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一家恢复了往常一般的其乐融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了，如今他们又过上了和谐的生活。那些陆马的状况怎么样呢？当然也是一如既往，风雨飘摇，随波逐流，谈不上福，也谈不上太多苦。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随着安德森家族不再有秘密，安德森农场的生意蒸蒸日上，陆马的日子也好过了，他们不再挨饿，在这冬日的农闲时分，一个个也长了膘。

安德森心里悬着的一颗巨石终于落地，他每天笑呵呵的。要知道，自从拉奇出生以后，安德森脸上的笑容就少了一半。当然，这不是因为讨厌拉奇，恰恰相反，是由于安德森对于拉奇的安危，和家族的未来操尽了心——坦白讲，他或许是有那么一些讨厌，这是一种复杂而又艰涩的情感，怨与恨往往交织在一起，安德森不愿细思过往。

尽管，他的心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被命运击垮，坠入黑暗的深渊，成为那弃子保帅之徒。

“这沟槽的命运！”安德森笑骂着。

到头来，还是命运眷顾了他，经历了这一遭，他整个马也变了。

安德森独自一马待在他的书房，他似笑非笑，眼角的皱纹留下岁月长河冲蚀的痕迹，熬熬又煎煎，焦焦又虑虑，一载又一载。看他高堂明镜，茂密的红发不同于过往，染上万千丝缕的银白，已然是那午后暖阳，余火正旺，却见看那炽白正转为火红，不觉之中令人悲愁渐起。

“什么，逆天改命……是天眷我，天眷我啊！”

造化是如此弄马，即便是强如安德森也不例外。如今，“命运”这种东西，他说自己不信，他自己都不信。

沉寂之余，安德森扭头看向那书柜，仔细打量着其中每一本精装的图书，直至见一本《易学》，平平无奇藏于书丛之中，过往的回忆一时之间涌上心头。安德森顿时产生了好奇，忖道：“那算命之书，恐怕不是儿戏。”

日后的时光，他时常研读《易学》，钻研之余，又反观自己的一生，无不默叹其中奥妙。

至于兰特先生，他欢送告别了两个孩子，这是好事情，然而生活又缺少了趣味。曾经替安德森收养孩子的这一个月，恐怕是他这后半生最欢乐的一段时光。有些事物一旦拥有过，就很难不怀念了。

福祸相依，命运无常，兰特对安德森家族的遭遇固然是操碎了心，不过，替安德森接管孩子这件事情，他并不介意，反而是十分欢喜。

寒冬一早，兰特在家散步，也没有独角兽能给他做一顿热乎饭，一时间，生活就没有了烟火气。他无奈，只好埋头去生啃那萝卜，白菜，干面包……

兰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到：“至少比陆马要吃的好。”

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大理石餐桌，看向边缘那几间空无一马的卧室，更添孤寂，这里除了他自己再无一匹马。

“主要是能吃上热乎饭，还不用洗碗。”兰特自嘲到。

“要是还得洗碗，就不快乐了，哈哈，哈！”

他笑了笑。可内心的空虚，它就是存在在那里，没有减退分毫。

他百无聊赖，走向拉奇的卧室，下意识敲了敲门，又添一丝悲愁。

兰特思索着：“这小子确实挺有一套，和我交谈更是乖话连篇。”

“如果我儿子是这样该多好。”兰特自言自语着，给自己逗得傻笑。

“拉奇这孩子，除了是一匹陆马，样样都好啊！”

兰特越想，越好奇拉奇的卧室里藏有什么秘密，应该有日记本之类的……

“偷看别人日记？”兰特自嘲着，觉得自己颇为无礼。

“读书人偷看，那叫偷吗？”

“那叫借！看完不就还回去了嘛。”

说罢，兰特推门而入，大眼一瞧，果然在那书桌上，有一个用过的笔记本。

兰特大喜，见那日记本，他先是鞠了一躬表示礼貌，而后就翻阅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野马》二字赫然呈现在眼前，下写一篇短文：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良马志在何方？

小小草芥，何以成群？奈何身不由己。

出身贫寒，更难识字，驽马无智无谋。

哀其不幸，悲其无争，良马忍辱负重。

观众良马，吾心生苦，何以拯救苍生？

自由之贵，谁能知晓？套上枷锁，只顾顺从退让。

逆来顺受，屈从暴虐。抛弃自我，换得一时安好。

行尸走肉，任劳任怨。麻木不仁，方可保存性命。

残害同类，与我何干？麻醉心灵，奴役我等思想。

众马无知，其为何故？驭马之术，仅有贵族知晓。

存之生，灭之欲。良马一生，换得来世福报。

来世福，莫须有。只为诳骗，众马心之存良！

无欲无求，任马宰割。醉生梦死，企图蒙混一生。

生死无别，谈何得失？手足相残，亦可袖手旁观。

马无尊严，谈何廉耻？良马被欺，再无义士相救。

陆马要想容忍被奴役的生活，一定会抛弃自我，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感受到痛苦。

身体是劳累的，而自我已经死亡，陆马变成为了无情的机器——既然已经无情，又哪里来的痛苦之情？又何苦来的反抗之情？

逆来顺受，虽然身不由己，但此为一种苟安之道。

之后，兰特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

兰特先生，又在偷看别人的日记哦，休息一下吧。

“呵呵呵呵呵……这个臭小子。”兰特又气又笑，笑得像是谁给他气门芯拔了。搞得是这句话巴不得让兰特看见似的。

反复品读拉奇写下的篇章，兰特惊喜之余，亦感到惧怕，一篇小诗写得刺眼又真实，同时也含着理想化的影子。

兰特坐在桌前盘算着，是否应当把这页纸烧掉。

“烧了可惜，而若是不烧……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他自言自语到。

“还给拉奇不就行了。”

“不行，安德森家刚经历一劫，可经不起折腾了……”

“我老啦！”兰特哀叹道：“可经不起什么变革，就让这些东西，随风而去吧！”

片刻，随着哀伤散去一些，兰特转念一想，说到：“可我后继无人，留着这农场有什么用。

兰特苦笑着。随后他寻来一支炭笔，不辞辛苦，将这篇翻抄几遍，又把这抄本藏进陆马群当中。

日后的时光，只要闲来无事，他便教自家养的陆马识字，明理。

兰特不计后果，也不管自己是在养狼，还是养蛊，看到这些陆马日益进步，他很是欢喜，许多时日以后，这些陆马变得聪慧，活络起来，没有了那种令马生厌的蠢气。

又一日，拉奇前来拜访兰特，询问日记之事，兰特没有左顾言他，只将事情全盘托出，二马一时之间就成了忘年交，此后无话不谈。

“先生做此事，着实是功德一件。”拉奇说到。

此刻刚过晌午不久，冬日明媚，拉奇正与兰特温茶闲谈，虽然不及独角兽的优雅，却也能创造些许氛围。

近日以来，闲暇钟慢，拉奇不爱居家，只善与马聊天，他逐渐喜欢上茶的清苦味道。

“善哉！茶胜于酒，清苦，而不令马发狂。”

“但是先生，您这样做，可是很危险呐。虽然开智是好事情，可这对于您来说，无异于将利器拱手相让，助长他人威风，养虎为患。”

兰特听闻，会心一笑，道：“呵呵呵……拉奇，甭说我，你也很危险呀，瞧瞧你写的那篇日记，非常调皮哦。至于我嘛，无妻无儿，这么多年孤家寡马，都是当那王室的走狗，以寻找血统丑闻，拆散别家为谋利。”

“那么，您为什么不再找个老婆？”

“难啊！贵族和亲，要门当户对，像我这样的，人家看不上，当年找一匹陆马过日子，都要被……唉！”

兰特无言，一抬头，吞下尚存的半盏茶水，又将茶叶搁门齿一滤，向窗外啐得老远。道：“这闹剧，何时是个头儿啊！”

“是啊，血统这件事，害苦了多少马，更别提陆马了。依我看……”拉奇压低了声音，说到：“是那王室，在清剿贵族罢了！”

“哎呦！我勒个小子呀。”兰特一拍大腿，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即便是咱俩这种关系。”

兰特正色瞧着拉奇，又说：“答应我，今后不要在任何马前提及这件事。”

不一会，兰特又担心起来，说到：“唉呀！你家刚刚安稳下来，可经不住你这一番折腾！你可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先生，我答应你。”

“呵呵呵……”兰特刚刚放下心来，又笑道：“妙啊，妙啊。”

“先生何故发笑？”拉奇颔首前倾，颇有兴致地问到。

兰特回答：“就是你们家这件事，你别介意。”

“不介意，愿闻其详。”拉奇信然答曰：“我拉奇，从不惹事，也从不怕事，既然劫数已过，高谈阔论又何妨！马生苦短，这世上没有什么好操心的，怎能让那一口气噎着！”

“哈哈哈哈！好！”兰特大笑，道：“潇洒，潇洒！小伙子，我佩服你！”

看来这膝下无儿中年马，遇到这年少轻狂愣头青，是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

“说这妙处，自有它的道理。”兰特说到：“小子，就是你们家，安德森家族，声势可不小啊。就算是陛下，也不敢轻易碰他安德森哪怕一根毫毛，更别提他家的孩子了。”

“于是乎，果不其然，当陛下发令，埃尔利亚兵临城下安德森庄园的时候，那遗传学家“马德尔”就先坐不住了。

“此话怎讲？”拉奇疑问到。

“马德尔啊，他是血统检测的专家，可是他心善，愣是留了一手。”

“您细说。”

“咳咳，于理论上，马德尔早已知晓，他可以用验血的方式来验证血统，但是迟迟不肯试验，总是以观察后代的方法，反推其亲代血统，显然，该方法效率极低，却保住了多少户马口的性命。”

“马德尔先生还真是心善。”

“直到你们家的案例出现，马德尔这下可就慌了，他知道，要是他继续放任不管，冤枉了安德森家族，后果可想而知。”

“倒是成马德尔的黑锅了。”拉奇说到。

“是啊。”兰特道：“陛下找了安德森公爵的麻烦，却成了马德尔的黑锅，您瞧瞧！生活就是这样的讽刺而又悲剧啊，哈哈哈哈！”

“是啊，如今这世道，就连你我，都活在一个悲剧当中。”

兰特继续说到：“于是嘛，陛下如此‘敲山震虎’，‘打草惊蛇’，就让那马德尔服服帖帖，忠诚效力！”

拉奇说：“所以，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想必是如此。”兰特庄严道：“陛下，圣明啊！君威如天威，君命如天命！天下生灵，无不朝拜，万国豪杰，无不折服！帝王之术，奥秘无穷。”

“只可惜啊……”兰特哀叹到：“可惜，马德尔血统检测技术的革新，必然掀起一场关乎血统的腥风血雨！”

“那些小户马家，或荣或辱，即将在这一刻见分晓，听天由命吧！”

拉奇听闻，沉默良久，说到：“所以……我们家是安全了，可是今后，血统筛查会变本加厉。”

他眉头一蹙，颇为忧虑地思索着。

“该怎么拯救他们？”

兰特见状，笑而不语。

“先生可有计策？”

“利！”兰特微笑着，讲到：“凡天下世俗之物，因利而存，因不利而亡。”

“我有一邪策。”兰特低下头，面色一阴，如同把五官藏了起来，继续说到：“把那些血统不纯的家伙买来做奴隶不就行了。”

“天呐！”拉奇叹道：“一开口就是老农场主了，您可真是老谋深算啊。”

“可是……您有没有更加光明磊落一点的方法。”

听闻，兰特“噗嗤”一笑，说到：“难啊，难！”

“精明的商人总会以最小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你但凡无私一点，怎么能竞争得过那吃相丑陋的家伙？”

“水啊！因势而变，顺势而为，方可流遍大地；那坚硬的岩石，又怎能走得很远，又怎么可能惠及万物呢？”

拉奇想了想，说到：“先生论水，诚然如此；可是，要论这‘势’，如果成了‘势’，岂不是将那‘水’玩弄于股掌？纳于我麾下，让它往东走，它绝不往西！”

拉奇又说：“水啊，它避实击虚，不假，可它因势利导，却不知‘势’为何物，一旦那泥沙之势成道，磐石之壁成型，水便为势所困，成了那一汪死水。

“那水究其一生，虽一帆风顺，却为势所困，兴不出什么作为啊！”

“妙哉，妙哉！”听罢，兰特大笑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上行而下效之！你只管成为那清风正气，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兰特说到：“我悟了，孩子，成水，不如成势。

“水，归根结底，它是下流之物，因势而走，因势而流。”

“一代骏雄，傲立于天地之间，倘若完全如水那般，避而绕之，求标而不求本，毫无原则与立场，耻也！”

“我兰特半生以来，只成水而不成势，小了！格局小了！哈哈哈哈！”

“小了！格局小了！”兰特念念有词，朗声说到。

“不过啊，嘿，青年，您觉得，这‘势’如何才能成？”

拉奇笑道：“先生屈尊，后生怎么受得起啊！”

“客气！“兰特笑道：“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咱俩谁跟谁，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兄弟了，咱各论各的。”

“呵呵呵……先生真是抬举我了。”拉奇笑答：“论成‘势’，有二。”

“其一，武力。农场主有势，则陆马如水；皇家有势，则农场主如水。”

“其二，心。得心者得势，失心者失势。”

听闻，兰特说到：“确实，确实。不过啊，今天你我说的东西，就当是笑谈罢了，你可不要往心里面去想。”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您可曾考虑过，那‘吸尘器’是怎么运行的？”

兰特一笑，说到：“你怎么还惦记着那玩意，说实话，我也想把它拆开来，看看有什么奥秘。”

拉奇低声说到：“我想这些东西很久了，先生，如‘吸尘器’，‘留声机’，如此精巧的西洋奢侈物件，其中必有造化，变革之神力啊！”

兰特一听，大惊，悄声说到：“此物绝非魔法，如果研究透了，魔法就不是独角兽的专利了……”

“打住，就此打住。”兰特道：“不谈那些，来，喝茶！”

此后二马又畅谈些闲话，许久过后，眼看天色渐晚，方才道谢，辞别。

493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