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向左 向右 向前看
二 向左 向右 向前看
回到小马镇，你与父母、妹妹和几位旧友一同度过了一个温馨的暖炉节。
虽然你不时表现出呆滞、迟钝抑或是走神，但亲人和朋友们总用一种带着理解的眼神看你，把这些异样归于工作的压力。
你自己也十分希望这一切都如大家所说，是压力所致，但真正的答案需要聆听你内心的声音……
暖炉节后，父母出发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金婚纪念旅行，他们要游历整个小马国，而你留在了故乡，照看着你尚在读书的妹妹。
以往的日子里，你总会注意着生活中的一切美好，这些都有可能在未来的设计中成为闪动的灵感，但现在，你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些病态地指向……
某天早上，你推开窗，一眼就看见了对街花店门口，一束紫色薰衣草在朝阳下暗暗闪烁，而你就对着那抹在晨风中摇曳的紫色，怔了好一会儿。那像是，紫色……
某个傍晚，你去学校接放学的小妹，你发小阿杰家大麦的围巾从你面前晃过，仿佛把你的魂都勾了去，那是一条红黑格围巾。等你反应过来，甜贝儿早就领着恍恍惚惚的你走回了家……
某个下午，你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饭，茄子在你刀下绽放成花，但不知怎地，你的目光飘向了窗外，远处的月台旁，一列火车缓缓进站。你静静地看着笼罩机车的蒸汽散去，露出那颇为空荡的列车……
“姐，你又在发愣了。”
被抓住的你有些惶恐，转过头去，身后是你妹妹稚嫩的脸庞。
“看你这一天天心不在焉的。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甜贝儿的声音又一次在你耳边响起，这一次，它将持续地整夜回荡在你脑海中。
恋爱多半是假的，但走神是实打实的。
你没有对小妹天真的臆测加以理会，只是默默地把这些声音抛诸脑后，认真地准备着晚饭……
之后的几天里，那些旧友的家中，你的到访为她们的生活添上了几分颜色；旋转木马精品店小马镇本店中，你的身影让托管店铺的小蝶和她的动物朋友们心生宽慰。
在小马们眼里，瑞瑞依旧是那匹小马，不知疲倦地工作，不时出面收拾妹妹和她朋友们闯下的烂摊子——没错，这就是他们熟悉的瑞瑞。
这真的是他们熟悉的那个瑞瑞吗？
一个星期就这么在蹄间溜去了。
今天早上，你是被楼下那阵急促而缺乏节奏的打门声吵醒的，窗外还未落下的那轮残月告诉你，现在还没到一般小马麻烦他们可爱邻居的时间，所以门外的一定是……
“哦，亲爱的，这么早有什么要紧事吗？”
“大事！比这整片天还要打上一倍两倍三四五六七八倍的大事！”粉色的神驹指着自己不停震颤的蓬松鬃毛尖啸道，她的声音不仅把全镇所有尚在睡梦中的小马吵了个半醒，还把金橡树图书馆中积攒多年的灰尘给震了个干净。
作为与萍琪派交往了十余年的旧友，你自然知道她这番话的分量，她向来以超自然的能力闻名乡里。不过，现在这个点确实有些不是时候。
你并没有太把萍琪的话放在心上，她口中的大事，多半会牵扯到一个甚至两个大派对，那热闹的场面总伴随着全镇小马的欢声笑语。开心固然是好事，但明天的你多半更想安静地缩在工作室里——马哈顿那边发来了一批新订单……
果不其然，窗外，小马镇的今天在喧嚣与欢笑中度过。当夕阳的一角刺破晚霞，把今天最后一束橘红的光送入精品店二楼的窗子，工作室里如同印象派画师打翻的调色盘，所有色彩在昏暗中融合，又同时笼罩在一层暖色下。
桌案上散落着图样与布料，整天伏在案边挥舞着铅笔的小马此时早已摘下了她的眼镜。
你静静倚在窗边，看镇上整日的欢笑随小马们一起散往黄昏中陆续点亮的星星灯火里。
萍琪超感总错不了。没参加这场盛大的活动，你并不感到遗憾，在萍琪身边，这种机会永远都不会少。但你的心里有些内疚——但愿你那神奇的粉色朋友不会对你的缺席感到失望。
她怎么可能不会？
这些内疚被你挂在心头。你在厨房里随意地切上两块吐司，草草填了肚子，到楼下店面里等着你的小淑女回家……
“姐，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吗？”甜贝儿回来了，和她一起进门的还有萍琪为每一匹小马准备的欢笑，“难怪萍琪姐姐会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你没来参加派对真是太可惜了。”
甜贝儿从包里翻出一张随意折叠的纸条，交到了你蹄中。这张纸不厚，透着纸依稀能看到纸上潦草的字迹。

看完纸条，你没忍住笑了出来，在心中暗暗记下欠萍琪的一次道歉。
“镇上来了新小马吗，甜心？”
“嗯哼，”甜贝儿点点头。
“那是怎样的一匹小马？”
“她是镇上的新图书管理员，是独角兽，她很聪明，脑袋里好像有数不清的知识。就是，姐，你知道的，嗯……有点书呆子气，”甜贝儿掰着蹄子，在脑海中竭力还原那匹小马的模样，“她待马很和善，她……她还带了一只小龙，叫斯派克！他很可爱！”
“她叫什么名字？那匹新来的独角兽。”
“……暮…闪？嗯…我不记得了。”
你看着自己的傻妹妹，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小脑袋：“好吧，早点休息，甜心，玩了一天肯定把你累坏了。”
窗外夜色渐渐爬上天空，漫天星海笼罩着小马镇的天穹，镇中心那个曾经无马问津的树屋中，摇曳的点点昏黄烛光在闪烁着。你在想象着金橡树图书馆的新主马，聪明、友善还带着小龙的书呆子，她会是怎么样的呢？
……
几天之后，你送走了马哈顿那笔订单的图纸与草样，如同大病初愈一般，周遭的空气都新鲜了不少。你站在火车站月台上凝视着这片碧蓝的晴空，晴空下的小马镇。镇中心的金橡树图书馆沐浴在阳光下，每一片浸润着日光的树叶都闪烁着熠熠金光。
“或许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好奇使然，你踏着轻快的步子向镇上走去，周围的一切都与你的脚步同频，在清风中退去，成为身后的一片蜃景。
现在，金橡树图书馆已然矗于眼前。
图书馆的本体是一棵老树，据说建镇之初就有几匹小马围抱之粗。在遭遇雷火焚烧后，仍焕发生机的它被改建成了镇上的图书馆。
在你还是一匹小幼驹时，图书馆就已经被废弃了。如今，你看着老树沧桑的枝干间，那些原本黑洞洞的地方被装上了崭新的门窗，穿过透亮的玻璃，你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整齐有序的藏书。
轻推来那扇小门，首先引起你注意的不是它敞亮的空间、门类分明，秩序井然的图书、温馨而宁静的环境，是它的气味。
这不同于你所遇见过的任何一种名贵的香水，它是独一无二的，往后的时光中，你会陪着一匹小马流连于形形色色的图书馆，这些图书馆都有书香，但从来都没有哪里的书香像金橡树图书馆一样，能够永远地弥留在你的脑海，镌刻于你的心田——这是她与金橡树图书馆共同的气息。
嗅着陌生而亲切的气息，你走进了金橡树，里面的空间比你想象的要开敞得多。环视周遭，除你以外并没有其他小马或是小龙的踪迹，只有书架上的书卷在无声地审视着你，你也在审视着它们。
你本无心开卷，只是在书架上随心拣些书名读着。偶然间，一排熟悉的书脊闯入了你的视线，带着尘封多年的记忆与几场儿时旧梦……
“黑桃探长…上次翻开这些书时我还只有甜贝儿那么大呢……”你喃喃道，思绪如游丝般游走漂泊。
“你好，我是金橡树的图书管理员，暮光闪闪，有什么可以帮……”你身后响起的那个灵动而甜美的声音顿在了半空中，“……我们，在哪见过吗？”
你以前从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你也十分确信自己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任何一个叫做暮光闪闪的小马，但她的声音同这里的气味一样，无比的熟悉，但又陌生。
你转身的那一刻，你看见她的那一刻，你与她对视的那一刻，这世界——时间空间的统一整体都定格在这一刹……
“是她……”
“是她？”
你看着她，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用那对透亮的紫色眸子注视着你，微微地皱眉，轻轻地咬着下唇，平淡的表情下流露出草蛇灰线般的欣喜与好奇，披在额前的鬃毛与上一次你见到她时一样，随意地散乱，半遮半掩着她的额头。
在芸芸马群中，遇见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有的小马苦苦寻觅，究其一生，却与目标渐行渐远；有的小马只是随心漫行着，马流却把那个唯一的小马送到了面前，这就是缘分。
你看着她，她看着你，黏稠的时间缓缓淌着，从你俩之间悄悄地溜走。
你没有回答她，你空白的脑海中只有她的脸庞和一阵阵规律的、急促的抨击声——那是你的心跳。
一步，两步，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退的越远，你的脚步愈发急促，等你退到门口，已经不能称作后退了，这分明是在逃。你转过身去狂奔起来，没有回头。
你一路跑回了家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
“姐？”
如触电般刺痛，你猛地转过身去，看向声音的源头。在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后，你再次迈开步子，用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回了房间。
现在只有你自己了。
梳妆镜中，那匹小马始终如一地美，但今天，她白色的绒毛下，一抹红晕为她增了几分春色。
你扑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任凭身体在陌生而熟悉的甜蜜感中沉浮，感受着心中的悸动。
你是多么幸运能再次遇见她……
……
第二天，当你再次路过金橡树图书馆，不知怎的，那扇小门竟令你心驰神往。在大脑下达命令前，你的身体早就抢先一步把你带向那座树屋。
渴望？惧怕？
推门而入，一切如故，气息、灯光、书卷，所有的东西仿佛都被定格在昨天。
你想看见她，你害怕看见她。
你觉得自己胸膛中某个悬着的东西落下，然后消失，只剩下一阵阵空洞感。
踱步在书架前，你像昨天那样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这些熟悉而陌生的书名，好像是在期待昨天的事情再次发生……
“瑞瑞？”你认识这个轻轻的声音。
你像是被吓到了，猛地转过身去，反倒把你害羞的朋友吓了一跳。
“小蝶？亲爱的，你也来这儿…看书吗？”
“我么？不，我只是时不时来帮暮暮做些杂活，”小蝶轻声说，时不时在她柔顺的粉色鬃毛后偷偷看你一眼，“那个…她和斯派克出去了，所以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你和她见过了吗？”
小蝶的话让你想起了自己昨天糟糕的举动。你撩了撩鬃毛，说：“算是…见了吧。”
“她是匹很好的小马，很棒的朋友，对吧，”小蝶淡淡地笑了。
你不知道要怎么接下这句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小蝶还是浅浅地微笑，不过像是想起来些什么，她旋即显露出一个困惑的神情：“暮暮说昨天有匹奇怪的小马，来图书馆待了一会儿，看见她就跑了。但愿今天不会有什么怪事。”
像是偷东西被当场抓住，你的嘴脸不自然地上扬，挤出一个窘迫的笑容：“不用担心，亲爱的，我敢肯定那匹怪小马今天肯定不敢出现。”
“谢谢你，瑞瑞，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小蝶的话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出现了也不错，暮暮说她觉得那匹小马挺可爱的，虽然不知道是谁……欸…聊多了，你是来看书的，对吧？”
“嗯，对，亲爱的，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我要…看书了。”
小蝶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那么致命，我抓住这个机会结束了话题，又重新在书架上扫视起来，有一句话在你心中反复地回响着——“挺可爱的”。
你依稀记得《黑桃探长》昨天的位置，所以没废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它们，轻轻抽出打头的那本，拎到某个角落，正对着大门坐下，读了起来。
“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黑桃……”
时间悄悄在书页间溜走……
轻轻地，你察觉到图书馆的门轻轻地开了，你从书页间抬起头。
是她，她带着身后的小龙走了进来，视线在主厅中扫荡。与那道目光相遇的同时，你举起那本书，遮住了自己的脸。
“暮暮，你回……”
“嘘——”小蝶的话被打断了。
你躲在书后悄悄地看着，她把一只蹄子举到唇前，又做出一个翻书的姿势，再指指你。不要讲话，不要打搅专心看书的小马，所有的图书馆都是这么做的吧。
她俩一同回到侧室去了，你再次把目光放回书上，但你知道，你的心并不在这。
“她认出我了吗？她会不会告诉小蝶我就是那个怪小马？”此时，你心中的问题仿佛比黑桃蹄上的案件要难得多。
无心看书，又不愿离开，更不敢去找暮光和小蝶搭讪，你有些烦躁地坐在原处，不走心地扫视着书上的文体。
每一秒都过得那么慢，直到……
一大堆书，有二三十本的样子，在紫色魔法的包裹下稳稳飘出，暮光闪闪跟在书后，看起来并不怎么吃力。你从书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她走到你面前几步的地方。
她在整理书，你看着她用魔法把一本本书送到它们的归宿。她转过来，你赶忙低头看书，只留下余光去看她。
她看了你一眼，只小小一眼，你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偷偷地，你也抬起头看她，只小小一眼，你没能读透她的神情。
悄悄地，她又看你一眼，你在书后祈祷，祈祷她只能看到书的封面，而不是你羞红的脸。
她有些心不在焉，余光中，你看到她把好几本书放错了位置。
这短短的几分钟在你眼中很长，很长，你害怕她看你，你又希望她多看你一眼。
等她收拾完那堆书，回到侧厅后，你逃了，逃离了金橡树甜甜的气息……
以后的每一天，只要有空，你就会在金橡树图书馆待上一整个下午，一直到甜贝儿放学。
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你读完了一本又一本的《黑桃探长》，也读完了暮光闪闪每天的工作与生活，当然了，还有那只是不是从侧室探出脑袋的小龙。
一开始，你在她不注意时看看她，她也时不时看看你，有几次，你们的目光相遇，谁也没能憋住自己的笑。
除开整理图书馆，更多的时候暮光闪闪是在看书。和你不太一样，她的面前永远都摆着本像砖块一样厚实的学术专著，有几本甚至是用小马拉丁文写的。
她总是坐在另一桌，离你不远的位置；偶尔几次图书馆里小马很多时，她也会换到别的位置；最近的一次，她就坐在你的斜前方，这一次你俩谁都没看谁。图书馆里总是很安静，只有书页和呼吸的声音，时不时响起你的心跳。
……
那是一个平静的星期天。
你坐在老位置，轻轻地把蹄中这本《黑桃探长》翻到最后一面，不一会儿，你看完了，便起身去书架上找下一本。这时，甜贝儿才短暂地出现在你脑海里。
“有阿杰在，小可爱们的睡衣派对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你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黑桃探长》原本的位置，在那个位置后面，只剩下一本书了——《黑桃探长：最终谜题》。
你拿起这本书，在近邻的书架上又搜寻了两遍。当你确信这就是最后一本时，心中不免一阵失落，随即又变得肃然。
你翻开这本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在她的眼中，任何精巧的犯罪都如儿戏般可笑，长路漫漫，一片片黑暗被她的慧眼洞穿，化作冰冷的灰烬。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新的黑暗正在聚拢，黑桃探长，永远在路上。”
平静地合上书，你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有着不舍地看着书架上那一排的《黑桃探长》，仿佛你的灵魂还徘徊在那个黑白的世界里。余光中（不是余光中先生），墙上的挂钟已经扫过九点四十五分了……
九点四十五了？可是，图书馆九点就该闭馆了。
你赶忙从书中捞回所有思绪，抬头，向左、向右、向前看。
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除了一阵均匀而柔软的呼吸，轻轻地绵延在空气中。
循声，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愈发红润，往日那对灵动的眸子如今被修长的睫毛掩映着，她睡着了。暮光闪闪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倚着书架，睡着了。她的身体蜷成一小团，随着呼吸而均匀地起伏着，看起来只不丁点大。
“现在才刚入春，凉着呢。”
你把书插回书架，四下寻找着斯派克，旋即反应过来你家甜心说，那条小龙也会去参加她们的活动。
你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大多数独角兽的魔法不足以托起一匹成年的小马，你也不例外……
你沿着楼梯向上，楼上是她的房间，没有点灯，很黑，你在黑暗中摸起一条毯子就匆匆下楼了。
现在，她就在你面前，睡的很香。你轻轻拎起毯子，面前传来她的梦呓。
“……一亿四千一百四十二万零七百六十一（141420761）的立方根是五百二十一（521）……”
你说轻轻为她裹上毯子，暮光却不觉被桌上的两个杯子吸引。一杯看起来是很浓的美式，而另一杯卡布奇诺里，心形的拉花已经变形到快要难以辨认了，它们都已经凉了。
“这是为我准备的吗？”
你俯下身子，想再看看她熟睡的脸。
“你就像是个天使。”
料峭的早春晚风从某个窗闯进了金橡树，还暖心地帮忙关上了那扇窗。
“砰！”
她醒了。
你们在咫尺微距对视着，你知道，她甚至能感受到你的呼吸，因为你也能感受到她的。
“你……”
“你……”
……
“我……”
“我……”
无言，你俩释怀地笑了，笑看对方脸上那抹醇红。
“亲爱的，这么晚了还在这打扰你，真是抱歉了。”
“不，不打扰…我是说，”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谢谢你，瑞瑞。”
“是小蝶告诉你的吗，暮暮亲爱的？”
她摇摇头，挂上淡淡的微笑：“我把小镇通讯录里的小马列了个清单，一个一个排除出来的。”
又见无言，你俩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不经意，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杯咖啡上。
“这杯是给你的，看了这么久的书，你一定累了。但是…它现在已经凉了，你……”
“我喝，亲爱的，这是你的一份心意，”你端起那杯冰凉的咖啡，送至唇边，惨淡的奶香勉强能从失去温度的液体中渗出，不过它们涌入你的鼻腔后，融化了你的心。
“我第一次做这样的，希望糖没有放太多……”
你一饮而尽。
它的味道很难形容，但是真的很苦，这份苦涩占领了你绝大多数的味蕾，而剩下的味蕾无一例外地在感受着——咸味？
但是无论如何，你的心是甜的，心中的甜蜜赛过了一切的苦涩。
“暮暮亲爱的，你真该自己尝尝的，它真的很好喝，”你舔舔嘴唇，努力挤出一丝变形的“苦”笑。
踱着小步，你缓缓走到门边，她赶上前来为你开门，在开门前的那一刻，你说出了在心中久久徘徊的话。
“亲爱的，明天是周一，休馆日，你……想出去走走吗？”
她莞尔一笑：“为什么不呢？”
这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仿佛是命中注定的那样。
你走出门，回她以笑：“明天见？”
“明天见。”
……
不知是因为咖啡还是别的什么，那一夜，你很晚才睡着。梦里，整个世界都被甜蜜萦绕。
从那天起，之后的几乎每一个闭馆日，你都陪在暮光身旁，不消两周，全镇小马都知道，瑞瑞是他们新任图书管理员最好的朋友。
在阳光下，你带着她游历整个小镇：体验苹果家的传统，参加小蝶和动物朋友们的下午茶会，领略黛茜高超的飞行技巧，不错失萍琪的每一场派对，欣赏无尽之森壮丽的落日余晖。
在书海里，她带你穿越古今：在马庄哲学[1]中思考生命的意义，与无畏天马一起在雨林中穿梭，陪雾都遗驹[2]在滂沱的雨夜哭泣，伴佛骡多一同挣扎于驼尔金的中土世界[3]。
那天清晨，你与她蹄挽蹄漫步在苹果花清甜的香气中。
那天午后，你趴在她怀里，为跋山涉水遇见月光的宋一骊[4]泣不成声。
那天傍晚，你们依偎在湖畔，看染红天空的夕阳掠过中心城，缓缓地沉向艾奎斯山脉。一直等到太阳完全落到地平线下，星星爬满了天穹，你们都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大自然馈赠的晚风与彼此的陪伴。
……
但你们不能永远拥有对方的陪伴。
三个月过得很快，你父母拎着行李回家那天，就到你打包行李的时候了。你空心而归，如今将满载而去。或许，古往今来，对任何一匹成功小马来说，事业与生活无法兼具的苦楚都是在所难免的吧。
离别的那天终究还是来了。
仲春的连雨天少见地放了晴，太阳懒洋洋地把光洒向湿漉漉的月台与月台上送行的那些小马们。
萍琪、小蝶、云宝，阿杰甚至带着全家小马，放下农活来送你了。
妈妈在向你絮叨些生活上的鸡毛蒜皮；爸爸又在给你灌输再世为马的原则与道理；甜贝儿把她的小脑袋贴在你的前蹄上，死死拽住不放。你望眼欲穿，因为月台上，没有她的身影。
她是最不可能迟到的小马。按她的性子，她甚至可以提前三周就把今天的送别流程列成一卷几米长的清单，事无巨细、井井有条地执行到底……
但她终究是没来。
你与前来送行的朋友一一告别，再一次拥抱家马。机车拉响了第一声汽笛，声音冲破云霄，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转过身，拎起行李向向车厢走去，你的心几乎是碎了。
身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她终究还是来了。
她停在你身后，轻轻地喘着一口一口的粗气。脑后盘起发髻，一袭素雅的淡薰衣草紫长裙，还有……脸上浅浅的、生硬的妆。
你转身，她扑进你怀里。
“对不起，我……”她哽咽着。
“没有找到教化妆的书么？”你笑着说，晶莹在你眼眶中打着转。
她笑了，泪水仍挂在脸颊。
你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凝视着她的脸庞：“傻瓜，你本来就很美，要是妆哭花了，长得再好看都没用了。”
第二声汽笛响了，现在你不得不上车了。
你轻轻松开怀里的她，你俩为对方献上来自内心的笑容。
“要照顾好自己，小书呆子。”
“记得给我写信。”
“一定，亲爱的。”
第三声汽笛响了，机车发出一阵震动，放出一团蒸汽作为发车的信号。
你在车窗边看着为你送行的家人、朋友和她渐渐远去。这一刻，爱你的与你爱的小马们站在洒满阳光的月台上，用真挚的微笑为你送行，离别变得没那么可怕了。你的前路氤氲着光明，因为你知道，无论行至何处，他们都会永远在你身后。
未完待续
［1］老庄哲学 ［2］查尔斯·狄更斯《雾都孤儿》 ［3］J.R.托尔金《指环王》《霍比特人》等 ［4］张嘉佳《天堂旅行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