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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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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二)

第 2 章
2 年前
255

对于新坎特洛特高度两千米以下的区域,仅凭直觉来判断时间并非一件易事,譬如,后半夜的当下和十多个个小时前的白天并无明显不同。上方密集的建筑将阳光彻底排除在这片区域之外,取而代之的是自狭小窗口溢出的灯光,以及缭乱的霓虹灯牌。如同在最原始的森林中,只有最高大的树木可以尽情吸收阳光,被其阴影所覆盖的杂草只能靠着缩减胃口过活。

杰克此时正走在一段悬空的钢架路上,靠外侧的护栏上已经布满了褐色的铁锈,任何不经意的碰撞都会从其上刮下一层锈粉。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在小马谷的生活,每次走在这里都会让杰克产生一种上下颠倒的错觉:不论是上方还是下方,自建筑的缝隙间望去都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好在今天是一个下雨天,雨点击打在头盔上的感觉倒是缓解了这种错位感。

杂乱堆积的纸壳出现在路的尽头,向里侧转过去,略微下沉的平台上此时正有几匹小马躺倒在地上,不远处两扇漆黑的铁门紧紧闭合,一丝光影自铁门的缝隙中流出,以红色为底,不断有绿色,蓝色以及白色闪过。地面下传来富有节奏的微弱震动,毫无疑问,震动的源头就在那铁门背后。

“嗯哼?”门前高大的白色雄驹注意到杰克的靠近,微微低头,一双宽大的羽翼将两扇铁门整个挡住。

“新义体?”杰克不慌不忙,原地站定。接下来那雄驹的右眼射出一道柔和的蓝光,从头到尾扫过杰克的身体。

“欢迎你,苹果杰克。你上次来都快是一年前了吧”扫描完毕,雄驹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下来:“伊卡洛斯8型羽翼,攒了我三年终于买下来了。完全由生物材料制作,更小的排异反应,更自然的外观,当然还有更强的性能。当然,我刻意要求他们做到最大,我是说,我都要把我原本那双,嗯,小鸡翅换掉,那如果不是最大的就没有意义了是吧?”

雄驹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那对浮夸的翅膀,杰克叹了口气,从他身旁溜过,门被打开的瞬间,暴躁的电子音乐便掩盖了那家伙的话语。

“好好享受你的夜晚吧”说完这句话,雄驹便将大门重新关好。

夜店内部被渲染成深邃的暗红色,一束又一束苍白的光柱从巨大的灯球中射出,围绕着舞池不停旋转。与外面相比,这里更加湿润,空气中混杂着某种物质,使得能见度略微降低,为这里增添了一种迷幻的氛围。

酒精、烟草、机油和体液的气味在封闭的空间中交织,让杰克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来自四面八方的音响设备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混合成一种奇妙的节奏,形成一波又一波的音浪,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大脑。

杰克并不讨厌这种感觉,铁门之外的世界很大,却总让小马感到压抑。望不见顶的山城,看不到底的深渊,即便后来她们逃离了这里,去到了小马谷的外围,杰克依然需要操心很多,例如莽撞的表哥,“家族”的生意,还有那个叛逆的妹妹。苹果丽丽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杰克并不想她参与“家族”的事情,可她实在不知道还有哪里能去,便只能不断拖着。

这里很小,很狭窄,甚至呼吸都有些费力,但在这里杰克的大脑才能被放空下来。她感到体内的荷尔蒙含量在上涨,理性在消逝。她看到不远处有一匹瘦小的雄驹,个头估计只到她的脖颈,却穿着宽松的大衣。那是她喜欢的类型,但可惜今晚她并不是来这里享乐的。想到这里,她摇了摇脑袋,随着理智重新占据高地,她从马群中慢慢挤向吧台。

左数第三位此时正空着,她没有多想就坐了上去。招呼来酒保,点了一杯她最爱的冰果酒,接着转身看向舞池,灯球正下方,数台笨重的音乐设备几乎堆成一座高塔,高塔上DJ仿佛是在跳舞,通过将舞步踩在特定的位置,操控这些器械。

和杰克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今夜的DJ看起来格外的怪异,一根硕大的金色腰带将他的造型一分为二,下半是印有古怪文字的花哨牛仔裤,和一双像是宇航员穿戴的银色长靴;上半身内搭纯灰T恤,外面还套着刺绣有东洋恶鬼图案的棒球夹克;最为奇特的是她的头部,一个漆黑的立方体将其包裹的严严实实,脸的那一面,粉色的像素点组成了一张张简易而生动的表情。

“你们新招的DJ?”杰克问道。

“是的,她大概来了有半年了”酒保回答。

杰克一边慢悠悠的喝着酒,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舞池。那DJ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义体的痕迹,演奏也只是通过四蹄的舞步进行,这让她感到很好奇。“除非她真的疯狂到换了一个脑袋”

杰克就这样忍耐着想要跳进舞池的冲动,等到了凌晨八点。

“哦啦,‘好仁果’,是嘛?你是位小姐?先生?还是说什么别的?”让杰克感到惊讶的是,跟自己打招呼的正是那位新来的DJ。声音经由那只怪异的立方体头盔变成了类似8比特音乐的效果,粉色的像素点在脸部组成一个浮夸的笑容(ノ>ω<)ノ,显得格外滑稽。

“你他妈!”杰克几乎跳起想要去堵住对方的嘴,虽说那个部位仍然是由像素点构成的。

对于在暗网上的用户,由于时不时会涉及某些敏感信息或交易,其真实IP地址往往都经过层层加密,为的就是不希望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就在双方已经提前约定好暗号的情况下,这个家伙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将自己的昵称说了出来。

就在杰克将要接触到对方的时候,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以极高的频率振动,还没等她彻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的被弹飞了出去。

“哦我的天哪!你没事吧?实在不好意思下次你要攻击我的时候可不可以提前说一声,我的反射神经实在是太灵敏了。或者说,我这会儿有点兴奋?也可能是我一直都很兴奋,所以神经反应甚至快过我的思维。”一个担忧的表情出现在DJ的脸部(゚Д ゚; ),她快步地跑向被杰克砸烂的沙发,一些还有些许神智的小马已经慌忙跑开,至于剩下的倒霉蛋恐怕得多睡一会儿了。

杰克自然也不好受,她的耳朵嗡嗡的,视野里也出现了重影。或许已经有几根骨头断了,但在肾上腺素消退,疼痛袭来前,并不能判断具体的状况。

“唔?看来还好,这是穿戴式的义体么?居然能把这些过时的烂货改造出这种水平”DJ惊讶的看着杰克,数十根“线”从她四蹄上的金属臂环射向四面八方,插进地面与家具,极大的减缓了杰克与地面的撞击。

空气再次开始震动,相比刚才会更加柔和一些,恍惚之间,杰克再次平稳的站在了地面上。

“谢,谢谢?”或许是大脑还没缓过神,杰克一时间竟然忽略了自己的惨状是对方所造成的事实。

“小事小事,先来喝两杯吧。”

又过了半个钟头,杰克总算是缓了过来。而就在这短时间内,那名DJ已经干掉了两瓶威士忌。佩服之余,杰克不禁开始思考她昨晚的收入是否还能有盈余。

“你叫我四点到,但现在已经几乎要九点了。”杰克揉了揉脑袋,对那名DJ抱怨道。

“哦,叫你四点来是因为那时候是我表演的高潮阶段。我不希望你错过派对,所以玩的嗨么?”说着,那名DJ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支针筒,拉下领口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也正是这个间隙,杰克才得以看清她粉色的皮毛。

杰克感到有些反胃,她认得那种药剂,那是赛马用的兴奋剂,专门为铁马大赛而生。大麦克死前除了过度的加装义体,也同样注射了不少那个东西。不过她还是忍住了,面前的家伙说到底和她不熟。

“就因为你说的四点我才没敢跑去嗨你懂嘛!”她拿起自己那杯酒,狠狠的灌了进去。纯粹的威士忌就像一把刀子,刮得她嗓子火辣辣的疼,没有一丝湿润的感觉。

“咳咳咳!你干喝这个?”

“嘛,掺完东西就没有味道了。”机械的语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脸上粉色的像素点又组成一张吐着舌头的搞怪表情。“总之,这真是太可惜了,就给你两倍的价格好喽。”

“哈?”不同于这座城市富丽堂皇的外表,大部分普通小马的口袋是相当的贫乏。能如此轻松的说出这种话,不禁让杰克对眼前这名中间马颇感好奇。

魔能工业的发展的确为小马们的生活带来些许便利,但从安全性考虑,传统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更值得信赖。十多分钟后,杰克带着一沓厚厚的纸钞离开了毒液,她并没有急着前往列车站台返回小马谷,而是沿着来时的道路向下方走去,在垂直高度上下降约八十米后,钻进了某个巨大的广告灯牌里。她在某一次喝醉酒后发现了这个地方,干燥,暖和,还能够遮雨。

她从背包拿出一台平板电脑,城市的3维地图上,一枚闪亮的光点正在毒液酒吧的位置闪烁。就在刚才,离开时她将一枚追踪器放在了那名DJ的身上,接下来对方将会带自己去会见那位神秘的正主。这便是杰克的计划,只是接下来,事态开始逐渐超出了她的理解。

一个小时后,光点开始移动,离开了毒液酒吧,接着开始以极其怪异的路线开始在这座立体的城市中穿梭,不同于这座城市大量的浮空车,那枚光点在垂直高度上的变换格外的频繁,且在移动过程中没有丝毫的停顿。如果她不是喝大了,那就说明她所依赖的交通工具并非浮空车。

同杰克分别后,那名古怪的DJ看了看那个自己高价买来的纸袋,扑哧地笑了两声,便将其丢尽背包不再多看。很快,她举起最后一杯啤酒,站起身朝着酒保示意以下,便将其一饮而尽。刚接触她的小马总是很奇怪,她究竟是怎样隔着那立方体头盔喝酒的,但她从不正面回答。

“酒吧的修理费我已经转给你了,或许还多了点,就这样,拜拜~”说罢,她便将酒杯摔在吧台上,离开了酒吧。

她径直向着钢架路的护栏走去,没有任何停顿,一个翻身轻松踩在了护栏上。似乎是酒精发作,她晃晃悠悠的走了两步后,便一头向着看不见底的深渊扎去。

下落的过程中耳边总会莫名的宁静,这种感觉和单纯的安静不同,呼啸的气流将那些属于城市的声音,小马的嚎叫声,浮空车的引擎声,齿轮的咬合声,血液的流淌声,通通滤除,仅留下自然界最原始的声音--风声。只有在这气流形成的壁障之中,DJ才能清晰的感受自己身体里所发生的一切,感受高空坠落所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以及兴奋剂随着血液流遍身体,唤醒其中沉睡的魔力。

自由落体的过程持续了近十一秒,相比上次多了半秒,她已经下降了约六百米。一座塔型建筑尖锐的顶端几乎要将其刺穿的瞬间,DJ周边的空气开始剧烈的压缩,紧接着炸开,偏转了她的下落轨迹,将身体推向一旁的墙壁。自她后蹄的银靴以及前蹄的袖口处,银色的液体不断渗出,在她的四蹄下凝结成一块扁平的滑板,接触到墙壁的刹那便擦出明亮的火花。

狂暴的气流在耳旁呼啸,眨眼的功夫,DJ就回到了坠落前的高度,而且看起来,她还没有任何要减速的意思。

她似乎在有意挑选那些狭窄且危险的路线,楼宇间横亘的钢筋几乎贴着她的头顶擦过;轰鸣的悬浮列车从她身边擦过;她倒吊在桥梁下滑行,即使桥下就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对她来说,唯有与死亡擦肩而过,才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新坎特洛特三千五百米至四千米的区域,这个范围的建筑密度相较于三千米以下已经低了不少,太阳的恩惠也可以充足的覆盖其间。此般条件为这新坎特洛特的某个著名地标提供了可行性。

在一座摩天大厦的顶端,DJ向后纵身一跃,在她下方的半空中,一艘巨大的飞艇尾部已然打开舱门。

整个小马利亚最为豪华的空中飞艇—比弗罗斯特号,其拥有者正是掌控整个新坎特洛特魔能工业的派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