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碰到了宝石蓝？”

晚上，食堂，坐在我对面的回兴大惊失色。

“她没把你怎么样吧？你们两个产生矛盾了？我知道，宝石蓝的确是个让人恼火的角色，恃才傲物，鼻孔朝天……我是说，你没受伤吧？！”

回兴几乎要隔着桌子趴在我身上了。

“你先坐好。”我叹了口气，淡紫色小马立马把身体缩了回去。“我倒是没什么事，但就是她态度让我很不舒服，虽然说在之前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但这还是我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碰到如此刻薄的小马。”

“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把银辉教授形容成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小马！这太过分了！”

“呃……”回兴咬了咬蹄子，“我猜你应该还不知道，宝石蓝的导师是麒龙。”

“麒龙？”

“咱们学校最年轻、也是最有实力的教授，据说他的魔法实战水平和理论能力都强得吓人，不到三十岁就评上了终身教职，研究理论也是「高能魔法运用与维护」，听着很猛，很前沿，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们的研究跟银辉轨迹那种偏向历史考据和基础原理的研究完全不是一条路。”

她用叉子搅起一坨面条，一口吞下，“麒龙教授，怎么说呢，很有才华，但也很有傲气。他和他的学生……比如宝石蓝，都认为魔法研究的未来在于「突破极限」和「创造伟力」，认为像银辉教授那样整天研究古代符文、抠字眼、复原一些老掉牙甚至可能没什么实用价值的魔法是……呃用他们私下里不太客气话说，是对学术资源的浪费和食古不化。”

我皱起眉头：“所以，宝石蓝看不起我，不仅仅因为我是陆马，还因为我是银辉教授的研究助理？”

“不止这样！”回兴再次“蹭”的一下凑到我面前，表情严肃，“她看不起所有她认为「不够格」踏入高阶魔法领域的小马。陆马的身份只是让她更有理由轻视你……她是「宝石」家族的嫡系，真正的贵族出身，家世好，天赋高，导师又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常年名列前茅……她身上叠满了「优越感的buff」，像我们这样普通家庭出身的独角兽她都未必正眼看人，更何况……”

她顿了一下，朝我露出一个「无意冒犯」的笑容，“呃，更何况是没有自由魔力，却想染指她自认为只属于「精英独角兽」的魔法理论的种族……”

我盯着回兴的眼睛，里面倒映出我眉头紧锁的模样。好嘛，我现在倒是知道为什么宝石蓝如此刻薄了。

“但是她今天那样说教授……”

“别往心里去，那纯粹是她的偏见和没有教养的体现罢了！”回兴愤愤道，显然她也对宝石蓝的言论十分不满，“银辉教授在古魔法和符文领域的成就是公认的，只是不像高能魔法那样热门，麒龙教授可能理念不同，但公开场合也不会如此失礼。宝石蓝……她显然是把对教授研究方向的不屑，连带对教授接纳你这件事的鄙夷一起发泄出来了。”

我沉默地咀嚼着食物，图书馆里那种冰冷的无力感再次蔓延上来。我突然意识，到过去一个月的安稳生活只是这个魔法学院的表象，这次的事情在今后可能不再是偶然，而是我必须面对的，由偏见所构成的高墙。

我相信，这种事情日后只会有增无减。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好准备，是否能真正无视那些伤人的言论。诚然，我的确能无视他们的话，把他们当空气，做好自己的事，但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的言论不起作用，转而使用阴谋诡计，我不确定我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去应对这些危机。

“好吧……别管那些伤心事了，最近你沉迷学习和教导，你肯定不知道学校即将发生的大事吧？”

我愣了一下。

“大事？什么大事？”

“团队竞赛，即将开展！”

……

“团队竞赛？”我重复道，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名词感到疑惑，学院里还有这种活动？

“对啊，每隔四年就会举办一次，算是学院的传统了。”回兴双眼放光，显然对这个话题充满兴趣。

“全名叫「课题组综合魔法实践对抗赛」，顾名思义，就是以各个教授领导的课题组为单位，进行魔法对抗！形式可热闹了，有点像……唔，我听那些学长的描述，像是模拟小型战场或者竞技场，有攻有防，有战术配合，考验的不仅仅是个人魔法实力，还有团队协作、策略制定甚至临场应变能力！”

她越说越兴奋，挥舞着蹄子比划着：“据说比赛场地会被强大的结界魔法改造成复杂地形，有高地、有隘口、有资源点……每个课题组需要守护自己的「核心符文」，同时想办法攻破对手的防御，可刺激了！”

听起来确实很酷，也很魔法。我咂咂嘴。这种充满动态魔法对抗的竞赛，与我这个陆马的之间的距离，恐怕比家乡到中心城的距离还要遥远。

“听起来很精彩，”我实事求是地说，“但……这和我，或者说和我们……课题组的关系大吗？”

回兴的热情肉眼可见地冷却了一些。她讪讪一笑，用叉子搅拌着盘子里剩余的面条：“这个嘛……关系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首先，你肯定不能作为正式队员上场，这是明文规定的，参与者必须是学院的独角兽学生。”

意料之中。我点点头，并无多少失落。

“其次……”回兴叹了口气，“咱们课题组人丁不算兴旺，而且偏理论。教授的主要精力都在古代符文复原和考据上……这点你应该也知道，他对这类实战对抗向来兴趣缺缺。往年这类比赛，我们课题组基本都是凑数，一轮游那种。”

她开始清算课题组成员：“除了咱俩，课题组的常驻学生还有四个……”

“四个？我平时都没见过诶，我还以为课题组就我们两个活动成员。”我有些惊讶。

“呃，你没见过也正常，”回兴摊蹄，“他们四个都不爱凑热闹，属于热爱研究的学者。除了必要的课题组例会，基本都泡在各自的研究角落里。鹿栖和雁坪偶尔还会来听听讨论，时序沙和暮归羽绒……我上一次见她俩好像还是食堂——偶尔撞见了。”

“成员数上也就将将够到参与活动的及格线，所以往年教授对这事基本都是放养状态……听暮归羽绒说，教授也只让学生们自己组队去「体验体验」，战术什么的，基本都考临场发挥。结果就是通常咱们组没进去多久，防守就稀里糊涂被攻破了。上一次竞赛，更是开局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我和鹿栖都打算认真参与这一次竞赛，哼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重拾银辉课题组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当然，我们也需要你！”回兴指着我。

“我？”我挑挑眉毛。我都不知道我能在这种场合发挥什么作用。

“没错！你的理论绝对能在竞赛上发挥作用的……呃，我是说，虽然你没有办法上场，但是你分析问题和和构建策略的能力绝对能帮助我们势如破竹地打败其他选手！”

我讪讪一笑，“首先，很高兴你能这样称赞我。但是你确定小组的其他小马想的和你一样吗？”

“哦～拜托，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就连银辉教授都拍手称快呢！我想他们肯定很乐意接受指导！”

……

“我不接受！！！”

第二天，会议室桌子上，一匹深棕色的独角兽雄驹大声叫道。

“鹿栖！”

回兴一拍桌子，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先别急着嚷嚷，琥珀叶在魔法理论和模型分析上的能力连教授都认可，这次团队竞赛，我们正需要这种……”

“需要什么？！一个连最基础的悬浮术都放不出来的陆马来告诉我们怎么战斗吗？！”

鹿栖，那匹深棕色皮毛、浅金色鬃毛，并且在读二年级的雄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回兴。他的个头不算特别高大，但表情和眼神都透露出一种令人信服的自信，或者说是……锋芒。“团队竞赛，考验的是实战！是临场应变！不是坐在安全的看台上写写画画！听着，我当然毫不怀疑琥珀叶能看懂复杂古老的阵法模型，但是术业有专攻，让她来指导……”

他嗤笑一声，环顾了一下会议室的其他成员，“别开玩笑了，这只会拖累我们，让我们输的更快！”

回兴鬃毛都快气炸了。

“注意你的言辞，鹿栖。”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匹浅灰色的独角兽雄驹，他静静地坐在鹿栖对面的位置，姿态端正。是雁坪，三年级的学长。“琥珀叶是教授正式聘请的研究助理，她有资格参与任何与课题组有关的事务讨论。”

“但是我也可以发表我的意见，而我的意见就是，不——可——能！”鹿栖双蹄环抱胸前，看上去不屑一顾。

“任何话都不要说得那么绝对，”另一边，一匹蓝灰色独角兽雌驹淡淡开口道。她趴在桌子上，撑着脑袋，淡黄色的鬃毛松松垮垮地束成一个低马尾，额前散落着几缕发丝，让她看上去有些慵懒和漫不经心。

她是时序沙，之前回兴提到过的那位四年级学姐。

“竞赛虽然考验实战，但并非毫无规则的野蛮决斗，它有大型场地，有目标，有规则限制，这就意味着它有「策略」……”

“嗷呵呵呵……”鹿栖冷笑着打断时序沙，“策略？时序沙学姐，我敬仰你在时间魔法上的造诣，但这两个字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恕我直言，如果你的策略是指你每次用占星术预言到的都是隔壁课题组的午饭菜单的话，我想说，这根本算不上策略！”

“唔……我明白了，你不止想知道别人的午饭菜单对吗？我倒是可以预言一下咱们晚上的菜单。”

“我根本就不想知道任何小马的食物菜单！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现在轮到鹿栖炸毛了。

时序沙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我说大家……能稍微冷静一下吗？”

最后，一匹淡粉色皮毛，薰衣草色的独角兽雌驹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柔和，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些。她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但我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五年级的暮归羽绒学姐，课题组里资历最深的学生，同时也是课题组里唯一参加过上一届团队竞赛的同学。

“我可以说两句吗？”

她环顾四周，直到所有小马的视线都停留在她身上。

“鹿栖，我理解你对实战能力的自信，也欣赏你的冲劲。但「团队竞赛」之所以是「团队」竞赛，正是因为它考验的不仅仅是单枪匹马的强大。上一届……我们的失败固然有心理上的不重视，但也确实暴露了我们课题组曾经的短板——缺少战术规划和团队协作。”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认为我们需要一匹陆马来指导我们该如何战斗。”鹿栖依旧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上一届你们输是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认真准备，纯粹是去玩的，但这次不一样！”

……

“他们说起上一届，总带着叹息声，

说我们输得糊涂，像一场无聊梦。

防守稀里糊涂破，二十分钟就剧终，

仿佛我们银辉组，只会纸上谈兵功！

……

但我知道原因，简单又分明！

魔法的光芒未亮，真正的核心未临！

那时只是去游玩，未燃战斗的灵魂！

而现在——核心在此，局势将定！”

……

“是的，就是我！”鹿栖自信一笑。

……

“策略？协作？听起来多么沉重，

当魔法轰鸣，谁需要复杂迷宫？

我的魔法坚不可摧，冲击如雷动！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计谋皆落空！

……

那些古老的魔法，在旧日里沉睡，

而我的魔力在沸腾，渴望着交锋的对垒！

不需要旁观者指点，不需要理论的累赘，

我的魔法所到之处，便是胜利的丰碑！

……

所以我道出原因，清晰又肯定！

过去的阴霾散尽，因我已蓄势待发！

玩闹时间已结束，让战歌此刻嘹亮！

看好了——核心在此，我将带领银辉，直抵巅峰之上！”

……

一曲结束，鹿栖高昂的尾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炽热的战意。他微微喘息，双眸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位，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华丽的演说。

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回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似乎被鹿栖这突如其来充满表现力的「宣言」给震住了，一时间忘了生气。

雁坪微微挑眉，一贯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恢复如常。

时序沙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鹿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玩味和审视。

暮归羽绒轻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对年轻气盛的无奈，对上一届比赛失败的回忆，或许还有一丝被鹿栖这首歌所触动。

而我，琥珀叶，只觉得耳膜还在微微震动。鹿栖的宣言像一阵裹挟着沙砾的热风，吹散了之前的争吵，却也留下了更清晰的沟壑。

他的自信是如此耀眼，如此……纯粹，纯粹到几乎容不下任何他认为「无用」的东西，包括我。

“所以，”鹿栖打破了沉默，“这就是我的态度，我的想法。我们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策略，我自信能撕开对手的所有防线。至于协作？当然需要，到时候你们四个全力辅助我一个就行了，我会是团队里最出色的尖刀！”

“毕竟，我也想要赢！”

……

“……对不起。”

回寝室的路上，与我走在一起的回兴突然向我道歉。

暮色已经降临，学院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色的光晕。

回兴的声音很轻，她低垂着头，玫红色的鬃毛遮住了她半边脸，让她平日里活力四射的身影显得有些恹恹的。

“唔？为什么道歉？”我放慢脚步，侧过脑袋看向她。

“因为……因为我太想当然了。”回兴踢了踢蹄边一颗并不存在的小石子，语气懊恼，“我以为只要教授认可你，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你的帮助……我没想到鹿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还拉着你过来，让你平白无故被他那样说……”

她越说声音越低，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我本来是想帮你融入课题组，让大家看到你的价值的，结果好像……搞砸了。”

看着她这副自责的模样，我心底那点因为鹿栖而产生的郁闷反倒消解不少。我停下脚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回兴，看着我。”

她抬起头，青色的眸子深处满是歉意和沮丧。

“你没有搞砸。”我认真说，“如果不是你说起这事，我都还不知道学校有这么酷的活动。”

“但是你最后也没办法参与到团队活动中来，大家都因为鹿栖坚决的态度而持保留意见。”说到鹿栖，回兴再次变得气愤，“亏我之前以为鹿栖想要在团队竞赛上取得胜利是为了一转课题组往届的颓势，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自负。”

“其实我倒觉得这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唔？”回兴疑惑地看着我。

“鹿栖他很自信，这是件好事，证明他相信自己有别于其他小马的绝招……或者说能力。他在乎这场比赛，那么他的自信必然不是无的放矢。”我回忆着鹿栖那闪烁着绝对自信的身影，也许这也是我要学习的东西。

“对于我来说，暂时不插足也能给我一些时间分析竞赛规则和你们的对手。而且能看看其他小马的魔法，也许能给我其他灵感。”

“可是他们都没同意让你指导。”

“反对最激烈的仅仅只有鹿栖罢了，而且这是建立在他对自己实力绝对自信上面的……如果我们能一直赢到底那自然再好不过，但是如果输了，他自然也会反思……因为他想赢。”

我微微一笑，拍了拍回兴的脑袋。

“好啦，不要摆着这副样子嘛，开心一点，这次课题组肯定不会像上一届那样惨败了。”

“……你这么说我怎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回兴嘟起嘴。“总感觉你在提前预言我们的失败。”

“才不是呢！”我笑着继续往前走，“我这叫基于现实变量理性预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