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琥珀叶？除了专业的魔法研究员，很少有小马会像你这样对魔法原理了如指掌。大多数独角兽他们只知道要怎样去做，只遵循自己的直觉……或者说，本能。”

我跟在回兴后面，后者正带着我在教学楼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一边还挑起话题。

“包括我也是，我的理论课程……呃，不说一塌糊涂吧，只能说是还过得去。比起枯燥的文字，我还是喜欢能够直观让我感到进步的东西，比如彻底掌握某一种魔法，能够熟练使用它。”

说起这个，回兴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有点心虚。

“还好银辉老师他不在乎这些。”

“咳咳，说起来能聊聊你吗？比如你最早是怎么对魔法产生兴趣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我没想到你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好说吗？”

“不，我只是在思考如何用语言来形容我看到的景象。”

回兴的语调有些跳跃：“噢！那肯定是相当令人难忘的场景。”

“没错，事实上我的可爱标准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就在很多年前，在中心城的广场上，我亲眼看到塞拉斯蒂亚公主升起太阳。”

“我看到了塞拉斯蒂亚展示施法下那金色的、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严谨秩序的法阵，那真的太美了。”我问她：“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就好像我突然明白我就是为此而生，我从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在魔法上投入全部精力。”

“很有史诗感的理由。”回兴戏谑道，“如果有一个最佳启发小马驹的奖项，塞拉斯蒂亚绝对是第一名。我是说，毕竟那可是公主陛下，整个小马国不知道多少小马直接或者间接因为公主陛下而获得可爱标志。”

“……噢，我们到了。”回兴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脚步，门牌上的牌号是H306。

她抬起蹄子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一个温和又带着沙哑的声音从从里面传来。

回兴推开门，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纸张氧化、墨水干涸混合起来的味道。房间很大，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图书馆兼仓库，四壁都被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占据，书塞的满满当当，有些甚至堆在了地上。房间中央是一张老旧的木桌，也被稿纸和书籍，以及几件刻着奇怪符号的石头挤得密不透风。

而在那一堆学术废墟之中，一匹年长的独角兽正缓缓抬起头来。

他有着亮蓝色的皮毛，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皱纹。他的鬃毛是银白色的，梳理还算整齐。

他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哎呀，是回兴同学，真是稀客，怎么有时间到我办公室坐坐？”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我就是来跟你介绍她的！”回兴拍了两下我的背。“这位是琥珀叶，是一匹陆马。但是，她对魔法理论的理解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独角兽都厉害，简直是天才！”

我配合她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哦？”银辉轨迹发出一声饶有兴致的轻哼。他从那堆书山稿纸后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

“一位对魔法理论有独到见解的陆马小朋友？”他一只蹄子抚摸着下巴的胡须一边上下打量着我，随后又将目光投向回兴：“你没唬我？”

“虽然我平时是喜欢开玩笑，但您老人家也不至于在这方面质疑我吧。”

教授微微低头，那目光越过镜片投射在回兴身上，就像一个审视犯人的狱卒。“是啊，如果你的理论成绩跟你的实操成绩一样好那肯定能让我放心。”银辉轨迹的语气充满幽怨。

“我是认真的！你就信我这一次好吧！”回兴气得跺了跺蹄子。

“呵呵！”银辉轨迹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你这小子。行吧行吧，我也总得给年轻小马一点信任。”他踱步回到他那张堆满书籍的桌子后面，用魔法挪开一摞稿纸，露出两把还算干净的椅子。

“来来，都别站着了，坐吧。”他示意我们坐下，自己也坐回他的椅子。

“那么，琥珀叶小朋友，”他两只前蹄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别紧张。在我这里，种族从来不是衡量一个学者智慧的标准。事实上，回兴还从来没有对一匹小马有过如此高的评价，一开门便是「天才」的词汇砸过来，我都还没她如此称呼过。”

回兴面露无奈，“诶，您老可就别取笑我了，《现代符文学》和《魔力流变学》我回头会再想想办法的！”

“说正事，”银辉轨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说实话，琥珀叶，你能让回兴如此推崇，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现在很多年轻独角兽只追求法阵看起来够不够酷，魔力够不够强，却忘了魔法本身是一门及其精密的学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可不是做学问的态度。”

“看看这个。”他推过来一本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厚书，“《古代符文源流考》，里面记载着一些原初符文结构，现代很多复合符文都是根据它们组合出来的。不过可惜啊，现在愿意静下心来啃这些老古董的小马不多了。”他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兴说你理论很强，来看看这个，能看懂多少？”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书，纸页泛黄，上面的符文和注释都带着古老的韵味。

我很快被里面的内容吸引，指着其中一个简洁的符文结构道：“这个……似乎是利用了符文自身的相性来减少施法过程中的魔力损耗，而不是依靠外部引导？这个结构很巧妙，但稳定性似乎是个问题。换言之，如果法阵采用了这个符文，虽然魔力消耗量会减少，但相对应的，这个魔法对施法者的精神力集中程度要求会提高。”

我抬起头，发现教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镜片后面的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完全正确！”他猛的一拍蹄子，把旁边正无聊到东张西望的回兴吓了一跳。“你的回答精准概括了这个符文的优缺点，平时应该没少看分析古代符文的书吧？”

“呃……”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出来了：“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解读古代符文。”

“真的？”

我点点头。

“……嚯，我算是知道回兴为什么叫你天才了。”

教授又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画满魔法阵草稿纸，推到我和回兴面前。

“哦呃……”回兴看到这张纸的表情就像我看到堆肥桶时的表情一样。

“再看看这个，这是我基于一个古代魔法改良的「约束力场」模型，目的是用更少的魔力达到更强大的禁锢效果。但在第三个能量节点附近总是会出现不稳定的魔力震荡，导致魔法持续时间大幅缩短。依你看，这个问题可以如何解决？”

回兴看了看那张牙舞爪的法阵图，又看了看我，在一旁用蹄子撑着头看戏。

我低头看着那张繁杂的魔法阵。从复杂度上看，这应该是一道高级魔法的架构，但其核心符文组绝大多数都是我没见过的类型，我只能从现代符文学入手去推断这些结构到底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

我从我的鞍包里拿出一块小黑板和一支笔，然后开始打草稿，直到我大致弄明白这个魔法是如何运作。

“怎么样，想到办法了吗？”教授的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

“有一点思路。”我擦掉黑板上无用的草稿，用笔一边画一边解释：“这个魔法的核心在于通过多层符文嵌套形成能量闭环，以此达到高强度禁锢。而第三节点的问题其实在这里就已经有雏形了，”我用笔尖圈出一个结构复杂的交汇处，“魔力流经时，因为符文本身的特性导致魔力穿透与主回路产生干涉，就像水流在管道拐弯处形成了涡流，从而导致不稳定魔力震荡的出现。”

“我的想法是，在这两处添加一个「稳态」符文，他们可以有效解决这个问题，就像给湍急的河流加上消力坎。”我画完了修改方案，将黑板展示出来。“您看如何？”

回兴凑过来看了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教授。

“确实是符合常识的改动。”教授仔细地查看了我优化后的法阵，首先给予了肯定，“很不错，你的方法完全有效，排查思路也很清晰，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

然后。

“但是，这个方法依然有优化空间。”他话锋一转，“首先说说这个办法的缺点吧，你的改动确实能有效解决震荡问题，但他们本身也需要消耗魔力来维持，这增加了整个法术模型的负担，与我最初「用更少魔力达到更强效果」的初衷有所背离。属于有效但不够完美的解决方案。”

“那么，更优的解法是？”

“你学过复合符文吗？”他没有直接回答。

“学过一点，主流的复合符文组合都了解过，也大致明白复合符文的规则。”

银辉轨迹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噢，那真是太棒了，这样我不担心接下来的谈话是对牛弹琴了。”

“首先要明白一件事，有的时候，最高明的解决办法不是增加符文，而是减少或者改变，这对任何等级的魔法优化都是适用的。”

“第三节点问题的苗头出现在这儿，你说的没错。三层嵌套符文构成的能量汇聚池让这个魔法的禁锢效果达到了顶峰，但魔力汇聚速度过快导致穿透效应出现。”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这里的符文构成，将它们改为「聚合」加「离散」形式的复合符文。”

“也许你会疑惑，这两个听起来完全相反的符文如何能组合到一起呢？”

“它们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魔力流经这个节点时不会同时受到两种规则的干涉，「聚合」会在魔力流峰值时起主导作用，将过于澎湃的能量向内压缩，防止其逸散和冲击结构；而当魔力流处于谷值时，「离散」则开始生效，将滞涩的魔力流疏通，确保顺畅流转，避免形成阻塞。”

“它们就像一台活塞机，「聚合」符文如同活塞的压缩冲程，将松散的能量压实；而「离散」符文则如同做功后的排气冲程，将可能淤积的魔力及时疏导。一压一疏，一张一弛，共同维持着节点内部魔力压强的动态稳定，从根源上消除了震荡产生的条件。”

我呆呆地看着教授在黑板上画出的完整法阵以及那个复合符文的特写图，内心却是被狠狠震撼到了。

虽说有关复合符文我的确略有涉猎，之前笔试时也用了类似的简化思路，但那些符文的组合向来遵循「相性兼容」的原则——即便做不到相辅相成，至少也绝不会彼此冲突。像「聚合」与「离散」这样，从基础规则层面就看似完全对立的符文，竟然能如此精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动态平衡的整体？

这完全颠覆了我对符文组合的认知。两个矛盾的规则在教授的笔下不再是互相抵消，而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像一首交响乐中对立却又和谐的音符，共同谱写出更恢弘的乐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终，所有的震撼和一丝难以避免的挫败感，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

“这种将规则冲突的符文融合得如此和谐、甚至产生一加一大于二效果的技巧……我完全不会。这……这简直像在重新定义魔法。”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叹服，以及认识到自身局限后的些许失落。

“不会就对咯！”银辉轨迹笑的像个孩子，“这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甚至有些违背主流符文学的常识，而你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精妙与非常规之处，并且坦诚自己的不足，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宝贵的品质——知道自己知识的边界在哪里，才是真正探索的开始。”

“能和你聊上这些我很高兴，我想想，有多少年没有年轻一代的小马来跟我讨论专业上的问题了。”教授感慨一句，瞥了一眼一旁的回兴。

她快睡着了。

“唉！”教授苦恼似的揉了揉额头，又转而向我，“回兴说的确实没错，你是个天才。”

“但你们来找我；或者说回兴把你介绍给我，应该不是来讨论专业方面的知识吧？”

在一旁打瞌睡装鸵鸟的回兴立马来了精神。

“当然不是！您老应该也知道，这两天学院在扩招新生，打出的旗号是「面对所有年轻小马」，”她指了指我，语气愤愤不平，“琥珀叶就是来参加考核的，她的理论考试，我敢用我的鬃毛打赌，绝对是顶尖水平！但您也知道学院那套死板的评分标准——那看上去根本没有为其他种族的小马考虑。琥珀叶又是陆马，就算她笔试成绩满分，总评也只有五十，根本达不到录取标准，这太不公平了！”

“所以，”回兴脸上挂起谄媚的笑容，两只蹄子像苍蝇搓手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咱来找导师你是想问问您有什么办法没有？比如特招什么的。毕竟您也不忍心看到这么有天赋的学妹求学无门吧？”

教授听完眉头微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原来是这样，我说嘛……回兴同学，你的心情我理解，琥珀叶同学的才华我刚才也看到了，的确令我印象深刻。”

他重新带上眼镜，目光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但学院的规章制度，尤其是招生标准——毕竟这涉及学校的评分——具有最高的效力。我只是一名专注于古代符文及载体研究的教授，没有什么权力去打破它，把你招进学院。”

“规矩就是规矩，即使它有时候不那么尽如人意。”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入深渊。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一位看似开明的教授口中听到这个结果，失望还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

回兴也蔫了下去，耳朵耷拉着，“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倒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心头一颤，抬起头看向他。

“学院的招生流程，呃啊……就是那样，我也不太想多说，就好像天才独角兽学院「独角兽」那三个字不去掉他们永远也不会意识到一样，在那个位置坐久了难免尸位素餐，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咋想的——这话别说出去啊。”

“不过学院无法授予你正式的学生身份，但是我可以以我个马名义，为你提供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研究助理」的机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以研究助理的身份参与我的古代符文研究项目。”

“当然，这没有正式学籍，也没有学位，薪资也微乎其微。但是你可以查阅学校里绝大部分资料，也可以去旁听其他课程，参与我们的课题组讨论，用你的智慧为魔法研究做一份贡献。同时我相信你在这个过程也能学到更多。”

“怎么样，有兴趣接受吗？这可能比你想象中要艰苦得多，甚至可能会面临一些来自外部的压力。”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一直以来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阴霾。没有学籍，没有学位……这并非我最初梦想的坦途。但在眼下艰苦的求学之路上那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能留在这继续追逐知识，就比拿着完美笔试成绩单黯然离开强上一百倍！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我挺直脊背，迎上教授温和而审视的目光，“我愿意！教授，我非常愿意接受这个职位！”

回兴兴奋地跳起来，双蹄举过头顶：“好诶！我就知道你绝对可以的！”

银辉轨迹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露出真正愉悦的笑容。他轻轻颔首：“那么，欢迎加入我的课题组，琥珀叶同学。”

“程序方面我会去处理，给你申请相应权限和身份证明。至于工作内容和生活安排……”他沉吟片刻，“回兴。”

“在！”回兴敬了个礼。

“你帮琥珀叶安顿一下，就在研究所旁边那个空置的小仓库整理出来吧，虽然简陋，但起码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也帮她熟悉一下环境，生活用品之类的也置办一下。”

“包在我身上！”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琥珀叶，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来我这里报道——还有回兴，既然你今天来了，那明天你也跟琥珀叶一起来见我，我们好好聊聊你这学期的学习计划。”教授重新坐回他的椅子，没看回兴脸上垮下来的表情，也没给她打岔的机会，挥了挥蹄子，“现在，你们两个可以出去了，别打扰一个老人家享受傍晚的宁静。”

“谢谢您！银辉轨迹教授！”我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

“啊？”回兴还是想讨价还价，“不是吧教授，我也要来？能不能……”

“不能。”教授头也没抬，重新拿起一份稿件，语气不容置疑。“还是说，你的《现代符文学》这学期还想再挂一次？”

回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怎么会呢教授。不瞒您说其实我特别期待和您一起探讨我的学习计划！明天九点我一点准时到！”

看着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

我和回兴再次道谢，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回兴立刻夸张地长舒一口气，用蹄子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老头子的气场还是那么足……不过琥珀叶，你看到了吧！我就说他有办法！研究助理诶！虽然不是正式学生，但你能留下来，能看书，能听课，还能参与项目！这简直太棒了！”

我微笑地看着她。如果没有回兴的热心引荐和极力推崇，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在教授面前展示自己，更不可能获得这个宝贵的机会。

“回兴，”我停下脚步，认真道，“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

“诶，打住打住！”回兴直接用蹄子轻轻按住了我的嘴，笑嘻嘻地说，“感谢的话说一遍就够了哦！再说了，是你自己的才华征服了教授，我顶多就是……帮你撒了一点糖霜罢了。”

“走吧！”她重新迈开轻快的步伐，“带你去看看你未来的「新家」，虽然教授说是仓库，但收拾一下肯定不错的！然后我们去商业街逛逛，你需要买点生活用品吧？床单、被子、洗漱的东西……哦对了，你饿不饿？我知道学院后面有家超——级好吃的三明治店！”

“好，”我笑着回应回兴，“听你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