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晖烁烁在一片无垠的白色虚空中恢复了意识,脑袋里没有往常那种昏沉的迷雾。她愣了片刻才缓过神,下一秒,记忆便如决堤的潮水般涌来 —— 王冠、变身、火球、彩虹…… 她蜷缩起身体。“…… 就这样结束了吗?我…… 是不是已经死了?”她轻声问道。
“你没有死…… 但你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余晖烁烁。此刻此地,你的灵魂正处于分裂状态。你心甘情愿滋养黑暗,沉溺在愤怒、仇恨与恶意里,是你自己的选择,把你推到了今天这一步。可即便如此,你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在抵抗,那是一丝微光,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界限,守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准则…… 绝望之际,那部分的你发出恐惧的呼喊,不为自己,只为他人的命运。”
“你尚未彻底沉沦于黑暗,余晖烁烁,但你在黑暗里陷得太久了,并非什么受害者。” 那干涩的声音说得直白,既没有半句谴责,也不为她开脱半分。
“我……” 对此她能说些什么呢?她已经见识过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见识过自己甘愿做出的事,尽管心底有个角落对这一切充满厌恶,但仍有一部分觉得……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当的。觉得自己所有的选择都合情合理。“…… 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她舒展身体,昂首挺胸地问道,哪怕是死亡、是折磨,或是这声音有其他的打算,她也绝不会像只小马驹那样躲在妈妈的蹄子后面发抖。
“对你做什么?什么都不做。你必须自己做出选择,余晖烁烁。你的意志由你自己掌控。”
一股苦涩猛地涌上喉咙。“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另一条路?凭什么觉得我能不再做你口中的怪物?” 她单脚一转,隐约察觉到自己此刻是人类的形态,而非脑海中早已习惯的小马模样。却在一面让她永生难忘的镜子前僵住了。镜子里映着的是她自己,而她所看到的景象简直可怕至极。那…… 那就是自己变成的样子吗?皮肤像被烈火灼伤,头发燃着火焰,身形扭曲得既不像人类也不像小马,比例怪异得完全违背了所有关于 “美” 的认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映入眼帘的却是毫无瑕疵的琥珀色皮肤,困惑笼罩了她的神情,镜子里那个恶魔的神情也一样困惑。
“用清醒的眼睛审视自己吧,余晖烁烁。看看你变成了什么…… 再想想,是哪些选择把你带到了这里。认清你自己。”
镜子闪烁起来,她那扭曲的倒影被过往的画面与声音取代。从一开始,她的五脏六腑就为之纠结。
画面里是她第一次失控发脾气的模样,伴着孩童般的嘶吼,她朝几位坎特洛特贵族小马驹喷吐火焰,发起攻击,烧焦了他们的皮毛,还让其中一只前腿骨折,三位医生足足花了两周才将其治好。
接着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带着失望的眼神训斥她要学会责任和控制。无论那些自命不凡的小马驹怎么议论她的出身,她都气得浑身难受,既愤怒又痛苦,还满心沮丧,却看不到自己的行为早已超出了正当防卫的范畴。
还有后来的日子,为了避免再被训斥,她学会了用其他的方式报复对手 ,毁掉他们的咒语和作品,让他们当众出丑。
那些时候,她冷嘲热讽,用言语把人弄哭,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观察力,专挑别人的痛处攻击,其伤害远比用魔法或蹄子造成的伤害更深。
每一次塞拉斯蒂娅劝她走出书房,多和同龄人相处,她都嗤之以鼻。
每一句傲慢的宣言,每一次自负的辩驳。
在她生命中的每个时刻,她的脾气都会占上风,她的傲慢和骄傲会蒙蔽她的双眼,她自己的挫折、伤害和恐惧会让她大发雷霆。
最后一幕,是她与那位视如母亲的公主的最后一次争吵,她把书狠狠砸向那只天角兽的脸,尖叫着索要本不属于自己的 “公主” 身份。
在人类世界度过的那些可怕的开端,躲在棚屋里,从垃圾桶和无人看管的柜台上偷食物,同时努力想弄明白这个被放逐的地方,直到传送门再次打开。
撒谎、欺骗、操纵、偷窃,直到为自己搭建起“安全屏障”。
用刚学会的自卫术打断公寓附近恶棍的鼻子时,心底涌起的那种野蛮的满足感。
整整两年的公然霸凌,还有更久的勒索与欺骗,只为在初中到高中的学生群体里掌握一切。
无数个清晨或午后,她把像小蝶那样的人弄哭,逼得他们躲进储物柜,或是抢走他们的午餐钱。
第一次通过传送门回去时,却发现塞拉斯蒂娅早已找了别人替代自己 之后那些无眠的夜晚,她都在策划复仇。
针对竞争对手、挑战者,甚至只是她看不顺眼的人,进行抹黑宣传,并散播恶意视频和照片。
王冠戴上头顶,她变身成红皮肤的恶魔,扭曲同龄人的思想与意志,把他们变成奴隶,用火与魔法企图杀死那些反抗她的人。
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呈现,多年来,余晖烁烁第一次落下眼泪。她真的是个怪物……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她用带着尖爪的手死死抱住头,魔法王冠从头顶滑落,她再次悬浮在空中,白色虚空渐渐融化成一片令人晕眩的彩虹色。
“你正站在十字路口。” 那声音再次响起,渐渐消散,“明智地选择吧,余晖烁烁 —— 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深远影响。” 停顿了片刻,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怜悯,像随口一提般补充道,“暮光闪闪没有偷走你的命运,她的命运始终只属于她自己。而你,注定要走一条不同的路。”
时间仿佛突然恢复了流动,余晖发现自己正从彩虹之光托举的高空往下坠落。动物般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扇动着皮质的翅膀,徒劳地想要减缓下落的速度。她毫不怀疑,这样的冲击力和距离足以致命,让她摔得粉身碎骨,在学校门前的人行道上变成一摊模糊的红色污渍。她愤怒地咆哮:既然和谐元素终究要置她于死地,那所谓的 “十字路口” 又有什么意义?怒火熊熊燃烧,她能感觉到翅膀和尾巴上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可火焰似乎又退缩回体内,随着翅膀像烟雾般消散,连她唯一的求生希望也一并带走了。她尖叫着,满是恐惧与悔恨,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等她回过神时,身上只剩人类的躯体,骨头里残留着奇特的灼热感。随后,她重重地砸在人行道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风把黑色油烟从她身上吹散,意识才飘回她的脑海。带着模糊的震惊与茫然的难以置信,余晖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不仅活着,和谐元素似乎选择让她的身体基本完好,只添了几处瘀伤,就是第二天浑身酸痛怕是免不了了。她用手和膝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想站起来,四肢软得像橡皮泥,。
一道阴影落在她面前破碎的地面上,她抬起头,一个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浅坑,坑沿上围了一圈人影。暮光闪闪公主正用带着命令感的语气看着她:“你永远别想统治小马利亚。你在这个世界拥有的所有力量,都已经消失了。今晚,你向所有人展示了你的真面目,也展示了你心底真正的想法。”
怪物。她是个怪物,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目光扫过坑沿上那些俯视的脸,看到了他们验证闪烁的恐惧、愤怒与厌恶。眼泪又一次顺着脸颊滑落,内疚、绝望与对自己的愤怒刺痛着她的胸膛。“我……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她从未有过这样 “暴露无遗” 的感觉,这让她恐惧不已。她在坑底躲避着那些目光,瑟瑟发抖,哭泣着,感觉自己想要把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她感觉到,成百上千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种厌恶与谴责,像粗糙的钢丝绒一样摩擦着她的皮肤。
绝望中,她开始朝着坑沿爬去,只想逃离那些目光。
公主转过身,不再看坑底,而是对着身边的朋友们说:“友谊的魔法不只存在于小马国,它无处不在。” 她的注意力和身形重新聚焦在余晖身上,这个曾经是恶魔的女孩能听到她话语之下那干涩声音的回响,低语着关于十字路口的事。“你可以选择去寻找它,也可以选择永远孤独下去。选择权在你手里。”
“可我是个怪物啊。” 她喃喃地提醒自己,用充满绝望的眼神看着暮光闪闪,泪水浸湿了地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让大家彼此疏远。我对友谊一无所知。” 她因自己的这番话而退缩,意识到自己感到多么绝望,于是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猛地抬起头,满是惊讶。与此同时,友谊公主正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坑底拉了起来,还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这微笑抚平了她的恐惧,让一丝希望重新冒头。也许…… 也许她不必一辈子做怪物?也许她真的可以变得更好?她已经走过了那条的路,也看到了尽头的荒芜…… 这一次,她真的很想选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相信她们可以教你。” 一只淡紫色的手指了指不远处帮她打恶魔的五个人类女孩,就是她那些愿意为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的朋友。
余晖的目光在女孩们和这位独角兽变人类的公主之间来回转着,心里满是不确定与怀疑。她渐渐意识到暮光闪闪是认真的,这既不是请求,也不是建议。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她微微颤抖。她在城堡里长大,早年总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蹄边玩耍,太熟悉这种 “皇家口吻” 了 ,只是说得像个建议,却没人会错把它当成别的,这就是一个决定。她低下头,没有反抗。因为她懂这决定背后的潜台词:如果这些人类要教她友谊,那她就得留在这个世界 ,处于流放之中。
这个词和这个认知在她的脑海中低语,这只前独角兽暂时陷入了沉思,退到一旁,看着一群学生涌上前去,向他们的救世主和英雄致意。她靠在墙上,努力想弄明白自己所受的惩罚。在这个世界流放,没有角,没有蹄子,没有魔法…… 可能一辈子都这样。当她看着校长走向公主,把魔法王冠递给她时,这些含义在她脑海中翻腾。当学生们回到舞会上时,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尽管公主和两位管理人员单独谈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和她的新朋友一起参加了晚上剩下的活动。副校长朝她走来时,余晖因一种与凉爽的秋夜无关的感觉而颤抖,她意识到,自己显然已被视为小马利亚足够危险的叛徒,流放将是她的命运…… 但他们对待怪物不就是这样吗?改造、流放,或者扔进塔他洛斯。她摇了摇头,至少有改造可能的流放比塔他洛斯要好,但也仅仅是好一点点而已。
“余晖烁烁,你在听我说话吗?”
红发女孩从思绪里惊醒,迎上副校长露娜的目光。:“…… 我…… 我刚才走神了。抱歉……”
“我知道了。跟我来,我和我姐姐有话要跟你说。” 这个肤色黝黑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余晖没有半句怨言,跟着她走进办公室。按照指示坐在两位女士面前的椅子上,她的身体还在缩着。“坐下。”
她坐了下来,瑟瑟发抖。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更多的惩罚,而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她是个糟糕的人,更是糟糕的小马,她会毫无怨言地承受自己种下的恶果。姐妹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最终是塞拉斯蒂娅先开口,她的声音让余晖喉咙里瞬间堵满了痛苦与悔恨。
“在讨论接下来的安排之前,余晖,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暮光公主已经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但我想亲耳听你说真相。别再撒谎,也别拿‘记录上没写’当借口,我只要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