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馆扯淡是好文明
这座城市的色调很该死,灰的。
五匹小马那么高的液晶显示屏循环播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再用那一惊一乍的噪音逼着过路的小马分出一点注意力去瞥它一下,反复强调着自己每月1万比特的投屏费不白收。
天没黑透,街边的霓虹广告牌已守时地亮开,忽地一圈转,玻璃幕墙就沿街边街角的高楼参差升起,当心了乡巴佬,可甭把脑袋抬着看太久,别眩了目。
为什么没有星星和月亮?别问!马哈顿主打的就是自由,天马不管这里的天气——今天多云——给你提早点亮几盏破路灯凑合着,然后向市长感恩去吧!
这鬼地方,光彩陆离,闪得晃眼睛,但是,灰的。
在这发冷的深秋傍晚,独角兽青年朔尔·瑞彻斯(Shore Reachless)在醉马酒馆门口来回踱步,他的脸几乎埋进了那张泛黄的旧地图。在马哈顿的“原住民”们看来,这就是一个十足的乡巴佬——端着个破地图在街头晃。
大概是这儿吧。
他把自己死死裹在蓝到发黑的皮大衣里,连脸都要用面罩蒙住。礼帽、面罩、皮风衣——现实版的“装在套子里的小马”,仅在面部和后蹄露出了一点灰白色的皮毛。
这么一坨黑乎乎的乡巴佬赖在店门口是个挺晦气的事。别的顾客看了膈应,酒保又不好叫安保把他直接赶走,毕竟说不定他下一秒就会成为顾客。
说什么来什么,他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这儿光线不算明亮,木质吧台和桌椅追求的是复古风格,那股刺鼻的味道乃是酒吧香氛和一帮邋遢酒蒙子散发的酸臭味交汇而成。这气味随酒馆久闷的溽热一同翻滚着闯进鼻腔的瞬间,他便立刻皱起了眉毛。
把自己装在套子里也没用——他终究还是被强奸了。
这里吵得很,点歌机放着诅咒世事的老歌,歌声很小,它湮没于喝酒时喜爱诅咒世事的老哥。
他将地图和面罩全都收起之后,现出一张未经事的脸。嘴角下拉着,是在郁闷或愤恨着什么罢。那糅合了优雅与忧郁的模样,活像一条狩猎未得的小银狐。不过,任何的可爱、单纯和优雅,在这里都只会是讨厌的生木刺。
谁家小孩儿……
酒保瞪了他一眼,把预先倒给他的那杯酒直接甩在地上,啐了一口。臭着脸指了指吧台边上挂着的牌子。
“未成年禁止饮酒”
朔尔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一些,但还是摘下帽子行了个脱帽礼:“先生,我已经成年了。”
帽子下面是撒了点银色的散碎黑发。
酒保细细琢磨起朔尔的打扮,他穿得相当讲究,瞧那风衣下面的衬衫马甲小领巾,一身装束干干净净,帽子上甚至还有根羽饰。这么个娃娃脸简直要玷污了酒馆的男子气概。
加之那地道的官话,还有装模作样的礼仪……他妈的!是首都来的小布!得从他身上薅点!
“这样啊,小少爷想喝点什么?”
服务行业的变脸速度就是这样。
朔尔重新戴起帽子,在吧台就近找了个空座位坐下,说道:“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来这儿等一个朋友。”
他话音刚落,邻座的醉汉就呵道:“滚远点!不喝酒的小白脸别来烦我!”
穿得人模狗样,来了也不喝酒。他来找茬的,八九不离十。
“行……先生。”朔尔从嗓子里拧出回答,坐得离他远了些。
酒保在心里偷笑,这家伙软得跟棉花糖似的,要是给他强行推荐点高价酒,估计他是拒绝不来的。
就在酒保向朔尔大展营销口才时,“砰——”酒馆的木门发出吃痛的号叫。
谁他妈踹的门!
未及酒保抬起头开骂,那挑事的却先开了口:“呵……好像有某混蛋在给小幼驹推销酒啊,让我瞧瞧。”
青年烟枪的半哑嗓音,酒保太熟悉了。
“哟!伊森警官。”他立刻变脸,堆出笑来。
伊森·奥里维辛(Ethan Olivercine),负责这个街区的外勤警官,醉马酒馆的常客,酒保跟他关系不错,实际上,大家都跟他关系不错。
马哈顿的警察全是傻逼,他是马哈顿唯一一个不懂得以“消防安全”等理由去敲竹杠的好傻逼。
朔尔也看到了伊森,那匹干瘦的苍白色独角兽,正以鬣狗候食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两双蓝眼睛这么对视着。
他很熟悉,这是那个傻逼专属的贱相。
警官今天没穿制服,安排了一身好打扮:西装革履,标志性的红领带今天系得怪整齐。甚至还捎上了一顶半压着乌鬃的白礼帽,和那件白净的风衣。
可大家不会觉得伊森是来找茬的。
“伊森,这是要带伊冯娜来这里约会?傻逼吧你!”一个汉子笑着说。
“嚯,我确是来约会的,倒不是和伊冯娜。”伊森摇了摇头,“这次是个小朋友。”
伊森走向朔尔,路过吧台时——
“伊森…你可赶紧给他撵走!他来找茬的,把他抓了去…快把他抓了去。”那个吼了朔尔一嗓子的醉汉抬起醺红的脸含糊地嚷嚷着。
“别急,皮特,赶紧滚出去找个地方吐吧,我会把那个装腔作势的小子搞定的。”说着,伊森拍了拍醉汉的背。
于是,胃里翻江倒海,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标有“呕吐专用”的小巷子。
伊森晃荡到了朔尔身后。
“傻小子,坐在吧台干什么?去卡座啊,你的破事要说给大家听么?”伊森指向一个空的两位卡座,接着看向酒保,“‘伊森特调’,那小子……给他来点‘牛奶’得了。”
“香雪怎么样?”
“差不多。”
伊森坐到了朔尔对面,把那杯香雪推到他面前。
他们是老朋友,高中和大学的室友,一起在中心城读书。毕业后,伊森在马哈顿当上了警察,而朔尔则选择留在中心城跟学术死磕。他相信自己脑袋很硬,磕了快两年,收获满头包。
几天前,伊森收到了朔尔·瑞彻斯的来信,他一如既往地抱怨着自己遭遇的那些不公,但篇幅少有的长,他甚至还提到自己被诊断出狂躁症和抑郁症。而在信的最后,朔尔说:他们都该死,我也该死。
于是便有了今天的约会。
朔尔摆摆头:“我不喝酒。”
“这玩意是牛奶,连这个都不喝……瑞彻,你果然是注定要被瞧不起的。”
面前的玻璃杯里,是清澈的琥珀色液体。
“我没见过这颜色的奶。”
“喝,酒馆的牛奶就这样。”
朔尔当然知道这不是牛奶,但是“不喝酒”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务须严守的原则。
他悬起杯子小饮一口。
是黄酒,入口和回味除了谷物发酵的香气之外,还有很明显的酸甜。
伊森看罢,才满意地喝下自己的特调鸡尾酒。
伊森朝朔尔呼出一口带奶香,又颇具侵略性的酒气:“三回啊三回,你还惦记所谓的‘象牙塔’?冇得金刚钻,勿揽瓷器活~”
他那“伊森特调”里兑着真正的牛奶——全街区独一档的奇葩口味。
“入院考我第一次第二名,第二三次都是第一。”
“然后呢?”
“我说过了,升学必须要有让中心城历史研究会认可的研究成果。”
“不被认可,那不还是实力不足么。”
“不一样!历史学会那群家伙,你不按着他们的逻辑和规矩来,他们就永远不认可。”朔尔说着,又闷了口酒。
“哈!”伊森乐了,“意思是人家从理念上就不跟你一路?那还谈个屁。”
“由1+1=2,推导出1+2≠2。就这么个逻辑,他们居然不认可!说什么‘历史讲究线性推导,由证导论,而非用逻辑去否认结论,否定需要大量的事证和物证,单靠逻辑分析是苍白的……’古板!”
只释放了一点情绪,朔尔冰蓝色的眼睛便像是要燃起异色的火来。
“还有,那群作协的……”他正准备讲述自己在创作上遭遇的不顺,却被对方打断。
“天真,你。”伊森用魔法从风衣内袋的卷烟包里取出一支点燃,叼在嘴里继续道,“不管对你自己,还是对社会的认识。”
“能别抽烟么。”
“等我说完。”伊森无视了他的请求,吐出一个烟圈继续道,“就拿你这身衣服来说吧,挺帅。”
“谢谢……”他怀着困惑道谢。
为了躲避那糟糕的烟味,朔尔扭过头,透着酒馆的玻璃窗朝街头张望,瞧见几个富哥正开着跑车自公路上聒噪地轰过,心里顿觉厌恶。于是目光聚焦得近了些,他看到映于玻璃中的自己,哦,还有边上的伊森,又故意朝自己这边吐了个烟圈。
朔尔那副表情像是在冷漠地姑息着,不过伊森晓得,这货已经很不爽了。
“帽檐折出三角,还有根羽毛……呵,确实好看。”
伊森摘下自己的圆顶礼帽反复地瞧着。这算是他家里最有气质的正装了,可比对方依然是逊了一筹。
该死的精致,他这朋友明明落魄到身无长物,却还有几套好衣装。
“瑞彻,你这一身,不便宜吧?”
“两套,10比特。”
嘶——一点儿不贵啊?比马哈顿的衣服还便宜,况且他说的是两套不是两件。
“我操,你在哪儿买的。”
朔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巾:“找瑞瑞做的。”
“给人家磕一个吧,我看人家高低是对你有点意思。你不还单着么?”
“别扯了,只是朋友。”
“样式她设计的?”
“算是吧,我给了她参考样式和意见,这是狩骊的……”
伊森抢断了对方的后续,只管接着戏谑:“唷……瑞瑞,马国英雄呐,长得又美,有名有钱有地位,你就去当上门女婿,这辈子啥也不愁了。你还瞎努力个屁,搁这碰了点壁就哎呀玉玉了。傻小子,机会就摆在眼前呐,你那点烦恼算啥?”
“我——”朔尔咬着牙,早把不满写在了脸上,但还是想着用他一贯的平静语气来解释。
伊森不让。
“而且,你这种母胎单身的家伙,某方面估计早就饥渴难耐了吧,能跟那种美女一起走向成熟,啧,老子想着都羡慕。分享个经验:你骑她不如让她骑你……”
“你——”他脸上的青筋已绷起,脸色也快涨红了。
“不过,毕竟你是上门吃软饭的,外貌条件不赖……我建议你就把自己当鸭,多学点那方面的技术,把人家伺候舒服就行,这就是你后半辈子的主要任务啦!什么理想啊,历史的真相啊,文学啊,可爱标记啊,都当狗屁吧。”
朔尔脸色发紫,鼓起的血管从面部直向脖子延伸,他一言不发地颤抖了好久,随后——
“我操你妈!!”
他从椅子上蹿起来,爆发出的怒吼音量大到让整个酒馆都颤了几下,甚至正在切歌的点歌机都因这震动发生故障没了声。
那暴吼首先撕碎了自己的嗓子以及所谓文士风度,然后是酒馆的喧闹,再是吧台的几个空酒杯(它们大概是有一点裂口了)。
离声源最近的伊森当然也受到了重创,他感到眼发晕,耳膜疼得直打颤,接着是长久的嗡鸣。可他得假装没事——任务不止于把这头可怜的小银狐激怒,这不过是个必要的开头。
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下来,大家一齐看向那匹貌似温文尔雅,实则能把“操你妈”吼得震碎酒杯的家伙,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起哄鼓蹄。
朔尔一向是不喜欢被关注的。在酒馆那难堪的安静中,他东张西望,突然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不想要的注目,顿觉尴尬起来。他有点后悔了,如今他被醉汉们当成了乐子,嗓子还疼得不行……可他的气才没有消,他直想撕烂伊森的嘴。
如今便是进退两难——他没克制住脾气,亲自撕碎了自己“绅士”的套子,他得出去给伊森一点颜色瞧瞧!可他又不喜欢在外面长留,再想要躲回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膨得钻进不去了。
他终于还是委顿地在座位上坐好,瞥了瞥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爆炸的毒舌伊森。
伊森一面用魔法弹净烟灰,一面笑着举起双蹄为朔尔鼓蹄。
“这样就对了,瑞彻,这就对了。”
注:朔尔·瑞彻斯即《幻痛》中的阿央(貌似也不重要)。
央儿只是突然露个头,这个新坑将不定时更新(意思是可能会大咕特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