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水晶帝国泡在一层病态的灰蓝色薄光里，城堡与街道虽仍折射着光线，但没了往日的虹彩，只剩下灾后的死气沉沉。

风雪之心没有待在温暖的寝宫，她独自漫步在城堡的阳台上，鬃毛在寒冷的晨风中无力地飘拂。

从阳台俯瞰下去，帝国表面依旧闪烁着水晶的光芒，但在那光芒下，是触目惊心的伤痕，靠近北部屏障的区域，几座用来辅助水晶之心抵御侵袭的尖塔被昨夜寒潮最后的余波所摧毁，碎裂的晶体就像冻结的泪滴，散落在街道上。

更远处，是临时搭建的救助帐篷，那里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多是些在突袭中受伤的水晶小马，一个年幼的水晶幼驹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前蹄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满是泪水的小脸上只有茫然；一个年迈的水晶独角兽工匠，对着自己碎了一半的工具箱发呆，浑浊的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光亮，只剩下绝望。

风雪之心胸口一紧，她本该如太阳般庇护着她的子民，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寒风中受苦，她望着那受伤的小马驹，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咯咯大笑。

看啊，风雪之心，这就是你守护的帝国？你引以为傲的责任？

子民在受苦，水晶之心在哀鸣，而你，做了什么？

风雪之心的目光扫过碎裂的尖塔，可西光辉那道怨恨的目光依然残留在心底。

孤注一掷...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姑姑说得对，这就是在重复曾经的错误，亲手撕开了一道通往地狱的口子，放出了一个被历史钉死的“谐律之敌”，就凭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一个...相似的波动？

可密室里的那怀抱，那颤抖，那寻求温暖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她只是个孩子...

这念头刚冒头，立刻被更沉的声音砸了下来。

不！她是“谐律之敌”！是差点毁灭一切的怪物！那道目光就是证据！她恨你！她恨所有人！把她当作钥匙？风雪之心，你不仅天真，还残忍！你把她从永恒的“宁静”里拖回这个冰冷的地狱，只是为了让她再当一次工具，再经历一次另类的囚禁？

等着救助的队伍是那么的长，仿佛有一股冰水从天灵盖直浇而下，浇了她个透心凉。

几乎所有的道路都走到了尽头...

是啊，尽头就在眼前。

父亲沙哑的声音仍在她耳边回响，姑姑的警告悬在她的头顶，时间就像流沙在不断流逝，帝国则像冰雕，而她，正站在流沙之上，抱着帝国一起向着深渊前进。

我到底该怎么做？

是沿着这条危险之路继续走下去？还是承认失败，看着一切滑向末日？

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向救助点飞去。

至少现在，她还能做点什么。

她调动起体内的魔力，独角亮起光芒，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哭泣的小马驹，轻声安抚着，尝试用最温和的治愈魔法缓解他的伤痛。

光芒笼罩着幼驹，暂时驱散了他脸上的痛苦，孩子的母亲眼中也流露出感激的泪水。

然而，这微小的温暖，如投入冰湖的石子，转眼便被吞没殆尽。

临近的末日，子民的眼泪，还有监护区里那个充满怨恨的囚徒，一直都在紧紧缠着风雪之心，她知道，短暂的逃避结束了，履行职责的时候到了，无论多么艰难，多么令人恐惧，她必须再次踏入那个地方，面对她亲手释放的钥匙。

在水晶城堡的深处，那里弥漫着一股不自然的凉意，既无刺骨的凛冽，也无半分暖意，像某种精密仪器内部的恒温。

光从天花板投下，照亮了这个比普通囚室宽敞许多的房间，一张简单的床铺，一套桌椅，一个独立的洗漱间，甚至还有一些书籍和玩偶。

然而，墙壁与天花板的角落嵌满了监控水晶，如一双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正闪烁着微弱的冷光，盯着房间中的囚徒，最醒目的是横贯整面墙的透明魔法屏障，它泛着冷硬的光泽，看似无形却坚不可摧，将房间硬生生割裂成两半。

屏障之外，是戒备森严的通道。

风雪之心在父亲的陪同下，穿过了厚重的隔离门，守卫在她身后将门锁死，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回荡，她的目光随即投向屏障之内，可西光辉没在床上，她缩在离屏障最远的墙角，背靠石壁，身体几乎要完全嵌进阴影里，粉色的皮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毫无生气，冰蓝色的卷发也失去了往日刻意营造的活力，黯淡地垂落着。

她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呆呆的望着地面，仿佛一个被丢弃的旧娃娃。

风雪之心深吸一口气，走到屏障前。

“可西光辉。”

风雪之心的声音在监护区内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墙角的粉色身影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抬头，只有那双眼睛，如同生锈的齿轮，越过屏障，一点一点的瞥向风雪之心，落在她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滔天怒火，没有怨恨，只剩冷漠和疏离，就像一块石头，或者...一件待使用的工具，这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风雪之心心头一紧。

“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风雪之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奇怪。

“感觉好些了吗？”

“呵...”

一声嗤笑从屏障内传来，可西光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感觉？”

“公主殿下是在关心你的钥匙是否保养得当，随时可以插入锁孔吗？”

她依旧没有抬头，视线重新落回冰冷的地面。

“托您的福，还活着。

足够你们进行“研究”了。”

风雪之心强迫自己忽略掉越来越强的愧疚，直接切入这次的主题。

“水晶之心的衰竭在加剧。

下一次寒潮随时会来，可能比昨夜更猛烈，我们需要尽快开始...”

“开始什么？”

听到这些话语，可西光辉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并不是什么友好的波动。

“开始切片？还是把我绑起来，榨取你想要的东西？”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容。

“需要我怎么配合，伟大的救世主？像这样？”

她忽然抬起前蹄，一丁点黑色的魔力在她蹄尖“滋啦”闪烁了一下，微弱得像是幻觉，监控水晶立刻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红光急促闪烁！屏障外的守卫瞬间握紧手中的武器。

见到目的达成，可西光辉立即收回了魔力，警报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带着恶意。

“哎呀，好像还能用呢。

钥匙还没生锈，公主殿下，满意了吗？”

风雪之心看着可西光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涌向大脑，不仅是因为警报，更是因为可西光辉眼中那赤裸裸的挑衅和极度危险的自毁倾向。

银甲闪闪在她身后低喝。

“可西光辉！控制好你自己！”

可西光辉假装没听见，只是用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重新盯着风雪之心，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一般。

“满意了就快开始你的“研究”吧。

早点证明我没用，你们也好早点把我塞回那个永恒的“宁静”里去。

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精致的牢笼，每一个监控水晶，每一寸魔法屏障。

“...比石头更让小马恶心。”

悲伤涌上风雪之心的心头，她想起外面那些受伤的小马，想起那幼驹的茫然眼神，想起碎裂的水晶尖塔，也想起了面前的她。

“我不是来折磨你的！”

风雪之心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急切和疲惫。

“帝国在崩溃边缘！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小马在受苦！我需要你的帮助，哪怕只是一丝可能！那股力量...那股在你身上残留的力量，它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告诉我，你能感受到什么吗？关于水晶之心，关于那股恶意？”

“受苦？”

可西光辉仿佛听到了史上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起身，尽管身体因为突然站起而不稳。

“你跟我谈苦？！风雪之心！你把我从永恒的黑暗里拖出来，塞进这个更精致的牢笼！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自由！我的时间！我的...”

她声音猛地卡住，再出来时，变得更加尖锐。

“...我的可能性！就为了你那该死的责任和你摇摇欲坠的帝国！现在，你站在这里，像施舍一样说着“需要我的帮助”？让我来告诉你我感受到了什么！”

她踉跄的冲到屏障前，蹄子“嘭”的一声拍在屏障上，浅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风雪之心，仿佛要灼穿对方的灵魂。

“我感受到了你们的虚伪！你们的恐惧！还有你！风雪之心！我感受到了你的绝望和你那无处安放的责任感！它们像腐烂的甜点一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你想利用我？好啊！那就来吧！看看是你先榨干我这把钥匙的最后一点价值，还是我先看着你和你的帝国一起灰飞烟灭！”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呼吸急促。

风雪之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屏障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恨意，交织着痛苦，燃烧着疯狂，远比那道“回望”更灼人。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

风雪之心张了张嘴，那句在救助点看着小马驹时闪过心头的念头，那句在密室怀抱她时曾浮现的想法，几乎要冲口而出——我知道这不公平...

但最终她还是咽了回去，在现在的这种情况面前，任何解释与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虚伪。

银甲上前一步，挡在了风雪之心和可西光辉之间。

“够了！你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谈话。

风雪，我们走。”

风雪之心看向父亲，又看向屏障内那气喘吁吁的小马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她知道，今天不会有任何进展了。

“爸爸说的对。”

风雪之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疲惫。

“你...好好休息。

我改天再来。”

她没有再看可西光辉，转身在父亲和守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这里。

就在隔离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风雪之心回头看了一眼，可西光辉依然站在屏障前，背对着门口，她低着头，鬃毛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等风雪之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可西光辉慢慢抬起头，那张被鬃毛阴影半掩的脸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都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冷静。

她的嘴角向上扬起，视线落在厚重的隔离门上。

“水晶帝国的公主...呵...”

她低语着，像是对风雪之心，也像是对自己。

“你会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