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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形灵

重获新生( The Big Resp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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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获新生( The Big Respawn)

第 1 章
2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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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姆稳健地绕着一段残垣。“榴弹”,他边想,立即放开了右手上的枪,垂吊在他视线之下,继而取了一根圆筒子来。他知道这地儿,混凝土筑成的墙角里有些刺猬弹与弹药箱,而他也知道出生点的位置,就在一个小路障的缝隙里,倘若他投掷的角度完美,也是值得一笑的由头。

他在头脑中,演练着投掷动作,尔后,手臂机械地将手榴弹投过墙。完美的一掷,长久的训练倒是颇有成效,不远处传来的叫骂则印证了此次爆破的成功。接着,他的视野中便充斥了胜利游行,士兵狂呼祝胜,以及得分,升级,奖励的花哨页面。

迪伦扯下显示器,那魆黑的头发因此而竖成了一个古怪的形状。“什么鬼?”怒冲冲地,他将显示器甩到乱七八糟的地板上,但还是控制住了力道,怕把设备给摔坏。“他妈的是什么鬼东西飞过来了?认真的,先叫我说句‘去你妈的,傻逼’。说实话,那是什么鸡毛东西?”

迪伦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而利亚姆缓缓地将微索尼(MicroSony)游戏机从脑袋上取下来,并捋了捋他那蓬乱的金发。虽然没什么用就是了。“那叫胜利,迪伦。胜利。你也应该时不时地品尝一下它的滋味。棒极啦!”

“不对,一派胡言!我刚复活,然后,崩,然后......呶,去你妈的。”

这会儿,他们俩齐齐地笑了起来,迪伦的脸上透露出一种夹杂的沮丧的兴奋,也有一丝小小的称赞。这一投好生漂亮。

利亚姆抬起腿,开始走向浴室。“嗯,特地练过的,我真牛逼,混球!”在他绕行过书架时添了一句,“拜托,你也可以做到的......唔,如果你不是个爱哭小碧池的话。”

利亚姆刚坐下,就有一阵儿隐隐的咒骂从门后传出。看来昨晚的披萨跟他有些不对眼哩,得自个儿好好喷射一会儿,可真是憋得太久了。

利亚姆终于能离开浴室,刚出门就迎上了Threevee 和迪伦兴奋的叫嚷,“过来,伙计,快来啊!那个泡泡刚刚把贝克斯菲尔德搅得一团乱麻了!”

这个“泡泡”就是屏障,完美的球体,环绕拱卫着艾奎斯垂亚。自它四年半以前第一次从海上冒出来时,这个奇怪的肥皂泡就从未停止过扩张。起初,是缓慢的,但现在,新闻都不得不承认它在加速。你甚至可以从太空中看见这个球体,一个直径达一千多英里的闪光穹壳,好像镶嵌在法贝热彩蛋上的一枚珠宝。这是史上最大规模的禁飞区。

“瞧啊!”迪伦兴奋极了,“它开始推向洛杉矶了!”。两位金发主持人正在控诉这种侵犯美国领土的行为,以及惊叹其之恐怖。

利亚姆找个位子坐下,“妈——逼的。那些该死的东西。该死。”艾奎斯垂亚护盾有一个特点,就是任何人类都无法穿透屏障而过。它对一切物体敞开门户,但人类却不在此列之中。甚至连深埋地里的骸骨也被推出地表,好像一台闪亮的推土机,工作直至天明。

但屏障可不仅仅干了这些;它所经之处,万物竞发。辐射退散了。毒水干净了。而汽油则变成了某种如同覆盆子果酱的玩意儿。那些萎靡的,垂死的草重新焕发了生机,甚至处于最为晴朗的夏日也没有如此茁壮,而魆黑的,发咸的水变得纯澈透蓝,而高速公路闪烁起来,嘶嘶作响,肉眼可见地转化为了鹅卵石小径。耸入云天的高楼大厦倾倒坍塌,处处空间充满了绿树与鲜花。

在泡泡之外,是人类的造物,灰晦,肮脏,而坚实,但在泡泡之内,像是明艳的仙境,好一派原始风光。

“瞧瞧那个!”是一个极贴近的特写镜头,自地面而始,显示出艾奎斯垂亚那缓慢的,势不可挡的扩张。利亚姆可以清晰地看见泡泡的边缘正啮噬着一个储油罐的边缘,而另一头则已变成了一座漂亮的小山,遍覆野芳。这个山包高的出奇,弯成了穹顶的形状,物理学不允许它以如此质量处在如此角度上。那也证明了:艾奎斯垂亚拥有截然不同的物理法则,俨然一个天外之境。不,不对,是另一个“宇宙”,利亚姆想道。

“它是不会停下来了。就是不会。它会......将整个世界吞没,就这样。”迪伦一反常态地喃喃说。

“如果它停不下来的话,然后,到最后,就不会留下一点儿空间了。不会再有地球了。不会再有人类了。”利亚姆不适地在他的位置上扭动。

“这就是死亡。对于人类的死亡。”迪伦顿了顿。“对于人类。”他强调这几个字,在舌尖中品味着,咀嚼着。

“听着小子,我们他娘的不得不去做了。我们得去做了。如果我们想要活着的话,我们就要......”

“变小马。”迪伦啐出这个词。“奶奶的。转化。”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中,那个词显然的如此污秽。小马化。转换。转化。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Threevee传出,说话者是一位曼妙的非地球生物,好像神话中的非凡而虚幻的生物。她多彩的鬃毛游移波动,好像一面飘扬的旗帜,海绿色,蓝色,还有粉红色,那支长长的独角从奶白色的头上穿出。她是塞莱斯蒂娅,实打实是艾奎斯垂亚的统治者与神灵。

“很遗憾,我们摧毁了伟大而壮丽的人类聚居地‘贝克斯菲尔德’,与其他许多装点你们沿海地区的城市。但我们无力阻止或暂停屏障的扩张。我们提醒你们,转化是无害的。我们欢迎你们的到来,心怀希望和爱,希冀你们的加入,进入我们的土地,成为我们,融入我们。各地都设置了转换局,永远向你们敞开大门。”

迪伦与利亚姆面面相觑,两人都无法参透对方的表情。塞莱斯蒂娅再次开口。

“你们已经见到了屏障背后艾奎斯垂亚的美丽,一个风光旖旎之地。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是舒缓而奇妙的。我不想贬损你们的奇伟造物,但当然,在你们之中,有些人可以透过灰黑的钢铁与混凝土看见这之后青翠的田野,并且渴望更好的生活。请,请加入我们吧。”

其中一位主持人回来,“那位是小马国的公主,对目前艾奎斯垂亚大陆扩张的回应。我们现在......”但现在,两人都不再去留心听了,他们调低声音,面色凝重,互相对视,试图读懂对方的想法。

“我先走一步。”利亚姆说,“然后你看看效果。”

“操他奶奶的。”迪伦回答。



自利亚姆离开他们的合租公寓以来,已经大约两周了。利亚姆的卧室里很安静,没有音乐声传出来,水池里也没有脏盘子,也没有玩杀戮突袭3( SlaughterStrike 3)的动静。迪伦一直在练习利亚姆隔着地图丢手雷的技巧,而且他已经驾轻就熟了,十分想向朋友露一手。他们是在一块儿玩杀戮突袭时认得的,那个时候这游戏还没绑定脑机设备。迪伦特地去定制了一个小马型号的脑机设备给利亚姆,作为礼物。设备是定制的,通过超级快递网络送到了,很宽大,适合小马国小马的大脑袋。

迪伦正做着一些辣鸡翅,喝两口啤酒,忽而听见门口的窸窣声。声音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他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不久前这栋楼里有些人家被打劫了,他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迪伦!”那个声音很奇怪,却也很熟悉。“迪伦!我......我要你来帮个忙。你能把门开开吗?”迪伦看了看时间,比利亚姆说的要早些,但肯定是他。迪伦跑向门口。

他顿住了。他愣神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知道门另一侧的是谁。没什么新鲜的,小马,转变的人类,现在到处都是。小马比人类都还要多了,自从艾奎斯垂亚从海上冒出来之后,转换局就时刻孜孜不倦地履行着他们的职责。迪伦与利亚姆都遇见过许多被称作“新生马驹”的被转化人类,并且日日与他们打交道。但从来都是隔阂的,保持着距离。

一切尘埃落定了。在他站在门前时,所有的否定与疑虑统统没了踪影。门的另一侧是利亚姆,但也不是利亚姆,已不再是人类利亚姆了,这个利亚姆,这个生物,这个外星人,是他的室友。它现在将会在这儿生活。与他一起。日日如此。

“迪伦?”声音中带着哀伤,“你在吗?我开不了锁。我没有手指了。哦,请你一定要在家!我......我呆在外边有点儿不自在。我想回家,迪伦?”

迪伦猛地从思绪中抽身。“抱歉伙计,我......我才......刚刚到门口!”迪伦打开锁,拉去三道安全栓与硬质锁。“行啦!”

门向内敞开。迪伦屏住呼吸,不太确定会遇见什么。

那个生物很快小跑着进来。它的嘴里叼着一个袋子。它以四腿站立,长而明亮的尾巴局促地左右摇摆着。它是紫色的,淡紫色,就像设计图纸或者姑娘内衣的颜色。而脑袋上则顶着一头浓密的,乱七八糟的鬃毛,是一种漂亮得使人称奇的淡玉米黄色。那是唯一使迪伦想起利亚姆的东西,一头不雅,乱麻麻的金发。

这个生物,小马,用那不自然的绿眼睛抬头看向迪伦。它都没有四尺高。

“迪伦?”

“兄......兄弟。我草,狗屎,兄弟。我是说......老天。”

小马局促地低下头,一只蹄子刨起了地毯。

迪伦的心砰砰直跳。这是真实的,这是他所认识的某人。某个与他同住一屋内的人。他们曾尽可能地将自己与世界隔离开来,公寓,就好像在另一个星球,看着宛如仙境一般的世界从海面升起,疯狂的人类被转化成外星人,魔法生物。他们就好像在看一场表演,一个故事。

但现在这个故事成为了现实,它正在刨着他的地毯,在他的公寓里,它就住在这儿。利亚姆回家了。



他们吃过晚餐,迪伦给利亚姆一根鸡翅。真有意思;谁都知道小马是吃素的,但他俩都很好奇要是摆盘肉在这个新小马面前,他会作何反应。肉是有的,但在转化局那儿可不太受欢迎,所以这是利亚姆第一次重新认识自己的主食。这匹小小的雄驹试了一口,但就连味道也使他难以忍受。“闻......闻起来就像死亡。”这就是他的反应。

迪伦,也试了试利亚姆袋子里的食物。包里塞满了干草——一堆干草——还有苜蓿,另外有些不寻常的,硕大而鲜艳的花儿,一些青翠欲滴的苹果,还有,出乎意料的,一盒玛芬。干草尝起来很恶心,像在嚼扫帚似的,而花吃起来平平淡淡。玛芬则相当美味。至于苹果,迪伦从未吃过这样的苹果。它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真实;是某种完美而虚幻的影子,只在他早已忘却的童年时代偶尝一口,甜蜜,而纯粹。他不禁神伤,尽管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何在。

他们紧张地相互讨论着,小马利亚姆声称这干草美味而醇香,而鲜花则清芬而甜蜜。“有一件事情变了,伙计。那就是你的味觉变傻逼了!”

小马利亚姆显然畏缩了,迪伦说了什么?“你还好吗?利亚姆?”小马驹振奋起来。“呀呼!我很好!我很高兴回到家了!”

迪伦心里一惊。“你从来没说过‘呀呼’,伙计。还有那句神经的‘我很高兴’的垃圾话。操你妈,天啊。‘你很高兴回到家?’这又是什么狗屎?你还好吗?”

小马又一次畏缩了。几乎是瞬间的事。好像被某只无形的大手打了一下。尔后,他回复过来,眨巴着大眼睛,带着小马式的微笑。“我肯定说过‘对呀’。每个人都说过‘对呀’。而且我也很高兴能回家了。”那双大大的眼睛——在迪伦看来就像足球那么大——闪着天真纯洁的亮光。

“你没说‘对呀’,傻逼,你说的是‘呀呼’。”迪伦像唱歌似的,怒火中烧地念诵着这个词。又一次,小马利亚姆退却了。

“操!狗屎!混蛋!”迪伦对这匹小小的紫色马驹大吼。每一句都使他抽搐一下,很轻微,却显眼。迪伦贴近他耳边低声说:“傻逼东西。”小马利亚姆战抖着。他。在战抖着。

时光倏忽而逝。小马与人类出于各自需要退到寓所的两侧。迪伦听见另一个房间的小马笨拙地到处敲的声音,可能想用他的嘴和蹄子拿起东西。迪伦透过污秽的窗户远眺,晦红的太阳隐隐地从洛杉矶的灰霾中现出。艾奎斯垂亚的泡泡要来了。已经抵达了城市的边缘,贝克斯菲尔德现在是一个入侵世界内的牧野。一部分城区已经变得危险了,魔法辐射的剂量太大,以至无法长留。假以时日,再过一年,这个公寓就会......成为艾奎斯垂亚。

烟霾正在消散。明亮的光线刺入迪伦的眼睛,刺得生疼。灰色的毯子被剥去,愈来愈快,愈来愈快。他已经无法直视太阳了,太过耀眼。日落携着黄色,粉色与深蓝的光芒,这是他在媒体之外从未见过的奇景,使他目眩神迷。天空可真蓝啊。

迪伦发见了是什么做到的如此神妙的改变。飞马......天马 他纠正自己,数以百计,各色各样,一轮又一轮地清扫着洛杉矶的天空。他们除去烟霾,打散它,好像棉花糖一样卷起它,拖在身后,拖入那个现在隐隐可见的闪光泡泡。当烟迹进入艾奎斯垂亚时,它就不见了。净化,他想。清洁。

屏障是如此之近。它是如此宽广。仿佛肥皂泡一般晶莹。长久以来都被烟霾阻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已经如此接近且如此巨大了。

太阳终于西沉,这是迪伦生命中头一回,看见了星星。并不多,城市里还是有不少灯光,但还是有一些。星星。星星挂在纯净的天空里。



对于迪伦来说,与小马利亚姆购物是件新鲜的活儿。他们总体上还是相互理解了,虽然最开始的一周,还是比较困难的,但迪伦也是接受得越来越好了。他不确定这匹小马还有多少属于利亚姆。

有时,在黑暗之中,看着窗外簇新的,定期清扫的天空,他们会谈上一会儿,黑暗中,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似乎就是利亚姆。但倘若迪伦说了什么或开了什么玩笑,就不是利亚姆的反应了。“就那样,呶,我只是生气不起来,用那样的话交谈......之类的。我也只是感觉很高兴......那里是如此光明......我不能去那里。我很抱歉,迪伦。我不是故意的。”迪伦并没有感到沮丧,不知怎的,他感到恐惧。

小马利亚姆很擅长社交。这是新的特点。旧的人类利亚姆,与迪伦一样,周边有人就感到不自在。人很危险,他们总在暗自密谋,居心叵测,他们总想从你身上分一杯羹。在城里,你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可以与谁说话,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与谁对视。

新开业的小马超市曾是一个加油站。现在,成了一个塞满新鲜农产品、干草、燕麦、苜蓿、鲜花和蔬菜的自由市场。那儿有烘焙区,有馅儿饼,蛋糕和其他小零食。这里同样也有个极小的人类区。自从大超市搬走了之后,是越来越难以找见提供人类食物的市场了。迪伦怀念有肉和汉堡的日子。迪伦挑了一堆速食食品——烤牛肉、泡面、墨西哥豆子炒饭还有些脱水食品。这些还是可以买到的;大部分人已经逃之夭夭,或着干脆变成了小马。屏障丝毫不影响小马。他们可以自由地穿过去,而且经常这样做。

一家小马经营着市场,利亚姆与他们处的很好。从他初次来到这市场起就很友善,跟这对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小驹相处起来就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似的。这是非利亚姆。非利亚姆总是笑盈盈的。

“二位过得还行吗?”白鬃先生小心地拾起他们买的东西,他已经放了利亚姆最爱的玛芬进他们的购物袋里。白鬃先生是新生马驹,他们一家都是,他们被转化后就继续生活在原来人类的土地上。迪伦不知道白鬃的真正名字,他人类的名字。他改了名,让自己更像个小马,因为“它听起来更棒!”

“哦是的,白鬃先生!迪伦和我过得很开心。昨天我们一起去看了屏障!它真漂亮!你去过吗?”迪伦摸了摸屏障,一堵延伸至天边的障壁,将人类与小马分隔。有一处地方,几处地方,那儿的魔法辐射不知怎的并不强,也许就像电磁波的减弱点,或是魔法波自行抵消了,这里是对他和利亚姆都安全的地方。

迪伦伸出手在这道彩虹墙壁上摸了摸,硬得就像钻石,光滑,不冷也不热。它就在那儿,无法通行,无法穿透。利亚姆开开心心地跑过去,于他而言,不过是空气罢了,并且迪伦看见他那紫色的蹄子踏在一片极完美而青翠的草地上。望着那片多彩的大陆,迪伦心中忽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他转过身,不想利亚姆看见他的模样。那个傻逼肯定会大呼小叫,试图说些屁话来安慰他。他实在是接受不能。

“哦,你肯定会喜欢这周的苜宿,利亚姆。它直接产自艾奎斯垂亚!我们现在可以时不时地去装点来。家乡的味道!”利亚姆欣喜地到处跑,“耶!”有时候——不对——是一直——现在利亚姆就像个小孩子。他就好像个天真无邪的可爱小娃儿。迪伦内心的一部分开始讨厌起来。鄙视。怒火中烧。

“你有想过一个新名字吗,利亚姆?合适小马的名字?想想......就像‘紫距毛’?哦!那听起来不错!”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这个。这个狗屎。操他妈的狗屎。迪伦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他走啊走。他不能回家。这个傻逼小马。



迪伦现在呆在城区里的一处法外之地,但不要紧,唯一的威胁,也就是其他人类,大部分都跑光了。但还是有危险的,当然了,在洛杉矶最后的时日里,仍然有几星混混朋克乐队在城里游荡,但迪伦不想这样做。

变马或者逃跑,这就是他的选项。他可以变得像利亚姆,或者,他可以逃跑。逃去某个地方。哪里都行。当然,不论跑去哪里,总会遇见小马的,但他可以远离泡泡,远离魔法场,和利亚姆。

利亚姆与他曾是朋友。他们可以一直射那些狗屎直到天亮。他们在网络上把敌手打得落花流水。利亚姆真是个伟大的赛博战士。真帅。他们从头一天晚上就不一起玩了。利亚姆无法接受鲜血。他无法扣动扳机。杀戮无法给他带来快感。

就是它。我们的失去之物。利亚姆的一部分,他本性的一部分逝去了。渴望鲜血的猿猴,凶残的灵长类动物。没了。那愤怒,迫使人坚强的内在力量,支配他人的欲望。没了。死了。利亚姆只想......

那个利亚姆想要什么?交朋友。这伤得迪伦最深重。他无法对利亚姆发火。甚至都不能骂他。就是不能,只因为他越这样,利亚姆就越想与他交朋友。利亚姆很......很好。他真他妈的好。而迪伦却不是。不像他那样。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他觉得自己还算不错。是个好朋友。那时候,人类利亚姆,原来的利亚姆付不起房租和食物,他就帮衬了一下,从没想过把钱要回来。那就是朋友,对吧?好像他也不坏啊。

就是那样,该死的,火气是从哪里来的?利亚姆干了什么?而且要是变成了小马,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他会变成什么?他会变成谁?这个转化从人类身上偷走了什么?转化会是永久的吗?

迪伦躺在一家废弃的旅馆里。他挑了一间豪华客房,这是他应得的。他不喜欢看着那些天马清扫天空,便拉上了窗帘。他让房间暗下来,心情阴郁。

“我很抱歉,迪伦。”那双大大的,亮晶晶的绿色眼眸似乎担忧极了。“我真的很不想玩儿,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漂亮的脑机设备——超棒的礼物——但是......”淡紫色的蹄子又开始刨地毯了,“......或许我们可以玩些别的?一些没那么,呶,暴力的游戏。我只是无法自持。真的......让我很伤心,我想。”

伤心。这游戏让他伤心了。这个漂亮小马伤心了。不是害怕。也非厌恶。更不恶心。兴许有一点儿。是的,恶心。他的脸上,他的吻鼻,清清楚楚。不论如何。但底线是他感到伤心了。

就好像是某种错误。好像一轮攒射打翻敌人是......卑劣的。那匹傻逼小马真是高高在上!高高在上!那就是问题所在!利亚姆觉得那个漂亮的小马公主胜过任何生灵。胜过......

胜过人类。

那个念头使得迪伦大吃一惊。他的一生都充斥着愤怒,对人们的愤怒,因为他们都是臭傻逼。那些人都卑鄙又自私而且残忍,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他妈的看不见尽头。网络上的脑瘫,街上晃悠的傻卵,政府里的那些反社会政客,还有无恶不作的混蛋,到处破坏地球攫利。人人都是那么自私。

人人都,那么自私。

每匹小马都......互惠互利。为了集体奋斗。

迪伦在床上辗转了几个小时才睡着。

迪伦六岁的时候。他正在某个街道派对上玩儿。是镇上拉丁裔人的居住区。音乐四起,人们衣着华丽,吹奏着喇叭。是他的妈咪带他来的。这里很明亮,每个人都开心极了。一个胖胖的老妇人蹲下来,拍拍他的脑袋。她对妈咪说了些迪伦尚无法理解的东西。尔后,她给了迪伦一块糖果。他很高兴。想也不想就拽住她的腿并双臂环抱住她。她抚摩着她的头发,尔后说了些听不懂的话。他向这位好女士挥挥手。他向乐队挥挥手。人们也向他回礼。他头脑中只知道是生活是如此之美妙。



利亚姆跑向厨房。歪着头用嘴巴拉开冰箱门。他扯出那包苜宿。白鬃先生说的没错,真正艾奎斯垂亚的物产确实不赖。过去的三周里,自从迪伦失踪以来,利亚姆就一直在买进谷子和鲜花。这样使他身心愉悦,他也需要这样,因为他无法遏止地担忧自己最好的朋友。

而迪伦是他最好的朋友,自他从转化醒来之后就意识到了这点。甚而当他在学习用他的新腿行走时,他就在想,那时,要是他知道自己会变成小马一样奔跑会给他的朋友留下怎样深刻的印象。他感到羞愧,从来没有告诉迪伦自己是多么喜欢他。他怎能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每一天,利亚姆都会出去寻找迪伦,他请几个新天马朋友注意盯着点儿一个黑色头发的人类。他甚至去咨询了当地的一位独角兽,希冀有某些魔法可以找到迪伦。但即使这位独角兽是个行家,她也无能为力。

利亚姆,至目前为止,交了许多在‘洛马基’——他们都这么叫——的朋友。间或有时,他会听见某些发见一个人类的传闻,或几个人类,但直到目前为止,没有小马确切地找到了迪伦。

利亚姆塞了把苜宿进他的大碗里。这是他最喜爱的碗,因为它很宽大而且色彩鲜艳。他返回冰箱去拿些胡萝卜。对于利亚姆而言,胡萝卜现在变得又辣又甜,与人类时的记忆大不相同。

他携了餐食,正当他快准备好,牙齿紧紧叼着碗,绕过Treevee走去桌子。他喜欢在那儿吃饭,使他想起与迪伦同居的日子,而且它很好看,又低矮得足使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后臀贴地而坐进餐。

他将吻鼻埋进碗里,艾奎斯垂亚特有的清芬充盈了他的鼻腔。它轻吟着柔和的歌儿,唱出了绵延的小山,唱出了潺潺的溪流,与青绿的——如此之青绿——的树。微风清冽,几乎像在闪着光,宽绰的旷野如此多娇,花儿如此鲜嫩。

一道敲门声传来。一时间,利亚姆激动起来,但他敏锐的耳朵还是听出了人类关节与小马蹄子的分别。利亚姆站起身,从鼻尖舔去最后一丝苜宿的味道,跑向门口。

现在不需要锁门了,洛马基已是小马的天下了(除了,他极渴望见到的,某个特别的人类),开门也就不那么麻烦了。小心翼翼地用嘴巴衔住把手,小小的紫色陆马用力翻开了门闩,尔后拉开门。

“您好......”他开口说:“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门外是一匹亮黄色的雄驹,有显眼的午夜黑色鬃毛与尾巴。他嘴里叼着一个简单的小布袋,常常为转化后的小马提供,给他们基础的食物和必需品,以帮助他们尽早开始新生活。利亚姆也有一个,出于情感上的原因,他仍然无法割舍。

“唔唔唔唔,噗噗噗!”黄色的小马试着说话。

“哦!你一定是在找小马作伴是吧,是新转化的吗?没地方住了?我很高兴你找到了我!请进来吧,进来吧朋友!”利亚姆后退,让新生马驹进来。黄色的陆马小跑着进入,还是有点摇摆,他坐在房间中央,终于放下了袋子。

杯子里装满了紫色的液体。它有时被称作“药水”,是“小马转化剂”或者之类术语的简称。他在手里把玩着,液体像金属一样闪亮亮的。有人对他解释说,这是纳米悬液,注入了使人称奇的小马魔法——真正的魔法——小马国与人类科技的结晶。他想魔法也可以叫做科技。毕竟,它确实做出了成果。

它尝起来 ......像葡萄。勾兑的葡萄汁。好像一个垃圾品牌的果冻,或者可能是cool-aid[1]。“他终于喝下cool-aid啦”。这个笑话把他逗乐了。不锈钢平台很冷。他一口气全喝了下去。一股奇怪的感觉在他全身蔓延,即使他的意识迷离,但他还是不确定自己的脑袋是不是磕在了平台上。

他在某个永恒的空间里,漂浮着,做着一个梦,或许不是梦。塞莱斯蒂娅与她的妹妹露娜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我烦恼的人儿呦,你渴望在小马中寻到什么?”这个问题是和蔼的,充满爱的,近乎母亲那般。

“我想要......”这句话在他的头脑中产生,因为他没有身体可以说话。“我想要善良。我想成为......无虑之人。”

接着,他便被光亮所充满,他又回到了六岁,而他知道,不再心怀疑虑与恐惧,他知道生活是美妙的。尔后,那些色彩之中便传出歌儿来。

迪伦用他的新腿尽可能抱紧他,而利亚姆浑身是紫色的毛皮,鬃毛是玉米黄色,利亚姆高兴地流下了小马的眼泪,因为这个新朋友是他最好的朋友,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两马涕泗横流。这一切都非常真心,非常朴素,多愁善感而又诚实。

迪伦发觉自己一点儿也不介意。不,他才不介意哩。事实上,他拥抱。




[1] 猜测为kool-aid,一种冲泡饮料。其因1978年的“人民圣殿”大屠杀而衍生出一句俚语“drink the kool-aid”,意为盲从,后文迪伦应当是开了个地狱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