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ct II ~ 19 ~ The Trapped Town ~

「唔嗯……不要……拜托你！离我远一点！拜托……」

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熟睡中的羽刃翻来覆去地呻吟挣扎，嘴里不断哀求，苦苦挣扎着，让在场的小马看得十分痛心。围在床边的苹果杰克和明显感到不自在的暮光站在一旁，看着教授拿着某种仪器在她身上来回扫描，试图找出一丝线索。

或许，暮光想，她会觉得没那么不自在一点……如果他们不是「破门而入」来进行这一切的话。

「你们真的确定这样行得通吗？」

暮光望向床的另一边，苹果杰克正皱着眉头看向教授。对方收起仪器，推了推眼镜。

「我并不鼓励这种做法，但她的确需要一个『震撼』。」

苹果杰克嗤了一声：「我看这不只是震撼，是要把她整个人震飞。」

「来囉！」

门猛地被撞开，云宝冲进房内，背上小心地平衡着一桶冰水。

暮光用魔法将水桶浮起，缓缓移动到羽刃头顶上方。她皱着眉头，心里默默道歉，然后将水桶一倾——

泼啦！

众小马一同吓得往后跳，冰水整桶泼了下去，将羽刃和整张床都浸得透湿，而然后……然后什么也没发生。那小马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只是继续痛苦地扭动着。

爱畏教授皱起眉头：「唔嗯。」

「喂，醒醒啊！」云宝气恼地喊道，飞到床上，从羽刃腋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摇晃，像个困在梦里的提线木偶似地晃来晃去。「起床啦！」

「不……对不起……拜托……」

下一间屋子，他们迎来相同的画面。再下一间，还是。然后是下一间，下一间。每一家沉睡的居民都没有任何反应，而队伍的挫折感也愈来愈明显，特别是云宝，情绪几乎要炸开。

「啊啊！拜托！」

她一把放开手上的小马，眼看对方差点脸朝下撞上床垫，幸好暮光及时用魔法接住他，将他轻轻放下。

「云宝」暮光不耐地说，「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不准再摇他们了吗？」

「可是什么都没用啊，公主！」

「不管怎样，这位也登记完成了，」教授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笔记本，在名字上划了一笔，「下一个是苔雪，还有她丈夫，以及隔壁房间的大儿子。」

「我们根本是在浪费时间！」云宝抗议道，「我们已经检查了这么多小马，全都叫不醒！没必要把整个该死的小镇都查一遍吧！」

「云宝小姐，」教授冷冷回应，「如果你想试试用头去撞那层结界搞脑震荡，也没人会拦你。」

「不！……好吧，对不起。」云宝沮丧地叹了口气。「抱歉啦……我只是……我们快点赶下一家吧。」

「妳也来吗，公主？」苹果杰克问道，其他小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暮光摇摇头。「不了，我得回梦境那边。我答应瑞瑞和其他小马要帮忙照顾那些小孩。」

「那妳会去找露娜公主吗？」云宝接着问，把水桶放下，「我也能去吗？！我的蹄子有很多话想跟她的屁股说！」

尽管带着云宝一起面对……如今变成什么样的露娜公主的确挺让人心动，暮光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云宝。我不是跟妳说过了吗？我需要妳和苹果杰克留在现实里以防……发生什么事。或者……」她吞了口口水。「他来了。」

教授冷哼一声。「这倒是符合我对他的了解。他一贯都是等事情已经烂到底再来个戏剧性登场。」

「希望他不会来，」暮光说，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间，努力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这一夜，实在太长了。

她走出屋外，来到这片森林——这里没有风穿过树梢，没有鸟儿在巢中啼鸣，也不再有阳光洒落其间。她坐下，深吸一口气，一次、两次、三次。呼吸之间，她抬头望向黑压压的天空，默默盘点着目前掌握的信息：

第一，整座城镇被一道黑色结界包裹，没有任何东西进得去，也出不来。

第二，梦境中挤满了被迫清醒、神经紧绷的小马小孩。

第三，在梦境某处，她几乎可以百分之九十五确定露娜公主已经被混沌魔法逼疯了。

第四，嗯……除了梦境乐园里的成年马、小马镇的居民、云宝和艾畏外，月影镇所有十岁以上的小马，全都陷入沉睡。他们无一例外，全躺在床上、浑身冒汗、在无止尽的梦魇中挣扎。

暮光脑海深处还列着第五与第六项备忘：一是她估算了这结界能封住他们多久，粮食与水能撑多久。二是成年人在梦魇中没有进食究竟能撑几天。

她努力不去想那两条。太压抑了。太可怕了。更重要的是太、烦、人、了，尤其在她把那数字告诉瑞瑞后，对方只一脸崩溃地回：「我知道痛苦喜欢找伴，但拜托亲爱的，这种事我宁愿一辈子不知道。」

总之，她很努力地不去想它们——除了偶尔自嘲说，嘿，被时间放逐还真有点用呢！反正死不了，已经是「时间上不存在的小马」了嘛。

只可惜她没办法让整座城市都一起被暂时放逐。

「公主！」

暮光起身，看见柔柔赶忙朝她奔来，颈上挂着一盏提灯。

「柔柔！妳找到其他小孩了吗？」

「没有，」她回答，走进那片无星的黑暗中来到暮光身旁，「他们都在梦境里了。」

「那幽光呢？」

柔柔叹了口气。「哦……他也睡着了。但看起来很平静！」她急忙补充，看着暮光听到消息后神情黯淡，「至少……他好像没做恶梦。」

暮光皱起眉。

「这倒是有趣，可能因为他才刚受邀进来？」她又仰望天空。那么黑……她几乎不敢问：「现在几点了？太阳应该快升起了，我们或许能靠些阳光照亮。」

柔柔彷彿更不安了些，打开鞍袋拿出一只小怀表。

「呃……已经快中午了……」

「……那就别提了吧！」暮光高声宣布，象是在把那恼人的第五与第六项清单压回脑袋深处。「总之，我要去梦境那边了。妳这边都处理完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柔柔吞了口口水。

「……真的要开始了吗？」

「我不觉得我们还能再拖下去。」她抬起蹄子，轻轻放在对方肩上。「妳真的要做这件事吗？其实……妳可以不用来。说真的，我不确定你们谁该来。」

尽管声音仍颤抖，柔柔还是摇了摇头：「我……我想来。我们都想来。」她温柔地笑了笑。「就算妳能独自面对，也不用独自一人。」

暮光闪闪真心地回以一笑。「谢谢你，柔柔。我很感激。」

就像柔柔说的那样，「梦境乐园」已经被整个月影镇十岁以下的小马填满了。考虑到一切情况，小马们对这种局势的反应只能说勉强，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他们疲惫又害怕，而每次尝试入睡，都会被一只筋疲力尽、来回奔走的变形虫给打断。

「妳很快就能睡了喔。」墨灵同情地对一位小雌驹说道，一边用手帕帮她拭去眼泪。她从马鞍袋里掏出一瓶巧克力牛奶吸管杯递给小驹。「来，喝这个。」

「可是我现在就想睡觉嘛。」小驹抱怨着，几乎止不住的啜泣声。

「我知道啊。」墨灵瘫坐在地，长长叹了口气，揉着眼下根本懒得遮掩的黑眼圈。「我也想睡呢。」她强打起精神，叫住一位年纪较大的小马。「阵风！你能陪照明去帮她用冷水洗脸吗？」

「我来吧，」暮光闪闪打断她，带着柔柔一起走进剧院。她用魔法把小驹抱起来，用前腿轻轻托着。她注意到房间角落有只小马驹已经快睡着了，便朝柔柔示意。「柔柔，妳能──」

「我来！」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两只背着泰迪熊的年长小马迅速跑来。

这就是让「梦境乐园」还能维持运作的另一股力量。

参加过「寻夜节」活动的十来个小马，每只都背着自己的泰迪熊，肩负起了帮助大人的责任。

「暮光公主！」

她转头，看到琉光和其他几只小马朝她跑来，每只都背着自己的泰迪熊。

「嗨，每只小马，」暮光说着，继续往洗手间走去。

「暮光公主，」亮晶快步跟上她的脚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帮露娜公主？！」

「她还好吗？！」一只年长的小马问道。

「……她还撑得住，」暮光说谎道，一边打开洗手间的门，怀里的小驹打着大大的哈欠。她沾湿一条毛巾，轻轻擦着小驹的脸。「你们还撑得住吗？」

「我们想帮忙！」阵风补充道，也跟了上来。

「你们已经在帮忙了！」暮光强调，把小驹放下，看着她迷迷糊糊地走开。她转向其他小马，他们仍围在她身边满脸期待。「也许瑞瑞需要你们帮忙？……瑞瑞人呢？还有萍琪？」

「不，公主！」琉光说。「我们想帮露娜公主！」

另一只小驹说：「她在帮我们的爸妈，对吧？嗯，呃──」她指了指琉光、阵风和其他小马。「我们刚刚在讨论，我们决定要睡着，这样我们就──」

「睡着──不行！」暮光脱口而出。「不行。不准睡觉。」

「可是我们答应露娜公主要帮她的！」琉光坚持。

「那是我们的爸妈！」

暮光垂下耳朵。

「我知道，可是……」她跪下来，试着跟他们讲道理。「孩子们。这不是……这不正常。这些恶梦跟你们之前做过的完全不同。这些是真的、非常糟的恶梦。不是那种你醒来就能解决的。甚至我们都不知道，万一你们睡着了，还能不能醒来。要是不能呢？你们会被困在里面，孤零零的。」

「可我们不是孤单的啊！」他们喊着，举起自己的泰迪熊。「我们有守护者！」

暮光差点笑出声。要是泰迪熊真的能拯救大家就好了！

「听着。我们晚点再谈这件事，好吗？」她一边离开洗手间，一边给他们一个坚定的眼神。「但现在，这不是个好主意。在我先试之前，任何小马都不要去帮露娜公主，好吗？」他们沉默不语，她眼神一沉。「明白了吗？」

「……如果妳这么说的话，暮光公主。」

「很好。」她挥手让他们离开。「现在，去帮帮墨灵吧，看她还需要什么。」

等他们离开后，暮光穿过「梦境乐园」，希望能找到瑞瑞和萍琪。她的鼻子指引着她，带她走进了烘焙坊的厨房，里面瑞瑞正在陪着萍琪，而后者正忙着做一大堆小马餐点。

「哦，暮光，」当天马踏进来时，瑞瑞惊呼道，「妳回来了！有什么好消息吗？」暮光摇摇头，她叹了口气。「……啊。」她在萍琪开动搅拌机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回暮光。「妳还好吗？」

暮光努力压过搅拌机声回答：「我很累，但还不算最糟。妳呢？」

「也差不多吧。」她露出一抹难掩的苦笑。「一直在努力不去想如果早点采取行动，也许一切不会变成这样。」

暮光皱眉。「瑞瑞……」她差点反驳她这话的暗示，但此时她注意到萍琪还在不停地搅拌。「萍琪还好吗？」

「她有她自己的方式在应对。等妳回来去见露娜公主这事，让她快要疯了吧，」瑞瑞带着同情的语气解释。她提高声音，朝萍琪挥挥蹄。「萍琪！暮光来了！」

萍琪一抬头，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公主！」她惊呼，关掉了搅拌机。「妳回来了！我们现在要去见露娜公主了吗？！大人们那边怎么样了？！」看到暮光的表情，她瞬间垂下耳朵。「哦……没关系的！等我们进入梦境，就能帮她啦！然后她就能出来了！对吧？！」

「对，」暮光坚定地说。「我和柔柔准备好了，只等妳了。」

「我也是！我还准备了她的杯子蛋糕呢！」萍琪补充说，一边走向烤箱往里看。

暮光皱起眉。「她的……蛋糕？」她低声问瑞瑞。

「我等等再解释，」瑞瑞小声回道，然后转向萍琪。「亲爱的，妳收尾一下，然后去叫柔柔，好吗？我得去准备房间。」

「好咧咚咚乐奇！」

暮光看着瑞瑞离开厨房，虽然她可以留下来陪萍琪，但她心中有感，还是决定跟着瑞瑞走向工作坊。整个地方已经被清空，好铺上大大的坐垫与毛毯，瑞瑞正在地上摆设它们。

「妳有什么预感吗？」瑞瑞边从柜子里拿出小枕头边问。

「没有。也许……恶梦吧。很多很多的恶梦。」她吞了口口水。「妳确定妳想参加吗？妳也可以留下来陪墨灵。」

「我可以的。」瑞瑞拍拍一个枕头，忽然停住动作，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无序呢？妳说他没办法进入梦境？」

「一般情况下是不行的……」

瑞瑞看向她。

「……但是？应该有个『但是』吧？」

暮光深吸一口气。「我最后看到的是，混沌魔法在梦境里控制了露娜公主。所以，混沌魔法原本不能进入梦境，但现在……我不知道。也许透过她，就可以了。」

瑞瑞脸色发白。「星辰在上……连无序都可能进来？」

「也许。有这个可能，」暮光承认，赶紧在瑞瑞惊恐的表情下补充：「但是──！但是这没关系。即便无序真的进入梦境，妳也会没事的。那里的妳只是妳意识的投影。他无法真的伤害妳，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那妳呢？」瑞瑞立刻追问，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危。「妳不是在作梦，妳是在梦行。那对妳来说又是什么？他能伤害妳吗？」

「我……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瑞瑞尖叫起来，接着立刻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暮光。妳怎么会不知道？露娜公主没跟妳说吗，或者──？」

「没有。为什么她要说呢？我想……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在梦境里真的会被攻击。」

「妳觉得呢？」

「嗯……当妳梦行的时候，妳的意识是真的进入梦境，而不是投射出一个影像。照这点来说，我想……他可能把我困在自己的意识里，或者……把我的意识整个抹除，比如说。」

瑞瑞抬蹄揉了揉眼睛。「天啊，天啊，天啊。」

「瑞瑞。」暮光走上前，亲暱地蹭了蹭她。「我会没事的。」她感受到瑞瑞将脸埋进她的脖颈，听见对方低声哀鸣时，便用前腿搂住她。「我真的会没事，好吗？而且说真的，他还能做什么最糟的事呢？」

瑞瑞立刻拉开距离。

「暮光，妳讲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刚刚那两个恐怖的例子还不够糟一样。」

暮光轻哼了一声。「我是说，那些只是表面上的事啦。其实他能对我做的最糟的事情是──嗯唔！」

瑞瑞立刻把蹄子按在暮光嘴上，让她闭嘴。「不要！不准！不准诅咒自己！」

暮光歪着头。「唔──唔──唔──」

「我不管妳要说什──暮光！」她嫌恶地尖叫一声，连忙缩回蹄子，刚才被暮光舔了一口。她甩了甩蹄子，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恋马。「妳到底哪根筋不对啊？！」

「妳以前也这样对我啊！」

「那完全不是重点！」她摇摇头，捡起地上的枕头往一条毯子砸去。「『他还能做什么最糟的事？』我简直不敢相信妳真的讲出口！妳该不会从来没看过小说吧，书痴公主。」

暮光坐下来，看着瑞瑞将房间最后收拾完，心里不禁柔软下来。她不敢把某个念头真的说出口，毕竟命运之马从不客气，但只要想到──只要无序没办法真的伤害瑞瑞──她就莫名感到安心。

只要瑞瑞还在梦中，她的意识就是安全的。那么除了露娜公主之外，她其实没什么太需要担心的事。当然，如果无序突然决定趁大家睡着时发动攻击，那是另一回事，但──

但那就等到真的发生再说。

「妳知道吗，那些小马说他们想帮露娜公主喔。」暮光边说边轻松地找话题延续对话，「意思是说，他们想睡着去帮她唤醒他们的父母。」

「不意外他们会这么想。」瑞瑞说，手上几乎已经把空间整理完毕。「是哪几个说的？」

「年纪比较大的那些，背着玩偶熊的？柠檬糖跟她的朋友们。」

「嗯哼。那妳怎么回他们？」

暮光皱眉。「我跟他们说不行啊。」这还用问吗。

瑞瑞转头看她。「然后他们怎么说？」

「『好吧，暮光公主说不行就不行。』」

「原来如此。」

「什么啦？」暮光注意到瑞瑞微微皱眉，「……妳不会觉得他们还是会偷跑去吧？」

瑞瑞想了一下，接着继续她的收拾工作。

「我不敢说我多懂小马，但在梦境乐园照顾他们这段时间，我学到一件事──小马往往会听从自己的心，而不是听照顾者的话。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啦。等一下提醒我，请墨灵帮忙留意他们就好。」

暮光笑了，开玩笑地说：「我看妳现在已经是照顾小马的专家了吧。」

这时，她脑中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对了」她接着问，带着真正的好奇心「妳想过要有小马吗？」

瑞瑞思索了一下，视线落在手上又在整理的枕头。「以前想过，有。小时候的幻想吧，后来又──」她转头看向暮光，露出半边微笑。「后来我常去图书馆找妳嘛，也常幻想自己会有个童话故事般的恋情，救了妳，我们相爱了，然后像童话里的情侣一样有几个小马。」

暮光心头一阵悸动。老实说，她从没真正想过要有小马这件事，但她喜欢瑞瑞有思考过──不是光指要有小马，而是瑞瑞会去想「未来」这件事。这让她觉得自己是值得期待的对象。

只不过……

「等等，妳刚刚说『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瑞瑞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凝视着暮光，象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出实话。

「瑞瑞？」暮光轻声催促。瑞瑞的表情变了──那是她做出选择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撒娇似地说：

「因为嘛，如果妳一直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某个小马了，又怎么会去想跟她一起的未来呢？」

那句话像货车一样撞上暮光的心。

但没关系。

因为──

「但我现在在这里啊，」暮光说，她说得诚恳，并且露出了充满爱意的笑容──那也是她发自内心的。

瑞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她的调侃消失了，柔和了下来，眼中一闪而过的，是脆弱与伤痕。但她把那些情绪推了回去，回以一个微微脆弱但足够动人的微笑。

「这倒是真的，我亲爱的公主，」她轻声说道，「妳确实回来了。」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接着是墨灵探头进来。

「呃，嗨。」

瑞瑞挥蹄打招呼。「喔，墨灵！正好，我正想要──」她停住了，注意到墨灵脸上浮现的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担忧。「亲爱的，妳怎么了？」

紧接着，萍琪也探头进来，看起来同样焦急。

「嗨！妳们有空吗？！我们要谈点事，可以谈吗？很重要的事！」她转头看向走廊外的某马。「他们真的没在做什么啦，快说很重要！」

接着是柔柔探头，语气温和：「真的很重要喔。」

「怎么了？」暮光重复问道，她和瑞瑞皆立刻站起身。

墨灵清了清喉咙。「呃……是这样的。」

门被推开，第四位小马在柔柔的鼓励下慢慢走了进来。

「妳、妳好……」暮光和瑞瑞异口同声地惊呼──眼前这位，就是那位手抱玩偶熊、满脸愧疚的小马──幽光。

「幽光？！你怎么会在这里？！」暮光惊呼。幽光竟然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彩虹她们已经把大人们唤醒了，还是──

可惜她的惊讶对这小马来说却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眼眶立刻泛红，垂下头。

「对不起……」他抽噎着说，「我可以离开……」

「暮光公主！」柔柔严厉地说，皱起眉头摇摇头。

「不，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瑞瑞赶紧插嘴，抢在暮光前解释，「她只是──我们只是──太惊讶了！我们以为……」

「我们以为你还在睡觉，」暮光接话，视线转向柔柔。「他不是睡着的吗？」

柔柔点头。「他有睡，我有看到他睡着！」

「没有」幽光打断了她，愧疚的神情瞬间翻倍，耳朵也垂了下来。「我是在装睡……地震醒了我，我就一直躺着不动……」

暮光的眼睛睁大了。「地震把你吵醒了？」

地震把他吵醒了？就像其他小马一样？但怎么可能？他之前明明已经完全被混沌魔法侵蚀，就跟那些大人一样，为什么──？

但他就真的站在那里。

「可是你为什么没跟水钻一块儿来？」瑞瑞问道。

小暮紧紧抱着他的泰迪熊。「……因为我以为妳们在生我的气，因为我发脾气了，我大吼大叫……然后……」他眼眶又红了，说话断断续续。「然后现在每个小马都做恶梦，是因为我惹怒了月亮公主……」他低下头。「对不起……」

「亲爱的……」瑞瑞神情软了下来，朝他走去。「亲爱的，你——等等，妳说什么？」

小暮眨眨眼。「咦？」

「你说你惹月亮公主生气？」暮光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小暮。」她向前一步。「你昨天还说月亮公主根本不存在。那你现在是……你相信我们了吗？」她张开翅膀。「你现在能正确地看到我的翅膀了吗？」

「……没有……」他眯着眼，然后指向她翅膀与身体交接的地方。「它们看起来像机器翅膀……」

暮光泄了气。「喔……」

「但是、但是等一下！」瑞瑞插话。「那他怎么还能醒着？他怎么没继续睡？如果他看到的是机械翅膀，那应该还是被困在梦里对吧？」

「我不知道，」暮光坦白说。「这完全说不通。」

小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们没有泰迪熊啊。」他很自然地说道，而当几个大马茫然地看着他时，他补充说：「我醒着是因为月亮公主给了我泰迪熊，她没有给他们。」

「等一下」墨灵说「你觉得你醒着是因为泰迪熊？」

他点点头。「月亮公主如果不是真的，就不可能送我泰迪熊！」

暮光咬住了嘴唇。这说不通，但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或者该怎么说。幽光入睡时是相信月亮公主是个谎言的，按理来说他应该像其他大马一样仍陷在沉睡中。照理说，信念不可能成为保护他的屏障，除非……他真的相信了。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沉默，紧张地抱紧了泰迪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没有——」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幽光，你昨晚睡觉前是不相信月亮公主存在的，对吧？你当时还觉得我们关于传说的事是在骗你，对吧？」

「……对，一开始是这样！」他承认。「我一开始真的觉得你们在骗我，回家的时候我还很生气……可是……可是想一想又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亲爱的？」瑞瑞问。

「我记得暮光公主以前的翅膀是真的！可现在又不是真的了！但我记得是真的，因为上星期水钻扭了她翅膀，她还尖叫了，我也记得我们在追星夜拍了照片，照片里她的翅膀——」他坐下来，张开前腿比划，「——呼啦啦！又大又壮观！所以我去看那张照片，结果现在翅膀变成机器的样子了！这根本说不通，因为照片是不会变的啊！」

「照片怎么可能会变！」萍琪大叫。她转头看向柔柔。「对吧？」

「喔，我觉得不会变，应该不会。」柔柔说。

「我希望月亮公主是真的，」幽光继续说，「我也想继续跟妳们玩，跟瑞瑞小姐、还有其他小马在梦境乐园里玩，还有跟月亮公主一起做梦！」他又紧紧抱住他的泰迪熊，情绪上涌。「我不想失去这一切，所以就算感觉不真实，我还是要相信它是真的！」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直到一声小小的啜泣划破空气。

「嗯，」瑞瑞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觉得你说得很棒，幽光。」

暮光也微笑起来，情绪跟着被牵动了。成功了。某种程度上，虽然不是她们预期的方式，但在某个层面上、某个微小的角度来说，这个计划奏效了。瑞瑞她们这两年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尽管现在这可能已经不重要了……但知道这点，还是让人很安心。

「对啊！」萍琪大叫，幽光在她把他抱起来时惊呼出声。「你做到了！你在对抗邪恶魔法！你没有让它得逞！」

「熊熊先生也有帮忙喔！」他开心地挥着泰迪熊，转向暮光。「如果我们请月亮公主也送我爸妈还有其他小马泰迪熊，他们也会醒来的对吧？妳可以问问她吗？」

暮光吞了口口水。「我会尽力，」她说。这话并不完全是谎话。她确实可以把这个点子告诉月亮公主，但如果公主已经被附身了，要让她答应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就快点吧！」萍琪大叫，整场谈话中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她挤过几只小马、挤过瑞瑞跟暮光，一头扑倒在房间里一个大抱枕上。「我要去帮月亮公主！」

话音刚落，室内便响起了她的鼾声。

暮光轻咳了一声。

「就是现在了。」她与瑞瑞与柔柔交换一个眼神。「该睡觉了。」

「我们走吧！」小暮大叫，冲进房间，一副准备立刻睡倒的模样，但在他跳向抱枕中途便被一团淡紫魔法拦下。「欸？」

暮光将他悬在面前。

「我想，这应该是大马们要做的事。」

「是，暮光公主……」他跟他姐姐一样喃喃地说着，被暮光轻柔地放回房外时露出小小的不满。

柔柔走进房间时，瑞瑞朝墨灵示意了下，还指了指幽光和那些慢慢爬上楼梯偷听八卦的小马们。

「帮忙照看他们，好吗？最好还变成一种后脑勺也长眼睛的形态。」她嘴角微微一弯，看着外头几只小马皱着脸蛋抗议的模样。

「遵命，长官！」墨灵敬了个礼，立刻把那些小家伙哄远一点。她握上门把，转头看了三位大马一眼。「祝妳们好运！」

门扣上之后，瑞瑞与柔柔走向几个抱枕。

「天啊，我希望我能快点睡着，」柔柔说，一边拉过一条毯子盖住自己。「我现在感觉精神得不得了。」

「不用担心。我有个魔法能帮妳入睡，」暮光说着，用魔法将灯光调暗。「记住，一旦进到梦里，很有可能会做恶梦。我会尽快找到妳们并帮妳们，但入睡时多想想我们的任务，也许能让梦境带着这个意图开始。」她看向两位小马。「明白了吗？」

瑞瑞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直直坐在抱枕上，眼神望着暮光，彷彿陷入沉思。柔柔则是用力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记住任务，」她喃喃地对自己说。「进入梦境、找到大家，然后……」她睁开一只眼，看向暮光寻求帮助。

「然后保护他们，直到我处理好月亮公主，」她接上句子。她看着柔柔再次点头，闭上眼，开始一遍又一遍默念任务内容。暮光转向瑞瑞，见她依然坐得笔直、盯着自己。

暮光调皮地笑了。

「妳打算坐着睡觉吗？」

「什么？才不是！我当然不是，」瑞瑞赶紧说，一边赶忙躺下。「别闹了。」

暮光用魔法将一条毯子轻柔地盖在她身上。她走近些，准备把瑞瑞好好盖好，但在她看见对方凝重的眼神后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她低声问。

瑞瑞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拜托了。我不是想过度保护妳，我不是，我发誓，」她小心翼翼地说道，「但妳一定要小心，好吗？如果有什么状况妳一定要马上退出，好吗？」

「所以妳觉得的『状况』是指什么？」

瑞瑞皱起眉头。「暮光。」

暮光收起玩笑的语气，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会小心的，我保证，」她认真地说。「只要妳也答应我会小心。如果妳有任何时候感觉想退出、不安全，我会立刻叫醒妳。如果我办得到的话。好吗？」

最后，瑞瑞总算放松下来，戏剧性地叹了口气。

「我想我会试试看，」她宣告道，这时暮光正替她盖好被子。她看向一旁，笑了起来，引得暮光也转头去看那正在熟睡的天马。「喔喔，竟然不用施咒呢，嗯？」

暮光转回来看她。「妳也该学她的样子睡了，否则我们会待到整晚。」

「是整个下午。现在不是一点半吗？」她闭上眼睛。「不过不管啦！晚安——或该说下午安？」接着她又睁开眼睛，甚至不让暮光有机会回话。「我爱妳。」

暮光满怀柔情地笑了。「我也爱妳。」她俯下身，轻轻蹭了蹭对方。「晚安。」

瑞瑞在暮光离开后闭上眼，又在她刚走开时睁开。

「妳会小心的，对吧？」

「会的。晚安，瑞瑞。」

瑞瑞闭上眼。「下午安。」她又睁开眼，但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暮光凌厉的目光噤住。她再次阖眼。「好啦好啦！快点施妳的咒吧，不然我们真的要待到整晚——下午。午间？还是应该说初……午……」

不到一秒钟，瑞瑞便沉沉睡去，暮光的安眠咒覆盖过她身体后渐渐消散。一声轻哼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回头一看，只见萍琪在梦中辗转不安。对方紧皱的眉头提醒了她，在场的任何一匹小马，恐怕都不会有个愉快的午后小憩。

好吧，她心想，来了。

她走向房间中央，坐上自己惯常用的垫子。她最后再环顾一次四周，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施法。一切渐渐消失，当她感觉到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她再度深呼吸，张开双眼，迎来的却是——

月影镇。

「……什么？」

她站起身，发现自己不是出现在梦境走廊，甚至不是在梦中世界，而是——在月影镇的一条后巷。事实上，若不是她很快就察觉这根本不是她离开时的月影镇，她还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施错了咒语。

这里没有阳光，但也没有陷入黑暗。整座小镇彷彿在不知名的光源下照亮着。

我不明白……

她怎么会来这里？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进入梦境，而非那条布满梦之门的走廊。但这是谁的梦？

她迈步往前走，大声喊道：

「瑞瑞？！柔柔？！萍琪？！」

但没有任何回应。

她走得更深，来到巷口，一走进外头的广场，她便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梦之门。

一道道黑色的梦之门散落在广场各处，门扉猛地开阖，混沌魔法从中汹涌而出，笼罩了整个梦境世界。

混沌魔法进来了！她心中惊呼。终于发生了，它被放进来了。她忍不住猜想，这会不会正是无序利用露娜公主所策划的终极手段。他能进来吗？他本来应该无法进来，但……如果他能……

她低声咒骂，奔向最近的一扇门，穿越进去，却又回到了这个扭曲的月影镇——一场巨大的共享恶梦，而被混沌侵蚀的露娜公主正是梦魇的中心。

这已经超出了暮光的应付范围。

她没有受过这种训练。

但当她更进一步走入恶梦深处时，她想起了瑞瑞对她说过的话：

她只需要撑过这一切——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