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是怎样一场盛大的婚礼啊。

当梅戈系上最后一枚纽扣时，他这样想道。

昨天玛格洛大娘送来的那尊婚礼蛋糕是他张罗卸车的，少说也有七尺高，几乎顶到车篷。庆典蛋糕就是为迎接簇拥与尖叫而生的，它更是一尊皑皑白雪拥成的高塔，银装素裹的雪山。光是不计成本的蛋胚就足够养活自家老爹半年有余，更别说还要用新鲜奶油，芬芳花朵，和各色甜点糖果装点起贵妇银如雪浪的裙摆。顶端绽放的珐琅玫瑰设色奇巧，底座一圈明灿灿的彩带缠护，玲珑别致又富丽堂皇。

而当男爵家侍女一片欢腾笑闹之时，给老头儿当差的总管突然威风八面起来，把莺莺燕燕的丫头们呵退，对暗森修道院的修女姐妹们作威作福，又给了梅戈好一顿脸色瞧。

“你们修女虽立誓终身不嫁，自以为许给了至高的圣，但婚礼就是婚礼。是要搞点敬神的，赞美两位公主殿下的恩泽，合唱的曲子要神圣，但也要通俗易懂。唱的好呢，格林嘉德阁下自然慷慨大方，要是不好，大公主也救不了你们。”

总管的语气根本不像建议，简直像是在威胁。
梅戈注意到一个小修女面纱后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倒是稀奇。
于是在梅戈的授意下，这个昂扬得意的总管在大发威风之后只得和阉伶挤一辆破大篷车，沙土飞扬，一摇一晃，在狗叫中灰溜溜地回去复命。

嗐，这都是小节。

只是梅戈担心这通威风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男爵和……璜。

他不愿承认，深夜里的灯火，那娇怯怯红若施脂的泪眼，和那柔软又强韧的心，将会永远是他记忆中最宝贵的部分，而她一针一线用心意绣出的纹章，更成了彼此之间的绝唱。
可是这一切他所爱重的，他念念不忘的，一夕之间都要被玷污，都要被亵渎！


而自己，连哀悼都不能名正言顺，梅戈怎可能不为之愤慨，不为之悬心？
——哪有未婚夫现在就摆起威风，对自己的未婚妻百般欺辱的？以后天长日久，岂不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看来这段婚姻注定不会那么欢乐。
只是新娘的悲伤，永远只是利益纠葛的主题曲里最为自然的点缀罢了。更有甚者，那小声的抽噎还会被自负有些善心的好绅士当做谈资好好品味一番。

门外欢腾的吵闹多少抚慰了他的心，这样清亮的嗓子一听便知是玛姬。

——该死，现在几点了？

没有窗子的屋子就是这点不好，且不说连床单被罩放的久了都有股子陈年湿气，主要是长年不见太阳，住得久些便容易没有时间意识。

他于是紧忙从武器架上拽下配枪，稍微抓了两下金发，从乱七八糟的床铺里翻出一条皱皱巴巴的领花，应付着戴上也就是了。

出门之前，他没忘记按一下床头柜上玛姬送的那瓶古龙水的喷头。梅戈不太认识字，只看瓶身上花花绿绿的签上画着柠檬，想必气味不错。
果然，多汁柑橘和柠檬皮的气味顿时充盈满屋，清淡果香覆盖住了那股阴湿返潮的泥腥，再混上壁炉里燃尽的烟灰味儿。

他推开门，便闻到了一股相当混乱浓重的香味，呛得他一时间嗅觉失灵。

娇小的玛姬穿着不知哪里偷来的黑色法袍正在绾发，愈加显得珠圆玉润，快活滋润。杰奎琳则托着粉盒正在帮她上妆，她的身后则是一个满满当当的新鲜花篮。
现下到处都是吵吵嚷嚷，大家三五成群各忙各的，但无不是都别着各式各样的胸花，都喷得香噗噗的。

“呦，玛姬，一日不见真当刮目相看，现在当上本堂神父啦？”
梅戈也把自己投入进这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只有这样他才能再次镇定自若。

“这个嘛……本堂神父他身体欠佳，不能离开厕所，所以我才有幸代劳呢。”


玛姬喜滋滋地摆弄着胸口纯银镀金的十字架，翻来覆去把不合身的宽大法袍看了又看，再不舍得脱下。
杰奎琳趁此机会给梅戈递了个眼色，又指了指玛姬，暗示他今天就成全这丫头的神父梦罢。

“快看看好不好看？”

她兴高采烈地转了个圈，庄严肃穆的黑袍顿时绽开成了一朵怒放的黑玫瑰，好不青春靓丽。仿佛天国中飞落一位纯白的报喜天使，把命名为信的层层枷锁与愁云都一扫而空。

“好看好看，瞧着倒更像是新娘子些，又漂亮又尊贵。往后再见面，咱们就要尊一声‘圣女玛姬’哩。”

梅戈也不免被这股萌动的欢喜打动，心里明白杰奎琳八成是给可怜的神父下了泻药，才轮得到玛姬穿这套朝思暮想的法袍。

但是这又何妨，这作孽的罪恶婚礼上确实该添些喜气了。


“圣女……”
她抖了抖松松垮垮的黑袍，歪着脑袋认真地思索着，倒像很把这句玩笑话当回事。
以至于被杰奎琳的笑声拽回现实之后，玛姬脸上瞬间爬上一层红霞，假装不悦地皱了皱鼻子。

“你这领花皱皱巴巴的，我帮你摘下来吧，换上这个……黄花景天好不好呢？”

玛姬从旁边花篮里掐下一支细如碎星的黄色小花，像是月亮的碎光，像是碾碎了的秋叶，摇摇晃晃晕出轻细又浪漫的耳语。

说话间，黄景天花已别上了梅戈黑色西服的前胸，点点金黄，好似月光溅落，很衬他那一头融软似流金的短发。茎杆纤细修长，枝叶分明，向上攀缘的顽强之中又有对光明与热量的钟爱，作为胸花又别有新意。


梅戈正欲开口询问帕兰他们的差事，却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打断了思绪。


铛——



铛——


礼钟鸣响，悠长古老的震颤令地下世界的空气都沾染了时光的锈痕。钟声陈厚又沧桑，仿佛以某种不可得见的形式连结了精神世界，以最庄重的方式把圣灵注入听者的体内。
大家一时间不觉敛声屏气，万籁俱寂，遥远的嘈杂显得又近又清晰。

却是一声干燥又烈性的雷炸，轰隆隆地在云层间威严巡行，世界仿佛都要倾塌。这霹雳想必在沉闷的天空中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不然噼噼啪啪的雨点怎能如此狂暴地拍打着焦渴的大地？

雨声聒噪，仿佛天降铜丸砸在千疮百孔的地上，无休无止。

笑意如晚霞的光晕一般淡褪，梅戈的表情转为严肃，几近乎严厉了。
他下意识地碰了碰枪，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咱就谢过圣女阁下咯，现在，为您的骑士祷告吧。”

雨雾朦胧间，浓绿的植物变成了低伏在地的厚地毯，条条雨丝粘连起天空和陆地，灰色的云团聚拢下沉，仿佛混沌初开之时，天地尚对彼此眷恋不舍。


报童约瑟正等在门口滴水的屋檐底下，一见了梅戈便忙撑起伞来，同他一起踏进狂暴不驯的暴雨里。
雷声轰鸣，时不时袭来一阵寒意凛冽的阵风，那雨落得就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脊背上。报童年幼体弱，不时被吹得七倒八歪，一身半新不旧的格纹呢衣裳也湿了大半，梅戈便替他打着伞。

“别光顾着臭美赌钱呀，你在男爵正厅里边伺候，看到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梅戈约摸着时间，现在宾客凡是真心肯来的，大概都已经到齐了，而特雷尔那边虽然没回请柬，也保不准会派出代理。自己打上次一举成名，现在正是被当成风头正劲，野心勃勃的投机者的时候。
这一次，不知还有怎么样的千难万险呢！

“我看——比上一次还盛大，还华贵呢！只是这次学士会长，那个戴眼镜名字还特长的独角兽学士不来了。但却来了个老的，是会长的岳父呢，叫……熹平伯爵！”


约瑟扬起稚气未脱的瘦脸，极尽夸张地描绘着自己见到的场景，礼仪，套话。说到兴奋处还会装模作样地模仿可笑的贵族礼仪，对各处的布置安排评头论足。

“排场的话是比上回大了，听说乐师，厨子都足足比上次更多一倍。尤其是天罚老爷，拉来整整一车堪称大师级别的葡萄酒，供给各位来宾畅饮。照理说婚宴送礼都是献给新娘新郎，他倒好……欸，你说天罚这样，是不是有意邀买威望啊？”

男孩得意洋洋，变得有些口无遮拦起来。

“天罚·欧米茄从不做亏本生意，这么好的美酒在他那里常常有意想不到的大用处。它是琼浆，也是诱饵，更是毒药。这话以后可不许说了，要知道，吹泡泡的骗子最憎恨的就是那些自作聪明去戳破泡泡的傻瓜。”

梅戈眼中的回忆被唤醒，跳跃着逐一闪过。
——他怎能忘怀？
雨天的湿寒还在令他的旧伤刺痛不已，伤口似乎迟早会痊愈，但那种隐痛将无法被岁月淡化，永远提示他警惕世界无尽财富之泉后隐藏的獠牙利爪。

“对了，特雷尔和迷雾之啸那边来没来？”
他顺势一问，警惕之心仍未松懈。

“没见呢，也许是因为这场大雨耽搁了。”
约瑟却十分不以为意。
报童只看得到自己日益骄傲的照影，尚不能看透一池静水表面之下的暗潮。
“不过今儿是男爵和老格林嘉德结盟，他们来不是自讨没趣嘛！”

“事无绝对，你替我四处留意一下。”
梅戈知道这小子看来是赢了不少零花钱，变得骄傲自满，轻视危险，也就没再指望去他做什么。

噼噼啪啪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灰色的湿雾好似望之罔极的大海，浩浩汤汤。

没过多久，男爵府那栋古老的石制建筑就好似一尊威严的君王拨开云雾，端坐于绿色草坪的软垫上。又像是世界的边缘，航行渡过灰色大海，天际线处浮现出的模糊大陆。

每一扇窗户都点着好几盏灯烛，壁炉欢腾的火焰照得整栋房子又暖和又亮堂，暖意融融的金光穿过腾腾水汽，把冰冷转为温馨。

梅戈在屋檐底下收了伞，一路赶来他的黑衣还是湿了大片，冰冷又沉重，像是一层深色的苔藓。
两扇古老的青铜门大敞，门扇上水珠滚落，更显岁月沧桑庄严之感。

大殿里此时一派鼎沸之势，杂乱的丝竹之声聒噪而毫无章法。门口的地砖上泥污点点，混着洒出的饮料酒浆，粘稠又滑溜。端盘子的仆妇，侍从进进出出，他们的儿女则拿着木剑和烤炉铁钎追打嬉戏，扑腾着油膻味的围裙做成的翅膀玩恶龙游戏。厨房里养的大黄狗则乘机勾搭溜进来的野狗伺机抢几口掉在地上的食物。


在这乌烟瘴气又喜气洋洋的混乱之中，秃头老管家一看到梅戈就好似看到了救星，连忙把他离了混乱不堪的门口，拉到大楼梯之下僻静的阴影里。

“哎呀，您可算来啦，可算来啦……道恩男爵今儿早上起来预感不好，唯恐出什么岔子。这才吩咐婚礼在二楼办，要不是至亲好友一律不放上二楼。”


在庞大楼梯的黑影里，老管家显得绝望苍老又无措，斑斑点点的皮肤像是石头风化的皮壳，太阳穴上凸出的血管不断跳动，紫色的嘴唇像是两条肥壮的蚯蚓。

“我老又无用，说话没分量，这事儿办不明白，还得是您能者多劳，为男爵分忧啊。”

分忧？真是把男爵的猜忌说得委婉动听啊，也许哪天应该编成曲子让修女们合唱，保管听得大家涕泪横流。

梅戈瞬间看穿了这老管家的把戏，只是身在男爵座下终究不能戳破表面的斯文。
——前半句倒是大差不差，后半句就未免把算盘打得太不体面了。

“您侍奉道恩男爵及其父辈几十年如一日，迎来送往，远近亲疏的事，没有谁比您更懂。要是换了我在这儿，谁又能保护男爵安全？况且在男爵收回成命之前，护卫是我的第一要务。”

梅戈的笑容也像锋利的剃刀，一双浅蓝色眸子像跳跃的鬼火，倒把老管家打量得有些犯怵。

“话已至此，您不会还要拦我吧？”

对方支吾片刻，却也无法反驳这通雄辩，只得为他让出一条路。

梅戈攀上擦洗一新的楼梯，暗自寻思着道恩也许太过于好谋无决，多疑狭隘了。
——现在有特雷尔这个大敌当前，所以他今日还能容我，明日也能容我，但以后时移世易，就难保他真动了心思，终不是长久之策。

今日之我已非昨日，旅鸽在狭隘的窝棚里又能飞多高？不如……

立志的青年正沉醉于未来踌躇满志之中，自上方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在腼腆香雾中显得独一无二，像是粗粗大大的栀子花，香得浓烈尽兴，香得痛痛快快。

他抬头一望，只见婀娜而丰润的魅影倚栏而立，画着紫色眼影的双眼秋波明亮。
——伯洛斯夫人。

她的红色礼服照旧是上回那件，亚麻色卷发这回倒是盘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额头上勒着一抹淡金色的饰链，一颗圆润的紫黑珍珠垂到眉心，恰似她浓紫色的眼眸。

“夫人好耳力。”

梅戈觉得对方突然出现倒有几分可疑，所幸他已然学会交际场中的一些暗语与试探的美妙舞蹈。
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举止得体，像是这公府聚会中一个贴心的绅士。

“只是不知如您一般天生丽质又娇媚，为什么会寂寞地倚栏而望？我能为您做点什么的话，一定在所不辞。”

——嘿，我给自己这套话打八分，除了有几个单词发音不够斯文纯正。

“少放这些绉屁了，有什么好？何况你学得又不像。”

丰腴的伯洛斯夫人走下楼梯，紫眸里放射出自信的锐光，那是一种主宰者的强大力量。
待走到梅戈身边，她低声耳语，用扇子遮蔽唇形。
“那老管家的话，不老实。”


“这倒是奇了，不知夫人有何高见，我必然洗耳恭听。”

这引起了梅戈的兴趣和好奇，他从前只把夫人当做社交场合大放光彩的交际花，却不知对方如何肯掺和进这摊子浑水。
他一边默默寻思着可能的动机，一边言语迎合对方。

“分明是道恩男爵见你势大，才故意安排你在一楼，一来想煞你最近的威风，二来，也不愿让璜那姑娘再与你相见。”

夫人爽利地一笑，眉眼弯弯，看起来对自己的论辩无比得意。
梅戈注意到她胸口别着一枚金银叠打的花枝胸针，走起路来微微颤抖，好像春日里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摆。切割良好的钻石又拼凑成凤蝶的模样，穿行在花束中，妙趣横生。

“少装糊涂了，我知道你心里明镜似的。”



“哈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从前我有眼无珠，竟然不识夫人襟怀，否则也不必等到今日。只是不知我何德何能，竟然有幸蒙夫人提点？”
她的直率着实让梅戈大吃一惊，这般坦诚相待，彼此又是萍水相逢，并无什么交集。
若非说有什么共同点，难道是都仇恨特雷尔这位大敌？

梅戈回以爽朗的大笑，把自己的疑问抛给对方。

“嗐，说起这个，我哥哥性子庸懦，虽是学会长，还不是怕特雷尔怕的跟什么似的。有多少英雄好汉，一提起特雷尔，就变得胆小如鼠，成了缩头乌龟。只是他们越是这样，我就偏偏越不怕。”

说到这，伯洛斯夫人无奈地哀叹道。
然而她的哀叹也包含愤怒，力量和不甘，不是像秋日飘零的落叶，而是像昂首问天的遒劲枝条，不屈，不折，锲而不舍。
话毕，他们共同攀上最后一级台阶。


她向他旋过身，目光像楔子一样具有尖锐的刺，像火焰一样拥有灼热的高温。

“你上次胆敢公然挑衅特雷尔，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种的。英雄惜英雄，你这样很好。”

而梅戈望着这位丰腴白皙的夫人，透过肉体看得到她心中的千军万马和剑气纵横。
他似乎在读一本自己似曾相识的书，在铺天盖地的黑云底下，埋藏着有关于勇气，野望，和期许的幼嫩之芽。

“但愿您的勇气和力量不被世界辜负。”

他肯定地说，而且非常确信自己在说什么。

夫人抿了抿唇角，自二楼宴会厅的小桌上拿起一尊玻璃樽，提着裙子转身离开了。

——真是傻话不是吗？但说得多么动听，像是烟花一样令我心碎而动容。

梅戈知道她一定听见了那祝愿。

望着她的背影，他从心中升起一股对于对方的敬佩来，这样难得的侠肝义胆，反叛又炽热的心怀，倒活脱脱像是黛亚斯再世。
他简直无法相信面前的伯洛斯夫人真是博克希玛会长的同胞妹妹，性格竟然如此迥异的兄妹竟然拥有同一条血脉。

同一条血脉的兄妹……道恩和小璜又何尝不是矛盾的典型？

想到这儿，他抬起头寻找男爵。发现在布置一新的宴会厅里，粉色鸵鸟羽毛插在水晶花尊里装饰着每一个台桌，洁白的桌布则是对于纯洁与无知的祝福。
一张长条桌设在中轴线上，摆放整齐的金烛台擦洗一新，杯盘碗盏一应俱全，稍有头脸的来宾看似便要于此处入座。而两侧则是供乐师，修女们一起共融乐事的座椅，他们倒是勤勉，用金色竖琴与虔诚的祝愿妆点这场苦难与邪恶的婚礼，造就一种扭曲的盛事。

视线尽头，道恩男爵端坐在那张白铜镀银的宝座上，背后升起一轮金灿灿的剑指骄阳纹章，紫貂绒短披风还同上回一样轻暖合身，风琴领中央镶嵌着一枚祖辈相传的金色家徽。他仿佛坐在阿波罗战车上的天神一样威严，高贵，绝对公义，不可捉摸，不容试探。

他的眉梢眼角阴影潜伏，宛如潜伏在丛林暗影之中的虎豹。危险莫测，但又无可置疑地是此地的领主，对此地的一草一木拥有绝对的权力。（有句谚语说，一个身在自己草屋里的农夫享有的权利就如在自己大殿里的君主一样多，更何况道恩男爵的头衔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一位领主。）

就是这样认真严厉，富有战斗性的表情，像是很受敬重的族中长老。不算出乎意料，但却着实需要费一番心思解决。
梅戈从那对儿杏黄色落着朱砂沉淀的眼中读得出。

——他似乎，不是很想看到我。


然而有时候，一朵张扬妖冶的玫瑰花就能调停纷争。固然，它也许不能把问题解决停当，但凡是饮用苦艾疗法的医生，都会先让病患尝一勺温柔蜜糖。

一袭红裙的伯洛斯夫人端着斟满琼浆的玻璃樽，优雅地踱到男爵身旁，带着笑意地说了几句话，把酒樽向梅戈的方向扬了扬，似乎若有所指。

的确有点不可思议，道恩男爵的神情竟然奇迹般地松弛缓和起来，也不再端着那副一地之领主，一殿之王的架子。
她的耳语好似春日和煦的阳光，晒化冰壑里的积雪，轻易地流淌出悦耳的笑声。



如果不是夫人那把轻罗折扇挡住了唇形，

梅戈倒也不必这么好奇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番话。

不过，那一定超乎了天真的两情缱绻之上。