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2 年前

那年以后的每一场雨中,余晖烁烁总会想起那天下午,只是因为一句赌气的话,她便决绝地跨上摩托,踩满油,在呼啸的风中驶离坎高的行为有多么幼稚。她早已忘记当时在吵什么,那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有她情绪激动后的一声大吼,和暮光闪闪不可置信的表情,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暮光快要哭了。
  余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理,为什么不能直接道歉呢?为什么不能伸出那双颤抖的手,为什么不能追上她,告诉她:对不起,我爱你?

余晖烁烁只记得满脑子只有害怕,和退缩。她害怕看见心上人的泪水,可又不知如何面对,或是一个让她良心不安的说法:她害怕面对。


  那年以后的每一场雨中,余晖烁烁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天,那个混蛋般的自己,调头便逃。
  怎么懊悔,过去都无法改变。不争的事实便是:那个大风天,不知道为什么吵了一架后,余晖烁烁骑着摩托车飞驰回家,丢下还有一下午课要上的暮光闪闪在学校孤苦无依。
  余晖湿着脸回到家,脱掉长靴,倒头便睡。只有睡觉才能让她暂时免受良心的谴责。
  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已是下午七点。风声停止,转而是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明明早上还晴空万里。
  那个夏天,雨总是很多。
  余晖抬不起头,本能地想接着睡,一瞄表,顿时惊得从沙发上跳起。已经七点半了?!暮光的最后一节课该结束了。再看一眼窗外:从未见过这么密集的雨幕。雨点打在地上激起层层水花,模糊中,只见树枝凌乱飘摇,行人手中的伞变了形,只有伞骨还在倔强坚持着。
  余晖火速洗了把脸,清去脸上的泪痕,套上靴子带上雨伞拿着钥匙就要往外跑。
  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此时却迟疑不决。
你是要去接暮光闪闪吗?
  可能有人会去接她吧?
  但她说她父母在出差……万一银甲和音韵也没时间呢?
  刚吵过,她会愿意……
  马了个毛的愿意不愿意,再不去她才真的不愿意原谅我了!
  余晖心一横,回过神时已经坐进车里,点上了火。
  那年后的每一个雨中,余晖在车里等着暮光下班时,她总是会懊悔为什么遥远的那场夏雨里,她要想那么多。
  但她也会庆幸,自己最终还是启动了车。
  余晖那时刚拿上驾照,一边小心翼翼地开车,一边打着草稿。
  “到时候就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我不应该知道自己犯错后却不敢面对……我应该耐心听你说……妈的!现在知道道歉了?马后炮有什么用!余晖烁烁你就是这样追女孩的?对她发脾气?活该你单身……&……&*%&¥*!”
  “嘟—————”
  余晖一急,误触到方向盘中央,车喇叭大叫起来,强行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这才发现路边那顶着书包在雨里狂奔的一抹紫色。她也被车喇叭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暮光闪闪——”余晖迅速摇下车窗,冲窗外大喊。她掉头,停在路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快进来。”余晖说罢,停了很久。刚打好的腹稿几乎全部抛之脑后。
  暮光站在路旁,似乎还在恍惚。听见余晖的话,她连忙坐进车,又连忙拉开安全带,可怎么都系不上。余晖见状,紧抿着唇,接过暮光手中的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扣进扣槽里。
  暮光嗫嚅着道谢。
  那年以后的每一场雨中,当下班的暮光闪闪高高兴兴坐进副驾驶,在余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时,余晖烁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遥远的那场夏雨里,暮光闪闪像只警惕的小猫,是斟酌着犹豫着才十分拘谨地坐进车里的。
  “你为什么不打伞?”余晖生硬道,试图活跃气氛。
  “没带……”
  “没有人接你?话说你不是和萍琪顺路吗?”余晖语落才意识到自己语气的生硬,她连忙闭上嘴,思考着什么时候道歉为好,但话总是卡在喉咙里。
  余晖的视线有意躲避,她死死盯着换挡杆,像是在考高数一般仔细推到正确位置,又死死抓着方向盘,死死盯着路面,像是在考高数一般认真踩下油门。此情此景,除了暮光闪闪的一切都那么值得关注。
  “我爸妈,我哥都有事。况且今天只有我的课要上到最后一节。”暮光闪闪的回答也很生硬。
  那年后的每一次不可避免的矛盾发生时,余晖总是想起多年前那个混蛋,总是会在气头上说出很多伤人的话,又懦弱得不敢道歉。
  同时,也会庆幸自己终究是说出了那声对不起。
  沉默了很久。直到一个长长的红灯。
  “那个……我很抱歉。因为今天中午的事情。我确实是气上头了……我不应该那样……”
  “嗯。”暮光只是淡淡地回复。
  余晖霎时便慌了。她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
  “你别生气好吗?算了你生气就生气,也该生气的,我就那么跑了,跑回家倒头就睡也不关心会下雨。我出门前还犹豫要不要过来。差点骑着摩托车出来了。该生气的……你淋到雨了是吗?”
  那句“你淋到雨了是吗”一出口,余晖便开始懊悔。头发都滴水了,明眼人都能知道淋雨了啊!!!
  余晖越开越慢。她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
  “没……是有一点。我在教学楼里借不到伞,就冲出来了。不过没淋到多少。”
没淋到多少才怪,衣服都湿了。余晖烁烁你可真行啊。

余晖并没有说破,而是等到又一个红灯,板着脸躲避着视线,脱下夹克给暮光披上。


  余晖烁烁带着愧疚,将这个动作延续到了那年后的每一场雨中。
  “没感冒吧?回家记得洗热水澡,喝点热水,早点睡,别生病了。你父母是不是都在出差?要照顾好自己啊。”
  话一出口,余晖又开始懊悔。多喝热水这是什么直男发言啊喂!再说暮光闪闪已经17了,17了!你为什么要像她妈一样絮叨这些事情?余晖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瞄,生怕又惹人生气。
她的耳朵好像红红的。是冻着了?不太确定,待会再看看,现在先开车。
  副驾驶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余晖差点没反应过来。“我没事,余晖。”暮光的语气好像轻松了些。
  这是个好信号!余晖闻言,坐直了些:“没,没事就好……”
  又是长久的沉默,还好暮光家并不是很远。余晖稳当停下车,解开车门锁,但暮光并不急着下去。她还回夹克,盯着余晖的脸却又在余晖看过来时慌忙别开视线。
  “那……你……”余晖只恨自己没长个心眼,带点赔礼。
  “我原谅你,余晖,”暮光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般,急匆匆地回道。接着,暮光的嘴唇张张合合,像是欲言又止。
  余晖并不急。她只是耐心等着。上午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
  暮光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她只是张开双臂,二人在车内别扭地拥抱了一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暮光趴在余晖肩头,弱弱道。
  “啊不客气……我是说,你原谅我就好。”余晖语毕,再次后悔。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余晖烁烁?
  又是几声雷响,雨稀里哗啦地往地上砸。“快回家吧,雨下大了。”余晖又补了一句。
  “嗯。你也注意安全。”
  副驾驶的车门关上,余晖又陷入深深的懊悔。
  为吵架,为逃跑,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为今天的一切。

  那年后的每一场雨里,余晖总在思考暮光那天未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转身看见雨声里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暮光,她想她也许已经有了答案。
  闭眼,脑海里是那天翌日,淅淅沥沥的晨雨。
  余晖顶着黑眼圈来到学校,朋友们都惊讶地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以熬夜打游戏的借口搪塞过去。大家竟也觉得合理。
  那晚,伴着风雨声,余晖迟迟无法入睡,索性起床准备赔礼。她知道暮光闪闪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没用的东西,可一时又不知道究竟送什么,只能试着捧出真心,拿起信纸便开始写信。
  夜深人静。只有笔尖和纸摩擦的沙沙声陪伴她。
  满腔的真心话好像找到发泄口,通过笔尖流淌着,总也说不完道不尽。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余晖却不觉困顿。不知写废多少纸,将近凌晨四点,她才放下笔,如释重负。

再次睁眼,晨曦冲破阴霾,太阳正从山后升起。


  那年后的每一个雨夜,二人在床上依偎共枕,暮光总要提起这事,嘲笑余晖傻乎乎的行为,搞得自己第二天又是上课睡觉被老师骂,又是午餐时差点睡进饭里。
  余晖便偏过头去,故作生气:“我那么用心,结果你现在还笑我。”
  暮光靠在余晖怀里,依旧在笑。余晖一手熄灭床头灯,一手抱着甩不开的暮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二人静静地听着雨声,不说话,回忆同时汹涌而来。
  那年后的每一天,她们一直记得那封信,和那晚,淅沥小雨中,暖黄灯光下,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拿出一束花,愣了一瞬后喜极而泣,说着稀里糊涂又发自肺腑的话,不约而同地抹去对方脸上的泪水。
  余晖始终认为打直球的行为过于愚蠢,至今仍在嘴硬:那天喝多了,这么愚蠢的告白怎么可能是我能说出口的。
  暮光只是笑笑,嘴上应着是。
  尽管如此,余晖也不介意在那年后的每一天,一遍遍地重复那些直球的告白。

  回忆落幕。
  黑暗里,余晖忽然抱紧暮光。“我真的好抱歉。”
  “怎么了?”
  “你说那天我怎么就抛下你走了呢?”
  “对啊你怎么就走了,你害我好伤心,下午的课都没上好,最后满分150的数学期末考试我只考了150。”
  余晖沉默,黑下脸来,顿时感到自己的道歉一文不值,转身背对着暮光闪闪。
  “开个玩笑而已……”暮光心虚,从背后环抱住余晖。“但我当时真的很伤心。我以为你讨厌我。”
  “怎么会……”余晖的声音沉沉的,有些郁闷,更多的是从开始回忆便贯穿心间的懊悔。
  “不过,你一把车停在我身边,我就原谅你了。你还说了好多语无伦次的话。你说——”
  “好了好了你不用重复了我知道我说了什么!!”余晖吓得转过身捂住暮光的嘴。
  “所以不如告诉我你当时想说什么?下车前,你欲言又止。”余晖红着脸,试图转移话题——她感觉自己浑身热,还好房间黑着。
  “我想说我爱你。”暮光的回答倒是不假思索。
  “啊……啊?”
  “但你都把我晾了一个下午,所以我打算把你晾一晚上,之后再告诉你。”
  “这就是你让我一晚上睡不着连夜写几千字长信的理由……”
  “嗯呐。”暮光又笑了起来。她本以为余晖又会生气背对她,正思考说些什么话哄哄,没曾想嘴唇却被堵住。

一个温存许久的轻吻。


  暮光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余晖轻言,捧着暮光的脸,期待着。
  暮光愣了几秒,随后笑了起来,透过窗帘的月光可以看见她亮晶晶的双眸带着笑意,双手环上余晖的脖子:
“我爱你。我爱你的全部。”
  暮光没听见回答。她只感受到有泪水淌到她的胳膊上。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暮光感受到余晖正一点一点地抱紧她。
  那年后的每一场雨里,都藏着二人真切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