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始终坚持：理论与实操并无鸿沟，若有偏差，必是执行者曲解了理论；逻辑再严谨，也挡不住人心出错。

可可·帕梅原本笃信“知行合一”，直到真用两条腿走路才发现——纸上得来终觉浅，站直了才知道有多难。

好在她左右各有护法：左边人类暮光，右边余晖烁烁，两位都是资深“两脚兽”。虽仍天旋地转，至少没当众摔个四仰八叉。

“我怎么一下子长这么高？”

奶黄色的人类可可低头打量自己，黑漆漆的玛丽珍小皮鞋乖巧地套在脚上，像一对陌生的宠物。

余晖忍着笑：“正常高度，你还算我们这年纪的矮个儿。”

她轻轻掰开可可仍握成“马蹄”的拳，帮她舒展成人类自然的手型，“根据经验，再走半小时大脑就重启完毕。先溜达两圈，腿会自己找节奏。”

“我每次回小马国也这样。”人类暮光兴冲冲补充，“突然四脚着地——”

“打住。”余晖一个眼刀飞过去，“别吓新人，先办正事。”

可可颤巍巍举手：“那个……余晖？不是质疑你啊，可公主说得清楚——地图只点我和暮光。它选人向来有的放矢。”

暮光连连点头：“没错。据我们所知，地图的每一次指派都是‘限定组合’。我不是不想带你，只是——”她慌忙往回圆，“规矩就是规矩……”

余晖鼓起腮帮子：“行吧，一张魔法桌子说了算，我就得靠边站——”

话没说完，就被两道目光夹击：一边可怜巴巴，一边无奈又好笑。

“……好啦。”她泄了气，摆摆手，“我去找壁花她们玩就是了。”

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转身走远，背影写满“我不开心”。

待余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暮光才长出一口气：“抱歉。她总想帮忙，可劲儿使过了头，还有点……控制狂。”

可可一边慢慢适应两条腿的步态，一边轻轻点头：“是因为‘浪子回头’的后遗症？公主殿下说余晖以前走过歪路。”

暮光扑哧笑出了鼻音：“咳，才不是！我以前也黑化过，可没见这么拧巴——纯粹是她个人体质。”

“你黑化过？”可可眨得飞快，大脑差点重启，“可你是暮光闪闪哎，怎么可能——”

此时两人已离开坎特拉高中的石阶，拐进小镇的林荫道。“确实不是什么光彩履历。”暮光自嘲地笑了笑，“伙伴们会说我‘不算坏’……”她声音低下去，像被旧事的重量压住，“但也绝称不上好。”

脚步声轻了几拍，暮光才又开口：“虽然你们世界的公主和我天差地别，但有一点共通——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她顿了顿，“呃，普通小马。”再顿，“你懂我意思。”

可可被逗得抿嘴直乐。

“我们会犯错，也有情绪。只是王冠和角把这些都藏起来了。”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涩味。

出乎意料，可可却轻轻摇头：“不，我正因为知道，才那么说。”她停步，将手搭上暮光的肩，“暮光闪闪之所以不可能真正邪恶，是因为她肯承认自己与凡人无异，肯直面自己的缺陷，然后动手去修——哪怕先手忙脚乱一阵，也终会修好。她让我们明白：不完美并不可怕。也正因此，她才成了‘民之公主’——一个我们可以仰望、也可以并肩的榜样。我们敬爱塞拉斯蒂娅公主，是因她守护世界；我们爱戴暮光，则因她守护我们。”

暮光垂下眼睫，声音更低：“是啊，她……确实了不起。”

前陆马并未气馁，反而轻轻捏了捏暮光的肩：“有个榜样可仰望，真那么糟吗？”

“糟就糟在——那榜样是我自己。”回答里带着杏仁般的苦涩。

可可一时语塞，势头断了，干脆换航道：“呃……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暮光也乐得转话题：“行。余晖说得对，水晶预科我熟门熟路，只有我能给你当向导。不过——”一个念头突然窜进脑海，“咱们先去找瑞瑞？我是说，人类的瑞瑞。既然你认识小马瑞瑞，也许她认得人类的你？”

可可眼睛一亮：“好主意！我的世界就是瑞瑞拉我脱离苏蕊的，那这位瑞瑞——”

两人拐进一条侧街，暮光却皱眉：“等等。如果人类的你仍是苏蕊的助手，那瑞瑞八成还没见过你——否则事件走向早该重演。”

可可也露出同款愁容：“有道理。”她长叹一声，“其实我一直躲着苏蕊，离开后再没敢回头。我知道该伸手帮她，可……她发起火来真吓人。现在要面对另一个她，我……我还是怕。”

暮光轻轻回握她的手：“别怕。这位苏蕊没理由对你生气；就算真生气，你还有我。”

可可抿嘴一笑，眼里有光：“我知道。要不是这样，我一个人根本不敢来。”

暮光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爬上来。自“友谊大赛”那天之后，她只回过水晶预科两趟：一趟收拾行李，一趟陪瑞瑞胡闹“夜探舞蹈室”。除此之外，她避之唯恐不及——那栋楼的每块砖都刻着太多旧影。

如今它赫然立在眼前：深蓝瓦顶衬着暗红砖墙，双塔之间的大钟正敲半点，奏出《威斯敏斯特》的调子。

暮光抬腕对表：“还是慢九秒。”

两人对视，眉心同时一紧。“得小心，今天上课，外校生不能乱闯。”

可可咬着下唇：“要不混进去？既然另一个我在这儿，我们装成学生……”

暮光摇头：“换所学校或许行得通，水晶预科的校服可严了。”

她先指自己——紫裙、淡蓝衬衣、玫红马甲——再指可可——红格裙、奶油色水手领衬衣、红缎带——最后遥遥一点远处穿校服的鸢尾花纹——紫红格裙、酒红马甲、紫领带——

“我们像两只走错片场的孔雀。”

可可眼睛一亮：“给我点时间，我能缝套像样的——”

“他们照样能认出我。”暮光再次否决，“低头快闪吧。”

于是两人猫腰弓背，贴着花坛、溜着墙角，活像忍者穿门过户：过正门、越草坪、闪进楼廊——

然后，在走廊拐角，被逮个正着。

“小瓢虫！”

一声呼唤，吓得暮光猛地后退，可可猝不及防撞在她背上。

韵律校长像一阵粉色旋风，一把把暮光抱进怀里：“哎呀，稀客！”

“呃咔——”暮光被勒得只剩半口气。

可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立刻像血腥味引来霸王龙。韵律抱着暮光不撒手，眼睛却锁定可可：“咦，可可？原来你们认识！”粉面含笑，把暮光的紫发揉得乱糟糟，“带暮光来给‘霓裳杯’助阵？天哪，你要用她当模特？”

她松开暮光，把人推到一臂之远上下打量：“果然！终于有人发现暮光这块璞玉了！”

可可刚想开口，暮光抢先干笑：“哈、哈哈……对！我正是可可的新模特！”她挤出八颗牙营业式微笑，“我这人，就爱助人为乐！”说着勾住可可肩膀，“可你也知道，活儿多人少，我们得赶紧去——呃——修衣服。”

“试穿。”可可小声纠正。

“对，试穿！”暮光点头如捣蒜。

韵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最终勉强点头：“行，比赛只剩两天了。”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可也不能怪我多想见你，小瓢虫。你不在水晶预科，我就像丢了半块糖。”

暮光脸上那层慌色渐渐化开，露出一个真心的小笑：“我们会补上的，韵律，我保证。”

曾经的保姆老师回以莞尔：“那我就等你兑现。”她侧身让路，“快去吧，最后润色要紧。祝你们好运！”

两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暮光拽着可可一路小跑，直到拐过拐角才压低声音：“刚才怎么回事？”

“我慌了！”暮光用气音回答，显然还在慌，“但现在名正言顺混进来了，后续再想办法跟韵律解释：为什么另一个可可压根不认识我，以及我根本没在当模特——因为我确实不是。”

可可长叹一声，决定不钻这兔子洞：“至少进来了。”

又穿过两条空荡走廊——上课时间，人影寥寥。偶有学生匆匆奔向洗手间或储物柜。拐进艺术楼，一道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虽然不是那位压榨过她的原版，但那股“苏蕊式低气压”如出一辙。只见那人猛地摔上柜门，“砰”一声震得空气发颤。

可可当场僵住。这一声巨响像鞭子抽在她神经上，惊得她往后一缩，撞在暮光肩头。暮光闷哼，引来对方回头。

苏蕊眯起眼：“可可。”

“呃……嗨，苏蕊。”可可十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多年积压的恐惧翻江倒海，几乎要把她当场淹没。

苏蕊嗤笑：“少装无辜，早翻篇了，你心里清楚。”她目光扫向暮光，“这么快就另攀高枝？打算借她的朋友再蹭进瑞瑞的圈子？”

指责像一记耳光，可可又是一缩。“苏蕊，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朝那位与自己旧日恩师面貌相同的女孩迈了一步。

随即，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苏蕊竟往后退了一步，像被烫到似的躲开。

这细微而陌生的动作，让可可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苏蕊慌忙把怒容挂回脸上，掩饰方才的失态。“走啊，可可。”她咬紧牙关，声音里满是涩味，“你赢了，行了吧？我已经退赛。拜托……至少赢得体面点，好吗？”她甩上背包，肩线垮下，目光躲闪，只一瞬便泄了败者的气，“看来我教会你的，太多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连背影都顾不上体面。

可可没有追。她浑身发抖，双膝一软。暮光伸手一扶，指尖刚碰到她，她便跪倒在地。

“天啊……我都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