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丨迷雾中风暴骤起】第9回 殉教者
第9回
殉教者
皇宫清茶升腾出的最后一缕热气被寒风吹散,珀赛尔却没有喝上一口,他完全沉浸在回忆中,目光随白雾一同消散,无法聚焦。多年后再次回想此事,他仍无法释怀,他对帝国的认知,在他推开吉尔伯特水晶棺上的滑块的那一刻起,便完全崩塌、再无复原可能。
水晶帝国与幻形灵王国间的这场博弈发展到今天,随着卷入其中的马愈来愈多,就连最初的所谓“主谋”也不敢断定自己可以看清全局,又何况本就是作为“棋子”的珀赛尔呢?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也没有安慰他的资格和能力,片刻沉默后,我只是用右蹄轻拍他的肩,露出同情的微笑。
“后来呢?”
“那段墓志铭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成为我每晚挥之不去的梦魇,每当想起它,那晚的经历便恍如昨日,”珀赛尔用力按揉着太阳穴,“但也正因这段墓志铭的印象过于强烈,我的记忆在那里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是…什么意思?”
“读到那段墓志铭后,我由于太过震惊而神志不清,甚至没有将棺材再度埋好便丢下铁铲,一路尖叫着跑出了陵园。在陵园入口处,我撞见了同样再度返回陵园的米里哀主教,”珀赛尔说,“我最后的记忆就是他不解与责备的眼神,而后,我便陷入了昏迷。”
我一时失语,这太奇怪了!按照珀赛尔的描述,在他读到墓志铭后尚有余力“一路尖叫着”跑到陵园入口,却在与主教相见后直接陷入了昏迷,没有任何理由!而相比起这点,还有另一件事更让我在意…
“你在陵园正门撞见了米里哀主教,也就是说,那一晚他也再度返回了陵园。”我思考着,“这还真是有趣,费尽心思才‘完美’完成的行动,你们两马却同时在事后再次回到‘犯案现场’。”
“现在想来,他会出现在那里的确十分奇怪,但彼时的我只一心关心自己的生命安危。”珀赛尔说,“再度恢复意识时,我正躺在教堂大厅的长凳上。米里哀坐在另一侧的长凳上,在厅中央巨大的塞拉斯缇娅雕像前忏悔那一晚的罪孽。看到他的行动,我不敢怠慢,便与他一起进行自我忏悔。忏悔一直持续到黄昏,那一晚,在他的办公室中,我与他定下约定,从今往后对有关这一晚行动的任何事都绝口不提。”
“为了遵守这个约定,因墓志铭产生的有关那晚的所有疑惑你都没有提出来,是吗?”
珀赛尔重重叹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很抱歉,别看我表面上是指引他马信仰、解答他马疑惑的神父,可当年的我实际上是一匹无法做到超然物外的马,我会担心自己的性命与地位。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的昏迷?为什么主教先生那时也会再度返回陵园?如果无视这些问题可以让这一晚的经历彻底沉寂,那就这样吧,就当一切都未发生过不去追究好了。新一天的阳光会驱散所有梦魇,而这段经历是其中最险恶的一个,理应堕落到最深的地狱中万劫不复。”
“可它最终还是回来了。”我苦涩地说。
“是的,它回来了,从地狱深处带着它的一切喧嚣归来,”珀赛尔咬牙切齿,“只为将我拖入深渊。”
“发生了什么?”
“第一周相安无事,我和主教先生各司其职,来教堂礼拜的任何一匹马都没有提起这件事,当时我甚至暗自庆幸,以为生活真的开始逐渐步入正轨。”珀塞尔苦笑,“新一周的第一次弥撒结束后,主教先生将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递给我一封信。”
珀赛尔俯身拉开床头木柜的抽屉,从其中所有杂物下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那是一封太过古老的信封,皇宫用纸的纯白经由时间的冲刷后早已泛出焦黄的颜色,弯折的信角随递来的动作显得摇摇欲坠。信封正面,早已氧化褪色的墨水写着:奥里尼教堂,珀赛尔神父收,封口处盖着“水晶帝国皇宫元老会”的公章。
我双蹄接过这封堪称“文物”的古老信件,吃惊地问:“您将这封信一直留到今天?”
“没有这封信,我前半生的神父生涯将毫无意义,同时,我后半生苟活至今的信念也将荡然无存。”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在说出“荡然无存”这四个字时,珀赛尔的语气沉到了极点。见我只是双蹄捧着信封未动,他做了一个拆开的动作,“你可以亲自读读这封信的内容。”
将信纸从信封中抽出展开后,时代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水晶帝国虽建国时间不长,却已历经过两次文化变革,距今最近的一次便是全面推行普式通告的应用。在这一次变革前,皇室通告用词之晦涩、措辞之繁杂,使得皇宫官员以外的平民很难理解通告的真实含义,因此惹出的不必要的麻烦不在少数。这是远古时期阿奎斯陲亚皇室成员——更直接地说,塞拉斯缇娅陛下与露娜陛下——在统治初期为区分皇室与平民而刻意设计的,发展到现在已可以说是古代积弊。两位公主在意识到这点时,第一时间在阿奎斯陲亚推行了改革。奈何帝国前几任统治者与塞拉斯缇娅陛下并不熟络,不敢轻易违背她定下的“皇室规则”,这一弊病竟一直留到银甲闪闪即位后,由暮光闪闪主持推行改革后才完全消除。
而现在展现在我面前的,便是一封完全按照改革前规定所写的格式规整的古老通告。在暮光闪闪的金橡树图书馆,我曾在史书中了解到相关的格式说明并阅读过范文,可我仍无法通顺阅读全篇通告——毕竟这可是货真价实属于那个年代的产物,脱离注释的马国繁文搭配古怪的语法,我只能尽我所能理解它的大致含义:
珀赛尔先生,帝国授予您神父的职位是对您的信任,而在职数十年内您也的确表现出与之相匹的能力与态度,为此,帝国向您表示由衷的感谢。可惜,最初的热忱总是难以坚持的,我们痛心的得知您的罪孽,您恐怕已经忘记在塞拉斯缇娅陛下面前许过的誓言,信念不坚之马无法胜任神父一职,这您比任何马都更清楚,故帝国决定撤去您神父一职,并终生不得返还教堂任职。念在您曾作出的贡献,其余罪行不予追究。
希望您在余下生命的闲暇时光中,诚心向塞拉斯缇娅陛下忏悔,祈求她的原谅。
“那晚的行动没有理由的暴露了,除了我和主教先生外,还有第三匹马知晓这一切,”发觉我读完信后,珀赛尔继续说,“最令我气愤和疑惑的是,这匹马只向皇宫揭发了我,却只字未提主教先生。”
“就没有可能是米里哀先生告发的你吗?”我思考着问。
“不可能,”珀赛尔不假思索,“告发我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在得知信件内容后,他曾冒着被革职的风险陪我一同前往皇宫,与银甲陛下在正宫内对簿公堂。即便没有成功挽回我的职位,他也暗中打点,无视皇宫对我‘不得返还教堂’的处罚,为我谋得门房这一闲职,使我不致流落街头。”珀赛尔顿了一下,“我了解主教先生,这些年来,他恪尽职守,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对得起他的主教身份。我信任他的品格胜过信任我自己。”
我不敢面对珀赛尔坚定的目光,信任他马胜过信任自己,没有任何马可以伟大到承受住这份信任,蒂娜的前车之鉴让我明白,这种沉重到畸形的信任最终只可能导致悲剧;而一旦信任破裂,受到伤害最大的同样是信任的给予者。可我该怎么反驳他?有关那段往事,除了珀赛尔模糊的记忆外,我一无所知,仅凭神父先生的一面之词,我甚至无权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将信按曾经的折痕叠好,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您说,这封信是您活到今天的信念,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知,当年的我为了保全自己,在所有疑问面前选择了沉默,我只想让自己平静的生活下去,可灾难还是追了上来,夺走了我的一切,成为纠缠我多年的噩梦。罗丝将军,是你和你的朋友们让我明白,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即便是扰乱帝国数年的黑晶王!”珀塞尔声音铿锵,这匹年过七旬的老马眼中闪烁着青年独有的执着,“我为何还要继续选择逃避?既然失无可失,与其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不如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这番态度的转变令我既惊又喜,原本我担心多年过后,珀赛尔不愿再协助我调查那段令他伤心的往事,现在看来,他比我更想了解事情的真相。
“只可惜我不再年轻了,想当初我可以一口气跑遍帝国所有城市时,我一定要将这匹卑鄙的马揪出来,”话锋一转,珀赛尔用力捶了捶腰背,苦笑着说,“如今即便是一周两次的相关资料查阅就已让我苦不堪言,更别提寻找当年可能的相关马了,我这番‘壮志’恐怕也只能停留在最初阶段无法完成了吧。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你不仅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同时愿意坐在这浪费半天的时间听我这个老头子一些无关紧要的啰嗦。趁着天色还早,去忙你的工作吧。”
一些无关紧要的啰嗦?珀赛尔神父,您真的这样认为吗?见我陷入沉思,珀赛尔准备收走没有喝上一口的两杯清茶,他将托盘放在蹄上准备起身时,我抬蹄叫住了他:
“珀赛尔先生,或许,我可以帮您找到那匹告密者。”
“你不必这样安慰我,这次藏在黑暗之后的行动没有任何记载,你作为晚辈,没有可能探明其中的来龙去脉,”珀塞尔无声地笑笑,回过头,正撞上我坚定的目光,“难道…你是认真的?”
“这匹马的身份我已有了大致的推测,只是我目前掌握的信息还远远不够,如果给我一段时间搜寻更多线索,我会查明发生的一切。”我说,这句话不是哄骗珀塞尔,我感到脑中有齿轮在互相咬合,每一条线索都是一枚螺丝,当所有线索齐备时,真相就会一目了然,上一次我产生这种感觉时,黑晶王后的阴谋因此粉碎。
珀塞尔的惊讶溢于言表,他坐回到座位,蹄中托盘止不住地发颤:“你是说…你不仅能找出那匹马,还能查明…一切?”
我将摇摇欲坠的托盘放到桌上,双蹄握住他颤抖的左蹄,与他目光相对:“一切。这件事藏在黑暗中太久了,既然决心要去触碰它,不如将它完全从黑暗中抽出,这样,您也才能不留任何遗憾,不是吗?”
珀赛尔呆住了,像一尊雕像,沉默近乎半刻钟后,他缓缓俯下身,将头紧贴在我的双蹄上。曾身为神父的他,早已经历过无数这样的场景了吧?负罪的灵魂被救赎、肮脏的心灵被净化,每到这时,总会有马哭倒在他身前。只是,这位引渡者直到今天才得到属于他自己的救赎。我看不到珀赛尔的表情,只感觉蹄边的毛发被某种液体慢慢浸湿。
良久,当珀赛尔抬起头时,我从他微红的眼眶中看到了不曾有过的清澈,我明白,他已经准备好了。“为了让真相水落石出,我还有最后两件事需要向您确认。”
珀赛尔微笑。“您说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第一件事,请您回想一下,在您跑到陵园正门、遇见米里哀主教时,他看上去与平常有什么不同吗?”我尽量让珀赛尔能够理解我的意思,“特别是在您昏迷前,您最后的记忆不就是他的眼神吗?”
“经你这么提醒,的确,那天的主教先生有些奇怪,”珀赛尔努力回忆着,“我一直认为是我记忆的差错,但仔细想想,我分明看的真切,那个画面可以说是深深印在我脑中。”
“你看到了什么?”
“米里哀的眼瞳是华贵的靛紫色,因为这瞳色,许多马误以为他出身显贵,坊间流传的外号‘上层主教’也因此而来,”珀塞尔说,“但那一晚陵园正门的相遇,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翡翠色。”
“翡翠色…”思维的齿轮中滴入一滴润滑油,现在它们转速飞快。这是拥有特殊含义的颜色,它的出现令我愈加确信自己的推断。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让您在意的地方吗?”思考结束,我继续问。
“不仅仅是颜色与平常不同…真正令我诧异的是,与他对视时,似乎有绿光从他瞳孔中射出,微弱却诡异”珀赛尔皱眉,一蹄重重揉着太阳穴,“可马的眼睛怎么可能发光呢?因为这点,我断定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于是一并忽视了瞳色差异。可现在想来,我分明看得真切,那抹光芒照在我每一晚噩梦中!”
您没有看错,我在心中给予珀赛尔神父肯定,正因您观察到这两处细节,才让我这位数十年后的聆听者能够把握住告密者的蛛丝马迹。有关米里哀的信息已然收集完备,我转而提出第二件事:
“您是否能够确定,吉尔伯特先生已死?”
“这点您大可相信我的记忆,我是绝不会出错的,”珀赛尔笃定地说,“在米里哀与我定下那晚行动后,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作了多方面的确认,其中便包括开棺验尸。那口水晶棺中安葬的马确实是那位精明的史官无误。”
“那么,针对这件事,能否请您亲笔写下一封手札?”
“这件事…?您是指吉尔伯特先生的死亡?”
“没错,您只需写下一句‘吉尔伯特确认死亡’后,签上您的名字就可以了。”
“虽然不知您为何如此要求…”珀赛尔从抽屉中取出纸笔,按照我的要求快速写好一封手札递给了我,“我相信您自有用处,这也是为数不多我可以提供的直接帮助。”
“万分感谢。”我接过手札,将它折好后放入风衣口袋,“放心吧,珀赛尔神父,事情一旦发生,即便历经沧海桑田、事件本身蒙上一层神秘的风尘,真相一直在那里,不会变动分毫。就像这杯皇宫清茶,时间的推移虽会让它失去原有的温度,但茶一直是茶,”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清茶经过沉淀后苦涩异常,我希望让自己记住这种感觉,因为,眼前这匹尽职尽责的老马数十年间在精神上承受着同等的苦涩,“从未改变。”
珀赛尔看着我,没有回话,任何感谢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他拿起另一杯清茶一饮而尽,所有情谊都蕴含在这杯清茶之中了。
有了更加明确的目标,就应当立即行动。我理好风衣,向珀赛尔作了简单的告别,便起身离去。
从门卫室走出几分钟后,正当我即将离开初号街,拐入其他巷口中时,珀赛尔追了出来。他向着我的背影高声大喊:“您的善行我永生不忘,塞拉斯缇娅陛下会保佑您的,罗丝将军!”
我回过头,这匹老马在众目睽睽下,将右蹄放在胸前,深深鞠躬致意——这是缇娅教的最高礼节,是这位曾经的神父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愿。
除去探明真相外,我还能如何回应这份沉重的期望呢?目送珀赛尔回到门卫室后,我不自觉的加快蹄步,几乎一路狂奔,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抵达一个地方。
水晶帝国国立资料登记处。
经黑晶王一战后,或许,仅仅是或许,银甲闪闪终于意识到这些资料的价值。虽然仍不准平民随意阅读,但他放宽了对官员的管制,所有在皇宫工作的马,不论官职大小,均可随时随需来这里查阅资料,无需申请上报,在查阅后他也不会再详细质问所查内容。
当然,这些都是管理员婆婆眉开眼笑地讲给我的。多数官员早已没有来资料处查询资料的习惯,而另一小部分愿意来查的马也由于近期社会的动荡闭门不出。此刻我身处的资料处与战前时并无二样,气派如宫殿般的建筑内,空荡地只有守门的士兵,以及一位上了年纪的管理员。
但即便如此,婆婆的心境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一提到偶尔会有皇宫的官员来访,她整匹马的兴奋都溢于言表,而她将这一切归功于银甲统治时期最先来访的我。
当我选定一个隐蔽角落落座后,婆婆适时地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块杯糕和一杯红茶。这两段动作衔接之流畅让我瞬间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坐到了帝国的某间餐厅中。
“您这是…?”我望着这份茶点,不解其意。
“你们宫中的马不都有下午进食的习惯么?我记得叫做…下午茶,对,就是下午茶。之前有几位过午后来查资料的马都问我是否能提供一些糕点和茶水,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婆婆皱着眉,显然,她对此无法理解,“实话说在他们提出这要求以前,我从没听说过下午进食的习惯。但…既然是宫中的要求,那就没什么需要质疑的。我购置了需要的设备,以便可以在办公室中制作这些食物。”
我吃惊地瞪大了眼,不知该先批判哪一个问题,国家级部门的管理员办公室现在是一个可以制作下午茶的厨房?官员在查阅资料时享受下午茶,全然不顾可能对古书造成的损害?
但婆婆会错了我的意,看到我吃惊的神情以及未动的双蹄,她轻叹一声,随即拍着胸脯说:“别小看了婆婆!虽然我可能比不过皇宫御厨们的技艺,但年轻时也是帝国小有名气的烘焙师呢!不信,你看。”
她侧过身给我看她的可爱标记,那是一柄热气未散的锅铲,绘制得栩栩如生,光是看着它,我似乎已经嗅到佳肴的香气。
婆婆一脸期待地望着我,事已至此,我无法继续无动于衷、更不可能指出其中的问题。我拿起一块杯糕,轻咬一口后,回以婆婆满意的微笑。
“既然一切准备妥当,我就先去休息了,想看什么书,你请便。”婆婆打趣地望着我的背部,“毕竟,你现在也可以拿到书架顶端的书了。”
她的话提醒了我。望着她轻松的神情,我颇有些疑惑。“您…不好奇其中的原因吗?”
“好奇,感觉简直就像是雄驹变成了雌驹一样,”注意到我微皱的眉头,婆婆的笑意更浓了,“一个小玩笑,不过陆马与天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种族,这期间历经的变化可不比雄驹变雌驹要简单多少。你其实是好奇我为何表现得如此平和吧?”
我点点头,这次她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
“如果你是一匹普通马我可能会惊讶地追问原因,但既然你来自皇宫,就算你变成一条龙我也不会奇怪,”婆婆耸肩,“皇宫的神秘让我认为其中发生任何超出常理的事都有可能,况且陆马变天马早有先例,我也算是见怪不怪了。”她浅笑一下,作为对皇宫怪事评论的结语,“有找不到的书随时叫我,我的办公室就在那边。”顺着她右蹄指的方向,我辨认出一扇略凹进石壁的石门,就在上行楼梯入口的正左方,由于材质相同变得难以发觉。
目送婆婆走回她的办公室后,我腾空而起。战前的那次资料查询让我摸清了资料处这些史书的摆放规律,它们被婆婆用心地按照年份从上至下依次排好,每一个十年又另有一块木板夹层隔开。悬在稍远离书架的位置纵览图书,华贵的水晶书架与褶皱泛黄的古书质感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棕褐色的木板又准确无误的分隔着不同的时间,宛若乐章上的休止符,不必翻动其中任何一本,帝国磅礴的历史已然呈现在我的面前。
当我从满架史书中认真筛选自己所需,同时将它们小心地摞在左蹄上时,我落座的桌子处传来一阵窃笑。听到笑声的瞬间我挺直了背部,努力让刚刚获得翅膀而不善飞行的身子看上去没那么滑稽,但很快,这股窘迫感就被深深的不寒而栗所取代。窃笑者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那分明是一匹中年雄驹,会是谁?
我猛地回过头,一匹通体深灰的雄驹坐在桌旁,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享用杯糕,以防掉落的蛋糕屑弄脏他上等丝绒缝制的红色大氅。
“桑伯!”我惊呼,蹄中堆叠的书本几乎掉到地上。我落回地面走到他身边,一边埋怨一边环顾四周。“你怎敢这样直接现身?全帝国都以为你在上一次战争中被彻底消灭了,现在这副样子被别马看到,对你我来说都是一种麻烦,你知道嘛!”
桑伯却一脸轻松,听我说话时又吃下一块杯糕。“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帝国曾经的统治者、怪物之王,你觉得我会这样将自己置身危险中吗?再仔细观察一下你所处的环境吧!”
桑伯的话让我稍感心安,平复了心情,这一次,我将注意力完全放到环境本身上。一抹淡红色法术若隐若现,贴近轻触,我感觉自己在摸一块玻璃。毫无疑问,这是一层法术护盾,而它的施放者…我再次望向桑伯,这才注意到他红色的独角正泛着微光。
“看来你应当注意到这简单的小把戏了,”桑伯咽下口中咀嚼的杯糕,“这层屏障可以过滤掉我以及和我有关的所有物体的画面,比如这块杯糕。我用这层屏障罩住了整片二层的图书区,除了同样身处其中的你,没有任何马能看到我。”
“如果婆婆突然出现呢?”
“相信我,从刚刚的对话以及她的反应推断,她现在正在她的办公室中专心研究杯糕制作的改良方案,以接近‘御厨’水准,”见我双眉不展,桑伯又补充道,“我观察马心一向准确!”
“可是…我是说,万一,万一她忽然从她的办公室中走出来呢?如果看到你,她恐怕会直接昏厥吧?”
“即便这种情况真的发生,我还有最后的杀手锏。”霎时间黑雾如黑色的潮水般激起,桑伯后腿以下的部分沉入到地面的阴影中,“这能力不止一次助我逃离帝国的追捕,用来躲避马的目光绰绰有余。”
桑伯所有推断都比不上这份“潜入黑暗”的能力所带来的的安全感,我也是亲眼得见这种能力的马,他可以瞬间从别马视线内消失,不着痕迹。我再次腾飞,寻找需要的最后一本有关星璇的书。
全部资料齐备,摞在一起共五本的史书几乎有一匹马高。当我把它们暂时放在桌旁时,桑伯将托盘放到了地面——并不是他多么识相,而是他已吃完所有杯糕,只剩一杯红茶端在左蹄。
“你很饿吗?”这句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黑晶王“借宿”体内以来,我从未见过他进食,而与他有关的任何资料中,也没有记载过他的饮食习惯。我一早就有所怀疑,他究竟是否需要摄入食物?
“饿?所以你们会享用这些美味仅仅是因为饥饿?”桑伯挑眉,笑容中多出一丝嘲弄,“真是暴殄天物。”
他的反问更令我莫名其妙。“难道你不需要补充营养来维持身体的新陈代谢?”
“营养?那是无能的小马才需要的东西,”桑伯的笑容更加明显,“我可是万魔之主——黑晶王!”
“你可以继续保持现在这样阴阳怪气的态度,或者向我解释清其中的原理,”我声音低沉,“但我觉得后者更节省时间。”
我的双翅不自觉地完全展开了,每一根飞羽都细微旋转,使黑色的羽背直对桑伯。我原以为经过战争后我的心境得到了成长,可现在的状态默默陈述着事实:我根本没有改变,怒气或梦魇能量,我无法控制其中哪怕一个。当怒气积攒到阈值,梦魇能量就会不受控制的调动,不管它以何种形式存在于我的体内。
“喂…喂!我只是开一个玩笑,朋友间不是偶尔开几个玩笑来调节气氛、增进感情吗!”桑伯几乎从椅子上弹起,他退到桌子另一边,瞬息间进入了梦魇状态,用以防身。
我哭笑不得。“所以,你刚刚的话是为了增进感情?”
桑伯点点头。
“‘友谊’这门课,你只是初学者,需要学的知识还多着呢,‘开玩笑’这种高级技法,在你完全入门前还是慎用为妙。”我微笑着回答。一股奇妙的感觉从心底涌现,那句引我进入这一宇宙的“钥匙”再次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Do you know what friendship is?”
实话说,经历这些事件后,我反而对“友谊”的概念更加模糊了,友谊是什么?战争结束后,我带着这个问题拜访了所有六位守护者,但她们众说纷纭。是杯糕,是奶油,是巧克力,是与派对有关的任何东西…派对大炮的轰鸣声盖过了萍琪的声音,我无法听清她的所有回答。是与小动物相处的时光?是有挚友参加的家庭聚会?是斯派克赠送的上等宝石?是一个不可言说却比所有事物都要“酷上20%”的存在?还是,暮光闪闪在树屋的烛光中与我相向而坐时,平静却坚定的回答:“友谊是魔法。”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可以切实的感受到它发挥作用时产生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正因有它的存在,我才得以结识一批马,取得一些物,办成一些事,最终拯救了整个帝国!虽然我还无法针对这个问题给出自己的答案,但现在能够引导桑伯,已经说明我取得了进步——无论多么细微。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收起双翅。“所以,你的确不需要摄入营养,是吗?”
“这么说并不准确,我也需要营养,但…我的营养供不应求。”桑伯指着较远处立在角落的一排书架,由于前排书架的阻隔,那排书架下满是阴影,没有阳光。现在,那阴影正如煮沸的开水般升腾,表面不断炸裂黑色的气泡。
“看见了么?那就是我摄入营养的方式,阴影蕴含的能量可绝不比我刚刚吃下的那几块小蛋糕要少,”阴影停止了“沸腾”,桑伯长舒一口气,“现在你明白为何我的种族叫‘荒原影魔’了吧?”
“那你还将它们全部吃光了?”我低头看向空空如也的托盘。
“因为我没想到你们小马的食物竟如此美味。”桑伯舔着嘴唇,意犹未尽。
“除了阴影,你就没有尝试过其他食物了?”
“很久以前,大概是我还在统治水晶帝国的时期,巨龙们向我推荐过他们的餐食——宝石。每种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宝石都有着独到的口味,譬如浅红色尝起来类似苹果,青蓝色类似蓝莓。棱角分明的方形石口感像是面包,圆形石则更接近糖块。”桑伯耸肩,“当然,这些都是听他们说的,依靠我的味觉只能尝出一种口味——石灰。”
“小马国的美味可不止于这几块杯糕,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逛一逛坎特洛特,相信你会享受那里所有的食物,”不同种族的饮食习惯无法相通,这一点我感同身受,小蝶烘焙的鲜草薄饼有口皆碑,可我只觉满嘴嫩草的味道,“呃,绝大多数。”
我将五本史书摊开在桌面,按即将查阅的顺序一本紧邻一本摆好。桑伯将椅子搬到我身旁,也凑了过来。
“你干什么?”
“这些资料对你来说只是历史,但上面记载的可是帝国脱离我的掌控后发生的一切,”桑伯说,“我至少可以看看我的帝国在塞拉斯缇娅蹄下是如何发展的吧?”
也好,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从那个时代存活至今的马,如果书中记载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可以直接向他询问。我将书摆在正中间,以让他可以更舒适的阅读到上面的内容。这本书是五本中年代最为久远的一本,由阿奎斯陲亚史官所撰,记载内容最早可追溯到帝国建国初期。书的名字在当时各类“XX史”“XX纪事”的命名格式中显得颇为前卫,当我翻开第一页时,桑伯将它低声重复了一遍:
覆灭与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