。”
在露娜试着稳住心神的瞬间,莫比乌斯冷不丁向她冲去,并死死拽住她的鬃毛,这一举动让露娜怒火中烧,“你以为你在干什么!”露娜死命挣脱着他的双蹄,“放开!我要叫卫兵了!”
"给我进去!”
露娜心头一惊,已经晚了,幽光在莫比乌斯的周围潜游,瞬时汇聚到他的角尖,一道约莫有三米高,覆盖住半面墙的青色漩涡陡然出现在他身后,其间夹杂着无数的白色光点,如同无数光年外的宇宙一角,直到光点逐渐转变为他们的形象,并将两马重重笼罩其中。
随着烟尘散去,梦的碎片在露娜周围散落开来,莫比乌斯的身形却并未出现。
而周围的场景竟陡然幻化为坎特洛特图书馆。
露娜能感知到这个梦境的结构,从某些痕迹来看,这个梦境已经存在近半年了,她揣测这里就是莫比乌斯在梦中的研究所。
“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她谨慎地审视着周围的情况,因为她感应不到莫比乌斯,甚至感应不到任何梦境的波动,“他不可能把我困在这里,”露娜自忖,“所以他还在梦境中。”
微弱的拍打声从幽邃的角落中传出,露娜稳下心神,慢慢朝墙退去,她还没有足够的把握能与莫比乌斯正面开战,现在她必须格外警惕。
这里很安静,在吊灯雪黄的两三点影下甚至有些温馨,橡木的香气在室中氤氲、升腾,试图安抚露娜紧绷的神经。
“我只是想再告诉你一些事情。”
露娜惊愕间,莫比乌斯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盘腿而坐,眼神清澈一如他十岁那年,她淡然的望着露娜,并且……笑得很开心。
“放弃吧,今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露娜不想看他的眼睛,那让她心软,“这里的一切都不合规矩。”
“你也一样。”一只白湛的蹄子搭在她的肩后 ,微微用力,“是吧? 我亲爱的妹妹。”
“塞拉斯蒂娅!”露娜心头顿时蒙上一层寒意,她急转过身想要摆脱塞拉斯蒂娅,后者却直直一拳朝她打来,她躲个不及,被塞拉斯蒂娅击倒在地,脸上也留下一道狭长的血痕。 说来也怪,她没感到蹄的触感,反倒是某种尖锐的东西,当她惶恐地睁眼望去,却发现面前的“塞拉斯蒂娅”只不过是一块尖头的纸板, 上面还隐隐透着殷红。"你的姐姐在这边哦。”
刹那间,一道冲击波直打到露娜侧身,险些将她的翅膀打折,她强忍着疼痛回过头去,位活灵活现的塞拉斯蒂娅殿下正站在图书馆的吊灯上,目光如炬。随后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