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站在窗前，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清明夜色下，是散落于黑色幕布里数不尽的辰星。

他们眨着眼睛，默默注视这片土地，观察着每匹还不肯入睡的小马，仿佛要从中学习有关生命的一切。

　　我总忍不住思考，他们为何离我们如此遥远，以至于在我们眼中，他们的身影如此渺然？

　　或许以前我曾回答过某匹小马这个问题，只是我记不清了，但就在这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我有了新的答案。

　　也许在我们所未见的地方，星星曾与我们近在咫尺。

　　故事开始于一颗隐藏在深邃夜色之中，最不易察觉的星星。

　　他并不散发光芒，也不如其他星星壮硕，形状是不规则的椭圆，同月亮那般近乎完美的圆形身躯相距甚远，而且无一处不布满丑陋的坑洞。

　　比起星星，他倒像一颗陨石，只是无处坠落。

　　没有谁在意他存在了多久，几万抑或几十万年，连他自己，也对此毫无了解。

　　但他却只用掉自己漫长寿命里的一秒钟，来观察这片土地，偷瞧小马们坐于灯光下思考、工作或是幼驹们吵闹着央求母亲讲睡前故事的模样。

　　他感觉自己可能喜欢上了这种仅存在几毫秒的家伙。

　　仅仅是这一秒钟，他见证了无数小马的死去，无数小马新生。

　　他们在荒芜的戈壁上建房子，在陡峭的山崖边造城堡。

　　他们呼吸空气，蹦蹦跳跳地越过一片又一片草地。

　　那是星星所不能做到的。

　　绝大多数星星都只能待在自己的住所，整天围绕着恒星转啊转。

　　尽管这颗星星不同，他没有自己的住所，无时无刻不漂泊在浩瀚而无垠的天空，从天空的一个尽头游荡到另一个尽头。

　　他发觉这种生活无聊透顶，他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变成一匹小马，做那些只有小马才能做的事情。

　　犹豫了一秒钟，他决心给太阳写一封信，请求她将自己变成一匹小马。

　　他任由贴着邮票的信封漂浮在天空，一颗流星带走了它。

　　他终日沉溺于幻想，也许在不久以后，他就是一匹小马了。

　　每一次当他感觉太阳的回信该寄到了，从角落探出身躯朝流星会经过的地方张望时，他又总会沮丧地缩起来。

　　大约有几千颗流星从他身旁路过，他十分想拦悄悄喊住一颗问问，有没有他的回信，可并没有。

　　他很少和其他星星说话，所以他并不懂得如何喊住一颗流星，他连第一步，想出合适的称呼都做不到。

　　或许其实他从没寄过什么信，他有些弄不清。

　　然而另一边的太阳是早已收下信，仔细阅读过，却为寻不见寄信星发愁。

　　先前说，那颗星星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居所，又不发光，毫无特色，想要在茫茫星海寻找这样一颗星星，就算是太阳，也难免需要些时间。

　　所幸故事并未就此结局，凭借充盈的魔力，太阳最终找到了他。

　　她为他写了一封回信，内容简短：即使那意味着你将失去作为星星的身份，并且只有一个日升日落的时间？

　　老实说，这封回信令他费解，并不是语言不通或者字迹潦草，单纯是没能看懂。

　　意思是他只有一个日升日落的时间能作为小马存在，而在那以后他将像那些死去的星星一般直接消亡？还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他在变过小马后仍旧照往常那样，沿天空黑暗的角落，漫无目的地游荡？

　　星星不知道自己期待哪种结果，他对自己一无所知。

　　他想过再写一封信，请求太阳多写几个字，也许那样容易明白一些，可并没有。

　　他开始给太阳写回信。

　　第一封太啰嗦，第二封不达意，第三封又实在简洁。

　　他不担心太阳会因为回信简洁而无法理解内容，他感觉只回一句话会显得不太礼貌。

　　“请把我变成小马。”

　　虽然他有些记不清上一封寄给太阳的心写了什么，但大概意思应该和这句话相差无几。

　　踌躇再三，他放弃了，并不是说他放弃想变成小马，而是放弃写一封他认为还不错的回信。

　　他从他写下的无数封信里随便挑出一封，仍旧是扔在那儿，等路过的流星发现贴在信封上的邮票，将信带给太阳。

　　于是在一个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刻，星星化作一匹小马，坠落在森林。

　　星星还未睁眼，便感受到眼睛底下什么抽了下，紧接着嗅到一股香味。

　　这大概就是空气了。他想。

　　他缓缓睁眼，眼前一幕令他呆愣许久，大片大片的青绿色夹杂着深棕，各种各样的色彩羞涩地躲在树木或草丛摇晃的枝叶后。

　　星星小心翼翼地掀开草丛的一角，一朵花正躲藏其中，摇曳着白色花瓣，怯怯地同他问好。

　　他贴近那朵花，深嗅一口，似乎与空气有些差别，但都带着香味，他不很能分辨，不知道是空气给予了花味道，还是花的味道融进了空气。

　　星星抬起头，向远处张望，穿过青绿与深棕，他看见几栋房子。

　　那儿一定就是小马的家园了。

　　他想，不自觉加快步调朝那儿奔跑 。

　　直到小镇的全貌映入眼帘，他逐渐放慢蹄步，按耐着心脏的跳动，一步一步走进去。

　　小镇内淡淡的香味，像是阳光晒干了风遗留在泥土地上的味道，他呼吸很急促，或许是喜欢这活泼的香气。

　　街道上还见不到几匹小马，只远远地走过一匹身背鞍包的小马。

　　“友谊报！友谊报！你能在这儿了解到有关友谊的一切故事！”

　　那匹小马可能是这样喊的，星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往那匹小马所经过的地方追，仍旧是慢慢地，散步似的走。

　　星星透过一栋房子的窗户，瞥见围坐在餐桌上的几匹小马，他们正品尝早餐，或许在笑或许在互相交流，星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他想停下看看他们，可并没有，他害怕他们发现自己偷窥。

　　来到街角的路口，那匹小马早失了踪影，但大概没走远，星星可能听见了他的喊声。

　　望着身前的岔路，星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他往一栋房子的屋檐底靠了靠，观察着那三条道路，猜测哪儿小马更多，他想去小马更多的地方。

　　“小家伙！过来一下！”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星星想回头瞧瞧，也许是在唤自己，可他感觉身子仿佛冻住一般，心脏一阵一阵地发抖。

　　他低下脑袋，急促地喘息，而后埋头拐进旁边的街道，将自己藏进墙壁后。

　　星星想逃离这里，但他很快停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悄悄跑回先前那栋房子的檐下，做了个几个深呼吸，随后缓缓探出半颗脑袋。

　　他望见一匹紫罗兰色小马，正对身前一匹小矮马说些什么。

　　知道他没有发现自己，星星格外轻松地吐出一团浊气，转身沿街道前进。

　　街道两边偶尔会蹦出一匹小马，推开门将门上的牌子翻转又钻回屋内。

　　星星把脑袋压得低低的，他想，“小家伙是什么意思？是那匹小矮马的名字吗？小矮马？可的确要矮一些，不如还是叫小黄马。小家伙是那匹小黄马的名字吗？那匹紫小马是这样唤她的。”

　　“那么我好像还没有名字。我应该有个名字才对。我现在是一匹小马，小马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凡是存在的生命都应该有自己名字。”

　　星星不知不觉走到小镇边缘，再往前就是森林，他似乎感受到森林的气息，抬起头看了看。

　　他还不想离开小镇，尽管他想离开小镇。

　　星星观察四周，钻进一个草丛，蜷缩身体让草叶掩埋自己。

　　在这里他可以看见街道，但街道上的小马也许看不见他。

　　“我想……如果要有名字的话……其实……其实小家伙就挺好的……如果这不是小黄马的名字的话……”他有些沮丧，他对小马的取名方式一无所知。

　　“也许那不是小黄马的名字……也许那就是……也许那是紫小马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不想跟谁抢名字，但又非常希望有小马这样唤自己，因为他感觉那大概有种亲切的感觉。

　　纠结良久，他放弃纠结了，决定自己的名字就是“小家伙”。

　　“反正又没有小马规定不能重名……也可能有规定只是我不知道……那有小马告诉我这个规定再改呢……应该是可以的吧……”

　　他使劲晃动脑袋，阻止糟糕的念头持续延伸。

　　那么就该称呼他“小家伙”了，正如他所期待那样。

　　小家伙仍旧待在草丛里，偷偷观察街道上陆续经过的小马，他们颜色各异，形态也略有不同，一部分头顶有角，一部分后背生有翅膀，他知道那些意味着什么。

　　他摸了摸头顶，什么也没有，又摸了摸后背，依旧空无一物，他显得有些失落，又很快皱起眉，不解因何失落，他试着笑一笑，却也没有笑得怎样开心。

　　当他意识到自己无论有无独角，他都不那么开心时，他再次摇晃脑袋，暂停一切幻想。

　　虽然他已经拥有自己的名字，但他总感觉自己和小马们不太一样。

　　小家伙发现小马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而他只是待在草丛偷窥小马的生活。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自己的事情，大概不能算作自己的的事情。

　　“应该去找自己的事情。”他想，偷偷离开草丛，跳到屋檐下，沿墙壁往小镇内走。

　　没有小马注意到始终低着脑袋的小家伙，他庆幸自己的行走方式不那么引马注目。

　　他时不时飞快抬头看一眼四周，即刻又低垂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远，他穿过许多拐角，经过许多路口，最终抵达一座学校附近。

　　他确信那是一座学校，早在天上的时候，他就能分辨小马们的部分建筑。

　　学校里面异常安静，站在大门旁边朝内张望，没有发现小马的身影。

　　于是小家伙溜进学校，他沿一栋楼的屋檐走，他觉得里面似乎应该有点儿什么动静，然而因为矮，他踮蹄尖也只有最顶上的鬃毛能爬上窗户，看一看教室里是否有小马在学习，可惜鬃毛不肯开口告诉他情况。

　　“……”

　　他的耳朵忽然竖起，似乎有什么声音。

　　自转两周，他以为是风，便放松耳朵，迈出蹄步。

　　“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回，小家伙肯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俯身用鼻子搜寻音源，他曾见过某匹小马用这种方法，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该用在这时，但未必没有用处。

　　果不其然，他嗅到一股独特的香味，顺着香味，小家伙发现头顶敞开的窗户。

　　他仍旧没办法看见窗内，又不敢轻易跳起，于是将耳朵贴着墙壁。

　　“谢谢您的劝解，我想我会试着接受它的。”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很开心，他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小家伙挠了挠鬃毛，似乎正努力理解这话的含义。

　　可最终他也不能懂，只觉得如果他也能帮到谁，那么他或许就能开心起来。

　　他的确不那么开心，因为他是由一颗星星变成的小马，他觉得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所以当他将这当作“自己的事情”。

　　想着，小家伙便悄悄离开学校。

　　沿着马蹄稀少的小镇边缘，他看见一只小马坐在河边擦拭眼睛，似乎刚哭过一阵。

　　也许该安慰他。

　　小家伙心想，然而他向河边迈出一步，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该怎么安慰呢？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什么。

　　“嘿，中午好，是不是遇上点儿麻烦？我看见你在哭。”

　　“没有……我只是……不太开心……”

　　幼驹会这么回答吗？或者他应该换个说辞，温柔些呢？

　　“你为什么而哭呢？”

　　有些奇怪，小家伙感觉自己不像能说出这种话的小马。

　　“别……别这样难过，可以……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那个……我想帮帮你……”

　　“不准哭！”

　　阳光如此热烈，小家伙开始烦躁起来，他承认自己根本完不成这件事，他沮丧地低头离开。

　　或许他能用别的方式帮助其他小马。

　　然而这只是他脑海忽然浮现的一句话。

　　至少他成功安慰了自己，又或者并没有，他仍旧沮丧。

　　许久之后，他坐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垂下脑袋看蹄尖在地上画圆，歪歪扭扭的好像他自己。

　　在他对面，大约十几步远，坐着一匹陆马，周边围着几个孩子。

　　偶尔，他会抬头看看他们，在那匹陆马可能发现自己时迅速低下头。

　　小家伙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他们笑得很开心，尽管他们距离不远，假如坐在他位置上是其他小马，一定可以一字不差地记下所有对话，但现在这儿坐着小家伙。

　　不知多久，那匹陆马跳下长椅，口中衔着一张纸，那群孩子依然聚在他两旁，跟随他离开公园。

　　他们就快消失，小家伙才下决心追上去，始终保持相当长一段距离。

　　陆马停在刚才那座学校附近一块竖起的木板前，将纸张贴在上面，微笑着挤出马群。

　　大部分幼驹留在木板那儿，有几只还跟着陆马。

　　小家伙在一棵树后躲着，悄悄探头，观察那块木板，模模糊糊地粘满白纸。

　　他努力伸长脖子，想凑近看一看，蹄子却使劲抱住树干。

　　那群孩子散尽，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小家伙警惕地四处张望，祈祷没有其他小马再往这儿来。

　　他不停告诉自己，这里只剩他一个，又深呼吸，右蹄按着胸口，感受心跳逐渐激烈。

　　历经无数次挣扎，他终于飞快窜向木板，眼睛沿黑色字迹划向白纸末尾。

　　他不懂那是什么，只是感觉喜欢，而且不止他一匹小马喜欢。

　　或许他应该尝试在纸上写字。

　　想到这里，小家伙飞奔向小镇外。

　　看见那两个并列摆放的方形木箱，周围仅他一个，他跳了进去。

　　翻找许久，他找到一支羽毛笔，和一叠大半被染成枯绿色的信纸，他用蹄子夹住这两样物品，吃力地爬出散发恶臭的木箱。

　　他藏在木箱后，学以前他所观察的小马们，强忍干呕的欲望，咬住羽毛笔，用尖端部分蘸蘸地上的水洼。

　　可到落笔，他又犯难，写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写。

　　趁残存的记忆还未彻底消散，他犹犹豫豫地将陆马写的东西抄下来。

　　小家伙反复看了几遍，又念几遍，似乎和记忆里的东西不一样，可任凭他无论回忆，他也记不起十分钟前所看见的内容。

　　他试着仿照抄写下来的几句话在第二张纸上填内容，如此重复，第三张纸、第四张纸，一连九张纸，他仍旧什么都不会写。

　　小家伙感到沮丧，太阳就快落下，他的时间越发紧促。

　　他想，就这样吧。

　　于是带着第九张纸返回木板前，他想将这张纸贴上去，可并没有。

　　他望着上面干净无暇的一张张白纸，漂亮工整的一排排文字，甚至不忍低头看一看自己那张纸。

　　小家伙带着他的第九张纸默默回到木箱后，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全丢进木箱。

　　太阳正以温和的目光注视他，不过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这光芒照不亮他。

　　他等待着，等待余晖散尽。

　　然而，一束花砸在他头顶，落入他怀中。

　　是一束用墨紫色缎带系着的不新鲜的雏菊。

　　小家伙抬头看了看，或许它原先就放在他没有打开的木箱的盖子上，只是他没有发现。

　　他转头时，身边就有几株雏菊随风舞蹈着花瓣，然后是不远处屋檐下的草丛、溪岸附近、几扇窗前，全部都有雏菊摇曳的身姿。

　　他才发现它们，又或许他很早便发现了它们，只是现在才冷静下来，好好地看一看它们。

　　他好像知道该写什么了。

　　小家伙踉踉跄跄地衔花来到河边，沿河岸向前，寻觅一处空旷平坦的地方。

　　他放下雏菊，咬住一枚随处可见的石块，在泥地上写下：

　　“谁落雨露，延根茎生长

          谁拂暖风，留花瓣色彩

          谁飘香浅，漫小镇林间

          谁曳生姿，缀池水窗边

          世间一切事物的静美

          塑成他的身体

          他将还以灵魂的存在

          作为世间之一

          独一无二的生灵不必哭泣

          阳光来自心底”

　　他躺在雏菊旁，呼吸着他每一片灵魂，他不知道有谁会嗅到这香味，但他已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不会下雨。

下章预告:

       “这是什么？天才……魔法学校三年级毕业生？我不知道你原来还是天才魔法学校的学生。”

       “事实上我是被天才魔法学校开除的学生。”

       “为什么？因为他们不喜欢帽子里的青蛙？”

       “呃……那不重要，反正我只在那儿待了三年，不过我的老师依然给了我这个，我很爱她，可惜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开除那天。”

       “明天我正好有空。”

       “什么？”

       “回天才魔法学校看看吧，也许她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