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故事
第六章 故事
执孤之笔,书汝心伤。
我将潜秘“就地正法”,拖着他回到图书馆。如此一折腾,脑袋更有些昏沉了。我顶着眩晕,气鼓鼓地在大厅踱步。潜秘揉着刚被我又扭了几下的翅膀,不敢出声。
“那就是你们的医生吗?”我突然停住,扭头看向潜秘,“‘见死不救’?”
“每个小马都有自己的故事嘛……”潜秘又开始梳理羽毛,“打从出生就这样的话,肯定是不可能的。”
“真是难缠!”我猛地仰面躺到地板上。和小马们谈判交涉一直是姐姐的工作,我只从梦境中很少地学到了一些循循善诱的疏导口才,遇到这种难啃的硬骨头,一时半会儿难以消化干净。
“你和冰霜不是镇长养大的吗?”我翻了个身,趴着问潜秘,“镇长是个怎样的母亲?”
“很……干练?”潜秘想了想,“我觉得她以前应该当过保姆——我听冰霜说过,镇长的邻居从来就没有听到过我俩的啼哭声。好像她不需要等到幼驹哭喊,就知道应该做什么似的。”
“有故事!”我应和了潜秘的说辞,“那你向她寻求劳动机会的时候,借机翻翻书架上的书呗。”
“应该可以,”潜秘站起身来,“她还是蛮娇惯我和冰霜的。”
“那你现在就去吧。对了,冰霜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吗?应该快回来了吧。毕竟小镇现在没什么御敌实力,她也不敢久留。”
“嗯。”
潜秘出去了,我还是躺在地上,不愿起来。我想,我可以亲自去遗迹勘察,或者尝试迈出这个小镇,将那外边的世界看个究竟——那也会比现在的煎熬要刺激的多。可我一直没有选择横冲直撞,即使作为冒险游戏,本就应该有个积极的探险精神。
我一定是爱上这里了。
我再睁开双眼时,发觉已是黑夜。我躺在柔软的小床上,额头被一块热毛巾敷着,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碗醇香的热汤。潜秘就坐在床边,一脸的内疚与担忧。
“唔……”
我想起来,可是用不上力气。
“躺着吧。”潜秘把被子扯了扯,盖得又严实一些。
“我还是……晕过去了吧?”
“吓死我了,”潜秘叹了一口气,“我从镇长那里回来,见你四仰八叉地摊在地板上,叫不醒,浑身还烫得厉害。”
我苦笑两声:
“那,镇长那边怎么样了?”
“不太顺利,”潜秘端起那碗羹汤,舀起一勺,送到我的嘴边,“我先和她提起了劳动的事情,她让我明天再过去,暂时没有需要帮手的事情。接着她让我劝冰霜,不要再不顾安危地四处探险,不如回到镇子里做些更‘实惠’的事情。当我拐弯抹角地提及那一架子书时,她说那都是我读过的书了,没有再借去重读的意义。”
“那你都读过吗?”我张开嘴巴。
“你是真烧糊涂啦?当然没有。”
“噗!”
潜秘刚将汤匙送入我的嘴里,我就受不了那浓厚的调料剂味道,直接咳了出来。
“你放了多少罂粟籽?”
“我……放的时候有些蹄抖了。”
潜秘又自己尝了尝,眉头皱得无地自容。
“那,咱趁镇长不在的时候去翻书呢?”我干咳几声。
“她现在就住在那里。”潜秘又端起水壶,给我倒了一杯热水,“你没看到书架靠着的墙边儿放着一张床吗?”
“太谨慎了吧,”我的唇刚刚碰到杯中的水,一阵焦灼便直接涌进全身,“哇——你要烫死我吗?!”
“抱歉抱歉!”
潜秘相当笨拙地放下水杯,有些脸红。
“算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见潜秘不知如何打破尴尬,便主动提出要求。
“讲故事?”
“睡前故事,比如那些能够使小马们安然入睡的童话。怎么?你读过那么多书,难道没有读到好的故事吗?”
“没有……不过我可以讲一个你绝对从未听过的故事。”
“说吧。”
“可能有些悲惨了,”潜秘淡然地笑笑,扬起头来,身体轻轻地摇晃,“从前啊,有一只很小便有了梦想的小飞马。虽然随着他的不断成长,这个梦想的意义变得非富多彩,但实现梦想的道路却从未因此变得更加明晰可辨。
“他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很是好奇,对世上不存在的东西更是敢于幻想——不仅如此,他还想要付诸实践,用自己的能力像造物主一样创造事物。这样的梦想起源于自己的姐姐,因为姐姐是一只和自己一样孤单的独角兽,没有谁能告诉她关于独角兽的任何个性,也没有小马会觉得头上长着一只独角有多么优雅美丽。可他还是想要帮助不愿把痛苦表现出来的姐姐呀,于是幼小的他拉着姐姐在小镇乱窜,认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或是谁不小心丢下的小东西上,就能藏着数不过来的独角兽呢。但是找得不耐烦了,他就认为,与其去找一些千里难寻的东西,不如试着自己把它做出来。所以,在自信满满地读过《药剂学大典》的前三页后,他就拔了几根姐姐那樱花色的鬃发,放到了一瓶五颜六色的‘调和剂’中。结果‘轰’的一声,那瓶子炸裂成了数以微记的玻璃碎屑,四处横飞。他下意识地用蹄子蒙住了脸,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尖锐的东西刺入身体。他缓缓睁开双眼,发现姐姐挡在他的面前。
“不过他并没有闯出太大的祸来——姐姐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用魔法将玻璃碎片停在了空中。那是小飞马第一次尝试创造出什么,虽然并没有成功,但看到姐姐惊喜地发现自己学会使用魔法的神情后,他就知道自己创造出了比无数只独角兽还要有价值的东西。
“再长大一些,他听说镇子上来了一位靠发明致富的发明家。后者是小镇的孩子,因年事已高而回乡安守晚年。他是个慷慨的‘老顽童’,用自己的钱举办发明大赛,为的是让更多的新鲜事物能够诞生。
“小飞马知道了,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他知道怎样溜进封锁了的图书馆,便经常性地待在那里,将各式各样的点子在脑海中慎重勾勒、不断演练……那是段孤独又美好的日子。不过他年龄还小,拿去参赛的发明总是有些稀奇古怪。像是能说出千条话语的小盒子、夜晚也能照亮大半个镇子的夜灯……当然,有一些姐姐的魔法作为辅助。但论起实用,可能就不太突出了。
“这个时候,他的梦想是为了自己的快乐与满足。
“几年过去,小飞马得了不少‘参与奖’。姐姐总会出席颁奖典礼,每年都照下几张珍贵的照片。可是大家都慢慢长大了,小飞马也是大孩子了。‘参与奖’的阴影却挥之不去。当他快要放弃梦想的时候,从来都不喜欢他和姐姐的爷爷突然出现了。他递给小飞马一本非常破旧的厚书,指明了一个点子。他觉得有些冒险,但是值得一试。
“那是一把能够摧毁苦痛的魔法权杖——若是成功了,任何消极的事物都会烟消云散。可他搞砸了——不知道为什么。而这次他的确闯祸了,不同于之前姐姐领着登门道歉的那种程度,而是将整个镇子都波及到了的影响。那位耄耋老先生因此而暴露了自己的秘密:原来他是来将那些评上大奖的发明都倒卖给靠魔法通信的买主的‘窃贼’!他夹着尾巴跑进了森林,听说那晚的森林少了许多野兽挨饿的哭嚎。
“于是,小飞马背负上了最大的罪行。他没有办法在这里继续自己的梦想或是生活了。即使姐姐已经成为万众瞩目的小镇女神,自己也无法被其他镇民接受——于是他选择流浪。好在天空之上,并不太遥远的地方有着一座天马聚集的城市。那可真是雄伟!唯一的遗憾是,他谁也不认识。不过看到这一双双亲切的翅膀,他便安心了。
“他找到一处最划算的住宅:整个城市的排雨道。那里面是云朵做的,干净得很,也不会有什么小马到里边闲逛。只要不把东西太用力地按到云里,它就不会随着雨水掉落到地上。于是他将自己许多年来的心血都慢慢搬到里面,建起了一片小天地。”
“然后呢?”
潜秘戛然而止,我瞪大了双眼,急迫地问他。
“嗨!这算什么啊,”潜秘拍拍我的脑袋,“你反倒精神了,这怎么好?”
“去去去,”我撩开他的蹄子,“继续讲!”
“然后呢……”潜秘顿了顿,“他不得不离开自己在其中成长起来的小镇,还有最最爱护他的姐姐。虽说偶尔能趁着飞马们将降雨云运往小镇时偷渡过去,但平时也少有积云,没有掩护可以让他潜入小镇。
“渐渐地,他的梦想也有些不清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创造出从未存在过的东西?’他如此勘问自己,‘那又有何意义呢?——如果不能让大家接受它存在的意义,创造出的东西岂不是浪费了资源?’
“这时,小飞马的梦想已经死去了。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认为什么东西可以起死回生。就算有什么东西真有这种本事,那就不应该会轻而易举地消亡了。
“但直到一天——”潜秘忽然停顿几秒,“他遇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小马……”
“唔!”
我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
“没,没事……”
我的脑门好似有些冒汗。
“那我接着讲了——
“那是一只住在云垒里的雌性飞马……”
“什么?!”
我又一次打断了潜秘。
“怎么了?”
潜秘疑惑地瞧着我那险些掉下来的下巴。
“不,没事……你继续讲吧。”
“嗯——
“她叫粉霞圣黛(Pink Sundae),但我经常叫她‘粉粉(Pin Pin)’……”
“你?”
“啊不,”潜秘晃晃脑袋,“是小飞马。”
“无所谓。”我转转眼珠。
“月娜,你没有想多吧?”
潜秘好像看出了我的多心。
“没有没有!”
幸好苹果杰克不在这里,我这个公主当得好不成榜样。
“嗯,”潜秘闭上了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虽说初次‘狭路相逢’的时候,她提着两把弯刃的寒月刀,抵在了小飞马的喉咙上。但误会很快便解除了——她也是在寄居在排雨道里的小马,本是负责云垒皇宫里的安保事宜,但因无意间放走了潜入皇宫的刺客,便被险恶的小马谏言问责,于是漂泊至此。”
“真警惕,”我的脑袋依旧很痛,但我还是别着性子想听下去,“她就这么一五一十地说出一切啦?”
“唔,小飞马长得马畜无害,她渐渐就不提防了。”
“好吧。”
看着潜秘,我笑了出来。
“这件事对于小飞马来说,一直是个秘密,”潜秘仰起头来,望向窗外那无月星空,“因为粉粉是只身负大罪的小马,而小飞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捅娄子。
“后来呀,小飞马看到了粉粉蜗居的那片排雨道,实在是太简陋了!于是他趁粉粉不在,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破铜烂铁’将那一块儿天地翻修了一遍。待粉粉从上边回来,是又惊又喜。”
“粉粉上去干什么呀。”我乖巧地问道。活像一只听童话故事的小雌驹。
“小飞马也不知道,”潜秘也向我微笑,“不过,当小飞马看到粉粉那感动得泪眼朦胧的神情时,他的梦想就回来了。不管怎么说,那温暖自己的笑脸,不也是他间接创造出来的吗?
“从这以后,小飞马更不常回到那个小镇了。他经常和粉粉依偎在排雨道里,粉粉不知道从哪来得到的钱,小飞马常常拿着钱到上边,买来他们生活需要的东西。”
“他们两个发展得太快了吧?”
“也许吧——但粉粉可是个‘笑面杀手’,她的鼻子能辨析情感气味,小飞马若是个居心叵测的大孬种,早就要被粉粉几刀下去,剁成肉泥了。”
“好吧好吧,”我见潜秘说得绘声绘色,还举起蹄子,摆出切切砍砍的架势,笑得更开怀了,“然后呢?”
“然后啊……粉粉和小飞马相依为命,幸福美满地度过了一生呗!”
“嗯?”我没有从这个结局中反应过来,“这就……结束了?”
“太晚了,”潜秘看看墙上的挂钟,“你不是要听个能安稳入睡的童话故事吗?这个故事还可以吧?”
“我……”
“好了,”潜秘将我放在外边的蹄子放进被子里,“你现在发着烧,早点休息吧——我去大厅睡觉了,有事叫我吧。晚安。”
“晚……安?”
潜秘走了,我还是睡不着。他明明就是故意掐掉了接下来的故事!——当然,有个脑子的小马都知道他在讲述自己。不过,也许接下来的确发生了什么他不愿回忆的事情了吧。若是换作我,应该也不会愿意谈起“梦魇之月”的那段历史呢。
但至此,我也相当释怀了——一直以来,星璇老师都教导我和姐姐,不能对任何小马过于用情,因为……即使艾奎斯陲亚不存在死亡,他们也会消散呀。就像我之前和姐姐争论时,提到了几位故友。姐姐说他们已是历史,这并无错误。但不正是历史,才需要被铭记吗?姐姐是最清楚这点,也最做不到这点的了——所以说,各类历史需要大家去铭记,需要不会被情感左右的旁观者书写。而我既然是这游戏世界的唯一见证者,只好斗胆自叙了。
可对于游戏马物来说呢?他们口中的死亡又会是何种体现呢?即使我在艾奎斯陲亚打电玩的时候,见证过各种催马泪下的生离死别。可自己身临其境,事实又会是局外马亲眼所视的那般模样吗?
还好,潜秘早已心有归属。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呀——我那灵魂归属于游戏指令的朋友呀。即使是已被设计了的故事,我也愿意遍遍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