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回

帝国组曲：香料

那年，帝国初建。

使者完全被所见的景象惊呆了，即便他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心脏仍像要从喉咙跳出来一般跳动。他本不应这样慌张，长达四十余年的使者生涯让他在任何场合面对所有状况都游刃有余，但现在他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皇宫、士兵、公主…这些平日他早已司空见惯的马与物，现在无一不散发着足以压倒他的气场，包括此刻他身下的马车。

马车由阿奎斯陲亚最负盛名的三位不同领域的设计师共同参与设计，兼顾了实用性与时尚度。车厢一改传统的方形外观，由数位法师监制，将原材料打磨为几乎零误差的圆形球体，靠悬浮法术浮在车底盘的正中央，与四个车轮上方以同样方式飘浮的大小不一的球体相呼应，宛若众星捧月。据传闻用以制作马车的原材料同样十分考究，为达到公主的要求，皇宫首席法师星璇祭出了他独有的秘法：附魔。附魔后的液态金打造而成的马车，被日光与月光照射时会反射出不同的光芒。当车身散发出日光的金辉或是月光的皎洁时，结合整辆马车的造型以及近乎三米的巨大车身，所有见者都会恍惚，天上高悬与眼前所见，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日月？

这正是公主希望达到的效果：作为司掌日月的两位统治者，她们的威严必须无时不刻地得到体现，即便她们身居皇宫，她们派出的周游列国的使者也要向天下所有生物昭告她们至高无上的统治。这是公主曾有过的明确表态，也是他几十年来在世界各国的统治者面前傲慢态度的底气。

但这次出使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不再是简单的驱车而去、传达阿奎斯陲亚的圣意后再驱车而回。他要前往的，是刚被两位公主解放的国家，他将面对的，是视两位公主为救世主的国民。阿奎斯陲亚的荣耀，公主们的形象，全部由他一马背负。这种稍有失误便会成为国家罪马的紧张感，在他听闻帝国甚至存在视公主为神明的宗教后达到了顶点。守护国家的神明吗，他不敢将自己与之相提并论，更无法想象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在他胡思乱想时，淡黄色法术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凝聚，先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光晕，而后渐渐显出轮廓，最终，一匹雄驹像是自高空降落般落座在他的身旁，印有星空的深蓝色斗篷徐徐降下。

“门在这里，下次拜访时您可以通过它走进来，”察觉到有马出现的使者抬蹄指向门的方向，仍愁眉不展的望着车厢顶，并不转头。他根本不需要确认来者是谁，能够将传送法术运用得如此娴熟，除了两位公主，全阿奎斯陲亚只有一匹独角兽办得到，“好吗，星璇先生？”

“那还要麻烦你帮我开门，打搅了你这位外交官的思考，到时外交辞令上出现什么差错，公主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啊，”星璇扶正斜向一边的巫师帽，整理好因空间传送而凌乱的斗篷后，才注意到使者的一脸苦闷，“老友，怎么这幅表情？”

“我…我很紧张。”使者轻叹。

“紧张？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老友，你可是在其余随行大臣都吓得几乎瘫软在地时，与巨龙国王谈笑风生、为阿奎斯陲亚挽回颜面的马，你修伊·潘（Showy Pants）的名字是外交官这一职业的金字招牌！”星璇拍着修伊的肩膀，“国土面积不足阿奎斯陲亚四分之一的小国，也会让你紧张吗？”

修伊的表情并没有因星璇的夸赞而舒缓，他侧身倚靠窗沿，透过车厢的圆形窗望向天空。“是啊…一个小国，里面没有巨龙、没有海妖、没有其他任何生物，只有小马普通的生活。可我就是打心底里感到不安，莫名但强烈。”

“上一次你产生类似感觉时，是出使特骆特的前夜，所有皇宫马都不以为意，包括我在内。而在你出使任务结束回国后不久，我们都知道特骆特的结局。”星璇的语气霎时间严肃无比，“该说不愧是你么，老友，这次你的预感恐怕再度灵验了。”

“你说什么？”修伊猛然回过头，感到冷汗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涌出。特骆特，那是给他留下阴影的名字，一个繁华程度比肩阿奎斯陲亚的古国，竟被名不见经传的幻形灵王国一夜踏平。他出使时见到的国家有多繁华，战后残存的废墟就让他感到多触目惊心。而现在，他最信任的朋友之一正严肃的告诉他，他将要出使的国家会重蹈覆辙。

“水晶帝国，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刚脱离奴役它千年的暴君，又将迎来下一次劫难，”星璇说，“占卜的结果不会出错，帝国时日无多。”

“那为什么现在我们还优哉游哉的准备访国？当务之急不该是帮助帝国度过这次劫难吗？”特骆特尸横遍野的景象在修伊的脑海中浮现，不…一定不能让惨案再度重演！他厉声质问星璇，“派兵驻守帝国，警告统治者提高警惕…作为邻国，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不是么！”

“问题就在这里，防范的前提是你至少要清楚劫难具体是什么，才能采取相应措施，”星璇皱眉，“可我通过占卜法球最终看到一片虚无。”

“一片虚无？”

“因为特骆特的前车之鉴，从那之后你每一次出使，我都会提前帮你进行占卜，”望着修伊逐渐惊讶的表情，星璇继续说，“你并不知情，因为每次占卜结果都是前往的国家国泰民安，出使任务顺利，我也就没必要跟你说这些。”

“听闻公主决定派你前往水晶帝国时，我按照惯例作了占卜。你出使的那年——也就是今年，帝国风调雨顺，一切事物走上正轨，所有行业都在有条不紊的发展。”星璇话锋一转，“但是第二年，占卜球中只有一层紫黑色云雾，第三年、第四年…云雾越来越厚重，直到占卜法术的极限，第五年，层层云雾叠加在一起，早已形成任何光亮都无法穿透的壁障，而我也只能用‘一片虚无’来形容我的所见。”

作为陆马的修伊无法理解其中的运作原理，但他同样能感受到那“紫黑色云雾”中渗出的寒意。“如果你无法理解，可以寻求公主的帮助啊。”

“我没法跟公主们提及这件事，预测未来、时空穿梭、探索其他的平行宇宙…每当触及有关时间的法术，她们总是避而不谈。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产生这种抵触情绪，但她们拒绝相信、甚至拒绝让我讨论相关话题的事实是存在的。她们现在还是太过年轻，我相信随着她们的成长，终有一日她们会明白这些终极法术的价值，”星璇轻叹一声，“而且以她们的知识储备，又能提供多少帮助呢？除去如悬浮术这类基础法术外，几乎所有现行的进阶法术都是我一马发明创造的。公主们天资聪颖，运用这些法术的能力与生俱来，但她们根本不懂其中的原理。如果说这个国家只有一匹马能够解读占卜法术的结果，那么这匹马一定是身为这门法术发明者的我。”

这段看似兼备了忤逆与自负两种情绪的自白却让修伊没有任何反驳的欲望。星璇的陈述字字属实，他就是这个时代——甚至几个时代——里最伟大的巫师。可修伊的情绪同样没有舒缓，切实发生的问题不会因处理者强大的能力而自行解决，实际上，当如此强大的巫师表情严肃的提出这一问题时，情况已经变得更糟了。修伊追问：“那么，你的解读是什么？”

“有一股强大的法术将会作用于帝国，施法者的法术能力在我之上，只有这一种情况才会让我的占卜法术失效。如果敌方能力比我还强，公主又不愿相信这占卜，”星璇压低帽沿，不愿面对修伊的目光，“那么，帝国的这次劫难就是死局，你我不得不袖手旁观，无能为力。”

修伊瘫坐在沙发中，感到深深的无力感。是啊，帝国有劫难他需要帮助，可他能帮上什么？他既无法说服公主，又没有一马制止灾难的能力，他怪不了任何马，只恨自己太无能。

“还有两个小时我就要出发了。这个时候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泼我冷水吧？”修伊有气无力地问。

“当然！这可是重要的外交活动，阿奎斯陲亚地位高度的确定、公主们伟大形象的确立可都靠你一马，没有一个良好的心态去面对怎么行？如果不是你感到不安我甚至不会跟你提起这些。所以，让我们忘掉这些不愉快，进入这次拜访的正题。”星璇从斗篷内衬的口袋中摸出一张皇家信纸，递向修伊。

“这是阿奎斯陲亚为庆祝水晶帝国解放赠送的国礼清单，随行大臣刚刚清点完毕报告给我，”在修伊阅读清单时，星璇解释道，“礼物都是你亲自挑选的，所以出发前需要你作最后确认，确保没有忘下哪件礼物。”

“没有，所有礼物都按照我的要求足量备好了，每每涉及到公主的颜面，这些大臣的认真态度从不让我失望。”话音刚落，修伊已经完成了检阅，他将清单还给星璇，“没有其他事的话，请回吧。”语气中透露着烦闷，星璇的占卜将他本就不安的心绪变得更糟，现在他只希望星璇从他眼前消失。

“别急嘛，老友，我知道你的善良和正义让你现在倍感煎熬，对此我也十分内疚！但，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事，公主在现有礼物的基础上，又添了一件。”

“既然是公主的命令，就不需要经过我的批准了吧？”修伊说，“直接叫卫兵随其他礼物一同搬上货车。”

“不不不，跟那些礼物可不同。公主再三叮嘱过我，这件礼物，要由你贴身携带，与帝国国王会面时亲自交到他蹄上。”星璇郑重地将右蹄伸到修伊面前。

修伊接下星璇蹄中的物件。一包缝制精美的香囊，淡雅的香气透过布料阵阵袭来，香囊正面绣着的玫瑰鲜艳欲滴。

“仅仅一包香囊…”话未说完，修伊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这是…？”

“没错，”星璇点头，“这是由幻形灵王国玫瑰家族制作的香囊。”

修伊默然。玫瑰家族的名号他听说过，香料界的马——或者说，所有生活中用得上香料的中上阶层的马都听说过，因为玫瑰家族制作的香料是顶尖，是至尊，是世界第一。幻形灵王国的恶名非但没有影响到它的名声，反倒为这一家族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玫瑰家的香料不在任何地方出售，家族的幻形灵会带着制作好的香囊周游四方。一匹失意的小马可能会在深夜的酒馆买醉时偶遇到幻化成小马模样的玫瑰家幻形灵，他会与你谈心，开导你的苦闷，带你散步游览，让你感受到他乡遇故知的温暖。临别时，他会送出一包香囊。

这包香囊就是他身份的象征，每一次，幻形灵都会幻化成不同的小马，只有赠送的香囊是一模一样的。每一包香囊都是幻形灵亲自缝制，素雅的白色囊包除正面的红玫瑰外再无任何装饰。上层社会的贵族以拥有一包玫瑰家香囊为荣，每一包香囊如果愿意出售，在拍卖行中可以拍到十万金币的高价。不乏有贵族雌驹企图对他进行追查，但最终无一不是选择放弃，幻形灵的能力加之本就不定的行踪，玫瑰家族只能传说般存在。

抛开香囊奇幻的来历，阿奎斯陲亚皇宫调配师对香料本身进行过深入研究。从成品出发逆推原料，受限于技术，调配师们只分析出其中两种材料：蝎尾堇与雪冰莲。蝎尾堇是永恒自由之森最为珍贵的独有植物，由三色堇的种子变异发育而成。蝎尾狮活动时，尾巴可能会钩中种子，蝎尾狮死后，种子汲取蝎尾狮尸体的营养，最终才能生长出蝎尾堇。蝎尾狮的寿命是十年，从种子开出花朵需要两年，加之蝎尾钩中种子的概率，不夸张的说，得到一株蝎尾堇可能需要二十年之久。雪冰莲生长于北地极寒之地高山山顶，常年的大雪是它最佳的生长环境。仅这两种原料就已如此珍贵，加之无法分析的未知魔法，调配师最终得出结论：香料有益身体健康，常年佩戴甚至可以达到延年益寿的效果。

但蹄中的香囊出乎修伊的意料，能让全上层社会为之疯狂的香囊该会拥有怎样的香气？修伊做过很多设想，但不曾想过会是这样不加修饰的淡香，像是一汪清泉，看似无味却甘之若饴。继续观察片刻，修伊逐渐理解了香囊的特殊之处。香气虽淡，但无马可以否认这便是最适合的浓度，沉浸其中让马想起童年时代的悠闲。再浓一点就会显得过于妖艳，完全破坏这种让马全身心放松的感觉。所谓至尊，就是与它相比，其余香料不过是些散发香气的残渣碎末。

把玩了片刻，修伊察觉到一丝不对，他抬眼看向星璇：“等等，为什么公主会有这包香囊？难道…”失魂落魄的公主与幻形灵促膝长谈？这幅画面的违和感几乎要从他的脑海中溢出。

“不不不，”星璇连声否定打断了修伊的猜想，“这包香囊是我送给公主，再由公主决定赠予水晶帝国国王的。”

“你？”修伊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如果说公主向一匹陌生雄驹吐露心声还可以勉强解释为宿醉后的少女怀春，那么将这个形象换成星璇就根本是无序魔法作用下的世界才可能发生的事。

“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伟大的巫师就没有心情苦闷的时候吗？”星璇翻了个白眼，“不过即便我需要找马谈心，我也不会跟一匹素未谋面、来路不明的马谈，薄雾青鬃^①可以排解我的所有烦恼。”

“那这究竟是…？”

“你应当听说我新收了一位徒弟，”星璇反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能被当世最负盛名的巫师收做徒弟的马，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丝神秘，何况你这位导师对他们的隐私保护有加，”修伊摇摇头，“我没记错的话，不算这位，你也已经有三位徒弟了吧？可我只了解其中一位，四叶贤者^②，还是因为他曾与我一同编写《魔法原理与实践》时说漏了嘴。剩下两位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老友，你不要生气，这不是针对你，就连公主也不知道我徒弟们的具体身份，”星璇微笑，语气却逐渐严肃，“毕竟他们每一位都背负着传承各自研习方向魔法的使命，在我过世后，魔法的发展就全靠他们了，可即便是现在，阿奎斯陲亚的处境用大敌环伺来形容也不为过，这种情况下我怎能不将他们保护在阴影中呢？”

“这些道理我懂，我也没打算因你隐瞒徒弟身份而指责你什么，”修伊耸肩，“只是，你为什么突然提起你的徒弟？”

“因为我的第四位徒弟，就是这包香囊的来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玫瑰家族幻形灵。”

马车旁昏昏欲睡的卫兵被一声闷响惊醒，定睛观察，巨大的球体车厢似乎都在轻微颤动。

星璇紧贴着修伊，一蹄紧紧扣在后者的嘴上，令未出口的尖叫声沉寂。阿奎斯陲亚的皇宫大臣依照个马思想分为界限分明的两派：激进派与保守派。激进派主张国家发展要求变、求新，要勇于做出各种尝试；保守派则认为发展的底线是遵循建国之初设立的种种条例，一切变化一旦超过这条底线便是忤逆天道。两派自建国以来便争论不休，每年的元老会上因意见不合而大打出手更是常事，塞拉斯缇娅作为统治者也很难一口咬定孰是孰非，只得放任两派各执一词来管理国家。激进派以星璇为荣，修伊也是保守派光耀门楣的代表官员，他们两马能维持挚友的关系直到今日完全是凭借他们各自的才气与涵养。这份关系固然牢靠，但一旦触及到他们的思维，这两位老马仍会吵得不可开交，而现在，星璇道出的内容已经触到他的底线。

修伊用力推开星璇，他感到有些呼吸不畅，即便正大口喘气，他仍厉声责问星璇：“我有没有听错？你，阿奎斯陲亚首席巫师，收了一只幻形灵当徒弟？”

“小点声，好吗？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见到了一匹杀马犯！”星璇警惕地顾盼，“马车外可是驻守着整整两列卫兵！你希望他们现在闯进来吗！”

“我只觉得自己面前坐着一匹比杀马犯更可怕的恶魔，”修伊缓缓摇头，“你研习的魔法成果属于阿奎斯陲亚，属于小马，你怎么能将它传授给其他种族？你不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吗？更何况是幻形灵这一双蹄沾满鲜血的种族！你会毁了阿奎斯陲亚的！”

“如果阿奎斯陲亚仅仅因为我传授其他种族一点魔法知识便毁灭，那它本就无法长久立足于世间。塞拉斯缇娅陛下与露娜陛下是伟大的，阿奎斯陲亚是强大且无可匹敌的，对此我坚信不疑。如果你也相信，那么你就应当自信，我们将自己掌握的知识教给别族是对他们的恩惠，而即便他们日后恩将仇报，我们也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星璇与修伊四目相对，两匹老马的眼中都似乎要喷出火来。

“我当然自信，可盲目的自信只会招致灾祸，”修伊说，“英西塔图斯皇帝^③比任何马都要自信，在邪茧将自己和她的幻形灵军队藏在巨大的木雕中时，他深信那是某些崇拜他的小马给他的特别献礼。最终，他被吸尽精气而死，国家也完全覆灭。”

“塞拉斯缇娅陛下不是英西塔图斯，我们也不是那个昏君蹄下的那群酒囊饭袋。”

“可幻形灵依然是幻形灵，而且在你的‘恩惠’后，他们变得更加强大了。”

“你的思想存在问题，或者说，整个保守派的思想都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终于，星璇将话题引到最根本的矛盾上，“你们的思维太过固化，新政上台时你们说各地区已形成各地区的专有秩序，新的政策恐让地区管理陷入混乱；与狮鹫建交时你们又说狮鹫一族生性好斗，与之产生关联恐会诱发战争。现在，你又认为幻形灵种族是‘双蹄沾满鲜血’的。幻形灵这三个字，与陆马、天马、独角兽一样，只代表一个种族，族内个体有善有恶，你不能因为他们君主的恶而否定整个种族中存在的善。”

“是啊，这套理论在邪茧的铁蹄踏碎两个国家后听起来愈发有说服力。”修伊轻蔑地说，“两次战争都是举国进攻，幻形灵王国的每一位公民都难辞其咎！这种情况下，你叫我如何相信这个种族还有‘善良’存在？”

“我今天不想与你深入讨论这一问题，我只希望你清楚，能被我星璇看重招收为徒的生物，他的德行不会比他的才华更低；何况，这只幻形灵为了能够拜我为师，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星璇顿了一下，“这讲起来就是另一篇长篇大论了，而我今天已经没有继续讲述的兴致。公主交给我的工作我已全部完成，记得这包香囊要在觐见帝国国王时亲蹄交给他。”

作完最后强调，星璇拉起他的斗篷将自己整身盖住，不等修伊再追问哪怕一句话，轻微的闷响伴着一道亮白色光芒闪过，星璇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窗外，消散在空中。

“足够的代价…”修伊轻抚香囊，望着星璇消失的位置，喃喃自语，“足够承受亡国风险的代价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使逐渐加速的心跳趋于平静。帝国国立资料处从不让我失望，其中的藏书就像一股潮水，每当我翻阅它们时，总会送给我滔滔不绝的信息，同时让我感受到几乎被吞没的不寒而栗。

连公主都要保密的徒弟信息，星璇却毫不避讳地讲给这位前外交官，这是怎样一种信任？修伊·潘先生，星璇的第四位幻形灵徒弟…我沉思着，在心中的拜访清单上写下一个新的名字。

“这就是最强巫师的实力么？”桑伯感叹。

“嗯？”我看着他，猜不透这句话是赞赏还是不屑一顾。

“在我统治水晶帝国时，白胡子星璇的名号就已经响彻世界了，”桑伯说，“完全统治帝国后，黑晶王后因忌惮三匹马的法力而迟迟没有对阿奎斯陲亚发起进攻。这三匹马便是塞拉斯缇娅，露娜，以及这位星璇。用她的话说，‘此三马法力深不可测，万不可轻举妄动。’”

我点头，但仍觉得有些不对。“星璇法力高深不假，可这一片段他并没有展现任何一种法术，你为什么感叹？”

“他占卜到了帝国的未来，仅凭这一点便能证明，他的能力远超常马。”

没错，还有星璇的占卜结果，帝国的未来一片虚无，这是什么意思？那时黑晶王刚刚被驱逐，新王上任，加之阿奎斯陲亚的扶持，这样一个时间点上，还会有怎样的劫难？我思考着，在脑海中搜索一切相关的蛛丝马迹…

它的君主既死，帝国也要陪葬千年！

对了！就是那个时间点，被黑晶王后教唆复仇的黑晶王，被塞拉斯缇娅与露娜合力击败后，怀着倾世的怒火对帝国降下了一道诅咒。

桑伯一直观察着我，发觉我再次看向他时，他会意地点头：“没错，因为黑晶王后编造的种族恩怨，我对小马种族恨之入骨，这也是我奴役水晶帝国的原因。被击败后，我意识到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继续我的复仇大计，这份怒火加上原有的恨意，使我动用了古老的禁术。”

“那一千年里的水晶帝国究竟怎么了？”

“水晶帝国版图所对应的全部陆地在诅咒显灵的那一刻起，带着它上面的所有生物沉到了极深之渊中。”桑伯表情痛苦，自从黑晶王后的阴谋被揭穿以来，每每回想起他曾经的恶行，都会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内疚，“极深之渊是这个世界的禁地，所有与它相关的文明都已湮灭，一切企图探清它内部的行动都以失败告终。我不知道那里的具体构造，但我可以确定，处在那样的环境中，没有生物能够存活，水晶帝国最终会变成一片废土。”

无法探明的禁地吗？从事实来看，的确如此。“这么说，星璇看到的那片虚无…”

“极深之渊中存在一个极强的魔法引力场，引力场作用范围内就连光都无法逃逸。时间、空间完全混乱，所有魔法自然也会被扭曲。星璇望见的虚无不是水晶帝国，而是纯粹的虚无，”桑伯说，“他的占卜魔法早被引力场撕碎，他自然无法望见任何景象。”

片段中的部分疑惑经由桑伯的解释后完全明晰，这本史书于我已没有进一步阅读的价值。将它合好并推到一边后，我拿过第二本历史质感同样浓厚的史书，惊讶的发现竟正是刚刚被提及的

魔法原理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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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薄雾青鬃，上古六贤者之一，代表上古谐律元素“美丽”，星璇挚友。

② 四叶贤者，小马国缔造者之一，能力强大的独角兽。

③ 英西塔图斯皇帝，古代国家特骆特的皇帝，“特骆特围城记”事件中被邪茧吸尽精气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