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方到远方,也像从世界到另一个世界,既去接纳,也被接纳,是热气球与天空,梦魇与良宵,永恒自由森林和她的生灵。
“安吉尔?安吉尔!”小蝶不停地叫着天使兔的名字,而昏暗的永恒自由森林,回应这匹淡黄色天马的只有树叶的窸窸窣窣。小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可是安吉尔也在这里,她更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动物朋友。
突然,小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跑过。她连忙转身,便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还在微微地摇晃着。“安吉尔,是你吗?”小蝶一边小声地说,一边靠近,忧虑与希冀都在这儿了,“这次……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吃胡萝卜了。”说着她从鞍包里轻轻地咬出一颗小西红柿,“只要你不再玩无序的那些掠夺种子。”
没有回应,小蝶只好又靠近了一点点,然而这个时候是一匹灰狼突然跳出了灌木丛,来到了小蝶面前。
小蝶被吓了一跳,灰狼也被吓了一跳,西红柿则掉到了地上滚了几圈。然后小蝶就发现自己竟然不认识面前的这只狼,她猜想这只狼可能来自更远的地方,便问道:“灰狼小姐,很抱歉打扰到你,请问一下,你有在这附近看到过一只白色的兔子吗?那是我的朋友。”
灰狼疑惑地说:“你向我问一只兔子?”她的声音不大。
“是啊,她叫安吉尔,”小蝶温和地说:“在这里大家都和睦相处,兔子和灰狼也是一样。还有,没有一只动物可以追到安吉尔的……如果她下定决心要跑掉。”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裹着一点点的失落。
“你可以……听懂我说什么!?”灰狼惊异地说。
“是啊,我可以和动物交流。”小蝶重新笑起来,侧过身来指了指自己尾巴旁边的那三只粉色翅膀的蝴蝶,“这是我的可爱标志。”
“你是小蝶!”灰狼惊喜道,好像完全不再怕生,“原来真的有小马可以听懂我们说话!”
“所以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嗯,我叫雪天。”灰狼点了点头。
“所以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地方吗?”小蝶问。
雪天腼腆地回答道:“其实……我想去摸一摸可以下雪的云彩。”
小蝶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你知道只有天马才能站在云朵上吗?”
雪天又点点头。
小蝶露出了微笑,“那你想不想做一次天马?”她诚恳地说。
这句话让灰狼瞪大了眼睛,“真的可以吗?”
“嗯,但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可是……安吉尔?”
“谢谢你关心她,但你不用担心,这也是为了快点找到她。”小蝶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我们要去哪?”雪天立刻跟了上去。
“我们去找小马镇最神秘的巫师,她可是这里唯一的一匹斑马。”
很快她们便找到了那间密林里的小木屋。木屋的屋顶上覆满了植物,窗台上也都是瓶瓶罐罐,木门看起来破旧又古朴,到处是古怪的纹路。
小蝶站在门前敲两下,木门便自己打开了,带着它独有的声音。
“泽蔻拉在等我们我们进去呢。”小蝶对雪天说。
雪天跟着小蝶进到昏暗的屋里,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张望过四周后,她才注意到一匹颈上戴满铜环的斑马,已经出现在了屋子中央那口煮着粉红色药剂的坩埚旁边。
“未往相迎,有失礼貌。温茶两盏,但做犒劳。”泽蔻拉亲切地向她们挥了挥蹄子,便示意她们跟着自己一起来到另一侧的橱柜面前。那里放着的是一排空杯子,可等她依次拿下两只放到小蝶和雪天面前时,两个杯子里已经盈满了微微冒着热气的茶水。
小蝶轻声地说了“谢谢”,捧起自己的那只。
雪天也是。她小心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凭空出现的热茶,发现茶水的温度刚刚好。这让她全身都暖和起来,心里也是。
看着灰狼和天马喝过了水,泽蔻拉也有些好奇她们一起来到的原因。她和蔼地问:“若有烦恼?只需相告。吾所知晓,便会相道。”
雪天听出了泽蔻拉说话的独特之处,于是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小蝶。
“你习惯就好,除非生病,她一直这么说话。”小蝶先向雪天解释道,然后回答了泽蔻拉的话,“嗯,其实是……我的安吉尔找不到了,然后……她是想去摸一摸会下雪的云彩。”
泽蔻拉觉得这很有意思,又挑起眉打趣地问道:“不知缘何事?为云起相思。”
这一次,小蝶被泽蔻拉的语气逗笑了,“你这样问很容易让小马们误会的。”她说,然后也转过头看着雪天,表明她对同样的问题也感兴趣。是啊,为什么会有灰狼去追寻下雪的云呢?
灰狼只能听出来斑马大概的意思,“嗯……你好,我是雪天,很好记住的。”她抬起爪子指指自己,“家里说我有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出生在一片会下雪的云彩下,但是过了很久很久我也没有见过下雪,所以我才出来旅行,后来我真的见过了下雪,也度过了雪天,”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段记忆的喜爱流露在了这愉悦的语气里,“从那之后,我又开始好奇雪会从哪里来,而在那个时候有一只乌鸦告诉我说,天马可以把会下雪的云朵从遥远的云中城搬到要下雪的地方。”雪天也许在旅程中回答过很多次。
小蝶又向泽蔻拉翻译了一遍。期间后者重新打量了雪天一番。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和一匹有趣的灰狼。
泽蔻拉听完后又对小蝶点了点头,她感觉得到小蝶已经知道了她们各自的所需与路途了。于是她将头靠近了天马说到:“藏语在心上?但说也无妨。”
小蝶只犹豫了一瞬,“嗯……你看,我是天马,而她是一只灰狼;我可以飞到云中城,而她可以嗅到天使兔的味道,所以……我觉得你有办法。”
“确是奇思妙想,架上就有良方。”泽蔻拉说,似乎很欣赏她的想法,转身在橱柜上寻找了一番,最后取下来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递给小蝶,那里面装满了橙色的液体。
“你们各喝一半,静待身体交换。若想一切复原,用水把它装满。”她继续说。
雪天有些吃惊同时又感到兴奋,她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小蝶要问她,想不想做天马。
“我们明白了。”小蝶和雪天再次道谢后,就依次喝下了药水,药水并没有什么味道,只是喝完后让她们有些困倦。
“不用担心,睡梦将临。余沙漏尽,便闻佳音。”泽蔻拉拉长了声音说,同时她把小蝶和雪天引到长沙发上躺好。她的蹄子挥过扶手,扶手上就出现了一只刚被倒置过的沙漏。
小蝶和雪天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而在沙漏刚好漏完时,她们又同时睁开眼睛。
“已经可以了吗?”小蝶问道,但马上她就发现了这像是雪天的声音,她立刻站了起来,第一次觉得沙发竟然有这么高。
雪天之后才起来,也是不断地向自己身上看去,她不时地张开翅膀又收起翅膀,感受着这些“新”器官所带来的奇异触感。
“我有点儿不敢相信。”雪天说。
“我也是。”小蝶看向另一边的“自己”低声地肯定道。
看到泽蔻拉闻着声音看向现在的灰狼,雪天匆忙反应过来,“小蝶说……她也是。”
灰狼高兴地点头肯定。
泽蔻拉则欣慰地抚了抚雪天之后是小蝶,“纵难纵险同行走,相知相护便无忧。”说着,她把已经被细绳拴好的空药瓶往前递了递。
小蝶用眼神示意身旁。
泽蔻拉便心领神会地将瓶子挂在了雪天的脖颈上。
“谢谢。”雪天轻声地道谢。这是又一种别样的感觉。
泽蔻拉则微微一笑,“所觅曾往门前过,此时去寻或聚头。”这个时候小屋的木门已经自己打开了。
小蝶和雪天便向泽蔻拉道了别,她们走出小屋轻轻地掩上门,便顺着来时的小路继续走下去。她们终于真正地进入了彼此的森林。
“我们就这样走吗?”雪天问。
“嗯,”小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回答说:“我闻到了安吉尔的味道。”
她们走着走着,一直走到小径消失在树林当中。向四周看去,茂密的丛林好像一模一样,雪天只能紧跟着小蝶穿行其中,一路上做下标记。
“哦……小蝶?我好像折断了你几支羽毛。”雪天刚刚从灌木丛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小蝶回过头来说:“没关系的,你记住,现在那是你的羽毛。”
之后她们一起笑出了声。
又边走边聊了一段时间,她们终于踏出了树冠的荫蔽,来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外面。小蝶在洞口转了两圈,随后高兴地肯定道:“安吉尔就在这里。”
“那我们快进去找她吧。”雪天也很激动。
进到山洞里,迎面就是一阵凉爽的微风,发着荧光的石头镶嵌在石壁上,让她们能够勉强地看清周围,呼吸着湿润的空气,一切都让她们感到心旷神怡。远处逐渐有水声传来,再往里去,她们来到了一处洞厅。穹顶上的幽光繁星点点,倒映在洞厅正中的水潭上,显得灵动而静谧,如置星河。
“安吉尔就在这儿?”雪天甚至不敢大声地说话,但即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听起来却非常的清楚透彻。
“嗯,我想她就在对岸等我们。”小蝶再次分辨了空气里的气味,这一次她也有些惊讶,“安吉尔竟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永恒自由森林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们慢慢地绕到对岸,然后边找边唤着安吉尔的名字,从石壁到岸边还有三驾马车并排的距离,她们就走在岸边。小蝶还是有些不安,她只希望安吉尔是因为和她赌气才故意不回应自己的,她不敢想象得更多了。雪天一样在为安吉尔担忧。
“雪天!等一下!”又走了一会儿后,小蝶突然喊住了身旁的天马。
“怎么了?”
“我好像……找到安吉尔了。”小蝶的声音有些颤抖。
雪天听出来了:有些不好的事情大概已经发生。她又小心地问道:“她……在哪?”
小蝶闻声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壁根部,漆黑的藤蔓缠作一团,卷成了一个比原来的雪天稍大一些的茧。“掠夺种子已经发芽了。”她紧张地说。
雪天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植物,一眼看过去后,感到有些害怕。
“安吉尔……她……”雪天看向身旁的灰狼说。
“我们必须现在就救她出来,掠夺种子会掠夺我们的魔力,安吉尔现在虽然不会受伤,但是一直这样下去她会很危险的。”小蝶严肃地说:“安吉尔只是一只小兔子,她满足不了生长到这样的藤蔓的,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会出问题。”
“这些藤蔓曾经侵占过整个永恒自由森林,它们甚至能不远千里地把两位公主一直从坎特洛特绑架到这儿,因为它们,连和谐之树也一度奄奄一息,最后我们只好归还了和谐之源。”小蝶对视着雪天的眼睛补充道:“和谐之树是一棵法力庞大的古树,她可以对付掠夺种子,和谐之源是她的果实。总之,掠夺种子……很危险。”
“我们该怎么办?”雪天暗自做好了什么准备,去找那棵和谐之树吗。”
“也许会吧,但不是现在。我想……早点救下安吉尔。”小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雪天说:“你能把那个瓶子给我吗?”
“嗯,好。”雪天把脖子伸向小蝶,让她可以够到系着瓶子的细绳。救下安吉尔明显比暂时做一只会飞的天马重要得多。“你有主意了?”她随口问道。
“嗯,我确定那些藤蔓现在还不足够同时缠住两只动物的。”小蝶说完已经咬住了细绳,准备要把瓶子取下来,但雪天听到后却突然后退了两步,显得十分惊异。瓶子最后还留在雪天的颈上。
“你……不能那样做!”雪天有些慌张地说。
小蝶知道雪天在为自己着想,不由地笑了笑说:“没关系的,只是一小会儿,你带着安吉尔回去,之后去那座城堡里找暮光闪闪,或者无序,都行,然后再回来救我就好。”
“可是……我觉得你更适合去做这些。”雪天向旁边跨了一步,拉开了和小蝶的距离。她感觉得到这份来自陌生的善意。她也隐隐地理解了站在她面前的便是韵律之一。
“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不该为了我的安吉尔而让你冒险。”小蝶说得和缓却认真。
“这没关系的。”雪天不以为意。
小蝶只好叹了口气继续说:“你要知道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就不一定还能再在这里找到你了,如果掠夺种子的藤蔓把你藏起来,我们一时找不到你……”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等待着天马的反馈。
雪天也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说了,但她仍然没有交出瓶子的意思。
小蝶最后甚至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她装作凶狠的样子,向前靠近,并用一双看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雪天。
而雪天竟然感到了畏惧,她很惊讶,自己真的会在谁的目光中体会到深深的威慑感,就好像某种魔法一样,深邃,磅礴,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愈来愈靠近那些藤蔓。很快,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异响,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危险似乎在向自己靠近,可是她还在后退。
“把瓶子给我!快!”这是雪天第一次听到小蝶这样严厉地说话。
小蝶看到雪天微微颤抖的蹄子犹豫在胸前的瓶子旁边,而雪天身后,黑色的藤蔓正从茧中抽出并向着那匹淡黄色的小马伸去,安吉尔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此时她无神的眼睛正看着她们透露出一丝震惊。
突然,一条藤蔓挽住了雪天的一只后蹄,强烈的刺痛感也随之而来,这很奇怪,因为她没记得自己刚刚在那些藤蔓上看见过这样尖锐的部分,随机她立刻想到这些藤蔓或许会比小蝶告诉她的危险得多,这种想法让她立即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将蹄子挣脱出来。她感觉到了自己在害怕,这种她既熟悉又厌恶的情感终于又一次地缠上了她,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天使兔,却发现天使兔也在担忧地看着她,这让她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地希望她真的就是现在的小蝶。她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那好,你接住瓶子!”雪天说完就转回身向着天使兔奋力跑去,她同时摘下了瓶子向头顶甩去。看到瓶子腾空,小蝶吓了一跳,连忙也向前跑去,然后跃起去接。
很快,藤蔓完全松开了安吉尔,全部向着靠近过来的天马和灰狼伸来,但毕竟,雪天才是那匹真正的狼,她用着刚刚适应的身体,不断地躲闪,跳跃,最后来到安吉尔的面前,将瘫在地上的天使兔叼进鞍包。这个时候安吉尔已经昏过去了。
小蝶同时接到了瓶子,她很想立刻带着安吉尔离开,但就当她想让雪天把鞍包也给她时,她才发现掠夺种子的藤蔓已经拦在了自己周身。而雪天则带着安吉尔继续向前跑着,从另一边逃离了藤蔓。直到确认了掠夺种子已经放弃了自己这个猎物,雪天才终于停下来。
这些藤蔓开始专心地对付那只狼了,它们似乎认定了小蝶不可能再逃走,便只是慢慢地缩小空间,伺机绕上灰狼的四肢。小蝶能被看到的地方越来越少,从她的反应上看,雪天发现,那些藤蔓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不解之余,她也松了口气。
小蝶没有抵抗,当她的视线里不再有雪天后,她便低头去看蹄子上的瓶子,她确实有些懊悔,但最后也只能去想,至少雪天的身体暂时还不回去,她可以一直代替雪天来面对后面的境地。
即便知道自己最终是为了什么,看到小蝶这样从她面前消失,雪天还是备受煎熬。尤其是想到那个瓶子最后只能在小蝶那里,雪天的胸口就愈发沉闷。这个时候,一个奇异的想法跳进了雪天的脑海,即使她并不认为这会成功,可她愿意为之一试。
“你感觉得到那个瓶子吧!如果你不把瓶子扔出来,我就照她说的那样,去找她说过的那些小马回来再拿!”雪天用威胁的口气说道,而藤蔓却动作如常,她有些不甘心于是又喊:“我去找和谐之树!”这一次藤蔓放缓了收紧的速度,她则按捺住心中的惊喜,接着喊:“要是你把瓶子给我,她就留给你了,我再也不会来!”
这一次,藤蔓没有犹豫就缠上了瓶子,小蝶听到了所有,也下意识地抱紧瓶子,但最后还是那些藤蔓,将瓶子抢下来扔给了雪天。
雪天重新把细绳挂回颈上,最后看了一眼越缠越紧的藤蔓,莫名地有些头晕,转头向出口的方向跑去,这个时候小蝶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雪天!等我回来救你。”小蝶最后只喊了这一句,她闭着眼,眼角湿润,心里不能释然。
雪天用最快的速度沿着标记向回跑去,她然后按照小蝶曾经说过的方位找到了最近的小溪,她不敢停歇,一直沿着溪流跑下去,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困难,眩晕感也越来越盛。水底的鹅卵石不再颗颗分明,潺潺的流水声好像离她越来越远,雪天知道自己或许中了毒,她也很想很想现在就趴下休息,可是她不能这样做,安吉尔和小蝶都在等她。
有时她踩到鹅卵石上跌入水中,冰凉的溪水能让她清醒一瞬,然后她便强撑着继续跑下去,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像跑了很久很久,终于望到了溪流上的小桥,望到了小桥边上郁郁葱葱的树屋。这一瞬间,她终于脱了力气,似乎再也迈不动一步了。雪天直接躺到岸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裹着安吉尔的鞍包被她搂在怀里,最后的最后,她艰难地拔开瓶塞,将拿着瓶子的那只蹄子沉入水中。
然后,瓶子里冒出气泡,很快被水灌满。雪天则已然失去了意识,只是胸口仍然剧烈地起伏着。又过了一会儿,安吉尔才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而另一边,一直沉默着的小蝶却也忽然睡去了。
最先发现小蝶的身体躺在溪边的是那些动物,此时作为狼的雪天早已重新醒来。动物们先将小蝶和安吉尔接回屋子,放回到床上,之后小蝶的朋友们才接到消息着急地赶来。
“安吉尔,究竟发生了什么?”暮光闪闪坐在床边,柔声问道。
而天使兔只是向小蝶靠近了些,然后在她的胸口蹭了蹭,嗅着后者熟悉的气息。她感到内疚,也感到悲愤,她很希望小蝶能够醒来,希望此刻昏迷不醒的是那匹凶恶的灰狼,而不是这只她最亲昵的天马。可是终归她的身上还没有一点力气。
“算了吧,暮暮。”瑞瑞将一只蹄子搭在了暮光闪闪的后背上,“我们听不懂她们的话的,小蝶去了永恒自由森林,或许泽蔻拉会知道怎么让她醒来。”
“你说的对。”暮光闪闪回应道,同时其他的几位朋友也都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床另一边被凭空划开了一条裂隙,紧接着一只长相奇怪的龙马匆忙窜了出来,他长着马头,蛇身和龙尾,四肢和两只犄角都是不同的动物——就像他的名字。
“无序,你来的正好,快看看小蝶。”苹果杰克立刻说。
无序没等他说完,便已经开始检查起了他最重要的小马。最后,他发现了小蝶后蹄上的伤口,又仔细地看了两眼,才松了口气,帮小蝶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做完这些后他才把一只熊掌搭上安吉尔的头,不一会就收了回去,安吉尔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她中了掠夺种子的毒,还好不算深,晚些时候就会醒来了,除了没有力气得躺上几天以外没有事的。”无序想起来是自己给了小蝶那几粒种子,心里有些不安,“如果掠夺种子觉得没有把握困住猎物的话,就会分泌一些毒素。上一次是因为和谐之树,你们没有中毒。”
“安吉尔,你和小蝶身上发生了什么?”无序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安吉尔叫几声,然后指向了树屋里的一只灰狼,韵律们瞬间向那匹狼盯了过去,让他连忙摇了摇头,并慌张地叫了几声。
之后安吉尔说几句,无序便“嗯”一声。几匹小马什么也听不懂只好等他们说完。
最后无序才向它们复述道:“安吉尔说,她偷偷拿了掠夺种子跑去了森林里,后来种子意外发芽把她困在了一座山洞里。后来是小蝶去救她。她最后只看到掠夺种子的藤蔓松开她去抓小蝶,还有一只不认识的灰狼露着獠牙在逼着小蝶靠近那些藤蔓,后面她昏了过去,再醒来小蝶已经抱着她倒在小溪边了。”
“我们得找到那些新发芽的掠夺种子,虽然和谐之源已经还给了和谐之树,永恒自由森林也应该很难再被它们占领一次了。但是,如果它们离开了这里,和谐之树也鞭长莫及。”暮光闪闪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只狼呢?”云宝黛西愤愤地补充道。
“算了吧。”苹果杰克说:“我想小蝶她不会希望我们去找那匹狼的麻烦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好说,但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趁早找到掠夺种子。”
“你说的对。”暮光闪闪肯定道,然后转头去问无序,“我们先去安吉尔说的山洞看看?”她的声音很诚恳,裹挟着无序无法忽视的信任。
无序愣了愣,然后才回答说:“掠夺藤蔓不一定会留在原处,它们会主动狩猎,也会藏匿自己。”他停顿了一下,“它们不属于这里……你们知道的,总之,你们先去找和谐之树……”
雪天很早之前就已经醒来,她感受着熟悉的狼的身体,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虽然她的四肢完全无法动弹,同时还有什么东西在从体内隐隐流失,她却并不感到太多的畏惧。周身都被藤蔓挤满,她却反而感到些心安。
之前她已经发现了这些藤蔓听得懂自己的话。
“你知道吗?刚刚我还威胁你抢下一个瓶子呢。记得吧,就是那匹天马。其实自从知道了你能听懂我说话后,我就有些心虚……”雪天象征性地用了用力,发现自己确实很难有任何动作,于是她接着说,“我之前和那匹天马交换了身体,要回瓶子……其实是为了还回去,你可以觉察得到吧,刚刚我醒来之后,就像是换了一匹狼一样。”
一条新的藤蔓轻轻地划过了雪天的脸颊,算是作为反应。
“嗯,你不信也没有关系。所以,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安吉尔变成那个样子……”雪天又把注意放在了那些与生俱来的,正在缓缓流逝的东西上。“你明明知道这样做的危险,不止对于那只天使兔和我,也对于你。”
这一次藤蔓没有给他回应。雪天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它们终究未能交流。
“如果我问你问题你能回答是或不是吗?”雪天说着同时感到一阵虚弱。
很快,抚过她脸颊的藤蔓末端,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耳背。
雪天有些欣喜地说:“那如果不是呢?”
同样的感觉连续重复了两次。
“那好,我开始问了!”雪天竟然愉快地说。
藤蔓轻触了一下。
“你有一定要这样做的理由吗?”雪天问。
又是一下。
雪天思考了一会儿面露忧色地问:“你……要入侵整个森林吗?”
回答却是两下。
“那绑架公主呢?”
两下。
“还是说,你仅仅是为了……繁衍?”
这一下不再像之前那样轻飘飘的。
雪天心里也莫名有些沉重,半晌,她才问道:“你很着急?”她的语气里甚至有了关切。
回答是“一下”。
“这里对你来说很危险?”
一下。
“你是为了离开这里?”
一下。
“离开这里,”在一片黑暗中雪天睁开了眼睛,“……就是‘繁衍’?”。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雪天有些害怕,声音也越来越低。
但是藤蔓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雪天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心问道:“灭……绝?”
良久,是一下。
雪天的内心也颤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了。在她看来,在所有动物看来,“灭绝”是一个悲伤得决绝的词语,甚至甚于“死亡”。
现在,不止是这株掠夺种子,还有雪天,也以为她们面对的是一个物种的“灭绝”了。
雪天没有想到过自己可能会见证那样的一种局面,她好像突然理解了掠夺种子的急迫,想要站在另一个角度上努力思考出一个有希望的出路,只是,这样的思考没有任何结果,因为她本来就几乎一无所知。
“你……真的有把握吗?”雪天忧虑地问道:“在危险来临之前,离开得够远?”
这次没有回答。
雪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打击到了对方,连忙安慰道:“没关系的,就像现在这样就好,你可以一步一步来,多一些魔力,就能走得更远一些,一定可以找到一片新天地的。”可是雪天自己明明已经是无法反抗的猎物了。她也不明白她究竟更希望什么。
话说完了,心里却仍然忐忑。
然而意外地,雪天的耳根被点了两下。
灰狼先是愣了一阵,回想着刚刚的反馈,想要说话却如鲠在喉。她理解到了掠夺种子的意思,那轻轻地两触,便好像传递给了她无穷的悲伤。“原来没有希望也可以背水一战啊。”雪天暗自想着。
“不如你把我放开吧。”雪天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想法,只是这个时候她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虚弱了,她得快点,又尽量得让对方接受。
藤蔓竟然没忘回答。这次是两下。
“你也知道了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
藤蔓缓缓地缠得更紧了些,甚至开始压迫她的颈项,就像是一种威胁。
感受到这些变化的雪天有些着急道:“我是认真的,你不如放弃一部分藤蔓,只留下一小点,然后……”
没等她说完,绕在雪天脖颈上的藤蔓就突然勒紧扼住了她后面的话,她感到疼痛,也感到无法呼吸的恐惧,可是她隐约觉得自己不会真的有事,所以她艰难地挤出了后面的字:“……我……带你……离开……”
颈上的藤蔓突然松开,雪天也开始剧烈地咳嗽,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这期间,掠夺种子没再有任何反馈,像是也在兀自思考着。
“信任”,似乎只剩下这条路可以依靠了。
魔力不再从雪天的身体里流失,藤蔓也开始慢慢放松。雪天身上的紧缚感还没有消失,四肢也用不上太大的力气,便在藤蔓的支持下慢慢卧下,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身处密林,身边是一棵巨大的古树。
“你决定好了?”
雪天的耳根被点了一下。
雪天点点头,说:“我还想向小蝶道个别,至少向她报个平安,你说,她应该没事吧?我最后甚至都昏倒了。”她有些担心天马的身体,同时这也是她的顾虑。
一下。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带你走。”
但那些藤蔓里只是伸出一只来为雪天指了一个方向。
“你不走了?”雪天慌张地说。
回答是两下。伸出的藤蔓抚了抚灰狼,先指向刚刚那个方向,又重新指指自己。
“你想让我自己去,再回来找你?”
一下。
“可是……”雪天没有说完便有一只藤蔓绕上她上下颚止住了后面的话。而原来那只,又一次向那个方向指去。
雪天只好点了头,等它松开自己才说:“好吧,我会很快回来的,一定等我!”
藤蔓抽离她身边,对她挥了挥末端。雪天也挥挥自己的蹄子,转身奋力跑去。这是一次为了道别的道别。
雪天顺着藤蔓所指的方向穿越密林,她不敢耽误一点。上一次,是为了安吉尔和小蝶,这一次是为了掠夺种子。
而直到她终于站到开阔地里,重新看到小桥,流水,树屋,她才想起来犹豫。是了,她不知该如何去靠近,又如何去说些什么。
同时,暮光闪闪和朋友们已经站在和谐之树的面前,说明了来意。她们看到另一个身着盛装,闪耀光芒的暮光闪闪公主,从和谐之树水晶般的树干里走出来。她的身躯是半透明的,她的笑容则无比纯粹。
她示意暮光闪闪一众耐心等待,便兀自走进洞穴的石壁,像是要去寻找。和谐之树的根茎好像也开始向远方伸展,这是地面的震动告诉她们的。
雪天还没有做好准备便看到了拦在屋外的安吉尔和另一些陌生的小动物。她先试着叫了安吉尔的名字问好,然后才说:“我想看看小蝶,谢谢她帮助我,然后……我其实是来……和她告别的。”
但是这里并不欢迎她了。
“你不能见她。”安吉尔强忍住心里的不宁,警惕地说:“她现在还没有醒。”
雪天知道安吉尔误会了自己,而且小蝶并不能帮她辩解了。“……你们不用担心,她会没事的。”雪天想让小蝶身边的生灵放心。
“这些不用你告诉我们。”另一个声音说到。雪天看得出,其他的动物们也都表现出了那种令她难过的排斥。
雪天心里的很不好受,可她终于还是想看看小蝶,所以她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又上前了一步。但这次更多的动物挡在了她面前,甚至包括了一头作势驱赶她的棕熊。害怕之余,这是雪天第一次接纳这样多的厌恶。
“你真的应该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安吉尔忍着难过,强装作严厉地样子说:“如果小蝶真的有什么事……你……”
雪天最后远远地望了一眼木屋,她知道自己见不到小蝶了。“那等她醒了,请你告诉她,不用担心我。”她对安吉尔说。
“她不会担心你的,你看起来很好。既没有被那些掠夺藤蔓缠起来,也没有……一点儿魔力也不剩。”是的,这说的是现在的小蝶,可同时,她不知道这也是当时的雪天。
雪天呆滞了一下,有些吃惊也有些无措,等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她“嗯”了一声,就转身离开。立刻,泪水就溢出了眼眶。她强迫自己不发出别的声音,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回树林的隐蔽,然后往回跑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去。眼泪便挥洒了一路。
等她终于流不出眼泪,回去的路也到了尽头。
她拨开身前最后一丛灌木,看到熟悉的漆黑的藤蔓时,眼前的一幕再次惊到了她。她看到依附着古树的藤蔓,被泥土里伸出的那些像宝石一样晶莹的根茎不远不近地围在中间,甚至有一支伸出试探的藤蔓,就在雪天的眼前从末端开始,发出刺眼的白光,就像魔力被点燃一样,将整条藤蔓焚净,连灰烬也没有剩下。
雪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恰好碰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要这些藤蔓等在这儿,才让它们濒临绝境。
这一天的开始明明很让她高兴,因为她终于有了实现心愿的机会,并且还交到了有趣而善良的朋友。可掠夺种子无意间破坏了一切,让她放弃了旅程,失去了朋友。这样说她是不是应该就此离开?小蝶不也说过,它们很危险吗?
但雪天还是冲了上去,挡在那团藤蔓前面。这是她得到的还剩下的最后的信赖了。她不知道连这些掠夺藤蔓都消失之后,她还有没有勇气再去接受信任与托付。她也害怕会是因为自己,最后灭绝了一个种族。还有就是,此刻,她不能再承下更多的伤心了。
“给我一条藤蔓。”雪天急迫地要求道。于是一条藤蔓伸到了雪天面前。
“把那些毒刺伸出来!”
藤蔓犹豫了一下,在末端伸出了一些针刺。
“和谐之树,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是你也该放它走,让她繁衍下去,它可以只用我的魔力。”雪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
但那些根茎又靠近了一些。
“缠上我的爪子!”雪天喊道,并伸出了自己的右前爪。
而那条藤蔓刚刚要环上雪天的前肢时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动弹,它反应过来了雪天会真的受伤。
“照我说的做!”雪天再次喊到,然后就盯着面前和谐之树的根茎。“让我们走。”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大。
藤蔓没有办法,这只灰狼是为它而做到如此的。最后它缠紧了雪天伸出去的爪子。那些刺一部分露在外侧,另一些无疑是扎进了血肉,而雪天则是一声不吭。
和谐之树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没有撤开。雪天只好接着要求道:“缠上我的脖子。”
藤蔓照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掠夺种子其实不怎么好听,总之你听着,如果她要把你赶尽杀绝,你就伸出这上面的刺。”雪天决绝地说着。
这些藤蔓知道自己被惊到了,它们也知道了强烈的情感会让躯体颤抖。僵持的时间里,这株直到不久之前才重新发芽的掠夺种子理解到了自己从前数次萌发的经历中,从未体会过的情感。
最后,一支藤蔓轻轻蹭了蹭雪天的脸颊,仔细地记忆着接触雪天皮毛的柔软质感,然后向上绕过她的耳廓,在她的耳根,用最长的间隔,轻点了两下。
雪天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藤蔓已经松开了雪天。然后所有的藤蔓四散开来,伸向和谐之树的根茎。
“你不能……!”雪天也向前去,但最后跌在了草地上。
安静的时间持续了一会儿,接触到和谐之树的藤蔓并未消失,随后和谐之树的根茎全部收回了土地,这里又剩下了藤蔓,古木和灰狼。
“你没事?”雪天抱住一条藤蔓仔细检查起来,“她放过你了!我们可以离开了。”确定藤蔓无事之后雪天喜极而泣。
那支藤蔓也重新蹭蹭雪天。
她们原地休息了一会,雪天没有觉得头晕,知道这一次那些刺伤并没有毒。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几乎所有的藤蔓都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了,就好像变回了普通的藤蔓。
“你自己不能产生魔力?”雪天问。
两下,点得很轻。
“你自己的魔力不足够支持你的活动?”
这回是一下。
“那你用我的吧。”雪天向藤蔓靠紧了一些说:“我已经没事了。”
唯一在动的那只藤蔓放下来,在雪天面前摆了摆,雪天知道自己被拒绝了。
“可是我不能再让你随便抓别的动物了。”雪天担忧道。
藤蔓扣上雪天左前爪的腕曲成了一个环,然后环上长出了一个小巧的花苞。雪天惊异地看到身边所有的藤蔓全部枯萎下去,只有那个环仍然生机勃勃,并且生出一些细幼触须来环紧自己。花苞也越发饱满,最后绽放成一朵墨兰色的小花,再后面,小花开谢,剩下一颗暗绿色的坚硬果实,像一颗宝石一样镶在环上。
“这就是……你的种子?”雪天抬起腕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感觉到环的内侧有一个顿刺突出来了一下。
“这样我就可以带你走啦。”
又是一下。
“刚刚说了我不想再叫你掠夺种子什么的了。”雪天问:“我可以给你取一个名字吗?”
一下。
“我叫雪天,本来是来找下雪的云的……但现在……所以,我可以叫你雪云吗?”
在灰狼的期待下,雪云回答了一下。
这也许是第一株拥有名字的掠夺种子。
这个世界终于将它拥有……
在和谐之树仍与藤蔓对质,而雪天还未赶回的时候,和谐之树所化的暮光闪闪回到了小马们面前,并开始领着她们走出洞穴,去往她们的来处——小蝶家的方向。
“她在带我们去找掠夺种子?”云宝黛西问道。
“应该是吧,总之跟着她就是了。”暮光闪闪回答说。
待她们也回到木屋,和谐之树的化身便站在小溪边等候着。朋友们已经得知了小蝶醒来的消息,正围在淡黄色的天马周围。
小蝶有些艰难地将身子支起来一些,安吉尔便帮着垫了一个枕头在下面。
“你们快去找一株掠夺种子,”小蝶着急地说:“雪天被它抓住了,她是一只外来的灰狼。”
朋友们看到安吉尔听过后不满地向小蝶说了些什么。
“安吉尔,谢谢你为我着想,可是……你看到的不是真的……”小蝶听完后抚了抚天使兔的头,难过地说:“我和雪天在泽蔻拉那儿用魔药换了身体,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必须留下一个才能救你回来,我们不敢让你再多等一会儿了……所以,你看到的那匹灰狼其实是我……
“可是雪天才是真正的狼,她很敏捷,也很……善良,最后送你回来的是她,把自己留给掠夺种子的……也是她。”
安吉尔先是吃惊之后便只是低着头。小蝶又揉揉她的耳朵安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虽然不知道雪天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我们知道她已经没事了,不是吗?”
“她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很伤心……”安吉尔后悔地说。
小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雪天所受到的伤害了。
“小蝶,你好好休息,和谐之树还在外面,我们会找到掠夺种子的,我们也会尽力去找雪天的,你不要太担心。”暮光闪闪说。
无序对她们点点头说:“你们快去吧,我还守在这儿。”
朋友们也点头回应,离开树屋。安吉尔则抱了一下小蝶的脖子,然后在天马的目送下跟了上去。她必须要去。
和谐之树又带领着她们走了许久。
现在她们离雪天越来越近。
雪天正向着来时的方向走着,雪云仍盘在她的腕上。远远看去,灰狼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一会儿说,一会儿笑。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似乎终于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便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有的动物都讨厌我了……”雪天突然自嘲地说:“我是一匹自私而又无耻的狼了。”
雪云用自己的方式否定了这句话。
“我知道,我不是,小蝶也知道我不是那样的。”雪天绕过了一块石头说:“可是我当时真的很难受。”
“安吉尔没有错,她真的很喜欢小蝶。我没有办法去怪她,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而已,小蝶醒过来,他们就都知道了。”
“可能只是因为我也希望她能喜欢我……”
“我出来旅行是因为狼群不喜欢一匹狼总想着下雪,而……”
雪云又点了她两下。
“是啊,”雪天重新笑起来,说:“我最后的勇敢都给了你了。”
“我得谢谢你……”这后面的或许是信任,陪伴和——喜欢。
雪天刚刚一直在上坡,现在她终于登上了崖顶,在裂谷的面前,她可以看到不远处绵延起伏的山林。
谷底吹来了和煦的风,让她的绒毛微微颤动,顺着这一侧蜿蜒而下的山脊她也可以看见低处自己刚刚穿越过的地方,而这段时间,就像一瞬了。
她按住心里的涟漪,指向彩云的边界说:“我们要翻过那里,去又一个世界。”
如果生活不足以让一个地方留在它这里,那么,幸运的是,每个地方都会暂时地收留它的,直到你中有我,或者,再去追寻……
然而,意外就好像被安排好了一样突然地来到。她身下的泥土在一瞬间发生了下沉,雪天连忙转身便看到了地上的一段裂纹在缓缓扩大,她下意识地要向前跑,但下一刻,崖顶便发生了坍塌,她也顺着土石向裂谷的方向跌去。
崖上的大树有些露出了树根,而扎根崖壁的藤条有些便躺在了滑坡上,它们的根系与树根交错在一起。
雪天趴在刚形成的陡坡上仍然心有余悸。刚刚先是左腕被什么拉住,然后便是那些藤条拦住了自己,而现在她也依靠着它们才不从陡坡上滑下去。她不清楚这究竟是她的运气,还是注定的考验。她无法靠自己爬上去,也不敢在深谷旁轻举妄动。
而这一幕被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们以及安吉尔一并目睹。她们刚刚来到雪天的目光所扫过的那段山脊。和谐之树的化身正背对着她们也向上仰望。
安吉尔跳到最前面指着那匹身处险境狼,回过头来焦急地对她们说着什么。
暮光闪闪听不懂她的话,但也能猜到了。“那是雪天,我们得救她。”天角兽说。
在云宝黛西用力振翅准备飞过去时,暮光闪闪把她拦了下来,随后她自己的独角便开始闪耀光芒。这是她知道的最快的方式。
但这一次,另一个暮光闪闪转过身来举起了蹄子示意她们停下,同时属于和谐之源的魔力也湮灭了暮光闪闪传送的魔法。
雪天深吸了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注意到了自己的疲惫,仔细看了看再度发芽的雪云。在最危险的时候,雪云借用雪天的魔力伸出新的藤蔓将灰狼的那只前爪紧紧地固定在了新裸露出的土石上。
“还好有你。”雪天感慨地说:“也谢谢你们。”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并拦住自己的藤条。
“雪云,帮我回到上面吧。”灰狼对着漆黑的藤蔓说,但藤蔓还是显得有些犹豫。雪天只好笑道:“不论怎样我们现在也得先上去了再说,你记住,其他动物的魔法应当属于他们自己,但我的魔力,也属于你的。”
回答是一下。
于是雪云继续生长,一边绕上树干,另一边挽住灰狼的腰肢向上用力。雪天又一次感觉到了虚脱,但心里却并不空荡。她意识到,有一个地方留住了她。
“是掠夺种子。”暮光闪闪看到黑色的藤蔓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我看到了正在救一匹灰狼的掠夺种子?”碧琪派长大了嘴巴揉了揉眼睛说。
苹果杰克也向前靠近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说实话,这真是不可思议……”
和谐之树仍然拦着暮光闪闪她们。而雪天的身边却突然钻出了一条水晶般晶莹的根茎,它轻轻擦过雪天的身侧,最后抵在灰狼的腕上,随后雪云用来缠住灰狼的藤蔓便全都枯萎成灰。雪天也再次向着深谷滑去。
暮光闪闪的独角第二次亮起,云宝黛西重新开始鼓动双翼,其余的小马,安吉尔也都看得心惊胆战,直到雪天重新被其他的藤条挂住,吊在裂谷之上,完全悬空地荡了两下,大家才都松了口气。她们感觉得到,直到此时,和谐之树的魔力仍然在阻拦着。
“你在做什么……?”暮光闪闪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的疑虑问到。她隐约觉得这一切也许从一开始便与对方有关了。
而那个与她一般无二的面孔并没有回应她任何,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睛渐渐地淡出,消散。
同时这个化身又在雪天的面前一点点地凝实了。水晶般的根茎正是她已经抬起的蹄子。
这就是她的回答了吗?暮光闪闪微微皱眉,她仍然立在原地,但心里愈发地彷徨了。
悬崖之上的雪天正盯着半透明的天角兽质问道:“和谐之树!你究竟要做什么!”此时,在场的生灵,都听着出,这个声音里所携的已经是悲怆了。
到此刻,韵律们已经难以理解和谐之树的所为了。
这之后,和谐之树抬起的那只蹄子先指了指雪云,而后又转回来指了指雪天,最后还是伸向前去,就好像是在邀请,邀请雪云去选择失去?这期间,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就一直看着黑色的藤蔓,竟然还是平静而和蔼。
灰狼知道,现在要做出决定的只是雪云,而自己又是筹码了。
雪云伸出藤蔓停在那只蹄子的对面,它们对峙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声音。雪天猜它们或许也有自己的语言,并且正在为自己而交流着什么。
最后,灰狼竟然看到雪云对自己挥了挥藤蔓,随后所有伸展着的黑色茎脉便全部垂下,只剩告别的那只缓缓靠近着伸来的蹄子。是它妥协了。
“你还是不愿意放过它。”雪天先是淡然地说,然后才看向雪云,想抓住最后的机会,“雪云!你别忘了!世界上的灰狼还有很多很多,而你……你相信我,现在就离开,我也不会有事的。”
雪云确实立刻停下了动作。它知道雪天想提醒自己的是什么:它既是自己,也可能,又是全部。
可是这样,全部也是自己了,不是吗?
雪天身上的藤条突然松弛,让她下坠了一截。雪云本来也不愿意再犹豫了。
可它刚要继续,雪天就向它吼道:“雪云!!!”
终究是再次停下了,这次,它与那只蹄子之间只余了咫尺。
灰狼的泪水坠落地离她很远,她有些委屈,不明白这一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有些不甘,想真正地看看自己有过的畅想。这让雪天在最后奋力地挣扎,想要在半空中挣开束缚,哪怕掉下深谷,却迫使雪云缠上了和谐之树的根茎。
她呆滞着看着这一幕发生,却没有等来雪云的消失。和谐之树供给了魔力,让雪云自己救下了这只失魂落魄的灰狼。雪天甚至看到,和谐之树所化的天角兽向自己和雪云躬身致歉。
然后雪云没再成为她腕上的种子,而是仍然亲密地绕在她的身上,伴着她被暮光闪闪和朋友们送回小蝶的树屋。
安吉尔在路上抱着灰狼的脖子哭泣,道歉的是天使兔,心安的却是雪天。
“这一切也许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救赎,好让她完全地得到雪云。”雪天想到。
“好让她、她们,一起进入这个世界……”
然后,之后的一天早上。
“早安,雪天!”小蝶向雪天打了招呼,她现在愈发觉得这只灰狼与众不同了,有时候这感觉就像韵律。
“早安!”灰狼也抬起自己的爪子,那上面正挂着雪云的藤蔓。
“看来雪云也在向我问好呢。”小蝶打趣道。
“嗯,你说的没错。”雪天肯定地说:“她刚刚还让我代她和你说……”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真的很美。’”
小蝶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嗯,我能知道它说的话了。”雪天难掩激动和喜悦,“就像你能懂我。”
“恭喜你了!”小蝶由衷地欢喜道:“快跟我来吧,我们正好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小蝶引着雪天和雪云来到一片开满野花的原野上,摇曳的花盏好像留下风的影子,云彩轻抚着太阳,山丘像皮毛一样柔软。她们的朋友们都等在这里,有小马们,也有动物,当然,也有无序,甚至和谐之树也用暮光闪闪的模样等在这里。他们站成一排似乎正挡着什么。雪天和小蝶远远地向他们打着招呼,他们也一样回应着,同时守候着惊喜的到来。
直到靠近,朋友们才让开身后的东西,雪天也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团雪白的云朵,而下面的草地上,正是白雪皑皑。
无序打了一个带着闪光的响指,然后抬起眉毛对她说:“你要不要上去试试。”
雪天便试着摸了摸这片云朵,她惊讶地发现,云彩竟然能这样厚实。
无论从何种意义上,她也许也是第一匹拥抱雪云的狼。
“我真的要谢谢你们!”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睛说,然后兴奋地跃上了云彩,去感受它的柔软与弹性,也去感受畅想走进现实,感受拥抱与被拥抱。再后来,大家都跟着跳上去了,在一起欢笑嬉戏。愿那些远道而来的,已然心有所属。
待她疲惫地趴在云朵的边缘,将爪子伸在外面,将心念飘散进整个天地,慢慢流转,告诉轻抚自己的雪云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站在原地的和谐之树也与她对上了目光。
她与雪云隐约听到:
“也许你们不是第一个,但至少,你们不会是最后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