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教室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暮光对校内布局两眼一抹黑，而所有被问到的学生都以为可可本来就知道。直到撞见糖衣，又祭出“魔法”二字，才换来一句带刺的指路。

水晶预科的家政部与整座学校一样经费充足，只是地位略低，只占两间屋子：一间是试验厨房，另一间则是此刻更紧要的工作坊。缝纫机、裁布刀、织布机排成阵列，还有一整支“模特大军”——人形立模多到能凑一支棒球队——全是校方为学生添置的顶尖装备。

此刻，整间工坊成了可可的独奏舞台。十余具人形立模披着半成品，她手起剪落，一匹新布应声而裂。色与纹在她指间交汇，像被无形的线牵起，从寻常衣料升华为真正的“作品”。

她浑然忘我，直到一声刻意的咳嗽破门而入——

“咳！”

暮光清嗓的声响让可可剪锋一歪，布料顿时走线，设计师急得一声轻叫。她猛地回身，眸中怒火刚起，却在看到门口那个局促的紫发女孩时瞬间熄灭。

“对不起……”暮光小声吱语。

可可换上塑料般的礼貌微笑：“没事，你吓我一跳。你是暮光闪闪吧？”

暮光蹭进屋里，点头如捣蒜：“嗯嗯，我见过你挂在校刊上，只是我以前……社恐晚期。”

可可只回以浅笑，轻轻颔首，像默认又像留白。

暮光脚尖蹭地，笑容愈发僵硬：“呃，你在设计衣服？我……也搞设计！不过不是时装，是电脑、算法那种——”她越说越乱，“当然，跟裙子八竿子打不着，但设计嘛，说到底都是——”话尾彻底散成浆糊。

沉默三秒，可可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哄迷路的小孩：“我能帮你什么？”

“啊！对对，帮忙！”暮光抓住救命稻草，“那个——可可，你参加过友谊大赛吗？”

可可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我没去现场，但故事听了不少。”

暮光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好了，省得我长篇大论。魔法、异世界你都知道。”

她侧身把门推开：“可可·帕梅，来见——可可·帕梅。”

两位可可面对面，像照镜子。除了衣服不同，五官几乎复制粘贴；真正的差异在神情：小马国的可可怯生生，人类可可先惊后惧。

“嗨。”小马可可轻声道，“能让我进来吗？我们好像……有话要聊。”

人类可可目光在“自己”与满屋半成品之间来回逃窜：“抱歉，我赶着做——”

“‘霓裳杯’。”小马可可替她补完，“我来时被人误认成你，才听说这比赛。”

她迈进半步，顺手带上门：“我想，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

“你觉得？”人类可可挑眉。

“一块魔法地图点我来找你。”小马可可耸肩。

人类学生愣了半秒，低头看看手里的剪刀，像在衡量要不要先自卫；最终理智占了上风，只淡淡一句：“我真帮不上忙，得把这条饰带裁完。”

她转身展开布卷，重新落剪。

小马可可没被挡回去，反而贴过去站在她身侧。

人类可可斜睨，语气不耐：“软尺，谢谢。”

她伸出空掌，示意“另一个自己”至少先派上点用场。

可可只犹豫了一瞬，便把软尺递给另一个自己。

小马可可替人类可可量好下一道裁线，嘴上仍不放弃：“不是让你帮我，而是我来帮你。两个世界的事往往镜像，我想地图把我送来，是想重演我当年的破局。”

“帮我赢下这场比赛？”人类可可挑眉。

小马可可按住她的手臂：“不，是帮你挣脱苏蕊。”

人类可可忽地笑出声——不是小马世界那种温软轻笑，而是一声尖针般的嗤笑。她转身面向访客，笑意未褪：“那你大可放心，那桩麻烦我已经自己解决了。”

“苏蕊不仅退赛，还‘大方’把工坊让给了我。”

暮光小心翼翼插话：“怎么做到的？”

人类可可耸了耸肩：“我早就抓着她作弊的证据，她最近又恰好松懈。几段视频，一句公道话，她就只能乖乖签字。”

小马可可倒吸一口凉气：“你勒索她？！”

“不叫勒索。”人类可可低头继续剪布，“叫先发制人。若我不出手，她反手就会把我碾碎。这世界，本就是先下手为强。”

小马可可踉跄一步，脸色煞白：“我……来晚了。”她猛地转向暮光，“我们迟了一步。”

人类可可愈发困惑：“你们那边，不也是这么赶走她的？”

“不对！”小马可可猛地回身，声音发颤，“是瑞瑞告诉我苏蕊错了，我才辞职！我学到了另一条路。可你……你让她赢了！”

“不对？”人类可可终于放下剪刀，挑眉反问，“我明明赢得很彻底。”她环顾四周——这间工坊如今姓“帕梅”不姓“普罗梅”——“证据确凿。”

小马可可气得跺脚：“可你没学到真正的教训！没有瑞瑞——”

人类可可微微歪头：“瑞瑞是谁？”

“完了完了……”小马可可抱住脑袋转向暮光，“我该怎么办？”

暮光还未来得及开口，人类可可已伸手扣住小马可可的肩，把人扳了回来：“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除了这招，我还能怎么赶走苏蕊？”

暮光连忙横插到两人之间，抬手各挡一边，先把火药味压下去：“我想今天先到这儿吧。你先忙，我们改天再聊。”

小马可可眼里闪过一丝绝望，肩膀随即垮下：“……你说得对，暮光。那——我们回头再谈，可可。你忙你的吧。”

“确实忙。”人类可可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顺势把人往门口轻推，“比赛结束后再来，我们一起吐槽那个土味苏蕊！”

话已至此，两位访客只得退场。

工坊门外，可可贴着墙滑坐，双手捂脸：“完了，全完了。”

暮光单膝蹲下，把掌心按在她肩上：“开局不漂亮，可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可可抬眼，声音发颤：“可她——我——已经走上邪路了！”

暮光轻声提醒：“公主说过，地图从不派发无解任务。既然把我们叫来，就还有转机。”

设计师深吸一口气，肩膀仍微抖：“好……我得相信地图，也得相信公主。”

暮光挨墙坐下，与她并肩：“先复盘。再说一遍——当年你在小马国，是怎样回头的？”

可可闭上眼，回忆那两日的马哈顿风云：“瑞瑞在时装周与苏蕊同台竞技。苏蕊偷了瑞瑞的设计，逼得她和朋友通宵重做。瑞瑞最终夺冠，却被告知若想拿奖就得放弃——苏蕊想捡现成。可瑞瑞没上当，也毫不在意奖杯。对她来说，朋友比金杯更重要。那一刻，我才明白苏蕊的‘人吃人’理论是错的。”

暮光缓缓点头：“眼下正好有场比赛。也许剧情重演，我们只需帮瑞瑞赢下它？”

“好呀！”可可嘴角忍不住上扬，“我正想见见这边的瑞瑞，帮她一把也乐意。”她撑着还不太听话的双腿站起来，“那就去找瑞瑞——助她夺冠！”

“恐怕要让两位失望了，亲爱的。”

“啊？”

瑞瑞朝暮光歉然耸肩：“我没报名‘霓裳杯’，你们想帮也帮不上。好意我心领了，可总不能助我赢下一场我根本没参加的比赛。”她旋回绘图桌前，裙摆掀起一阵纸页翻飞的香风，“不过我正替一位潜在客户赶稿呢！”

可可的目光被桌上那张闪闪发光的草图勾走一瞬，旋即回神：“呃，能替瑞瑞打下手当然好，但先得把另一个我从黑化边缘拉回来。”

瑞瑞以她独有的、足以撑起一整台话剧的夸张口吻长叹：“说得也是。我也曾目睹两位好友失足，自己亦差点误入歧途，自然感同身受。可惜我偏偏不能参赛。”她再度转身，裙摆又掀起一阵风，指向工作间壁架上那座奖杯：“去年我已夺魁，按规矩终身禁赛——他们说要留给新面孔。于是这奖杯——这该死的奖杯！”她半真半假地抽泣一声，“便把我永远钉在了‘昨日黄花’的耻辱柱上！”

暮光礼貌鼓掌。

瑞瑞微微屈膝：“多谢捧场。说回正题——既然我不能下场，何不你亲自来？取个化名便可。听你的口气，手艺绝不输人。”

这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可可一把攥紧：“我可以！我曾连夜替苏蕊赶出一整季系列，单做一件礼服算什么？而且——”

她越说越快，眼睛亮得吓人，“我还能打败‘我自己’，把她拉回正道！再加上瑞瑞你——”

一只雪白手掌及时挡在她面前。“我可不能下场，亲爱的。”瑞瑞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工作室和材料随你用，但只要评委嗅出半点我的痕迹，你当场就会被除名。”

可可脸上光彩一黯，转瞬又挺直脊背：“我明白。”她转向暮光，眸子里重新燃起决意，“那就靠你了，暮光。我们一定能——也必须——做到。”

一丝不安掠过，她声音低了半度，“对吧？”

暮光立刻用力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